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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身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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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身譚


  我曾告訴男人,我作了這樣一個夢:像是颱風將至的酒黃天色裡,我到了一個充滿黑鐵雕花欄杆、恐怕歐洲才可能有的火車站,預備向我的好友送別,而四處都是被鐵柵切割過的光線,彷彿一地的硫磺色破片,顏色一如我送給他的黃水晶,而攤平於地的邊角則氣化一般,失去了最後成全其形狀的線條;那時候車室的掛鐘,顯示時間為下午四點,他陪著我過來,就在那鐘下等我,但一直反覆地催促「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而臨別的朋友話多了些,拉著我不放,我從月台趕回候車室時,他早已一聲不響地離開,此時,我感覺到一股憂傷黯然,整個候車室裡的燈便像有人將其旋熄一樣,漸進但快速地黯淡下來,直到光線在這斗室之中完全泯滅。
  男人聽了,用繞富興味的表情不斷追問:「為什麼我要走呢?因為之前已經跟別人約好要去別的地方了嗎?」我只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夢裡的對話沒有直接透露。當天,男人反覆追問同樣的問題兩三次,我告訴他:「我真的不知道。」他才作罷。
  後來,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對這個夢如此有興趣了,在他於短短的時間內態度丕變,一轉而成近於失聯的狀態,遭逢事務而不得不見我的面時,表情像嗅見一簍難以處置並自我菌解中的大型垃圾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一切。後來知曉的、與夢境巧合的種種真相,我再無意外。
  在浴室裡,想起男人臉上那我始終讀不懂的輕快笑意,再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數天未曾真正入睡,兩眼都是血絲,唇色紫白,印堂發黑。我內心浮出自語喃喃:「妳喜歡什麼樣的稱呼?」過了半晌,復自問自答:「過渡期?泡麵?還是免洗筷?」我顫抖著,臉孔的輪廓在鏡子裡逐漸變形、擴張。我咬緊了下唇。
  「妳的愛是垃圾。」
  一瞬間,鏡中的我齒牙暴生,指爪浮突而起,彎成骨質一般的長爪甲,渾身長滿如鋼的刺絨。理智上知道不應且無須如此,不值得為了這樣一個人走到如此地步,但我內在已與地獄相連通,竄出難以擋禦的熊熊業火:恨意竄生且無法抑制,而人在暴怒與憎恨之前、連自己都害怕自己的當下,已然無法感覺自己仍然是人類;我脫離了身而為人的領域,發覺自己從此成為一頭獸。
  我欲啖其骨髓、吮其血肉,若一念可成真,願其終生傷殘。

  三個月後,我隨學校老師一同上山禪修;我的心靈太不平靜,獸性一天一天吞噬著我內心所剩不多的人性,而我披著此生從未揹負過的、如此沉重且無法駕馭的陌生肉體,雖然看似髮爪粗韌,然而由我的身體根生,也撐開了我皮膚上的每一吋孔隙,既刺痛我自身,也在許多個夜裡汨汨流血、哀鳴。一開始,老師對於我是否可堪在要求靜心、靜默,同時與外界幾乎沒有聯繫管道的山裡待上數天,感到相當存疑,然而我一再請問,終於得到老師的允許與帶領,來到這位於南投中寮的禪寺。
  身邊的人淨是年紀大我好幾輪的長輩,在他們整理初落苑地的行李或忙於服藥之時,一身輕裝簡行的我無事可做,於是,信手翻開了置於我落榻的禪床邊桌上,那白底黑字、薄薄的禪修規章與早晚課唸誦的經文,原想找尋《心經》,好暫時收攏全身毛孔裡回音般的疼痛感,然而,在找到預定搜尋的篇章之前,我先撞上了《信心銘》,上頭第一句寫著:「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我內心受到一陣撞擊,拿出行囊裡的紙筆,急匆匆地倚上邊桌謄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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