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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 A Long Way Gone:Memoir o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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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老師們說,匪軍是在下午對礦區發動攻擊的。戰火突然爆發,使人們為了保命四處逃竄。做父親的從工作的地方急忙趕回家,結果落得呆立在空蕩蕩的房子前,不知道家人究竟去了哪裡;做母親的一邊哭一邊跑到學校、河畔和水龍頭邊去找自己的孩子;孩子衝回家找父母親,父母親卻在街上奔走尋找他們。槍戰愈演愈烈,大家於是放棄尋找親人,逃出城外。


「這裡會是下一個戰場,老師是這麼說的。」吉布里拉手一撐從水泥地板上站了起來。朱尼爾、塔洛伊和我拿了背包,和朋友一起走向碼頭。在那兒,來自礦區各地的人們紛紛湧入,有些是我們認識的人,但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家人在哪裡。他們說戰事來得太突然、太混亂,一片兵荒馬亂之中,大家都往不同的方向逃竄。


我們在碼頭邊待了超過三個小時,焦急地等待並期待看見我們的家人,或者跟有見過他們的人說話,但一點消息也沒有。過了一陣子,渡河而來的人都變成陌生的臉孔了。那一天正常得詭異,太陽平靜地飄過白雲間,小鳥在枝頭唱歌,樹木隨著輕風起舞。我還是沒辦法相信,戰火真的延燒到我們家了。我想:這怎麼可能,前一天離家的時候,完全沒有匪軍在附近出沒的跡象啊。


「那你們怎麼辦?」吉布里拉問道。我們全都鴉雀無聲,好一陣子塔洛伊才打破沈默:「我們一定得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家人,不然太慢就來不及了。」


朱尼爾和我點頭同意。
才不過是三天前,我看到爸爸下班緩慢步行回家。他手臂下夾著工地安全帽,長長的臉上被炙熱的午後太陽曬得汗流滿面。那時我坐在迴廊上。我已經有陣子沒看到他了,因為又一個新繼母再度破壞了我們的關係。可是,那天早上爸爸走上階梯的時候對著我笑了。他仔細端詳我的臉,嘴上好像要說些什麼,這時繼母卻走了出來。他撇開頭,然後望著繼母,她則假裝沒看到我。他們靜靜走進客廳,我忍著眼淚從迴廊進來,去我們等大卡車的路口跟朱尼爾會合。我們正要去大約五公里外的隔壁鎮上探望媽媽。以前爸爸還願意幫我們付學費的時候,我們都是放假回家的週末才去看她;既然他現在不肯支付學費,我們就每兩三天去找媽媽。那天下午,我們在菜市場上跟媽媽碰頭,她一面購買準備要做飯的材料,我們就跟著她一路走。一開始她的臉色看起來很沈悶,但她抱抱我們之後,馬上就開心起來了。她告訴我們,小弟伊布拉辛(Ibrahim)在學校上課,我們離開市場就順便去接他。我們走路的時候她牽著我們的手,還不時回頭,好似在確認我們是不是還跟在她身邊。


我們走向小弟學校的時候,媽媽轉向我們說:「對不起,我現在沒有錢讓你們回學校讀書,不過我正在努力想辦法。」她停頓了一下,又問:「你們爸爸現在好不好?」


「還好吧,我今天下午有看到他,」我答道。朱尼爾一句話也沒說。


媽媽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你爸爸是一個好人,他很疼你們,只不過迎入門的繼母都跟你們兩個孩子八字不合罷了。」


我們到學校的時候,小弟正在院子裡跟朋友玩足球。他那時八歲,以他的年紀踢得還算不錯。他一看到我們馬上衝過來,撲到我們身上。他跟我比了一比,看看是不是長得比我高了。媽媽哈哈大笑。小弟圓圓的小臉發亮,汗珠掛在脖子上的細紋邊,跟媽媽一個模樣。我們四個人一起步行到媽媽的房子,我牽著小弟的手,他告訴我學校發生的事情,又說晚上晚一點要跟我單挑足球。媽媽還是單身,全心都放在照顧伊布拉辛上面。她說他有時會問起爸爸,朱尼爾和我外出上學的時候,她曾帶伊布拉辛去看過他,每一次她看到爸爸抱著伊布拉辛就掉眼淚,因為他們倆見面的時候是那麼開心。媽媽似乎陷入了沈思,笑著重溫那些時刻。


