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g,你離開的那一天,我躺在房間的地板上望著四周,空氣稀薄得讓我無法呼吸,眼前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好像這屋子裡的所有東西,一下子都不認識我了一樣。當然,我也不認識他們。
日子變得好陌生。
然後我想,也許這一切,都是從蜜蜂消失開始的。
Dog,你知道嗎?地球上的蜜蜂大量消失了耶,奇怪的是我們找不到蜜蜂的屍體,連一隻都找不到,什麼也找不到。
而孤單的蜂巢裡,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幼蟲,牠們只能等著死掉……
有人說是因為地球暖化,有人說是基因改造,大家都在猜測。
但科學家最新研究的結果,卻是手機產生的輻射混亂了蜜蜂飛行的磁場,可憐的蜜蜂們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所以所以,Dog,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蜜蜂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迷路了。
牠們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我想,你其實並不是離開了。
Dog,我相信喔,你不是「離開」我,而是和蜜蜂一樣「消失」了。
那些無所不在的消失。
那些無所不在的不在。
只要蜜蜂找到回家的路,你就會再度出現在我眼前。
只要那些消失能回來……
你就不會消失。
I. Vicky(求求你不要消失)
「如果百分之百的愛一個人,是不是愛情就不會消失?」
「God說,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愛情。」
這是她第一次和網路上的朋友見面。
說是朋友也不太精確,但她找不出其他詞彙來形容這種關係,星座血型喜好甚至連長相也不清楚,簡直像是對不起這個稱呼一般。但她想,又有什麼關係呢?有時候用手去明確指認的事物,也不一定完全就是那個模樣啊。
無論如何,這是能找到Dog的唯一機會了。
Dog消失之後,她再度來到那個網站:「missing.com/ing」,手指快速敲打著鍵盤,那是她和Dog擁有的地方。「把無所不在的消失留在這裡。」她記得Dog曾那樣說過,這裡是他的網站迷宮。
可是連Dog自己也消失了。
「missing.com/ing……」她試著在嘴裡拼出那幾個字母,感覺聲音在嘴唇裡一塊塊碎裂開來,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即使明明是同樣的字母與發音,以前也唸過好多次,但是她就是無法抓到那感覺,只是清楚知道不一樣了,就像站在冰櫃面前遲遲不打開那道門一樣,光是隔著玻璃這樣看就知道不是,連伸手去摸索翻動都不用,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消失了就是消失。Dog消失之後,原本的事物在一夜之間,就不再是原本的那個模樣了,一切都必須去重新尋找,去命名。
她花很多時間留在那個網站上,像溺水的人泅泳在黑暗的海裡那樣,嘩啦嘩啦的拍打著水面,大部分的時候她什麼也不說,只是安靜的看著每一封留言,海裡的魚群張嘴吐著泡泡,好多的帳號在裡面發著光,每個人都在拚命講話,互相交談,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說著那些真實,那些存在,那些消失。
Cheesebaby:沒有人能看見永恆,卻看得見消失。
Playing:人會在瞬間消失,瞬間才是真的好玩的地方!
可樂: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消失了,要如何才能找得到存在的證明?
存在的證明。
在這個網站上的人,尋找著消失的他們,會知道Dog去了哪裡嗎?
他們會不會也能找到消失的Dog?
她重新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擁擠人潮,就算沒有約定好暗號,或是不知道長相也無所謂,只要仔細觀察就可以了。她盯住人群裡的一位男孩,在兩人視線交錯時露出微笑,伸手朝他揮了揮。
男孩往前走來,那是一個容貌非常清秀的男孩子,看起來相當年輕,稍嫌厚重的瀏海垂落在額頭,但並不妨礙視線,兩旁的鬢髮緊緊貼在耳旁,大而黑的眼珠骨碌碌的轉動,望著她彷彿正在考慮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
「嗨,我是Vicky。」她微笑的先開了口:「Dog的女朋友……」
「妳好,我是可樂。」男孩說出那個早就知道的暱稱,Vicky望著他,網路上的話語一下子完全與眼前這個人連接起來了,她眨眨眼睛。可樂像是要掩飾尷尬般,急忙又開口說話:「為什麼約在這啊?」
如果是這個男孩子的話,一定可以幫她找到Dog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個想法,完全沒有任何根據,和面前這個叫作可樂的男孩也沒談過幾次話,大多是對上了幾句留言訊息,卻也就這樣擦肩而過了。網站就是這樣,有更多的訊息會把上一條淹沒,然後消失……
望著望著,有時候她忍不住想:要是這些一連串帳號的後面換了一個人,她或許也不會發現吧?只要帳號不會消失,就可以一直存在於這個網站上,那麼不管背後那個人存不存在,好像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可是Dog不一樣,他不能消失。
她低頭打開包包,拿出Dog的照片遞給可樂,帶著一種不抱期望的表情。
「這是Dog消失前拍的照片。」她說。
可樂有些苦惱的將照片翻來翻去:「根本看不出來是哪裡啊。」
「是嗎?」這個回答本來就在預料之中了。因此她並不失望,只是想著果然如此啊,默默的收回照片,「那,你知道Dog會在哪裡嗎?」
