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靈今生的旅程
第1章 人生最大的轉捩點
六個月了。
屋苑內的寧靜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喝罵聲,那刺耳的噪音令人難以安寧。鄰居們早已習慣:喝茶時聽見它,看報時聽見它,甚至在夜半夢醒時,也彷彿能聽見它的回音。
沒有人知道爭吵的真正起因,只知道那頂層的玻璃窗後,吵鬧聲一日比一日激烈,像是積壓已久的火藥庫,連日來不斷爆發。
沒料到,今天竟是鄰居聽到嘈吵謾罵聲的最後一天。
位於香港新界大埔坳半山的一處低密度住宅區內,一棟三層高背山面海的洋房頂層單位,每日每夜都迴盪着慧靈激烈的責罵聲。這些聲音如怒濤般洶湧,響徹整棟樓房,驚擾着整個住宅區。
在這片本應鳥語花香、微風拂樹的寧靜地方,這樣的噪音顯得格外刺耳。周遭的樹木彷彿都在瑟縮,鄰居們只能無奈忍受這持續不斷的喧囂,或者早已心中不斷埋怨,為他們的清靜生活被打擾而煩躁。
2003年的一個午後,帶着醉意卻依然言詞凌厲的慧靈,站在客廳中央,情緒像燃燒的火焰般愈發難以控制。她緊盯着偉明,語氣尖銳、毫不留情地叫囂着:
「偉明,你鍾意返去溫哥華繼續做你個奸夫角色,我唔阻你!我哋呢個屋企,已經唔再需要你!一陣飛嚟香港,一陣又飛返溫哥華,你而家好威咩?有兩個住家咩?有兩個女人等緊你咩?你自己揀嘞:如果你決定留喺香港,就唔好再飛去溫哥華;否則,就索性留喺溫哥華,唔好再返嚟我呢個屋企,我哋唔需要你喇!」
她的聲音在寬敞的客廳裏迴盪,聲音決絕。偉明沉默地坐在梳化上,身體直挺挺地僵坐着,眼神空洞無神。由於他的口才笨拙,因此從來不敢與慧靈爭辯,更何況此刻,他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出口。
慧靈越說越激動,內心的委屈和憤怒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你喺溫哥華啲朋友都返晒嚟香港,你而家仲要飛返去,淨係為咗服侍人哋個老婆,我嗰個唔知醜嘅大嫂!?你唔使再扮曬好人喇,你根本就係喺度勾緊大嫂呀!你哋兩個喺嗰邊出雙入對,唔知羞恥㗎咩?你哋唔覺得難為情㗎咩!?係天理不容呀!我已經冇辦法再忍受你哋兩個狗男女,你不如索性躝返去溫哥華,以後唔好再踏入我屋企半步!」
觀世音菩薩顯靈引路
外面陽光明媚,白雲在湛藍的天空中悠然飄動,整個屋苑被柔和的陽光籠罩,空氣清新得令人心曠神怡。
但是,慧靈內心的怒火卻揮之不去。她站在客廳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大海,想起偉明與大嫂之間的親密情景,怒火再次湧上心頭。
她拿起一瓶紅酒,打開瓶塞,毫不猶豫地倒滿一杯。酒精成了讓她放肆的助燃劑,讓她得以毫無顧忌地發洩情緒。她舉杯一飲而盡,隨即又倒滿再飲。
不知不覺間,兩瓶紅酒已經飲盡。慧靈帶着濃烈的醉意繼續對偉明責罵,但內心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怨恨與絕望像巨石般壓着她的心口,堵得她無法喘息。
突然,她抓起車匙,打算出門兜風,心裏還抱着一絲天真的幻想:偉明會擔心她將要醉酒駕駛,關心她會發生交通意外,追出來試圖阻止她。
但是,現實卻殘酷地擊碎了這份期待。他沒有追來,甚至連一句關心挽留的說話也沒有。慧靈的怒火瞬間在心內爆發,幾乎將她吞噬。
她氣沖沖地衝下樓,開着車從屋苑猛然駛出,毫無目的地向前行駛。車窗外的景色飛快掠過,她卻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無意識地踩着油門,讓車子不斷往前衝。
當經過狹窄且危險的單程雙向大埔公路時,對頭迎來的雙層巴士與她的車子幾乎擦身而過,但她毫無感覺。之後,她駛上寬闊的高速公路,最後再拐入一條彎彎曲曲的單向泥路,四周景色逐漸變得荒涼冷清。
最終,她的車停在一個面向大海的停車處。
慧靈下車,濕潤的海風迎面撲來,帶着一絲涼意。眼前是一片寧靜的海灣,環抱着前面的一個小島。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的壓抑似乎稍稍減輕了一些。
就在這時,她轉身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背後一個簡陋卻莊嚴的神壇上。神壇上方的牌匾寫着「觀音堂」三字,原來那裏是她從未來過的地方:「鹿頸」。
