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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縷縷 : 第三部:梅花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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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扶弱抑強巧施計
從此,迫擊炮兵團的大批判專欄發達起來了,稿件源源不斷,在季仲海的案上迭成一摞。聯合批鬥小組第三組組長,從大批判入手抓聯合,抓出了成績,高舉戰旗,在這面戰旗下聚集了千萬马。聯絡團因此派了一個善於書畫的人幫助季仲海。
閱讀大字報的人堆從院北面一直延伸到南面,有的站在人堆後踮起腳跟,像鷺鳥伸長著脖子。
經過研究,專欄進行了改進擴版。本來是單面牆,現在在它的東西兩面和另兩幢房子間隔其間約有三米空檔的地方,喊來木匠搬來三夾板,嘭嘭砰砰不到一個上午就把那個空檔填平,使版面擴大了一倍,成為院內一塊最大的嶄新的大批判專欄。
“迫擊炮專欄”也改為“迫擊炮陣地”。這名字太準確了,從這個陣地發出的顆顆炮彈都是對準走資派叛徒特務階級敵人的,這裡射出去的子彈最有威力。最高指示就有“機關槍迫擊炮及其他”,誰都願意把炮彈搬到這個陣地來發射,誰都想擔當這個聯合陣地的一名兵士發射一顆紅色的炮彈。這個新辟的陣地沒多久威力就大大壓過了吳叢欽掛帥、宋景生主辦的批判專欄和機關聯絡站的專欄。因為他們也開始戰略轉移,把最有威力的炮彈搬到這個陣地來比賽,無論從品質和文筆都不想遜色。它們原來的舊陣地就顯露出秋天的憔悴。
袁浩的主要勁敵是應常發,一票之差使他屈居第二位。聯絡團進駐他正企望能樹立一種不囿於偏見發揮才能的風氣,他的才能可以獲得發揮,沒有料想到聯絡團長初來乍到就發現了新人,而且是他不屑一顧的毛孩子——真是把桂圓核當成了龍眼珠。這來自一個毛孩子的威脅現在遠遠大於應常發。應常發擔任一把手是有他的歷史、有他的後臺的——奪權委員會,與其說他任一把手是得票最多,不如說是歷史使然。季仲海就不同,這個毛孩子,既沒有造反歷史可以炫耀,又沒有個人天賦可露美,只不過是為了聯合被拉來作一個犄角,作為兩大勁旅調劑平衡的砝碼,現在竟然把一切風光都佔足,在聯絡團長眼裡顯盡了臭美。要是他真的跑到自己前面去,那自己真要無顏見江東父老了。
“常發。”袁浩這一天操著溫柔的口吻在批鬥組長應常發面前坐下來,說:“小季是有功勞的。不管怎麼說,是個創舉,三角鼎立,是他首先留下了大聯合的物質證據。”
“我很贊同你的見解。”應常發雖然有點勉強,但還是送個順水人情,“年青人思想敏銳,沒有框框,敢想敢做。”
袁浩繼續推崇這個專欄:“改版的專欄更具備了聯合的品格。你看,这个‘陣地’是可以容納各方面友軍和盟軍的,而迫擊炮雖然是迫擊炮兵團取過來的,但是去了‘兵團’二字,就变成一種武器,威力巨大的武器,我們聯合批鬥小組也應當建設一個
樣的紅色陣地,就像‘赤棉’,再搞个戰地快報。”
“你是說……”應常發恍然大悟,嘖嘖笑出來,“你是說把這個陣地作為聯合小組的陣地!”
“這個陣地原來的主辦者就是聯合小組的一位組長嘛。”袁浩說。至此,他已經和盤托出今天與應常發商談的本意。
“他肯幹麼?”應常發沉吟了片刻,有點疑惑。季仲海初出茅廬,正欲大顯身手,現在把這塊牆角變成聯合小組的陣地他會不會以為是丟了桃子。
“一切都別改動,就把陣地的主辦者改一下寫成聯合批鬥組,還是由小季掛帥。這於他於小組都是一面旗幟。”袁浩的主張說出了應常發苦苦思索了幾天卻找不到恰當方式說出的話。
這樣一來,他這個聯合批鬥小組,他這個一把手在聯絡團心目中的份量就加重了。
季仲海完全接受了這個建議,雖然由迫擊炮兵團專欄的負責人躍遷為三巨頭聯合批判陣地的負責人,誰重誰輕在他心裡是很明白的。這樣做也就不辜負了聯絡團進駐後首先對他的肯定與表彰。既然承認他是鼎立三派的聯合大批判陣地的負責人,他也就有權統轄三派的大批判事宜,他要求應常發和袁浩兩位組長都回去告訴本派的頭頭們,要把迫擊炮陣地看作自己的陣地,大力支持,辦出威風。
應常發揣著迫擊炮陣地改版的喜訊走進聯絡團長張浩波的辦公室,高興地說:“張團長,您對聯合批判專欄的肯定和表揚,對我們的工作是個極大的鼓舞和促進”。
張浩波坐著燃起一支煙,要聽他的下文。
一個領導人到了一處新地方新單位,最欣慰的莫過於自己說話有人聽,對自己佈置的工作聞風而動。
他坦然地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團的時候同時把話也吐出來:“噢,有促動就好呀,說說看。”
應常發把迫擊炮專欄擴版到二倍大,由迫擊炮專欄改為迫擊炮陣地,主辦者寫成聯合批鬥組,一一彙報了一遍。他等待著聯絡團長給他這個組長以雷厲風行的表彰,卻不料張浩波團長沉下臉,問道:“說這個事季仲海怎麼不來?”
