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堂網路書店

會員功能列

 
( 0 件)
結帳
facebook order18 掌櫃取貨 小小店員 Happy Go paypal LINE Pay

購物車

( 0 件)
結帳

生命與文字的歷劫歸來。 文/林欣婕



2008年,以耗時四年、45萬字的《西夏旅館》獲華文小說最高榮譽——紅樓夢文學獎,駱以軍以瑰麗奇詭的工筆雕琢人心的幽暗明滅。十年後的今天,作家筆下親民的《小兒子》不只搬上舞台,耗盡台下無數衛生紙,更化身為繪本躺進孩子們的床頭櫃。到底中間發生什麼事,讓小說戰神化身暖男,甘願從異次元回歸到小日子?
跟《紅樓夢》一樣,一切的故事,要從一顆石頭說起。

自嘲老色鬼 賞美石如見美女

「這塊叫『藍星』,你看它是青色的,所以又叫『封門青』,」凝脂般的淡青色上,綴著鮮艷欲滴的湛藍星點,駱以軍珍稀地把玩著手上的青田石,對其家世如數家珍:「我這是淘寶上買的,貴的也玩不起。青田石裡最珍貴的一個品種,太稀有了也沒人看過,名字很好聽,叫『燈光洞』,古人說在夜裡一拿出來『整室燦如燈輝』。」
從去年開始迷上壽山石與青田石,說起「石頭經」來,駱以軍可以從明清文人雅士開始說起,一路談到「國共內戰」,再講到70、80年代,台灣如何承接起清朝壽山石文化的歷史脈絡。「壽山石有田黃、荔枝凍、善伯洞等一百多個品種,形色各不相同,非常迷人,」駱以軍說的心嚮往之,笑稱:「我就像個老色鬼,在欣賞各種丫頭、各國佳麗。」
然而,石頭對駱以軍來說,不只是佳麗,更是救命恩人。欲知前事如何,且往下看去。

病如其文 三大文學高手歷劫歸來

2017年,駱以軍心肌損傷,路倒在大安森林公園,就醫後查不出病因,健康卻大為受損。「你看我現在跟你講話很有力氣,當時說話是完全無力的,我感覺自己生命之樹即將枯死。」駱以軍回憶,當時只覺得1967年出生的自己,好像活不過50歲。
好在命不該絕,四處求醫無果的駱以軍,在青田街巧遇以前《人間副刊》的老主管楊澤,看到生命之火如殘燭般的駱以軍,楊澤趕忙帶他去看老中醫,又拽著他去找踩蹻師傅治療。在楊澤的殷切關照下,駱以軍的健康總算漸漸有了起色,從鬼門關口硬是折了回來。
巧的是,過鬼門關而不入的,不只駱以軍。跟駱以軍同年出生,小說家黃錦樹與董啟章,都在前幾年遭遇大劫,黃錦樹患了重症肌無力,連眼皮都垂了下來,得服用類固醇治療;而董啟章則是患了精神性的恐慌症,長期不見外人。
「我們三人像是不同路數的武功高手,我比較走外家拳,病的是心臟,一掛就嗝屁了的那種,」駱以軍表示,文人生起病來,居然還不忘搭配文風:「董啟章走的是內心戲,患了恐慌症;黃錦樹像是東邪西毒,他的小說很魔幻,連病都生免疫系統的怪病。」

內向世代 要命得先接地氣

好在三位高人身子都已大好,回歸武林。然而,1967年生的三大門派高手居然前後歷劫,事出必有因。楊澤表示,問題出在五年級這個「?向世代」太宅。五年級的文人不太社交、不喜哈拉,上一代的文人有沙龍集會,下一代作家有網路連結,五年級的作家過去就像孤島,專注地面對自己的內在,自顧自地在紙戰場上搏命。有孤獨的靈魂先行離去,如黃國峻與邱妙津。
信奉西方文學長大的五年級文人,駱以軍在年輕時甚至逐字抄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迷戀米蘭.昆德拉與梵谷那種,以自己的肉身為獻祭殉道的創作模式,燃燒生命,如布拉尼奧、瑞蒙.卡佛與卡夫卡,都在四、五十歲時紛紛離世。
「不接地氣,不通天地,」楊澤一句話,直指問題核心。除了帶駱以軍醫好自己的身體,楊澤更要駱以軍養自己的心。「簡單來說,楊澤要我別再宅了,要接台灣市井地氣。叫我先不要寫我的小說了,要接觸一些東方文化。要我喝茶,不要喝咖啡;要我去跟街上的老頭混,不要老是跟文青攪和,」駱以軍摸著頭說。