慧靈緩緩走向觀音堂,那一瞬間,彷彿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着。內心翻湧着十數載壓抑的情緒,當她站在觀音菩薩像前,忽然感受到一股溫暖而慈祥的能量,悄然滲透心底。就像一道光,將那塊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一下子點碎。
眼淚不由自主地靜靜滑落。她感恩觀世音菩薩帶領她來到這裏,照亮她的內心。她突然覺得,這段糾纏至今的關係,終於到了該放下的時候。雖然仍有很多不甘、不忿和憤怒,但就在這一刻,她下定決心,讓他離去。
她轉身離開觀音堂,步伐穩健而堅定。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回復理智,待與偉明完成財產與家務的交接後,便親自送他回溫哥華,從此恩斷義絕,各行各路。
海風吹過山谷,樹葉沙沙作響。六個月的喧囂,彷彿被這一陣風帶走,留下的,只是久違的安靜。
離婚後仍在一起生活
1972年,23歲的偉明與18歲的慧靈結婚;13年後,偉明與大嫂的曖昧關係開始;慧靈直至41歲才與偉明分居。三年後,她主動正式辦理離婚手續,並向親朋戚友公開此事,卻惹來偉明的責罵。原來他只想離婚,但又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樣的想法,慧靈只覺得莫名其妙。
直至六個月前,他們的共同財產依舊還未分割,銀行帳戶仍是聯名賬戶,名下物業依然以「生死契約」共同擁有。偉明隨時可以提取帳戶內的資金隨便消費,並繼續與慧靈及子女同住在同一屋簷下。
雖然對外早已公開離婚的事實,但實際相處卻與過去無異。出門旅遊時,他們依舊共住一間酒店雙人套房,毫無離婚後應有的距離感,甚至讓外人誤以為他們仍是夫妻。
慧靈就像是一個多疑的妻子。偉明與她大嫂之間的那份曖昧,雖從未被承認,卻又像早已昭然若揭。在溫哥華,兩人藉着與慧靈的親戚關係,每日出雙入對,形影不離,說說笑笑。偉明向朋友介紹她時,依然客客氣氣地稱呼她做「大嫂」,而且慧靈從未見過他們有任何肢體接觸。
面對這樣的一段關係,慧靈始終不知該如何處理。大嫂依舊是她大哥哥法律上的妻子,而偉明在慧靈面前仍舊保留這個稱呼。但大嫂似乎早已將這層身份拋諸腦後,對偉明百般示好,絲毫不避嫌。
辦理離婚手續後的六年間,慧靈只能裝作與他們做「朋友」、做「家人」,甚至經常下班後前往大嫂家,與他們及兩名姪仔共進晚餐,勉強維持着表面和諧的虛假關係。
可憐的慧靈,內心深處仍懷着一絲卑微的期待:也許,只要讓他們這段戀情燃燒一陣子,等到熱情褪去,偉明終會回頭,還她一個看似完美的家。
無奈分居、離婚九年過去,那份期待終究化成泡影。大嫂是故意吊着偉明?還是享受曖昧帶來的優越感與掌控感?慧靈相信,是偉明始終未敢向大嫂表白心意。兩人就這樣曖昧不明地原地踏步,既沒有進一步,也沒有意願分手。
2001年,慧靈帶着已成年的女兒從溫哥華回流香港,而偉明則過着兩頭住家的生活。他在人前炫耀自己享有「齊人之福」,以光鮮體面的姿態穿梭於香港與溫哥華之間:每次回港住三個月,便飛去溫哥華住三個月,一年如此來回四次。
期間,他還會與朋友到大陸打高爾夫球,在樓下網球場打網球,及頻繁出席晚間飯局,把自己包裝成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男人。
情緒的無聲抗議
長年維持這段外表平靜的關係,內心卻壓抑着憤憤不平與波濤洶湧的情緒,慧靈並非無需付出代價。
一年前的一個早上,偉明剛從溫哥華返回香港幾日。一如以往,他開車送慧靈前往上班。當車子行駛途中,慧靈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隨後頭部逐漸發麻,最後整個腦袋彷彿陷入一片白濛濛、麻木的狀態。
她不明所以,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上心頭。於是臨時改道,前往觀塘聯合醫院急症室求診。所幸,急症室分流醫生很快便接見了她。稍作檢查後,醫生判斷她的症狀並非源於身體疾病,反而問她剛才是否覺得很氣憤,最後診斷只是急性缺氧所致。
醫生建議她做深呼吸調整,只要放慢呼吸,便可無礙。
回到車上,慧靈暗自思量:原來這場突如其來的缺氧不適,根源是她拼命壓抑情緒,而剛才更是把自己想問的問題,強行壓抑下去,才釀成這個結果。
