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員功能列

 
( 0 件)0 元
結帳
facebook order18 Happy Go Ponta paypal LINE Pay

購物車

( 0 件)0 元
結帳

金石堂及銀行均不會請您操作ATM! 如接獲電話要求您前往ATM提款機,請不要聽從指示,以免受騙上當! (詳情)

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 A Long Way Gone:Memoir of a

內文試閱回商品介紹頁 >

我在一個城鎮裡,推著一台生鏽的手推車,空氣中飄著血腥味和皮肉燒焦的味道。輕風吹送過來的,是身體血肉模糊、即將嚥氣的人隱約呼喊的聲音。我走過他們身邊。他們缺了手、斷了腳,腸子從肚子上的彈孔流下來,腦漿由鼻子和耳朵冒出來。成群的蒼蠅興奮過度昏了頭,落到血泊裡死掉。那些將死之人,眼睛比他們身上流出來的血還要紅,緊繃的臉上,好像骨頭隨時會刺穿皮膚一樣。我把頭轉向地面看看自己的腳。破爛的布鞋被血浸透了,似乎是沿著我的軍用短褲滴下來的。我身體並不覺得痛,所以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受了傷。我可以感受到AK—47步槍槍管的熱度;我不記得最後一次用這把槍是什麼時候。我覺得彷彿有人用鐵槌把針刺進我腦裡,也很難確定現在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我前面的手推車上有一具用白色床單包著的屍體。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特別把這具屍體運到墳場去。


抵達墳場時,我掙扎著要把屍體從手推車上扛起來,覺得屍體好像在出力抵抗一樣。我用雙手抱著它,四下尋找適合讓它安息的地方。我的身體開始發痠,一抬腳就感受到一陣疼痛從腳趾頭鑽到背脊。我癱坐在地,用手臂夾著屍體。覆蓋屍體的白色床單上漸漸透出斑駁的血跡。我把屍體放在地上,從腳那端開始解開床單。屍身上從腳一路到脖子都布滿了彈孔,其中一顆子彈還打爛了喉結,殘餘的皮肉被打得黏到了喉嚨後頭。我把布從屍體的臉上掀起來。看到的,是自己的臉。


我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躺了好幾分鐘,直冒冷汗,然後才起身開燈,得以完全脫離夢境。一陣刺痛竄過背脊。我端詳著房裡紅磚裸露的牆壁,試著辨認外面行經的車子放的是哪一首饒舌樂曲。我全身發抖得像是骨頭要散了架,拚命去想我在紐約市的新生活;我已經來到這裡一個多月了。然而,我的心思卻飛越了大西洋,回到獅子山。我看見自己握著AK—47步槍,跟著一個小隊步行穿過一個咖啡園,小隊成員當中有許多少年和幾個大人。我們正在前去攻打某個小城鎮的路上,那鎮上有彈藥和食物。咖啡園外,已成為廢墟的村落旁有一座足球場,我們一走出農園就在足球場上跟另一群全副武裝的人不期而遇。我們開火射擊,直到對方最後一人倒下。我們走向死屍,一邊舉高手互相擊掌。那群人大多是像我們一樣的少年,可是我們對他們毫不在乎,拿了他們的武器彈藥,坐在他們的屍體上,開始吃起他們身上帶的熟食。在我們四周,他們屍體上的彈孔滲出了鮮血。


我從地板上爬起,用一杯水浸濕了一條白毛巾,綁在頭上。我害怕再度入眠,但保持清醒也會喚起痛苦的回憶。有時我真希望能完全洗掉這些回憶,雖然我明白它們都是我人生、人格當中相當重要的部分。我徹夜未眠,坐立不安地等待白晝的來臨,如此我就能全心回到我的新生活,重新發現兒時經歷過的幸福,找回心中的快樂;這種快樂雖然歷經一段連活著本身都是重擔的時期,卻依舊存活著。這些日子以來,我生活在三個世界當中:我的夢境、新生活的經驗、還有它所觸發的前塵往事。


