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我們如何打敗機率

位於佛羅里達州好萊塢市（Hollywood）的塞米諾爾硬石酒店賭場（Seminole Hard Rock Hotel Casino），設有一家夜店、7座泳池、14間餐廳、一座30英呎高的室內瀑布、數十件閃耀的搖滾樂紀念品、200張賭桌、1,275間客房、3,000部角子老虎機，還有一座閃閃發光、吉他外型的酒店，這座建築能將藍色霓虹光束射向天空20,000英呎的高度。
硬石賭場的設計，跟大多數賭場，以及佛羅里達南部的大多數事物一樣，是為了讓你的感官超載、削弱你的自制力。
如果你沒去過硬石賭場或拉斯維加斯的永利賭場（Wynn）之類的地方，你可能會以為那種場合會是一棟昏暗的建築，其中瀰漫著香菸煙霧、一排排角子機擺得宛如迷宮，叮噹聲不絕於耳。確實，那種地方很有潛力成為地球上最令人沮喪的場所之一，但在像硬石賭場這樣的高檔度假村，人們在繁忙時段的氛圍反而是興高采烈。
在美國生活中，鮮少有地方能吸引到如此廣泛的社會各階層。這裡有各個年齡層、種族各異、跨社會階層、不同族群和政治立場的成年人。這裡有希望贏得角子老虎機大獎的老年人，嬉鬧喧囂的年輕男女，以及三流同業公會會議的與會者，他們縱情於酒精和二十一點，好補償參加會議的彆扭。
撰寫本書的過程中，我花了很多時間待在賭場裡。不必多說，即使是最華麗的賭場，最終也會使人厭煩。有時，我感覺自己像一名專業婚禮攝影師：每個人都在他們這個特別的日子，享受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但我已熟知其背後所有橋段，以及各個常駐角色──那個在骰子桌旁邊的傢伙，試圖向朋友掩飾自己早已超出能夠負擔的投注範圍；參加單身派對的閨蜜們，彼此爭奪火辣單身漢身邊的好位置；來自內布拉斯加州的和善夫妻，經歷了人生中最愉快的二十一點之夜，卻在最後兩把牌輸掉所有贏到的錢。

破紀錄大賽隱含的意義：擁抱風險的人們
彼時是2021年4月。我來到佛羅里達，參加塞米諾爾硬石賭場的撲克對決，這是新冠肺炎（COVID 19）疫情以來，美國首場真正的大型撲克比賽。
在接種新冠肺炎疫苗之前，我都非常謹慎，避免進入擁擠的室內空間。自2022年3月11日以來，我甚至沒有搭過飛機，當時我在飛行途中，得知影星湯姆．漢克斯（Tom Hanks）確診新冠肺炎，NBA暫停了賽季，時任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更禁止歐洲旅客入境美國。而我與其他乘客，則在一個更危險的世界中降落。
但在一年之後，如今是開賭的時刻了！從聚集在硬石賭場的人群來看，許多人也抱持同樣的心態。儘管賭場向來以極高的風險容忍度聞名，但在新冠疫情初期，大多數賭場都選擇關閉。連拉斯維加斯大道也關閉了兩個半月──我一直認為，他們即使面臨核災末日也會繼續營業。在此期間，全美賭場的遊戲收入較前一年大幅下降了96%。
然而，這些賭場迅速反彈。不知為何，在因新冠肺炎帶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死亡而引發的焦慮，以及史無前例的社交匱乏帶來的無聊之間，美國人對YOLO 行為的渴望猛增，並衍伸為非法煙火表演、交通事故，與加密貨幣泡沫化等各方面事件。例如，在世界衛生組織宣布新冠肺炎為全球流行病後的一年內，比特幣（Bitcoin）的價格大約上漲了10倍。於是在2021年4月，即便全美國仍有部分地區的學校關閉，賭場卻從顧客手中賺得高達46億美元的驚人收入，比兩年前尚無疫情的同月高出了26%。
撲克玩家們紛紛在硬石酒店大舉亮相。在2019年4月，疫情前最後一次舉辦這項賽事時，共有1,360名參賽者，這已是相當可觀的數字。但在2021年，儘管仍處於疫情期間，且旅遊禁令影響了全球大部分撲克玩家，該賽事卻吸引到將近兩倍的人數──2,482人。