問題是她渴望與偉明把他與大嫂之間的關係說個清楚,但礙於長久以來的壓抑與忍耐,她最終選擇閉口不言,只在心中反覆掙扎,強忍不問。
這份壓抑與強忍,最終透過呼吸短促、缺氧反應與腦袋發麻,向她發出了身體的最後警報。
但是,慧靈仍然選擇表現自己的風度:把一切氣憤情緒封存在心底。直到一年後,情勢終於逼向臨界點。
結束曖昧關係的爆發點
2003年初,正值香港沙士疫情高峰期,人人自危。偉明卻堅持飛往溫哥華。慧靈心知肚明:偉明所有在溫哥華的朋友早已回流香港,並且每逢週末都會在樓下網球場打三小時網球,然後一起吃午餐。他此行唯一的原因,就是為了與大嫂相聚,延續那段曖昧不清的關係。
爆發點發生在偉明三個月後從溫哥華返港後的某一天。十多年來,慧靈一直將這段曖昧看在眼裏。偉明為了大嫂,早已徹底背棄了她,犧牲了完整的家庭,不僅家破人離,還甘願成為一個有夫之婦的情夫。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這個女人,還是他大舅,也是多年好友的妻子!這是何等缺德而醜陋的不倫!?
那一天,慧靈終於按捺不住,決定正面釐清這段荒誕又有違道德的關係。她在偉明面前,突如其來地撥通遠在溫哥華的大嫂的電話。當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時,她冷冷地問了一句:
「妳究竟係咪真心鍾意偉明㗎?」
對方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問題問得一愣,沉默了幾秒。那短短的靜默,對慧靈而言,就像被判刑前的等待,屏息靜氣,卻又焦慮不安。片刻後,大嫂終於猶豫地開口:「係……但我又可以點樣啫?我自己都未辦離婚。」
慧靈沒有多說,立刻掛斷電話,毫不猶豫地將這個答案告訴了一直站在她身邊的偉明。房間瞬間陷入死寂,唯一能聽見的,是彼此沉重的呼吸聲,時間彷彿凝結在那一刻。
偉明呆立數秒,隨即衝進洗手間,猛地關上門。下一刻,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哭聲,那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場情感徹底被釋放的嘶吼。十多年的等待與壓抑,終於在這一句承認中得到了明確答案。
那聲嚎哭,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進慧靈的心口。她猛然意識到,這場痛哭從頭到尾,都與自己無關。
痛心疾首的瞬間,只剩下一個「為甚麼」?
慧靈怔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重擊,腦袋一片空白。她明白這一刻意味着甚麼:他的嚎哭,不是為自己,不是為這段婚姻,而是為那個女人。她胸口像被重物壓住,呼吸急促,手腳冰冷。
腦海中,那些多年來他們的親密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他們倆無論在香港,還是在溫哥華,那形影不離的身影;偉明每天回家的時候,總是來去匆匆;對慧靈的態度,總是非常冷漠;還有天真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是否杞人憂天。
刹那間,她的身心便陷入極端矛盾與衝突之中:對完整家庭的慾望與執着、對失去的恐懼,以及自我理智完全失控。她的心如火燒般,就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燃起,幾乎要將她焚毀燒盡的痛楚。她感到自己被推到懸崖邊,背後是萬丈深淵。
慧靈覺得自己真的十分可憐。為了經營這個家,她受盡委屈,吃盡苦頭:從服侍老爺奶奶,借債度日,到為他生兒育女,拋棄愛情,努力令家境富裕。如今,因為這個「大嫂」的一句認愛,因為偉明的這場嚎哭,他們的關係便真的走到了盡頭!
離婚這麼多年,慧靈仍然繼續供養他,與他同住一屋簷下,甚至仍把他視作伴侶和事業夥伴。但她從未真正得到過他應該給予的一絲關注與愛護。她甚至無法想像,這個男人會為她而流下一滴眼淚。
更荒謬絕倫的是:慧靈從未喜歡過這個男人。原因很簡單—他的樣貌並非慧靈所喜歡,偉明對她從來沒有半點吸引力。32載的共同生活,她從來沒有正眼看清楚過他,也從不與他擁抱過,更遑論親吻對方。這是甚麼夫妻關係?