那次見面後的兩天,我們就離家出門去了。現在我們站在馬特魯仲的碼頭邊,我能夠想像爸爸抓著安全帽從工地衝回家,媽媽則是邊哭邊跑到小弟的學校。我的心整個沈了下去。


朱尼爾、塔洛伊和我跳進一艘獨木舟,小船划離岸邊,我們也依依不捨地向朋友揮手道別。我們在河的另一頭上了岸,愈來愈多人跟著匆匆抵達。我們開始步行,一個把夾腳拖鞋頂在頭上的女人眼睛望著別處,對我們說:「你們要去的地方染了太多鮮血,就連慈悲的神靈都逃離了。」她趕過我們,離開了。河邊的樹叢裡,傳出聲嘶力竭的女人聲音喊著:「上帝救救我們啊!」接著她尖聲叫著孩子的名字:「優蘇夫、賈布、佛黛……」我們看到有些小孩獨自走著,沒穿外衣,只穿著內衣褲隨著人群行動。孩子哭喊著:「我的媽媽啊、我的爸爸啊。」狗兒也四處亂竄,在人群中穿梭,而人們雖然已經遠離危險了,還是不敢停下腳步來。狗兒嗅著空氣,尋找主人。我的血管頓時繃緊了。


我們走了十公里,現在到了外婆的村子卡巴提。村子人煙全無,剩下的只有留在沙地上、往村外一大片密林前進的腳印。隨著夜晚降臨,漸漸有人從礦區抵達村子。人們的細語聲,幼兒找不到父母、走累了的哭叫聲,和嬰兒飢餓的乾嚎聲取代了蟋蟀和鳥兒的夜曲。我們坐在外婆家的迴廊上,豎起耳朵聽著、等待著。


「你們覺得回去莫格布維莫,這樣真的好嗎?」朱尼爾問道。我們倆都還來不及回答,遠方便傳來一台福斯汽車引擎的吼聲,所有走在路上的人全都跑進附近的樹叢裡躲了起來。我們也趕緊跟上,但沒有跑太遠。我的心臟怦怦直跳,呼吸也加速了。車子停在外婆的房子前面,從我們趴著的地方可以看到車子裡的人並未攜帶武器。我們和其他人紛紛從樹叢裡出來,看見一個人從駕駛座衝到人行道上,嘔出了血。他的手臂也在流血。他吐完血後,便開始哭泣。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一個大男人哭得像小孩子一樣,覺得心裡好像被刺了一下。有個女人用手摟著他,央求他站起來。他直起身來,走向廂型車。他打開駕駛座對面的車門時,有個原本靠在門上的女人摔到了地上。血從她的耳裡汨汨流出。人們摀住了孩子的眼睛。


廂型車後面還有三具屍體,是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他們的血濺滿了車子的座椅和車頂。我很想逃開眼前這一幕,卻動彈不得。我的雙腳痲痺,整個身體也僵住了。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人試圖帶著家人逃走,匪軍朝他的車子開槍,把他的家人全部打死了。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那名男子得到了唯一的安慰—那個抱住他、陪著他流淚的女人對他說:至少他還有安葬他們的機會。她說,他永遠都會記得他們安息的地方。跟我們其他人比起來,她對戰爭的了解似乎多一些。


風停了,白晝似乎一下子就讓出位置給夜晚。時間愈接近日落,經過村子的人也愈來愈多。其中有個人抱著死去的兒子,一心以為孩子還活著。那父親全身上下沾滿了兒子的血,一面奔跑一面直說:「兒子,我一定帶你去醫院,然後就沒事了。」或許他的確有必要緊抓著如此虛幻的希望,這麼一來他就能繼續跑下去,讓自己遠離危險。之後又跑來一群被流彈打得皮開肉綻的男女,傷口上還沾滿鮮血。他們之中有些人沒注意到自己受了傷,一直到停下來以後有人對他們的傷口指指點點才意會到。有的人昏倒,有的嘔吐。我覺得一陣噁心,頭暈目眩,天旋地轉,其他人的聲音距離我站著發抖的地方似乎相當遙遠。(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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