可樂又露出那種苦惱的眼神,搖了搖頭。
「還有誰可能知道嗎?」
「嘿,」可樂說:「Dog很神,連妳都不知道了,怎麼可能有人知道?」
是這樣子的嗎?她稍微偏著頭想了想,還有誰跟她一樣也在找Dog?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在談論一個陌生人,而不是戀人。
她忽然感到好疲倦,吞嚥幾下口水,試圖替自己打起精神來。
「那Cat你認識嗎?」
「我知道他,可是我不認識……」
「他好像也在找Dog。」她說。
Cat、Dog?這些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望著可樂的臉,她感覺自己真的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迷宮,且彷彿偏離她原先的目標越來越遠了。
她忽然有股想放聲尖叫的衝動,這是即使在電台裡工作得再累也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再困倦再疲乏,她還是可以好好跟聽眾講話,算準時間播放下一段音樂,可是現在她卻什麼也做不到。Dog,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喂,可樂。」她覺得自己一定要趕快說點什麼,不然會倒下去的。
「嗯。」
「你覺得,『missing.coming』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一個把消失化為存在的地方……」
可樂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沉默了一下,表情彷彿正面對著一整片樹林,回音沙沙的跟著腳步踩在落葉上,四周除了這些細微的聲響外什麼也沒有,簡直就像要走到什麼地方去,不再回來了那樣。
然後他開口繼續說話。
「那是Dog說的,」可樂瞇著眼睛,用著搖搖晃晃的聲音說下去:「我只是覺得,每個人一定都有一些重要的東西不見了,然後……該怎麼說呢?我們必須找一個方式讓那些東西好像存在著,或是,證明它存在過……」
但那是相當困難的呢。她猶豫著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仍是保持著鼓勵的微笑聆聽,這個男孩是相當努力在說這些話的,雖然描述得有些混亂,但是她知道可樂心裡是很清楚那是什麼的。
她想起可樂在網站上留下的那一條訊息:「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消失了,要如何才能找得到存在的證明?」
她的預感沒有錯,這個男孩子一定可以幫她找到Dog。
「這是Dog留下的,」她再度打開包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磁片遞給可樂:「可以幫忙讀出裡面是什麼嗎?」
「這是386、486年代的耶!」可樂露出驚訝的表情,將磁片翻來覆去的打量:「能讀這種磁片的電腦早就淘汰了吧!」
沒辦法嗎?像是察覺了她的沉默與失望似的,可樂偏了偏肩膀取下背包,從裡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繪圖本,翻了幾頁後遞給她,攤開的那頁正是他所說的舊式電腦,用鉛筆細細勾勒著,雖然輪廓跟深淺都不太清楚,筆觸卻很細緻。
「就是這個。」
「這是你畫的嗎?」
「是啊,已經消失很久了。」可樂嘴裡咕噥著:「他怎麼還會有這種東西?」
「已經消失了,你還畫得出來?」
「我亂畫的啦!」可樂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擁有一本「消失」的素描本。
老實說,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不能讓他們消失,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東西越來越多,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嗎?
更可怕的是,我們都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慢慢習慣這個消失。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所以我想啊,在那些東西消失之前,要是可以將他們全部收藏起來就好了。
我要把消失畫下來,這就是我找到的方式。
很奇妙喔,當我開始這麼做的時候,心情就不可思議的平靜下來了。
而且一定要用畫的喔,光是拍照沒有用的,按下快門啪嚓啪嚓也太簡單了一點,既然是要收藏,總得要付出些什麼吧!
一筆一畫,在紙上慢慢塗鴉的時候,就有一種時間正彎腰俯看我的感覺,像是可以為我溫柔的停留久一點,慢一點。讓我好好把它們畫下來。
拆除了的眷村、舊型電腦、唱片CD、溫蒂漢堡、雜貨店……
那些已經消失的。
那些正在消失的。
我把它們畫下來,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Money說,它們都該被記住。
這樣就算有一天,真的從地球上消失了也沒關係,因為那些「消失」都被我留在這裡面了,在這個素描本裡。
所以那些消失的「消失」,對我來說,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那並不是真的消失。
要是愛情也能這樣,就好了。
II. 可樂(消失進行中)
直到現在,他還是可以輕易記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場景。
那天的天氣非常美好,陽光亮燦燦的灑下來,簡直像是剛好遇上了特價大拍賣那樣,草地綠得令人眼睛發痛,彷彿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似的,還閃著露珠。
可樂喘了喘氣,試圖讓自己呼吸平穩後,才慢慢轉過頭來。