那麼,為甚麼她會無條件與他結婚呢!?
偏偏,她就是為了這樣的一個男人,犧牲了自己整整大半生!
不僅被他的曖昧戀情欺騙十多年,每逢他遇上麻煩事,慧靈都會一一幫他解決。她的青春歲月,就這樣讓這個男人耗盡了。
世間竟有如此荒誕的事情!為甚麼???
自尊心的全面粉碎
一向被視為精明能幹的慧靈,在這一刻,自尊心徹底粉碎。她一直自視清高、自信滿滿,自重而自傲,無論是外貌、辦事能力,還是智慧與個人風格,她都自以為勝人一籌。結果,這些年來,在偉明心中,這一切顯然不值一曬。
這一擊之下,慧靈所受的精神打擊無法言喻,她徹底崩潰,彷彿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不再壓抑情緒,也不再選擇沉默,史無前例地像潑婦罵街般大吵大鬧,口不擇言地痛罵偉明與大嫂多年來不肯承認,卻又曖昧不清的行為。這段不倫戀讓她無所適從,更讓她不斷懷疑自己,令她幾乎自以為精神失常。
這場極盡洩憤的咒罵,持續了整整半年。慧靈的情緒愈發激烈,漸進近乎瘋狂的狀態,後果卻只是令偉明與子女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精神崩潰與自殺衝動
當精神崩潰進一步加劇,甚至萌生自殺傾向的念頭時,慧靈終於不得不主動前往急症室求診。經醫院評估後,她被轉介至精神科,並開始服用最高劑量的抗抑鬱藥物,以穩定那近乎失控的情緒。
站在窗邊企圖跳樓的那一刻,她並不是因為萬念俱灰而想要死,而是因極度憤怒與不甘,找不到任何可以洩憤的出口。她曾想過燒炭,也想過關上車房門,坐在司機位內,用一氧化碳結束生命。每一次怒火湧上,她都激烈地想像:唯有用自己的死,才能報復那兩個人,讓他們追悔莫及,甚至幻想自己化作厲鬼,才能報此仇,雪此恨。
偏偏,微弱的理智總在關鍵時刻提醒她:如此犧牲自己的性命,只為報復那兩個人,真的值得嗎?
她慶幸自己骨子裏流着生意人的血,每當到了最危險的關頭,本能的計算便讓她冷靜下來:「止蝕離場,不是更划算嗎?」
何不把他們的人生,交給他們各自的命運去承擔?
她深信:人在做,天在看。
解開世俗的枷鎖
慧靈相信,觀世音菩薩聽到了她內心那危險的報復聲音,引領她來到觀音堂,慈悲地點化她,讓她豁然醒悟。她明白,自己的人生不該再被囿於世俗的枷鎖,甚麼「女子從一而終」、甚麼「完整家庭」的傳統觀念,是時候跳出那套老舊的思維邏輯,另覓出路。
這段荒謬而無愛的緣分,歷經32年的拉扯與苦撐,終於在「恩斷義絕」中走到了盡頭。
後記:
或許,正因為她在前世曾出家十多年,長期供奉觀世音菩薩,所以在她今生最危險的時候,觀世音菩薩便出手相救。
至於慧靈為甚麼會嫁給那個她並不喜歡的偉明,在前世回溯中,最後終於有了清晰而又合理的答案,讓她恍然大悟。
第2章 獨來獨往的童年
慧靈之所以能在挫折與困難面前不低頭,並能在長期忍辱負重中逐步覺醒,相信是自小已種下了獨立自主與堅韌的種子。而這一切,還得從她的童年說起。
韓慧靈,1953年出生於香港,自幼備受父母疼愛,童年過得愉快而安穩。她從小便展現出明理、自信、早熟的性格特質。她勤儉慳家,寬厚忍讓,從不與人爭執;不愛玩樂,也沒有玩具,總是習慣獨來獨往。
她做事嚴謹認真,凡事要求做到最好。她只投入自己有興趣的事情,從不願參與流於表面的閒談,認為那是浪費生命。因此,大部分時間,她都選擇做自己喜歡做而又擅長做的事。
在家中,慧靈偶爾會陪伴弟妹們玩耍,但多數時間都沉浸於書本的世界,展現出對故事劇情的嚮往與知識的追求。
第1章 人生最大的轉捩點
六個月了。
屋苑內的寧靜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喝罵聲,那刺耳的噪音令人難以安寧。鄰居們早已習慣:喝茶時聽見它,看報時聽見它,甚至在夜半夢醒時,也彷彿能聽見它的回音。
沒有人知道爭吵的真正起因,只知道那頂層的玻璃窗後,吵鬧聲一日比一日激烈,像是積壓已久的火藥庫,連日來不斷爆發。
沒料到,今天竟是鄰居聽到嘈吵謾罵聲的最後一天。
位於香港新界大埔坳半山的一處低密度住宅區內,一棟三層高背山面海的洋房頂層單位,每日每夜都迴盪着慧靈激烈的責罵聲。這些聲音如怒濤般洶湧,響徹整棟樓房,驚擾着整個住宅區。
