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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敵(電影原著小說) The Afterm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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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那些小孩追著火車跑?」

火車上的艾德蒙趴在半開的車窗上,外面有成群的德國兒童伸手跟隨進站火車奔跑,車速已減緩許多,他們跟得上。小孩喊著三寶—「巧克、菸菸、三民治(sandvich)。」可惜這班車的乘客不熟悉本地習俗,不知兒童期望他們撒軍糧,因此兒童希望落空。

「說不定他們想看我們長什麼樣,」瑞秋只能以這話回應。「我們快到了。」

「他們是德國人嗎?」

「對。好了,趕快把大衣穿上。」

「他們看起來不太像德國人。」

瑞秋為兒子拉直領帶,舔指揉掉他臉頰上的汙痕,抹平他的頭髮。

「看看你這副德性。你父親見了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腳夫比乘客多,等著幫忙提行李,方便下車的旅客尋找丈夫和父親。見一名面目灰沉的老人一臉積極,瑞秋把行李交給他,帶兒子下車,走進洶湧的人河,順著粗呢、帽子、脂粉、口紅,流向等候中的男人。她已能見到重逢的夫妻在蒸氣中擁抱。正如少校夫人博南姆所言,她已急著把錯過的那幾年一股腦兒補回來。博南姆夫人走向丈夫,捧住他下巴,張嘴向他索吻,動作明目張膽,令瑞秋看了渴望難耐而激動。大庭廣眾之下,她絕不會如此和路易斯接吻;即使在年輕氣盛的日子,這種行為也顯得淫猥。

在路易斯看見瑞秋之前,瑞秋先看見他。路易斯裹足不前,站在人群後面,那一刻的神情略帶恐懼、脆弱,令她的心如《婦女界》(Woman’s Own)雜誌所言蹦了一蹦,強化了咽喉脈搏的律動,呼吸加促。在稍縱即逝的一刻中,一股強烈的情意洋溢內心,可惜他的視線一飄過來,那份感受剎那間退燒,只見他眼皮瞬間擴張,對艾德蒙微笑。兒子衝上前去見父親。路易斯摸摸他的頭,撥亂了剛整理好的頭髮,以緊張的態度道出光陰荏苒的認知。

「看看你。跟花豆苗長得一樣快。」

「哈囉,父親。」

路易斯繼續看艾德蒙,訝異於兒子變化多大,講不出話來。對兒童來說,這種變化稀鬆平常,不值得成年人大驚小怪。一直到路易斯再也不能拿兒子當擋箭牌時,他才望著瑞秋,匆匆吻她一下,落點在嘴唇和臉頰之間。

「一路順風嗎?」他問。

「渡海時,浪有點高。」

「我們去喝杯茶吧。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有德式酥皮果餡捲可吃。」

「德國人不會泡茶。」艾德蒙插嘴,想討好父親。

路易笑一笑。德國人的刻板印象很多,這是少數正確的一個。

「他們越來越拿手了。」

艾德蒙對周遭事物感到好奇,瞪大眼睛直看。鐵軌上出現一陣騷動,他忽然變得興匆匆。

「他們在做什麼?」

「我的天啊。」瑞秋低聲說。

橋上有兩名兒童,抓住一男孩的腿,讓他倒掛在軌道上空,等著火車通過。倒吊的男孩手持高爾夫球桿。乍看之下,他似乎即將被火車頭撞到,幸好火車從他下方幾英尺通過。在火車通過之際,男孩從無蓋的後掛車廂敲走幾塊煤,下面有幾名婦人攤開裙子等著接。

「他們做這種事,行嗎?」艾德蒙問,充滿欽羨之意。

「法律不容許。」路易斯回答。

「那你怎麼不去阻止?」

路易斯以心心相映的眼神對兒子眨眨眼。

「眼不見軍艦為淨。」路易斯說。語畢,他帶妻小走向出口柵欄,以免再被兒子問倒。

「大西洋」(Atlantic)是全漢堡最高級的飯店,逃過戰火洗禮,如今蔚為撙節支出的荒漠中一座奢華綠洲。更能強化這份印象的是大交誼廳內的棕櫚庭,現場演奏音樂在棕櫚盆栽之間流轉,以饗英國茶客。在這裡坐幾小時,客人能暫時忘記灰暗的那幾年,想像這次調派的地點是最多彩多姿的一次。路易斯看上這裡光華半褪、供應茶水、此起彼落的餐具交響曲、厚軟的地毯,能營造舒適心安的氛圍,以便他宣布難以啟齒的消息。但這音樂不合他胃口。飯店樂團常演奏投合英國人的輕快通俗曲,今天則不然。今天是男鋼琴手搭配女歌者,傾全力演唱一首德文哀歌,曲風不巧和路易斯的期望背道而馳。難啟齒的消息必須以歡樂曲相隨;不管現場演唱的是什麼歌,路易斯覺得非改不可。

瑞秋馬上認出這首出自舒伯特的《藝術歌曲集》(Lieder),委身於雋永的深流之中。面前的果餡捲原封不動,她只吃音符,凝神聆聽,專心之情在嘈雜的這場合中絕無僅有。坐她旁邊的艾德蒙狼吞果餡捲,連珠砲似的對父親發問。他肚子裡的疑問累積了一場戰爭之久,巴不得一個勁問出所有答案。路易斯抽著菸,一面盡力回答,一面等候時機要求樂手換歌唱。

「德國現在像是個殖民地嗎?」

「不盡然是。過一段時間,我們會交還給德國人—整頓好了之後。」

「我們分到最好的一區嗎?」

「一般的說法是,美國分到美景,法國分到美酒,我們分到廢墟。」

「好像不太公平吧。」

「呃,廢墟是被我們打出來的。」

「那俄國呢?」

「俄國人嘛......他們分到農場。不過那不能一概而論。你的果餡捲好吃嗎,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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