※※※※※※※※※※
我們待在馬特魯仲的時間比預期的還要久。我們沒有家人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只有等待,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我們聽說匪軍駐紮在舜布亞(Sumbuya),這是位於馬特魯仲東北方大約三十二公里的一個城鎮。匪軍在舜布亞大屠殺時放過了一些人,這些倖存者所帶來的信息很快就推翻了流言。信上簡單告訴馬特魯仲的居民,反抗軍要來了,要我們歡迎他們,因為他們是為我們而戰的。其中一個信差是個年輕的男人,匪軍用燒熱的刺刀把他們的縮寫「RUF」(Revolutionary United Front,革命聯合陣線)刻在他身上,還把他的手指全都剁掉,只留下兩根大拇指。匪軍叫這種殘害人的手法做「一起愛」(one love)。戰前人們會豎起大拇指,互道「一起愛」,這是雷鬼音樂帶起來的流行語泝。


人們從這個可憐的使者那兒聽到匪軍的訊息,當天晚上就紛紛躲進樹林裡。但卡哈里路的家人拜託我們留下來,過幾天如果情形沒有改善,再帶著他們剩下的財物跟他們一起離開,所以我們就待在原地了。


那天我生平第一次明瞭,是人類和他們的精神賜予城鎮生命的。鎮上少了這麼多人,變得很恐怖,夜晚也顯得更加黑暗,沈寂的氣氛更是令人心煩意亂。通常太陽下山之前的傍晚時分,蟋蟀和小鳥會齊聲歌唱,但這一夜卻沒有,黑暗很快便籠罩大地。天上沒有月亮,空氣彷彿凍結住了,好像大自然也害怕正在發生的事。


鎮上絕大多數的人躲了一個星期,隨著更多匪軍的使者抵達,就有愈多人跑去躲起來。不過,匪軍並未在他們揭示的日期前來,因此漸漸開始有人搬回鎮上。大家安頓好之後,又來了新的訊息。這一回的使者是一個很有名的天主教會主教,他是在傳教時碰上匪軍的。他們沒有傷害主教,只是威脅他如果沒有傳達他們的訊息就會來找他算賬。聽到這些話,大家又離開鎮上,前往樹林裡各自躲藏的地方。我們再度被留下來,這次不是為了要帶卡哈里路家的東西,因為我們已經將它們藏起來了,這次是為了看管房子,還有買魚、米、鹽、胡椒等食物,送到樹叢裡給卡哈里路一家人。


眾人再躲了十天,匪軍依舊沒有出現。這下子除了判定他們不會來,也沒別的事好做了。鎮上又活絡了起來;學校重新開課,大家也恢復原本的日常生活。平靜的日子過了五天,連鎮上的士兵都放鬆了。


我偶爾會在傍晚快天黑時一個人去散步。看到婦女準備晚餐的情景,總會讓我想起媽媽煮飯時的模樣。男孩子一般是不准進廚房的,可是她為我破了例,說:「你要學會煮東西,這樣才能過帕藍波(palampo,當地方言,意為「光棍」)生活呀。」然後她會停下來,給我一片魚乾,繼續說:「但我想抱孫呢,所以不要一輩子當帕藍波啊。」我繼續漫步在馬特魯仲的碎石子小徑上時,淚水就會湧上眼框。


匪軍終於抵達時,我正在煮東西。飯已經熟了,秋葵湯也快煮好的時候,我聽到一聲槍響,聲音迴盪在鎮上。原本在房間裡的朱尼爾、塔洛伊、卡洛可、吉布里拉、卡哈里路都跑到外面去。「你們也聽到了嗎?」他們問道。我們靜靜站在原地,想弄清楚究竟是不是鎮上的士兵開的槍。過了一分鐘,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槍聲急速響起。這回我們開始擔心了。「是士兵在試武器而已啦。」當中的一個朋友安慰我們。鎮上變得異常安靜,有超過十五分鐘的時間一聲槍響也沒有。我回去廚房開始盛飯。就在那一瞬間,多發槍聲響徹了整個鎮上,好似閃電擊中了鐵皮屋頂。槍聲實在驚人,每個人都被嚇糊塗了,沒有人還能清楚思考。短短幾秒之內大家開始驚聲尖叫,往不同的方向四散逃跑,推來擠去,踩過摔倒在地上的人。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帶走任何家當。大家只是狂奔,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緊。做母親的弄丟了孩子,而孩子們慌亂、悲傷的哭嚎聲也回應著槍響;許多家庭也失散各處,將一輩子努力工作累積下來的一切拋在身後。我的心從沒跳得這麼快,每一聲槍響都好似緊跟著每次的心跳。(待續)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