在這片本應鳥語花香、微風拂樹的寧靜地方,這樣的噪音顯得格外刺耳。周遭的樹木彷彿都在瑟縮,鄰居們只能無奈忍受這持續不斷的喧囂,或者早已心中不斷埋怨,為他們的清靜生活被打擾而煩躁。
2003年的一個午後,帶着醉意卻依然言詞凌厲的慧靈,站在客廳中央,情緒像燃燒的火焰般愈發難以控制。她緊盯着偉明,語氣尖銳、毫不留情地叫囂着:
「偉明,你鍾意返去溫哥華繼續做你個奸夫角色,我唔阻你!我哋呢個屋企,已經唔再需要你!一陣飛嚟香港,一陣又飛返溫哥華,你而家好威咩?有兩個住家咩?有兩個女人等緊你咩?你自己揀嘞:如果你決定留喺香港,就唔好再飛去溫哥華;否則,就索性留喺溫哥華,唔好再返嚟我呢個屋企,我哋唔需要你喇!」
她的聲音在寬敞的客廳裏迴盪,聲音決絕。偉明沉默地坐在梳化上,身體直挺挺地僵坐着,眼神空洞無神。由於他的口才笨拙,因此從來不敢與慧靈爭辯,更何況此刻,他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出口。
慧靈越說越激動,內心的委屈和憤怒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你喺溫哥華啲朋友都返晒嚟香港,你而家仲要飛返去,淨係為咗服侍人哋個老婆,我嗰個唔知醜嘅大嫂!?你唔使再扮曬好人喇,你根本就係喺度勾緊大嫂呀!你哋兩個喺嗰邊出雙入對,唔知羞恥㗎咩?你哋唔覺得難為情㗎咩!?係天理不容呀!我已經冇辦法再忍受你哋兩個狗男女,你不如索性躝返去溫哥華,以後唔好再踏入我屋企半步!」
觀世音菩薩顯靈引路
外面陽光明媚,白雲在湛藍的天空中悠然飄動,整個屋苑被柔和的陽光籠罩,空氣清新得令人心曠神怡。
但是,慧靈內心的怒火卻揮之不去。她站在客廳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大海,想起偉明與大嫂之間的親密情景,怒火再次湧上心頭。
她拿起一瓶紅酒,打開瓶塞,毫不猶豫地倒滿一杯。酒精成了讓她放肆的助燃劑,讓她得以毫無顧忌地發洩情緒。她舉杯一飲而盡,隨即又倒滿再飲。
不知不覺間,兩瓶紅酒已經飲盡。慧靈帶着濃烈的醉意繼續對偉明責罵,但內心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怨恨與絕望像巨石般壓着她的心口,堵得她無法喘息。
突然,她抓起車匙,打算出門兜風,心裏還抱着一絲天真的幻想:偉明會擔心她將要醉酒駕駛,關心她會發生交通意外,追出來試圖阻止她。
但是,現實卻殘酷地擊碎了這份期待。他沒有追來,甚至連一句關心挽留的說話也沒有。慧靈的怒火瞬間在心內爆發,幾乎將她吞噬。
她氣沖沖地衝下樓,開着車從屋苑猛然駛出,毫無目的地向前行駛。車窗外的景色飛快掠過,她卻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無意識地踩着油門,讓車子不斷往前衝。
當經過狹窄且危險的單程雙向大埔公路時,對頭迎來的雙層巴士與她的車子幾乎擦身而過,但她毫無感覺。之後,她駛上寬闊的高速公路,最後再拐入一條彎彎曲曲的單向泥路,四周景色逐漸變得荒涼冷清。
最終,她的車停在一個面向大海的停車處。
慧靈下車,濕潤的海風迎面撲來,帶着一絲涼意。眼前是一片寧靜的海灣,環抱着前面的一個小島。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的壓抑似乎稍稍減輕了一些。
就在這時,她轉身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背後一個簡陋卻莊嚴的神壇上。神壇上方的牌匾寫着「觀音堂」三字,原來那裏是她從未來過的地方:「鹿頸」。
慧靈緩緩走向觀音堂,那一瞬間,彷彿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着。內心翻湧着十數載壓抑的情緒,當她站在觀音菩薩像前,忽然感受到一股溫暖而慈祥的能量,悄然滲透心底。就像一道光,將那塊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一下子點碎。
