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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一:原來歷史可以這樣書寫 文/蘇惠昭(文字工作者)



如果你的歷史老師是那個寫《慢食府城》(心靈工坊)一戰成名的王浩一?

如果你的老師是那個寫《慢食府城》而且妙語如珠的王浩一,除了保證上課不會打瞌睡,他還會以卦象對應英雄人物的一生,為你打開一條通往《易經》智慧的路。

有一種人,他的學習與知識系譜夾藏深長無聲的伏流,何時鑽出地表得看天時地利與人和,王浩一就是這種人,「學的是數學,喜歡的是建築,曾經從事國際貿易,現在是工業設計人」,這是2007年之前王浩一這個中年男人的簡歷。2007年後,他的人生因為一本《慢食府城》而大轉折,這本歷經台南老饕與各路小吃達人踢館,千錘百鍊過的「台南小吃的古早味全紀錄」讓王浩一成了導覽台南美食的第一品牌,城市行銷大使,當大家開始追究王浩一來歷,連結到他的精神科醫生作家弟弟王浩威,又發現他正是台南文化局出版的三冊《台南舊城魅力之旅》作者,但是且慢,這時便要大喝一聲「原來如此!」還是太早,在《慢食府城:台南小吃的古早味全紀錄》《在廟口說書》《黑瓦與老樹:台南日治建築與綠色古蹟的對話》(皆為心靈工坊)之後,王浩一再度「變臉」,這一次他成了傳授《人生的十堂英雄課:王浩一的歷史筆記》(漫遊者)的歷史老師,其中處處是他想說給兒子女兒聽,學校不會教,管理課本裡也不會寫的「江湖規矩」,懂得「江湖規矩」,他說,至少能夠趨吉避凶,乃至轉危為安。

把《易經》揉合進故事裡,拆解卦與卦間的錯與綜,也無非希望年輕人及早了解,「生命中的很多事,關鍵在人與人的互動」。

《易經》與歷史,那都是潛伏已久的深流,早在讀師大附中時,租屋在外的王浩一為了把空間讓給談戀愛的建中室友,只好到隔壁間念師大國文系的大學生那裡消磨,參加國術社的他對書架上的國學如《文心雕龍》《易經》心生好奇。他先讀《易經》乾卦,從第一爻的「潛龍勿用」,接著「見龍在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或躍或淵」、「飛龍在天」到第六爻「亢龍有悔」,算是早慧吧,忽然對生命的進程有一種領悟,那多麼像一道拋物線,先緩緩上升,陡峭爬高,漸趨於平,當抵達最高點,不可避免地往下滑。他想,上升下墜,吉凶禍福,陰晴圓缺,如果這一道拋物線標示了每一個人的生命軌跡,那麼那個最高點自己要如何設定?當從高點開始下墜,又如何延緩落下的速度,如何有個漂亮的落點?「我是從蒼龍看懂《易經》,從乾卦窺見生命的堂奧。」

《易經》有象、有理、有數,融合空間、時間與性質,明白通透者幾稀,而王浩一知道自己最強的天賦就在空間概念,數學也不差,至於文字與圖象的轉換能力,更是從小和王浩威一起搶看漫畫練就的。

後來他沒有考上第一志願成大建築系,又因為當時家境困頓,身為長子,只能填公立學校,於是進了成大數學系,畢業後認份的先到一家做成衣外銷的貿易公司工作,他完全不懂紡織,靠著自修讀完一整本《織品服裝字典》,沒多久便讓老闆刮目相看,回應以不斷加薪。結婚生子,當然也是他身為長子的義務。

只是,王浩一怎樣也沒想到不讀建築系也可以變成建築大師,譬如安藤忠雄,哇哩咧,許多年後他得知這件事的時候真的很想捶心肝。

從進入職場到為擔任總經理的外商公司熄燈的那一天,王浩一稱這段上班族人生為「沉睡的十七年」。少年時對漫畫與詩的興趣沉睡了,對建築的熱情沉睡了,味覺,也因為多年抽煙而沉睡到四十歲戒煙那一年。沉睡十七年後他來到台南接下一個與文史踏查相關的工作,就在這座充滿青春記憶的古老城市,王浩一想起在成大讀書時,聽過兩個人演講,一為余光中,一為梁丹丰,「原來人可以活出這樣的光采」,那時候他熱血沸騰的認為找到了可學習的典範,追隨的身影,但是才一個轉身,人已經在商場打拼了。

我還可以活出那種光芒嗎?然後他去看雲門舞集的「九歌」,埋藏得很深的藝文伏流便一整個冒出地表了。

台南的時間走得比台北慢,品味小吃,踏查古蹟,學習電腦繪圖,讀所有蒐輯得到的《易經》,加上不必陪老婆逛百貨公司,王浩一開始在生命的清單上填上自己喜歡的項目,有一天他的鄰居,書店通路營運督導葉青華介紹他讀一套十四冊大陸版歷史書,「對歷史原來就有feel」的王浩一像飛蛾遇到火,兩個月讀完兩百萬字,感覺「讀通了」,寬度有了,接下來便是建立深度,時逢台灣大量引進中國大陸學者歷史書寫,王浩一本一本的K,一整個書架的歷史書教會他「原來歷史可以這樣書寫」,而且修正了《三國演義》輸入的種種誤解。

「我什麼都想知道!」王浩一發現自己好奇心大發,那些歷史大河裡的精采人物,他們是怎麼長大的?喝哪個牌子的奶粉?老師是誰?教了他們什麼?在人生的轉折點,他們想些什麼?為什麼有人向下沉淪如董卓,有人卻是乘風而起像劉備?當時影響他們決定的關鍵是什麼?茁壯的過程中,又有誰是生命中的典範人物?如何受啟發?

47歲的劉備到隆中拜訪27歲的諸葛孔明,這事最讓王浩一震撼,他回想自己的27歲,如果這時候有人用他當CEO,他能夠做什麼?為什麼27歲的諸葛都已經準備好了?歷史的迷人就是教人反思,從中增長智慧,但生命的座標,那一張終極的智慧地圖,就是諸葛亮所熟讀,也是孔夫子「吾道一以貫之」之「道」,《易經》是也,「《易經》的六十四卦,就是人生的六十四個怎麼辦,涵蓋了人生的所有可能」。

於是他寫了謝安、管仲、諸葛亮、狄青、曹操、蘇東坡、范仲淹、郭子儀、李世民、楊堅,並各以一卦對應其一生的風雲變化,是為《人生的十堂英雄課》。每寫一位英雄就被附身一回,如此出出入入了十回合,「整理智慧的抽屜,我是最大的受益者」,也因此他樂此不疲的續寫第二冊完全不想回頭,「現在是玄奘附身」。不久前他到故鄉南投演講,順便帶八十多歲的母親遊日月潭,那裡有一座供奉玄奘舍利子的玄奘寺,「嗨,沒想到一千三百年後我會在此遇見你」,他和玄奘打招呼。

在生命的轉折點,來到對的地方,開始做喜歡的事,研究古蹟建築、考掘文化與品味美食,研讀《易經》和歷史,勤奮寫作,四處演講,每一樣都做到足以收服學院的專精,更重要的是,灑滿了非學院的人情味。左擁右抱這許多「我的小三們」,每當王浩一從一坪十萬元(這個數字很重要)的住處凝望安平港落日,都深深覺得這是中年男人最大的幸福。

*文中王浩一照片,由漫遊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