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桄榔土潤蠻煙合

第一節 徙居岸島 移泊閩海

一、史蹟歷歷

今福建所轄境域，從古便自成一格。三面環山，一方臨海。境內高山丘陵盆地平原縱橫交錯，林木蔥蘢，水源豐沛，氣候濕潤，適宜於各種生物的進化發展，也為以採集、狩獵與撈捕為生存手段的古人類，提供食物豐裕的家園。2002年至2003年中，泉州市深滬灣與圍頭至石圳一帶海岸，發現一批時間約八十萬至五十萬年前的舊石器製品，並旋經有關的專家會議確認。1999年至2000年中，三明市岩前鎮岩前村萬壽岩靈峰洞與船帆洞，各發現一批距今十多萬年前的舊石器遺存與哺乳動物化石。1990年漳州市北郊蓮花池山與竹林山發現一批距今八萬至四萬年前的舊石器製品。2005年東山縣金鑾灣海邊發現距今三萬年前人工砍砸的石核工具。2001年武夷山市牛欄後山發現人工打擊痕跡的礫石石核。2000年寧德市霍童鎮蘆坪崗和瓦窯崗發現距今二萬至一萬年前的石核、石片工具。

此外，古人類化石也時有發現。2010年底，考古人員在武平縣岩前鎮東瓜岌山豬仔籠洞發現兩顆距今六七萬年晚期智人牙齒化石與大批動物骨骼化石。2003年龍海市發現距今三萬至二萬年前的「西山人」化石。1988年清流縣沙蕪鄉洞口村狐狸洞發現「清流人」、1981年東山縣發現「東山人」、1990年漳州市北郊甘棠東山發現「甘棠人」化石，時間均距今一萬年前左右。至於時間距今數千年前的各類文化遺址，其分布範圍更為廣泛，數量尤為驚人。歷史事實表明，今福建轄境內有著一部鐵錚錚、無可否認的、綿延數十萬年不曾間斷的人類生活史，呈現樹木年輪環環相扣的推進模式，為中華民族燦爛的編年史添上地緣經濟文化多元多彩而又濃重的一筆。福建地處中國東南海陬，山海阻隔，相較一馬平川的中原大地，其經濟文化發展曾長期滯後，以致休養生息其間的社會人群的確切信息，也久久不為人所知。戰國時期，基於石斧、石錛使用人群的特殊性，中原知識界給出了一個概括性名詞：「揚漢之南，百越之際。」後來又劃出一個更明確的區域：「自交趾至會稽七八千里，百粵雜處，各有種姓。」既然「種姓」「雜處」，則亦必人以類聚，地以群分，於是戰國時期另一部典籍《周禮》在細分當時中原外圍族群集團時，將百越地域的人群列入幾個稱為「四夷」、「八蠻」、「七閩」大類別中去。今福建簡稱「閩」，因之頗有學人便以今套古，斷言這個叫法自古已然。遺憾的是它並不符合歷史事實。

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廈門大學葉國慶教授廣徵博引，考證早期閩部落生活在今浙江南部。如《山海經》卷一○《海內南經》指出：「閩中山在海中。三天子彰山在閩西海北。」卷一三《海內東經》又指出：「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東，在閩西北，入海余暨南。」據學者研究，《山海經‧海內經》四篇係西周著作。三天子彰山、三天子都均係今安徽黃山古稱。因此，至遲西周時期閩部落所在的自然地理方位已十分明白。大概獨立活動的閩部落後來遭遇越王勾踐「引屬東海內、外越，別封削焉」的政治擴張政策，與越政權實行聯盟之後，自然聯稱為「閩越」。削通稍，即采邑封賞。《周禮‧太宰》的「家削之賦」即采邑貢納分封制度。這個做法至周元王四年（西元前472年）滅吳之年，明顯加強。如「東甌，越王所立也，即周元王四年越相范蠡所築」。閩既與一時強盛的越國毗鄰，便不能不接受勾踐「定國立城」的聯盟措施，一時成為越國附庸。紛爭歲月，浮沉無常，在經過周顯王四十六年（西元前323年）楚威王大敗越王無疆「而越以此散」，「濱於江南海上」；又經「秦始皇並楚，百越叛去」；再經秦將王翦於始皇二十五年（西元前222年）「南征百越之君」，旋置閩中郡為止，越人與閩越人、百越人完成了被迫南遷進入今福建的歷史過程。二、武夷聯盟