眼淚不由自主地靜靜滑落。她感恩觀世音菩薩帶領她來到這裏,照亮她的內心。她突然覺得,這段糾纏至今的關係,終於到了該放下的時候。雖然仍有很多不甘、不忿和憤怒,但就在這一刻,她下定決心,讓他離去。
她轉身離開觀音堂,步伐穩健而堅定。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回復理智,待與偉明完成財產與家務的交接後,便親自送他回溫哥華,從此恩斷義絕,各行各路。
海風吹過山谷,樹葉沙沙作響。六個月的喧囂,彷彿被這一陣風帶走,留下的,只是久違的安靜。
離婚後仍在一起生活
1972年,23歲的偉明與18歲的慧靈結婚;13年後,偉明與大嫂的曖昧關係開始;慧靈直至41歲才與偉明分居。三年後,她主動正式辦理離婚手續,並向親朋戚友公開此事,卻惹來偉明的責罵。原來他只想離婚,但又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樣的想法,慧靈只覺得莫名其妙。
直至六個月前,他們的共同財產依舊還未分割,銀行帳戶仍是聯名賬戶,名下物業依然以「生死契約」共同擁有。偉明隨時可以提取帳戶內的資金隨便消費,並繼續與慧靈及子女同住在同一屋簷下。
雖然對外早已公開離婚的事實,但實際相處卻與過去無異。出門旅遊時,他們依舊共住一間酒店雙人套房,毫無離婚後應有的距離感,甚至讓外人誤以為他們仍是夫妻。
慧靈就像是一個多疑的妻子。偉明與她大嫂之間的那份曖昧,雖從未被承認,卻又像早已昭然若揭。在溫哥華,兩人藉着與慧靈的親戚關係,每日出雙入對,形影不離,說說笑笑。偉明向朋友介紹她時,依然客客氣氣地稱呼她做「大嫂」,而且慧靈從未見過他們有任何肢體接觸。
面對這樣的一段關係,慧靈始終不知該如何處理。大嫂依舊是她大哥哥法律上的妻子,而偉明在慧靈面前仍舊保留這個稱呼。但大嫂似乎早已將這層身份拋諸腦後,對偉明百般示好,絲毫不避嫌。
辦理離婚手續後的六年間,慧靈只能裝作與他們做「朋友」、做「家人」,甚至經常下班後前往大嫂家,與他們及兩名姪仔共進晚餐,勉強維持着表面和諧的虛假關係。
可憐的慧靈,內心深處仍懷着一絲卑微的期待:也許,只要讓他們這段戀情燃燒一陣子,等到熱情褪去,偉明終會回頭,還她一個看似完美的家。
無奈分居、離婚九年過去,那份期待終究化成泡影。大嫂是故意吊着偉明?還是享受曖昧帶來的優越感與掌控感?慧靈相信,是偉明始終未敢向大嫂表白心意。兩人就這樣曖昧不明地原地踏步,既沒有進一步,也沒有意願分手。
2001年,慧靈帶着已成年的女兒從溫哥華回流香港,而偉明則過着兩頭住家的生活。他在人前炫耀自己享有「齊人之福」,以光鮮體面的姿態穿梭於香港與溫哥華之間:每次回港住三個月,便飛去溫哥華住三個月,一年如此來回四次。
期間,他還會與朋友到大陸打高爾夫球,在樓下網球場打網球,及頻繁出席晚間飯局,把自己包裝成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男人。
情緒的無聲抗議
長年維持這段外表平靜的關係,內心卻壓抑着憤憤不平與波濤洶湧的情緒,慧靈並非無需付出代價。
一年前的一個早上,偉明剛從溫哥華返回香港幾日。一如以往,他開車送慧靈前往上班。當車子行駛途中,慧靈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隨後頭部逐漸發麻,最後整個腦袋彷彿陷入一片白濛濛、麻木的狀態。
她不明所以,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上心頭。於是臨時改道,前往觀塘聯合醫院急症室求診。所幸,急症室分流醫生很快便接見了她。稍作檢查後,醫生判斷她的症狀並非源於身體疾病,反而問她剛才是否覺得很氣憤,最後診斷只是急性缺氧所致。
醫生建議她做深呼吸調整,只要放慢呼吸,便可無礙。
回到車上,慧靈暗自思量:原來這場突如其來的缺氧不適,根源是她拼命壓抑情緒,而剛才更是把自己想問的問題,強行壓抑下去,才釀成這個結果。
問題是她渴望與偉明把他與大嫂之間的關係說個清楚,但礙於長久以來的壓抑與忍耐,她最終選擇閉口不言,只在心中反覆掙扎,強忍不問。
這份壓抑與強忍,最終透過呼吸短促、缺氧反應與腦袋發麻,向她發出了身體的最後警報。