走進市井 療癒心的運動傷害

駱以軍過去常在青田街、永康街一帶的文青咖啡屋窩著寫作,楊澤卻為駱以軍的台北地圖展開新的風景。同樣的地點,念頭一轉如時空錯置,駱以軍才留意到這一帶有很多在地耆老開的小店,一進去就是跟你喝茶聊天,一同賞玩普洱茶、談瓷器,充滿雅趣與活力。聽著玩著,駱以軍發現市井當中有連故宮研究員都要敬他三分的中國美術史行家,高手在民間。
如此輾轉薰陶下,駱以軍愛上了壽山石,發現父親早年也買過壽山石,並仔細標註「某年某月,買於永和哪個市場」。懂了石頭的駱以軍,發現父親買的石頭全是假貨。「我爸是比我更窮的文人,買的都是便宜貨,況且當時還沒有淘寶。」駱以軍笑著說。
愛上石頭、結交各路市井好友,讓過去二、三十年來像近距離盯著監視器,在觀測人心如何叵測黑暗變態的駱以軍,心境上有了全然的改變。
「我快樂很多,過去像是在做一個內心的極限運動,」如今沒事摸一摸石頭,欣賞壽山石「夕陽拖水」、「凍雨欲垂」的紋理,駱以軍說:「石不能言最可人,你看像我這樣摸它,用嬰兒油去養它,石頭也會反過來,修補你的心。」駱以軍像是個帶著運動傷害、疲憊的奧運選手,受到了大地之母的療癒。
砍掉重練 數位世界裡他牙牙學語

石頭改變了駱以軍的心,而改變駱以軍創作的,是臉書。
過去沒有參與MSN與部落格時代的駱以軍,至今仍是用紙筆書寫小說。一拿起筆,駱以軍在A4紙上一寫,就是《西夏旅館》式華美絢爛的長句,雖在文學成就上備受肯定,但對於一般受眾卻不好入口。
2011年,駱以軍因緣際會玩起臉書,當時極少使用電腦的他,用「一指神功」開始在臉書上寫起文章,在這個用打字陳述的世界裡,大作家舌頭彷彿被綁住。「我像是退化成一個啞巴或口吃,連標點符號都不會打,只好言簡意賅,像剛學說話的人一樣,句子很短,內容很傻,」駱以軍道。
在數位世界裡牙牙學語,作家的筆如獲新生,以更接近本性的質地形塑文字。用簡單易讀的語句,描述純粹可喜的日常,《小兒子》與《計程車司機》從螢幕上紅進了紙本,《小兒子》更走進了劇場舞台與繪本,在欲振乏力的社會氛圍中,像一陣薰風,吹暖了讀者的心,不分男女老幼。

無招勝有招 臉書po文皆可為劍

「因為能力很弱,像是電影的畫素不夠,變得很簡單,我的耍寶的個性就跑出來了,不知不覺也七、八年了,滋養了寫小說的那個很純淨的我。」駱以軍說,過去自己與前輩們從90年代以來,對於西方小說有一個朝聖的夢境,渴望殉身於此,像《紅豬》電影一樣,看到很多夥伴就這樣墜落下去了。如今的駱以軍,覺得自己這個51歲的大叔,沒有愧對年輕時的自己。
去年一度與死亡擦身而過,當時駱以軍覺得不甘願,因為自己還欠這個世界一部偉大的小說。生死關頭,挽回一命,後來駱以軍覺得,這時候葛屁也可以了,至少自己有留下《西夏旅館》、《女兒》跟《匡超人》三個長篇。
如同金庸筆下的獨孤求敗,釋懷後的駱以軍,彷彿以草木竹石皆可為劍,臉書上不以為意的隨筆,為大病後的駱以軍,迎來市場影響力最大的一年。
問到在未來的未來,駱以軍希望以什麼樣姿態被記憶?「如果未來的人要看1990年到2030年,我所置身的這幾十年的台北,」駱以軍表情相當溫柔地說:「透過我的作品,他會看到一個自己置身其中的森林,或是海下礁岩層,他們是這樣對話與思考,如此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