“季,季組長他,他走開了。”應常發窘得額頭滲出汗珠。
過去,顧憲忠只承認一把手應常發的彙報,這是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則的。難道聯合批判專欄——批判陣地不屬於他這個聯合批鬥組長領導嗎?聯絡團長不承認這種聯合?抑或在他眼中,季仲海已經把他取而代之?
“他沒有空,可以待他有空了再一起來麼。”張浩波團長繼續把藐視的話說出來,然後再撫慰一下汗珠滿額的應常發:“當然,你是為了及時向我彙報情況,這也是好作風。”
聯絡團長起身在屋裡踱步,邊踱步邊說:“當然羅,聯絡團進來,最害怕成了瞎子聾子,一旦成了瞎子聾子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命運。現在我漸漸把懸著的心放下了,有一批像你這樣及時報告請示的幹部,聯絡團就有手有腳有了順風耳。”
他終於挽了他一把。應常發幾乎窒息的喉管漸漸舒張吸了口氣。
這第一次彙報工作使他嘗到了和向顧憲忠彙報時完全不同的滋味。
“我們遵照你的指示,讓季組長把這個陣地辦成聯合大批判的典範。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也就在其中。讓這塊陣地變成一把銳利的鋼刀,插入階級敵人的心臟!”應常發的話被聯絡團長截住了。
“你誇大其詞了。”張浩波嘲弄地笑了笑,“我肯定那個批判專欄,只是肯定了形式。只是形式,你懂嗎?”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說到內容,憑那些東抄西摘的文句,放屁臭不到三步遠,還鋼刀哩,還插入心臟,皮毛都不能撼動一根。”他直勾勾的盯住應常發。
“是,應該深挖,大批判應該深入。”應常發不光是窘,而且有些膽顫了。他後悔不該急於報功——要向聯絡團長報告必須先把全盤都想好再來,沒有想好就寧可別來冒險。
“光靠文字遊戲能深入嗎?”張團長坐回椅子上,反問道:“如果把幾萬個漢字顛來倒去組合就能刺入敵人心臟那就編去吧,那你們這些滿身油膩的工人遠遠不如那班文弱書生,甚至應當去拜倒在學術權威腳下。”他進一步逼問應常發:“你懂不懂?身為聯合批鬥組長懂不懂應當怎樣才能深入?”