但是,慧靈仍然選擇表現自己的風度:把一切氣憤情緒封存在心底。直到一年後,情勢終於逼向臨界點。
結束曖昧關係的爆發點
2003年初,正值香港沙士疫情高峰期,人人自危。偉明卻堅持飛往溫哥華。慧靈心知肚明:偉明所有在溫哥華的朋友早已回流香港,並且每逢週末都會在樓下網球場打三小時網球,然後一起吃午餐。他此行唯一的原因,就是為了與大嫂相聚,延續那段曖昧不清的關係。
爆發點發生在偉明三個月後從溫哥華返港後的某一天。十多年來,慧靈一直將這段曖昧看在眼裏。偉明為了大嫂,早已徹底背棄了她,犧牲了完整的家庭,不僅家破人離,還甘願成為一個有夫之婦的情夫。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這個女人,還是他大舅,也是多年好友的妻子!這是何等缺德而醜陋的不倫!?
那一天,慧靈終於按捺不住,決定正面釐清這段荒誕又有違道德的關係。她在偉明面前,突如其來地撥通遠在溫哥華的大嫂的電話。當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時,她冷冷地問了一句:
「妳究竟係咪真心鍾意偉明㗎?」
對方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問題問得一愣,沉默了幾秒。那短短的靜默,對慧靈而言,就像被判刑前的等待,屏息靜氣,卻又焦慮不安。片刻後,大嫂終於猶豫地開口:「係……但我又可以點樣啫?我自己都未辦離婚。」
慧靈沒有多說,立刻掛斷電話,毫不猶豫地將這個答案告訴了一直站在她身邊的偉明。房間瞬間陷入死寂,唯一能聽見的,是彼此沉重的呼吸聲,時間彷彿凝結在那一刻。
偉明呆立數秒,隨即衝進洗手間,猛地關上門。下一刻,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哭聲,那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場情感徹底被釋放的嘶吼。十多年的等待與壓抑,終於在這一句承認中得到了明確答案。
那聲嚎哭,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進慧靈的心口。她猛然意識到,這場痛哭從頭到尾,都與自己無關。
痛心疾首的瞬間,只剩下一個「為甚麼」?
慧靈怔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重擊,腦袋一片空白。她明白這一刻意味着甚麼:他的嚎哭,不是為自己,不是為這段婚姻,而是為那個女人。她胸口像被重物壓住,呼吸急促,手腳冰冷。
腦海中,那些多年來他們的親密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他們倆無論在香港,還是在溫哥華,那形影不離的身影;偉明每天回家的時候,總是來去匆匆;對慧靈的態度,總是非常冷漠;還有天真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是否杞人憂天。
刹那間,她的身心便陷入極端矛盾與衝突之中:對完整家庭的慾望與執着、對失去的恐懼,以及自我理智完全失控。她的心如火燒般,就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燃起,幾乎要將她焚毀燒盡的痛楚。她感到自己被推到懸崖邊,背後是萬丈深淵。
慧靈覺得自己真的十分可憐。為了經營這個家,她受盡委屈,吃盡苦頭:從服侍老爺奶奶,借債度日,到為他生兒育女,拋棄愛情,努力令家境富裕。如今,因為這個「大嫂」的一句認愛,因為偉明的這場嚎哭,他們的關係便真的走到了盡頭!
離婚這麼多年,慧靈仍然繼續供養他,與他同住一屋簷下,甚至仍把他視作伴侶和事業夥伴。但她從未真正得到過他應該給予的一絲關注與愛護。她甚至無法想像,這個男人會為她而流下一滴眼淚。
更荒謬絕倫的是:慧靈從未喜歡過這個男人。原因很簡單—他的樣貌並非慧靈所喜歡,偉明對她從來沒有半點吸引力。32載的共同生活,她從來沒有正眼看清楚過他,也從不與他擁抱過,更遑論親吻對方。這是甚麼夫妻關係?
