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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 A Long Way Gone:Memoir o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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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們看到的最後一個受害者是一個背著嬰兒的女人。血沿著她的洋裝汨汨流下,再滴到地上,在她身後留下一條痕跡。她奔逃保命的時候,孩子被射死了,不過她運氣好,子彈沒有射穿嬰兒的身體。她在我們站著的地方停下來,坐在地上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嬰兒是個女娃,眼睛還開著,天真的笑容僵在臉上。用肉眼可以看見好幾個子彈微微突出嬰兒的身體,嬰屍本身則漸漸開始發脹。母親緊緊抱住孩子,輕輕搖晃著。她太痛苦太震驚了,流不出眼淚來。


朱尼爾、塔洛伊和我面面相覷,心裡都知道我們必須回到馬特魯仲,因為我們明白莫格布維莫再也不算是家了,我們的父母更不可能還待在那裡。有些受傷的人不斷說卡巴提將是匪軍下一個攻擊目標。我們可不希望匪軍到達的時候還待在這裡,就連行動不便的人也掙扎著要逃離卡巴提。我們走回馬特魯仲的路上,那女人和嬰兒的畫面一直浮現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接下來整個旅程我幾乎完全心不在焉,雖然知道自己很渴,但喝水的時候,卻沒有解渴的感覺。我不想回到那個女人逃離的地方;那女娃的眼神已說明一切大勢已去。


「十九歲的時候,看什麼都不順眼。」我如果問爸爸獅子山在一九六一年剛獨立之後的生活情況,他就會這麼說。從一八○八年起,獅子山一直都是英國殖民地,後來獅子山人民黨(Sierra Leone Peoples Party,簡稱SLPP)的米爾頓‧馬爾蓋爵士(Sir Milton Margai)成為第一任總理統治我國,直到一九六四年過世為止。接任者是他的異母弟弟亞伯特‧馬爾蓋爵士(Sir Albert Margai),到了一九六七年全民國會黨(All People掇 Congress Party,簡稱APC)的西亞卡‧史帝芬斯(Siaka Stevens)贏得選舉,接下來發生了軍事政變。一九六八年史帝芬斯重掌政權,數年後他宣布國家此後只能有一黨,唯一合法的就是全民國會黨。套爸爸的話說,這就是「爛政」的開端。我不禁猜想他會怎麼評論我現在正在逃離的這場戰爭。曾聽大人們講過,這是一場革命戰爭,將解救人民脫離腐敗的政府,獲得自由。可是什麼樣的解放運動會對無辜的老百姓開槍,打死兒童,射殺那個小女孩?沒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而我的頭因為腦中的畫面覺得好沈重。我們一面走,我開始對腳下的路、遠方的山丘、路兩旁的樹叢感到害怕。


我們在當天深夜到達馬特魯仲。朱尼爾和塔洛伊跟朋友說明我們看到的景象,我卻默不出聲,心裡還想著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去,結果夢見我的腰側中槍,一旁跑過的人群因為都在逃命,所以沒有人停下來幫我。我掙扎著想爬到樹叢中安全的地方,卻不知從哪冒出了一個人站在我上方,手裡揣著槍。因為他背光站著,我看不清楚他的臉。那人用槍抵著我中槍的地方,扣了扳機。我驚醒過來,遲疑地摸了摸腰側。我變得很害怕,因為我再也分不清夢境和真實的差別了。


我們在馬特魯仲的每天早上都會下去碼頭邊等待家鄉來的消息。但是過了一個星期,從那個方向來的難民潮就停止了,消息也跟著蒸發得無影無蹤。政府軍進駐了馬特魯仲,在碼頭邊和城裡其他戰略要地到處設了崗哨。軍隊很篤定,認為若匪軍攻打這裡,肯定會從河對岸打過來,所以他們在那邊架起了重砲,宣布晚上七點宵禁,讓我們在夜裡繃得很緊,因為我們還睡不著,進屋的時間又太早。白天的時候,吉布里拉和卡洛可會過來,我們六個人便坐在迴廊上討論現況。