他嘲弄地說起他的名字來:“哎呀呀,常發呀常發,按照常規發展、發財,這不行呀,應該有一副超常規的頭腦,有超常規的舉動,才能有超常的收穫。”
“是是。”應常發已經唯唯諾諾了。
“是,是什麼!”張團長沒有好臉色,“只有清理階級隊伍,把階級敵人一個一個揪出來,把他們的罪惡大白於天下,叫人怵目驚心,只有那樣,才能教育人民教育群眾,那才會是真正的鋼刀。”聯絡團長說完翻開桌子上的文件自顧自地看起來。
應常發小心翼翼的退出團長辦公室。
袁浩知道應常發去彙報的時候,一腔的妒忌:就憑你是一把手就把別人想出來的好辦法好計謀拿去邀功請賞,真是不知羞恥。
現在他很慶倖。聯絡團長沒有給他甜食吃,而是給了一杯辛辣的苦酒,讓他噎下去直打嗝。
好在自己識相,沒有去搶這個頭功,要是他去彙報一定更慘。因為名份上根本輪不到他去彙報進言。
一九五八年大躍進爭上游的時候流行著一句話:上游太吃力,下游沒志氣,中游最省力。他再次體會到這句話的哲理。現在是三把手出風頭,一把手觸黴頭,二把手避風頭。
在聯絡團初來乍到之際,第一印象是極其重要的。先入為主,是認識論的普遍現象。季仲海第一個給了聯絡團長好印象,而一把手應常發的印象卻不妙。現在唯獨他這個二把手未露崢嶸。
未露崢嶸是件極好的事情,一旦適當時機展露崢嶸,興許就是時來運轉福星高照。
聯絡團長嚴厲的言詞和焦躁的脾氣,多半是受到他的上級的摯肘和壓力。
一支隊伍開進一個處女地能否迅速打開局面向來是這支隊伍的戰鬥力強弱的表現,也是上級決策威力和正確與否的檢驗。
季仲海和應常發沒有這種經驗,但袁浩他有。他被抽調去參加四清工作隊時,工作隊進村了,根也劄了,連也串了,貧也訪了,苦也問了。“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的歌都唱了,可就是沒有揭露出新的階級敵人。幾個老“四類”那是明擺著的死老虎,沒有工作隊時也一直是貧下中農階級教育的活靶子。工作隊員彙報到工作組長,工作組長彙報到工作隊長,工作隊長再彙報到工作團長,一路的清平世界。
結果上面一句“你那裡是時時處處有階級鬥爭之外的世外桃源嗎?沒有照妖鏡就趕緊去買一個把自己先武裝起來!”,於是從團長到隊長,從隊長而組長,從組長而隊員,一路的發脾氣,個個吃飽了紅山參似的,窩火氣盛。
袁浩決定把這個先兆吐露給自己的隊委。
他剛穿過院子踏上樓梯就遇上了蔣達松。
“你接到通知了嗎?要開會。”蔣達松問袁浩。
“沒有哇。”袁浩詫異地回答,心說:自己真有第六感覺,幸虧回來,趕上了。
“打電話通知的時候你一定已經走出來了。是剛通知的。”蔣達松說。
機關革命造反隊是機關聯絡站的大本營。所以聯絡團疑兵佈防,派一個聯絡組重點屯在機關聯絡站的大本營——局機關。
局機關除了機關革命造反隊,還有後來分裂出去獨樹一旗的反修戰鬥隊。
反修戰鬥隊與革命造反隊相比,幾乎是蚍蜉和大樹相比,相差極遠,按力量論,造反隊伸出一支小指頭就可以像撳死一隻螞蟻一樣讓反修戰鬥隊煙滅灰散,絕對不必如工總司圍殲聯司那樣興師動眾。
然反修戰鬥隊的頑強生命力恰恰是借助於奪權委員會勤務組。反修戰鬥隊的一把手葉秀香是勤務組一把手顧憲忠的工廠同事加密友,這就迫使機關造反隊要伸一伸指頭的時候就不得不顧忌到勤務組那根琅玡棒!
反修戰鬥隊知道自己是造反隊眼中的刺,心上的刀,所以大肆有作為的活動卻也不敢進行。
葉秀香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就這樣表面上相安無事度過了半年。
凍冰終於被敲碎。聯絡組進來以後,把這個沒幾個人的反修戰鬥隊和人多勢眾的革命造反隊一齊請了去。
聯絡組長範朝長開宗明義說:“聯合國一百多個國家,有十幾億人口的大國也有幾百萬人口的小國,但國不分大小,都擁有主權,都得到尊重。聯絡組對你們二個革命群眾組織一視同仁......”