那麼,為甚麼她會無條件與他結婚呢!?
偏偏,她就是為了這樣的一個男人,犧牲了自己整整大半生!
不僅被他的曖昧戀情欺騙十多年,每逢他遇上麻煩事,慧靈都會一一幫他解決。她的青春歲月,就這樣讓這個男人耗盡了。
世間竟有如此荒誕的事情!為甚麼???
自尊心的全面粉碎
一向被視為精明能幹的慧靈,在這一刻,自尊心徹底粉碎。她一直自視清高、自信滿滿,自重而自傲,無論是外貌、辦事能力,還是智慧與個人風格,她都自以為勝人一籌。結果,這些年來,在偉明心中,這一切顯然不值一曬。
這一擊之下,慧靈所受的精神打擊無法言喻,她徹底崩潰,彷彿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不再壓抑情緒,也不再選擇沉默,史無前例地像潑婦罵街般大吵大鬧,口不擇言地痛罵偉明與大嫂多年來不肯承認,卻又曖昧不清的行為。這段不倫戀讓她無所適從,更讓她不斷懷疑自己,令她幾乎自以為精神失常。
這場極盡洩憤的咒罵,持續了整整半年。慧靈的情緒愈發激烈,漸進近乎瘋狂的狀態,後果卻只是令偉明與子女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精神崩潰與自殺衝動
當精神崩潰進一步加劇,甚至萌生自殺傾向的念頭時,慧靈終於不得不主動前往急症室求診。經醫院評估後,她被轉介至精神科,並開始服用最高劑量的抗抑鬱藥物,以穩定那近乎失控的情緒。
站在窗邊企圖跳樓的那一刻,她並不是因為萬念俱灰而想要死,而是因極度憤怒與不甘,找不到任何可以洩憤的出口。她曾想過燒炭,也想過關上車房門,坐在司機位內,用一氧化碳結束生命。每一次怒火湧上,她都激烈地想像:唯有用自己的死,才能報復那兩個人,讓他們追悔莫及,甚至幻想自己化作厲鬼,才能報此仇,雪此恨。
偏偏,微弱的理智總在關鍵時刻提醒她:如此犧牲自己的性命,只為報復那兩個人,真的值得嗎?
她慶幸自己骨子裏流着生意人的血,每當到了最危險的關頭,本能的計算便讓她冷靜下來:「止蝕離場,不是更划算嗎?」
何不把他們的人生,交給他們各自的命運去承擔?
她深信:人在做,天在看。
解開世俗的枷鎖
慧靈相信,觀世音菩薩聽到了她內心那危險的報復聲音,引領她來到觀音堂,慈悲地點化她,讓她豁然醒悟。她明白,自己的人生不該再被囿於世俗的枷鎖,甚麼「女子從一而終」、甚麼「完整家庭」的傳統觀念,是時候跳出那套老舊的思維邏輯,另覓出路。
這段荒謬而無愛的緣分,歷經32年的拉扯與苦撐,終於在「恩斷義絕」中走到了盡頭。
後記:
或許,正因為她在前世曾出家十多年,長期供奉觀世音菩薩,所以在她今生最危險的時候,觀世音菩薩便出手相救。
至於慧靈為甚麼會嫁給那個她並不喜歡的偉明,在前世回溯中,最後終於有了清晰而又合理的答案,讓她恍然大悟。
第2章 獨來獨往的童年
慧靈之所以能在挫折與困難面前不低頭,並能在長期忍辱負重中逐步覺醒,相信是自小已種下了獨立自主與堅韌的種子。而這一切,還得從她的童年說起。
韓慧靈,1953年出生於香港,自幼備受父母疼愛,童年過得愉快而安穩。她從小便展現出明理、自信、早熟的性格特質。她勤儉慳家,寬厚忍讓,從不與人爭執;不愛玩樂,也沒有玩具,總是習慣獨來獨往。
她做事嚴謹認真,凡事要求做到最好。她只投入自己有興趣的事情,從不願參與流於表面的閒談,認為那是浪費生命。因此,大部分時間,她都選擇做自己喜歡做而又擅長做的事。
在家中,慧靈偶爾會陪伴弟妹們玩耍,但多數時間都沉浸於書本的世界,展現出對故事劇情的嚮往與知識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