「我覺得這種瘋狂的情況不會持續下去,」朱尼爾語氣平靜。他望著我,好似在跟我保證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大概一兩個月吧,」塔洛伊盯著地板說。


「我聽說阿兵哥已經出發去趕走礦區的匪軍了,」吉布里拉結結巴巴說道。我們都同意,戰爭只不過是一陣子的事,不會持續超過三個月。


朱尼爾、塔洛伊和我聽著饒舌樂,想辦法將歌詞背起來,這樣我們才不會去想眼前的情況。天生頑皮、愛偶酷傑、阿跑—狄麥西、肥D與兄弟沀—我們離家的時候只帶著這些錄音帶和身上穿的衣服。我還記得坐在迴廊上聽著肥D與兄弟的「現在我們找到愛」(Now That We Found Love),看著城鎮邊緣的樹木被和緩的微風吹拂著,好似搖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它們後頭的棕櫚樹一動也不動,有如等待著什麼。我閉上眼睛,卡巴提的景象立刻一幕幕閃過腦海。我喚出戰前對卡巴提的記憶,試著驅走那些景象。


外婆住的村子一側長了一片濃密的樹林,另一邊是咖啡園。有條河從樹林中蜿延而出,流向村子的邊界,穿過落在地上的棕櫚果核,流進一個沼澤裡。沼澤外是香蕉園,一直綿延到天邊。穿過卡巴提的主要道路是泥土路,路面上凹凸不平,全是坑洞和水窪,白天的時候鴨子喜歡在水窪裡游泳,房屋後院裡的芒果樹上有小鳥築窩。


早上的時候,太陽從樹林後面升起。一開始它的光線穿過樹葉,然後慢慢的,伴隨著宣告白天來臨的雞啼聲和麻雀聲,金黃色的太陽坐到了樹林頂端。到了傍晚,可以在樹林裡看到猴子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回牠們睡覺的地方。咖啡園裡,雞群總是忙著藏起小雞,怕被老鷹找到。農園外面,棕櫚樹隨風擺動羽狀的葉子。有時也可以看到採集棕櫚酒的工人在暮色中攀爬到樹上。


傍晚的尾聲,會聽見樹林中枝幹裂開的霹啪聲,和臼中舂米的碰咚聲。回音在村子裡飄蕩,驚得鳥兒飛起,然後又吱吱喳喳好奇地飛回來。蟋蟀、青蛙、蟾蜍和貓頭鷹跟著來到,牠們離開藏身的窩穴,呼喚著夜的降臨。炊煙從茅草屋頂的廚房裊裊升起,人們也紛紛從農園裡返家,手上提著燈,有時則是舉著點燃的柴火。


「我們要努力像月亮一樣,」卡巴提有個老人常常唸著這句話,他對去河邊提水、去打獵、去收集棕櫚酒和去農園路上經過他家的人都講過。我記得曾問過外婆這句話的含意。她解釋說,這句格言是提醒大家要隨時隨地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她說,日頭太大熱得受不了,或雨下得太多、天氣太冷的時候,人們就會抱怨。她接著又說,但月亮露臉的時候沒有人會嘀咕半句,而是心情愉快,以各自的眼光欣賞月亮。孩子們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嬉戲;大家在廣場上集合講故事、徹夜跳舞。有月亮的時候會有很多快樂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想仿效月亮的幾個原因。


「你看起來好像肚子餓啦,我去弄點樹藷給你吃,」她這麼結束了我們的討論。


自從外婆告訴我為什麼要努力效法月亮,我便開始主動仔細觀察它。每天夜裡,當月亮爬到天空中,我就會躺在屋外的地上,靜靜望著它。我想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吸引人、這麼討人喜歡。我對月亮上看到的各種形狀著了迷;有幾個晚上我看到一個人的頭,他蓄著一把頗豐厚的落腮鬍,戴著水手帽。有時我會看到一個拿著斧頭劈柴的人,有時則是一個胸前抱著嬰兒的女人。我現在只要有機會看到月亮,看到的依然是六歲時見到的影像;我發覺自己的童年還有一部分埋藏在心中,覺得很欣慰。(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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