葉秀香和她的戰友都會心的笑了。在最困難的時候沒有被壓垮,現在終於爭得了平起平坐的權利了。
平起平坐的會議室裡,還是涇渭分明的。聯絡組長範朝長和他的隨員坐在一邊,造反隊隊委坐在一處,反修戰鬥隊隊委坐在另一處,中間隔著無形的“三八線”。
餘仁成好像被連降了三級,心裡窩火,但也無可奈何。這種無可奈何的較勁,不僅使他成立機關三結合領導班子的美好計畫夭折,而且多次的聯合談判也沒有絲毫進展,現在在上級派來的說是聯絡組實則具有無尚權力的外來力量面前卻乖乖的坐在了一起。
和聯絡團長張浩波一臉嚴威相反,聯絡組長範朝長卻笑容可掬,和藹可親,他斯斯文文的坐在那裡觀察著魚貫而入的兩方隊委的表情,待他們都從從容容坐定,才說話。
“各位都是負責人,談談吧,大家交流交流思想。”範組長笑盈盈的說。
他輕鬆愉悅的口吻讓雙方隊委感到一種誠摯的歡迎和接納。他現在是對立雙方的粘合劑。他在分別和雙方隊委談話之後,召集了這個聯席會議。雖然不像聯絡團長張浩波口若懸河不讓別人插話甚至沒有留一點空隙讓人有思索的時間,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大家“談談”,但他還是把話擲地有聲的拋出來,“這個很值得深思,為什麼談判了半年多從上到下還是沒有聯合,我感覺到我們聯絡組的擔子不輕。”
他刹住了話尾,雙目炯炯地掃視著每個人。
餘仁成心裡正在為聯絡組長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犯嘀咕:“各位都是負責人”沒有了親疏倚重之分,反修戰鬥隊能和革命造反隊平分秋色嗎?他還沒有想好第一次開口應該從哪兒說起,話頭卻被葉秀香搶去。
“現在聯絡組的到來,就會使各派聯合起來。”葉秀香對聯絡組長的答詞很得體,尤其這話從一個中年女性的口中說出,話糯糯的,聽上去相當暢心。“由於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使我們原本在同一個辦公室面對面有說有笑的同事們變成了陌生人,”她斜睨了一眼坐在近旁的蔡瑩瑩,繼續說道:“這是很令人痛心的。其實,我只是想幹革命,我從工廠的一個工人來到機關來並不圖什麼,只圖好好幹革命。”
“這很好,很有工人本色。”範組長插話給予了褒獎,“卑賤者最聰明。要是誰把你這個工人看作是卑賤者,那是誰的愚蠢。”他側過臉向著餘仁成,繼續說:“你是一個女工,又是剛到機關,可是沒有人看輕你,造反隊也沒有看輕你呀。”他問餘仁成:“小餘,是不是?”
“沒有沒有,要是看輕就不會兩次三番的和他們談判聯合了。”余仁成被突然一擊,反而振作了精神,笑迎範組長,說。
“我說就是嘛。這就是聯合的基礎。”範朝長正經八板的說,“其實啊,機關充實一些工人就會更有生氣。工人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軍嘛。”
“範組長說得十二分正確。”袁浩適時地插進來。他在聯絡團長講話,在應常發向聯絡團長彙報迫擊炮陣地改版情況時,都避過了張浩波咄咄逼人的鋒芒,而聯絡組長範朝長雖然言語銳利,態度卻是溫和可人得多。他的善辯口才是能夠在這種場合發揮的。
“造反隊從一開始就認為反修戰鬥隊本質上是革命的。我們應該儘快擰成一股繩,才能把清理階級隊伍的鬥爭深入。”他覺悟到,張浩波團長對應常發說的話和隱忍難耐的火氣,預告著聯絡團揭開階級鬥爭蓋子的急迫心理,他決定首先透露這種資訊,作一個先知先覺者。他繼續說道:“現在大批判是深入了,但真正的問題大批判是解決不了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必須有真槍真刀的激烈巷戰,才能捅到敵人的營壘敵人的心臟。”
袁浩的一串話如榴彈炮,說得範組長頻頻點頭。深批深挖,這是聯絡團出發前市革委會負責人交代的歷史任務。但此間他並不想說什麼。
“說得太好了。”張秋漢恭維著袁浩的發言。他的恭維既協同了葉秀香的步調,也博得了聯絡組長的歡心。
他是一個凡事三思而後行的人,並不急於事事搶先。後發制人是他的信條,不懷好意的人常用不叫的狗愛咬人來嘲嘲諷他。他是反修戰鬥隊的二把手,但在與盟軍友軍或者對手交涉、談判的時候,總是讓葉秀香出頭露面沖第一,他審時度勢根據最新情況處理進與退、攻與守,真是珠聯璧合。
他熱情洋溢地說:“革命的進程本來早就應當達到這一步,是不是!”他不是提問而是肯定,“是情況太複雜,幹擾因素太多,客觀主觀的因素使我們枉耗了精力和時間。”他的巴掌拍拍頭顱,“說到底還在於這個——六斤四兩,這個作怪。排擠與反排擠,分裂與反分裂,這種摩擦、明爭暗鬥,讓人受夠了,讓人寒心。聯絡組來了,這種局面應當結束了,新的局面就將展現在我們面前。”這番話顯得他是多麼渴望聯合,多麼厭惡那種明爭暗鬥,由於外部的原因,潛在的一種力量才使他的理想幻滅了。
“六斤四兩,你說到點子上了。”聯絡組長點睛的話給會議創造了活躍氣氛,同時也給某一方或者某些人形成了心理上的壓力。他的兩次插話,都對反修戰鬥隊給予褒獎。
明眼人一聽就知道他在使用扶弱抑強的策略。
餘仁成感覺到這種鞭撻。聯絡組長是不是已經認定,在兩派之中大壓小強壓弱是長期談判不和不能使聯合有所進展的原因?