該數字本來還可能更高，但有鑑於參賽資格非常搶手，人們需要等上數小時，才能支付3,500美元並註冊一個席次。不過，在由世界撲克巡迴賽（World Poker Tour）贊助的賽事中，這仍是有史以來參加人數最多的一場。最後，比賽恰如其分，由曾在新冠肺炎病房中工作，來自密西根州大急流市（Grand Rapids）的加護病房護士布瑞克．舒騰（Brek Schutten）奪冠。
當時，我們在相對反常的條件下比賽。例如強制戴口罩的法令，我原以為會十分難以執行，因為撲克玩家往往崇尚個人主義又暴躁，並不慣於默默遵從指令。但大多數人為了能再次打撲克而開心無比，所以抱怨相對較少 。
更大的限制在於，作為新冠肺炎的防疫措施之一，牌桌上裝設了礙事的八角形壓克力隔板，並導致了一個有趣的場面：每當有玩家被淘汰出局時，工作人員便需要清潔該區域的壓克力板，並以吱吱嘎嘎的擦拭聲為他送行，宛如守在NBA場邊的球僮，於某個倒楣的前鋒被球星揚尼斯．安戴托昆波（Giannis Antetokounmpo）灌籃之後，趕忙擦拭場上的汗水。
此外，這些壓克力板猶如遊樂場裡的哈哈鏡，使人難以清楚看見對手。當然，如果我集中注意力，我還是可以看清其他玩家。但與你聽過的傳說相反，大多數撲克玩家在觀察身體語言（poker tell）時，並不是藉由露骨的盯著對手並「讀出他的靈魂」，而是關注其意識邊緣的微妙變化：這裡手腕一抖，那裡脈搏加速；你眼角瞥到的某位對手，在第一次看牌之後坐得更加挺直，表示她可能拿到了一手好牌。撲克主要是數學遊戲，但優勢差異細微無比，以至於你會接受任何能夠獲取的徵兆。
在壓克力板、口罩，以及久未接觸其他人的心境之下，我感覺自己彷彿在水下玩撲克。我的身體表露出我內心的焦慮，我不僅在做重大決定時會感到脈搏跳動，甚至在比賽的某些時刻，下注時不禁雙手顫抖，而我在過往及以後，幾乎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我後來跟我的撲克教練回顧一些手牌時──對，我有一位「撲克教練」，就像有些人會有私人健身教練──幾乎每一手牌，我都過度思考和投入，彷彿在彌補因疫情失去的一年。亨頓幫撲克數據庫（Hendon Mob）顯示，我最終在比賽中排名第一百六十一，贏得7,465美元，但我這趟旅程實際上是虧錢的。
即便如此，這仍是一段很棒的經歷。在2020年那個孤單的選舉年後──孤單是因為我在疫情期間遠端工作，以及其他我後續會解釋的緣由，我發現總統選舉年令人感到疏遠與失和──我在撲克世界中感到受到歡迎。世界撲克巡迴賽甚至在他們的推特帳戶發文祝賀我，通常第一百六十一名選手並不會有這種待遇。
我不確定自己當時是否有意識到，但就我撰寫本書所獲得的幾項領悟而言，這場比賽正是後續數個體驗的序曲。其中一個領悟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而且超越了撲克的範疇。這場賽事吸引到創紀錄的人數，人們在賭場這種超現實，且明顯不符防疫安全的環境中，如此積極的「回歸正常」，這一切似乎有著重要的意義。

看似謹慎的人，總在別的地方豪賭
人們一直有不同的風險承受力，但這通常隱藏於公共視野之外。例如排隊時站在我前面的人，計劃今晚窩在家裡看網飛（Netflix），而站在我後面的人，打算在脫衣俱樂部通霄嗑古柯鹼狂歡，我其實無從知道，也根本不會在意。
但新冠疫情使這些風險偏好變得更加公開，不只是英語俗諺中「把心情掛在衣袖上」（wear your heart on your sleeve），更是直接顯示在我們的臉上。對許多人來說，這段疫情宛如回到蠻荒西部時代，迫使他們面對風險與回報時，幾乎無法依賴先例，專家的指示也不斷變化。