當中原大地進入夏商周國家形態時期，今福建境內因遠古洪水或當年海侵而紛紛山棲各地山頭的人群，曾集結於以武夷山脈武夷人為盟主的部落聯盟麾下。

武夷山雄踞福建的北西邊陲。全境東西寬七十公里，南北長七十二．五公里，總面積達二千七百九十八平方公里。山區高峰巨嶺縱橫，摩霄插漢，主峰黃崗山海拔二千一百五十八公尺，是我國東南沿海最高峰。但其間有盆谷平地低丘宜於農耕，有飛瀑流泉溪澗便於灌溉捕撈，植被茂盛富於造船建屋以及爐灶篝火之需，飛禽走獸利於採捕狩獵生活。據武夷山已取下的兩具船棺碳十四測定資料，有夏商周幾個不同朝代推定，證明武夷人入據武夷山脈的年代極為古老。經過漫長的歷史長河，道教神仙肊說把武夷山與武夷古人類幻化神化，直至南宋後期，理學家朱熹方才撥開歷史迷霧，指出武夷山船棺：

柩貯遺骸，外列陶器，尚皆未壞。頗疑前世道阻未通，川壅未決時，夷落所居，而漢祀者，即其君長。蓋亦避世之士，生為眾所臣服，沒傳以為仙也。今山之群峰，最高且正者，猶以大王為號，半頂有小丘焉，豈即君長之居耶？

稍後，時人熊禾更進而認定武夷君者，與中國古代諸多部落的領袖同類：

大抵太極氣化，其始也，挺生一二至人，以為一方生民祖，形化而後生類益眾，則其間有材德絕異者，眾皆臣服之，以長其地，故謂之君。上古以來，如姜嫄之棄，簡狄之契，與夫蜀未通之先蠶叢、魚鳧、杜宇、開明，載在傳記，皆其類也。

他們的卓越之處在於，朱熹確切點明武夷人部落（所謂「夷落」）係遠古特定環境（所謂「道阻」與「川壅」）時期形成，有「眾臣」和「君長」。據南北朝時居住建安郡的顧野王親見，小武夷「半岩有懸棺數千」，整個武夷山區其時的懸棺數量必定十分龐大，稱得上是個人數相當的「夷落」。因此，熊禾索性把武夷君抬高，等同於商族的祖先「玄王」契、周族的先祖「后稷」棄以及古代蜀族的先祖蠶叢、魚鳧、杜宇、開明這些傑出的部落「君長」，正是他們辛勤經營，開創了燦爛的商周與巴蜀的發展道路。懸棺天葬曾是幾千年前武夷人有特色的葬俗。經過歷史的風霜雨露，現在遺跡已經無多，就中以小武夷山與江西貴溪縣較多。小武夷山的大王峰、小藏峰、大藏峰、幔亭峰、玉女峰、鼓子峰、鳴鶴峰、兜鍪峰、仙館岩、白雲岩、仙釣臺等處與貴溪縣的仙岩、水岩等處較為集中。此外，古文獻曾登錄懸棺葬的建陽縣闌杆山「懸棺仙葬多類武夷」，崇安縣仙人石「室中有仙骸數函」等等，武夷山脈西麓今江西新城、南豐、鉛山、上饒、弋陽、橫峰、南城等地，實物大抵蕩然無存。雖然如此，仍可想見遠古長期生活於武夷山脈的武夷人，長期雄踞福建屋脊，人多勢大，物質與精神文明相應得到進步。據懸棺與文化遺址出土物品，清晰呈現武夷人掌握的農業、手工業生產技術是：石器製作、青銅冶煉與刀具鑄造、稻穀生產與穀粒脫殼、木器製作、竹編、陶瓷器製作（數十個品種）、絲麻紡織（其工具近二十種）、樂器製作。這就足以使他們在三四千年前傲視群儔，崛起為地緣領袖族群。無怪秦始皇二年（西元前220年）舉行幔亭大會，一下召男女二千餘人進山，「於是閩中聞之，諸君長並來」，有力地詮釋了武夷部落聯盟存在的歷史真實性。

盛衰交替，世事滄桑。秦漢之際或更早一些時間，武夷人極可能因遭受百越人口南遷的巨大壓力，被迫撤離武夷山脈，向東進發。迨漢武帝於元狩三年（西元前120年）派人東來「用乾魚」致祭武夷君時，只剩下神怪的軀殼，不曾在武夷山脈激發些微的社會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