聯絡組長繼續插話:“六斤四兩——頭顱、腦袋,這是一個怪東西。誰也沒有把腦袋割下來秤過是不是六斤四兩,但這是形象的說法。六斤四兩占整個身體的比重不大,它卻主管比它大得多的身體。先有思想後有行動,這是認識科學。”他在闡述思想科學的宏論之後,把問題往深處引:“唯我獨左唯我獨革,這是某些人的思想偏差,他的眼睛看偏了。這麼大的運動是千百萬人轟轟烈烈的革命行動,怎麼可能是你一個人的‘獨革’,說得客氣點是不自量力,說得難聽點是霸道!不糾正這種思想偏差,就不能前進,一步也前進不了。”說到這裡他打住話頭,拿起茶缸喝水。
“葉大姐說得對。”蔡瑩瑩很久沒有使用這個稱呼了。
葉秀香剛調來接待室時,她親昵的喊她大姐,面對面坐著,工作不緊張的時候拉瓜談家常,葉秀香還為她的終生大事出過主意,她很尊重這位過來人。機關革命造反隊是她和葉秀香大姐地下醞釀串連了好久才破土而出的,但後來卻分道揚鑣了。
她說:“形勢的變化,使我們在形式上分離了,但在思想上感情上我們仍然是姐妹。”她的話既是檯面上的表態也是心跡的表露。自從她的談判代表資格被取銷,她就感覺到一種排斥的力量,就像當初排斥葉秀香,她說:“當然,革命道路不是筆直的,是曲折的,儘管以前走過彎路,現在都可以摒棄前嫌,團結起來。”
“小蔡說的我完全贊同。”餘仁成感覺到再緘默不語就落伍了,而且會被人誤認為是對聯絡組的怠慢。聯絡組長從六斤四兩引伸出來的問題,無法掩人耳目的存在著,造反隊本身就有。他索性來個後來居上,不再作一般的表態,而是檢點自己的言行。他說:“我們本來是一個造反隊,後來由於有些意見分歧才分開。這都怪我這個負責人沒有處理好,沒有能夠容納各種不同意見於同一個革命集體裡。當然,也是因為我經驗不多。我確實缺乏駕馭這樣一支隊伍披荊斬棘的魄力。”他更感覺到他缺乏那種能夠左右、說服經驗比他豐富、資歷比他深長、能量比他巨大的對手的那種力量和能力,但他沒有說出來,他繼續道:“說到底,確實是私心在作祟,這個‘私’不是單純一個人的‘私’,而是為一個團體為造反隊的‘私’。”
“這個‘私’字啊,是個魔鬼。”聯絡組長又作點睛插話了。他風趣地說:“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有私心的人也會像鬼一樣去推磨,明明知道那磨的摩擦力很大,推不動,可他還是拼著老命要推,直到精疲力竭。誰能說,赤衛隊沒有私心,聯司及其支聯站不是私心膨脹!私心是萬惡之根源。私心是從私有財產之中滋生出來的,它與公有制格格不入,是共產主義的大敵。”
交流思想的會議,發言是推磨式的。聯絡組長笑容可掬地坐著,像一名和善的法官,不時對發言者的話給以批註點睛和闡發。與其說是一次交流,不如說是一次檢驗,聯絡組長從每個人的發言中觀察其對待聯絡組的態度。無拘無束的頭頭們第一次感到有了管束,有了婆婆。
這種思想交流,其實是一次行動一個大步驟的前奏,一次啟動。它將把無窮無盡沒完沒了的派別紛爭轉入到在聯絡團統轄之下的大軍團作戰,向階級敵人開戰。在這種戰役之前,肅清隊伍內部的痞子、儒弱、勾心鬥角、喜好內耗摩擦的人就是必須的戰備。
聯絡組長終於開始部署計畫:“按照聯絡團的部署,從明天開始,舉辦‘鬥私,批修’學習班。雙方隊委都分別參加小組學習。小組劃分麼你們先商量一個意見報聯絡組。”範朝長說這話時不是笑容可掬而且嚴肅認真,詞令是毋庸置疑的,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繼續說道:“學習班的期限麼,看學習效果,不達效果決不收兵。”
這是聯絡團的重大部署。
野牛狂放不羈,必須有力大無比技術高超的訓獸師才能訓服。
而這個訓獸師現下就是聯絡團指揮下的群眾。
把這些頭頭們放在群眾這個汪洋大海之中,讓群眾這個真正的英雄去教育馴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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