在撰寫本書過程中，我總結出的經驗是，人們在風險的承受能力上，變得更加歧異，而這影響到了一切方方面面，從我們選擇跟誰相處，到我們的投票方式。或許看網飛的傢伙，跟去脫衣俱樂部的那個人，甚至從此不在同一家超市購物；網飛先生也許會搬到鄉下，因為他不需要進辦公室，脫衣俱樂部先生則搬到邁阿密，可能還在撲克比賽中和我對抗。
言至此處，我想謹慎一點。於任何統計分布中，你都會在鐘形曲線的兩端找到一些人，而本書經常關注那些處於風險分布極端右側的人。但冒險行為是一種尚未被充分研究的性格特質，對於某些人是否在一般情況下更傾向承擔風險，還是僅在特定領域中如此，各有對應的學術文獻。
說到在特定領域承擔風險者，我最喜歡的例子是艾齊基爾．伊曼紐博士（Ezekiel Emanuel），他曾在時任總統拜登（Joe Biden）的新冠肺炎諮詢委員會服務。伊曼紐曾在2022年5月的一篇專欄中，表示自己因擔心長期新冠後遺症，而避免在餐廳內用餐，同時卻又誇耀自己騎機車的嗜好。這似乎是一組瘋狂的風險偏好組合──畢竟，機車行駛每英哩的致死率，大約是乘坐轎車的30倍。話雖如此，我也能想到我自己生活中，難以用理性或一致性來辯護的許多領域及其風險偏好。人是複雜的，即使在撲克玩家中，也有許多「墮落賭徒」（degen）和「謹慎玩家」（nit） 。
事實上，大多數人對生活中所希望承擔的風險，似乎都存在矛盾。在風險研究中的其中一個真理是，年輕人比年長者承擔更多風險。然而，這種情況可能正在改變。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的青少年所從事的風險行為，諸如毒品、飲酒、性行為等，皆比前一代人少得多。
然而，真正的賭博活動卻蓬勃發展。2022年，美國人在合法賭場和線上賭博活動，損失了大約600億美元。即便考慮到通貨膨脹，這仍創下了歷史紀錄。而在未獲授權、灰色市場或黑市賭博中，美國人約損失了400億美元，並在州際樂透中損失了約300億美元。需要澄清的是，這是他們輸掉的金額，而不是他們下注的總額，總額粗估是該數字的10倍。綜觀所有形式的賭博，美國人每年下注的金額，可能超過1兆美元。
此外，有件事可能會讓更多人夜不能寐：美國人的預期壽命已陷入停滯。實際上，在疫情期間，美國人預期壽命已從2019年的78.8歲，下降至2021年的76.4歲。在全球流行病期間的預期壽命數據，可能具有誤導性──這些數據假定，我們在未來仍將保持相同數量的新冠肺炎死亡人數，但實際上並不會──而且數據已經開始在某種程度上回升。
然而，即使在新冠肺炎疫情之前，美國男性的預期壽命，在2014年（76.4歲）和2019年（76.3歲）之間，仍縮短了十分之一年。
事實上，目前在高度發達國家之中，美國偏離了常態。根據其極高的GDP，你可能會預計美國人的預期壽命，應比現在多大約5年。預期壽命偏低的原因相當複雜，涉及文化、政治因素的綜合作用，以及美國的高度不平等。但這也部分反映出，美國更具冒險性：我們有更多高速公路駕駛、更多鴉片類藥物、更多新冠肺炎病例、更多槍支，以及更少為延長壽命而犧牲自由或經濟增長的意願。

撲克財路被斷，讓我開始插手政治
我在從佛羅里達回家的飛機上，得出的另一個重大領悟是，這個由職業撲克玩家和會玩撲克的人組成的世界、這個精心計算風險承擔的世界，才是我所歸屬的世界。
如此發現應該不會太令人感到驚訝，畢竟，這種特質甚至可能流淌在我的血液裡。
我的父母對玩牌或賭場的興趣不大，但我的祖母葛蕾蒂斯．席佛（Gladys Silver），是一位出色的金拉米（Gin Rummy）和橋牌玩家，而且手法狠辣到為人稱道：如果你沒有謹慎掩飾你的牌，她會充分利用這則資訊，教訓你下次要更加小心。
我的曾祖父雅各．席佛（Jacob Silver），在康乃狄克州沃特伯里市（Waterbury）開了一家汽車修護廠，他在每月第二個週五的發薪日，都會舉辦撲克比賽，直到技工的妻子們迫使他把支薪方式從現金改為支票為止──根據我的家族傳說，這種作法讓太多丈夫連一毛錢也無法帶回家。
而我的曾祖父費迪南．特倫（Ferdinand Thrun），則是惡名昭彰的縱火犯，他發明了極具創意的保險詐欺方式，當時根本沒有法律可以起訴他。費迪南德的本事，讓他成為厲害的詐唬者。
我自己在2004年至2007年的3年間，也曾是一名職業撲克玩家，那時是所謂的「撲克熱潮」時期。撲克熱潮的起源，是線上撲克遊戲的普及，加上納許維爾市（Nashville）一名會計師克里斯．莫尼梅克（Chris Moneymaker）的故事，他在線上的資格賽獲勝，並取得參加2003年世界撲克大賽主賽事的資格，最終將它轉化為主賽事250萬美元的獎金。
如果你讓ChatGPT設計出一名贏得世界撲克大賽的人選，並藉此最大程度提高大眾對撲克的興趣，它很可能會給出莫尼梅克這個名字。他是一位和藹、矮胖、快30歲的年輕人，有著一份無趣的公司工作──他正是線上撲克鎖定的目標客群，代表著每個想要脫離辦公室、贏得大獎的上班族典型。世界撲克大賽主賽事的參賽人數，從2003年莫尼梅克參賽時的839人，在3年後的2006年暴增為8,773人，主要便是因為許多玩家都在線上贏得參賽資格。
作為努力實踐夢想的人之一，不久後，我便開始過著夜行動物的生活。在深夜參加撲克賽通常最為理想，因為當時對手的狀態可能夾雜著酒醉、睡眠缺乏，或者因為贏或輸了大量金錢而亢奮。所以我下班回到家後會先小睡一會兒，然後上線玩撲克，有時一直玩到早上，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上班，苦撐著度過白天。
想也知道，這種做法無法持久，再加上我作為撲克玩家，比擔任顧問賺得多得多，於是我在約半年內辭掉了工作，專注於玩撲克，並為棒球統計新創公司「Baseball Prospectus」工作。
這樣的美好生活持續了兩年，但就像大多數賭博中的優勢一樣，好景不常。一部分是因為賽局的自然發展：撲克熱潮開始變得平穩，輸家要不破產，要不退出，要不精進技巧，不論何種發展，都會讓牌桌上少掉一個冤大頭。然而，這也有部分要歸因於美國國會的作為。
2006年末，彼時國會由共和黨主導，正好碰上該黨眾議員馬克．佛利（Mark Foley），因向未成年男助理生發送露骨的情色訊息而辭職，共和黨迫切渴望在期中選舉前贏回「道德多數」選民的支持，於是在國會通過了名為《非法網路賭博執法法案》（Unlawful Internet Gambling Enforcement Act，下簡稱UIGEA）的法案。
UIGEA並未真正禁止線上撲克，但它設立的規範箝制了支付處理商：如果你無法將現金兌換成籌碼，撲克賽局就會困難重重。有些網站對美國玩家關閉，有些保持開放，但由於非法的陰影壟罩，加上資金進出的障礙增加，缺乏經驗的新玩家避開了這些牌局，使得參與者更難取勝。
這場不幸之中的一絲慰藉是：UIGEA使我對政治產生興趣。該法案被偷偷塞進一項無關的國土安全法案中，並在國會為期中選舉休會前的最後一次會議中通過。這是一種狡猾的手段，由於我基本上因此失去了工作，我也希望那些負責這件事的人們失去他們的工作。
他們確實失去了工作──共和黨後來失去了參眾兩院的控制權，落選者包括UIGEA的主要發起人，愛荷華州眾議員吉姆．利奇（Jim Leach），他長達30年的任期就此劃下句點，部分原因正是撲克玩家向其對手提供的捐款。
隨著牌局變得越來越難贏錢，我在大約半年後放棄了撲克。基於我對政治新產生的興趣，以及多出來的時間，我最終在2008年創立了538網站。這樣說難免有點自誇，但538確實可說在短時間內爆紅，從最初每天僅幾百名讀者，增長到該年選舉日的數十萬人。然後在我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它已經擁有了數千萬讀者。2016年時，根據分析服務商「Chartbeat」的數據，我們的選舉預測頁面，是網路上參與度最高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