刺客就站在那裡。
他有些發楞,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男孩左搖右晃,最後砰的一聲倒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喘息聲蔓延在空氣裡。
可樂也往後倒下,草地濕潤而溫暖,還泛著好聞的氣息,他聽著刺客止不住的喘息聲,忍不住轉頭過去偷看,恰恰對上刺客也往右轉的視線。
可樂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刺客也終於露出卸下防備的表情跟著笑了起來,聲音淺淺的迴盪在草地上,聽起來彷彿也特別快樂。
「嘿,」可樂開口,試著這麼說:「這是我們在現實中第一次碰面吧?」
「你確定,這裡是真實的世界?」刺客瞇起眼睛說。
「只要水平線消失就能飛翔。」可樂以彷彿背誦課文的語氣專注的唸著:「這是你說過的話,沒錯吧。」
「是啊。」
「畢達哥拉斯說,地球是圓的,所以地表是歪斜的?」
「如果可以,我還想要更快,讓身體更傾斜。」刺客說。
「那如果傾斜到九十度呢?」
「你會看到一台機車飛到天空上。」
「酷,那就乾脆飛到宇宙去吧!」
「哈哈,那我就證明了……」刺客轉過頭來望著可樂:「地球是圓的!」
可樂忍不住大聲的笑起來,沒有什麼來由,就是覺得莫名的好笑,不知道是因為這句話,還是因為是從刺客嘴裡說出來的。
他捧著肚子在草地上滾了幾圈,刺客也跟著一起笑了出來。
「下次啊,我也想飛去宇宙。」
「很好。」
可樂從草地上爬起來,望著刺客:「你好,我是可樂。」
「我知道。」
刺客看了看他,也從草地上爬起來:「我是刺客,初次見面,你好。」
「需要握手嗎?」
「也太噁心了吧!」
「這樣,我們就都來到現實了。」可樂說。
他其實不太了解刺客。
要不是因為「missing.com/ing」,他們也不會認識。刺客穿耳洞,飆車,還留了小鬍子,看起來就是電視上那種最流行最時尚的男生,不講話時感覺很兇,跟他這個「宅男」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樂平常根本不會主動和這種人說話。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他們都在尋找「消失」。
那些消失的東西。
「這些可以嗎?」可樂將背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出來。
「還不賴。」
刺客盤腿坐在草地上,隨手攤開可樂的素描本翻閱,每一頁都有淺淺的鉛筆素描,可樂見他在看便停下手邊動作,想起之前刺客曾經問過他有關眷村的話題,便指向其中一頁。
那頁畫的是一個老舊的眷村。
「我說的就是這裡……」可樂說:「以前是一個眷村,後來拆掉了。」
「都不見了,你還畫得出來?」
「我亂畫的啦。」可樂不好意思的笑笑。
刺客往前翻了翻,最後還是又翻回眷村那一頁,在可樂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快手快腳的撕了下來。
「我要。」
「你都撕了,我也不能說不要。」可樂說。
那是一本非常溫柔的繪圖本,當她事後再度回想起來,就覺得那簡直就是一個藏寶盒,一個時光膠囊,把所有消失的那些全都溫柔的收攏起來,充滿了天真的孩子氣,她其實不明白可樂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或許他也不希望「消失」,才把那些一樣一樣的排列整齊,擺放在最恰巧的位置,用他的方式。
那麼,Dog也會在裡面嗎?在那些消失的迷宮裡,可樂會不會在哪個轉角就遇見Dog了?在那些無所不在的消失裡。
求求你。
Vicky聽見自己的聲音。
即使已經在心裡說過了許多次,但她仍然要再說一次。
求求你幫我找Dog。
求求你,不要讓他消失。
那就是刺客。
他其實不明白刺客為什麼有時走路會搖搖晃晃,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網站上,更對刺客說的一些話似懂非懂。
但這些都沒關係。
可樂想,他根本不在意那些,那些都只是外表上的不一樣,是某種內心的東西讓他們見面的,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但Money,則又是另外一種樣子了。
Money其實不是Money,在網站上的名字叫作Cheesebaby,但那其實也不太重要,就跟外表一樣不重要,重點是站在可樂眼前的時候,她叫作Money。
可樂無法精準描述他第一眼見到Money的感覺,他能用的詞彙實在是太少了。Money朝他走過來,簡單說了聲:「嗨!」聲音清脆而歡快,就和她整個人一樣。
他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Money留著一頭短而薄的俏麗短髮,脖子上掛著一副大耳機,後來可樂才知道那是她的習慣,在網站上看留言時只覺得她是一個古怪的女孩,老是說一些無厘頭的話,但當這個人離開網路往前走過來時,可樂頓時覺得那些特質彷彿有了意義,在Money身上發著光。
自然,他也無法忽略Money伸手挽住刺客的動作。
那天回去之後,可樂發現他的房間也消失了。
兩個被稱作「表妹」的生物硬是冒出來,沒有多做解釋的就搶走他的房間。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啊!就算長得可愛也不能這樣啊。可樂試圖想表達點意見,卻被父親一句:「趁這時候多唸點書,不要整天躲在房間裡。」的話打回票。
可惡。
Poki和Taffy,她們是從外星球來的生物嗎?
由於這兩個傢伙遲遲不肯讓他進去,沒有別的辦法,可樂只好把電腦拆裝到飯廳去,畢竟生活裡沒有電腦可不行,反正從今以後大概就得勉強睡客廳了,習慣了好像也還可以接受,就在那邊上起網來。
連上網路之後他忍不住鍵入了「Cheesebaby」的關鍵字按下搜尋,專注的讀了幾行Money的留言,他清楚知道這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無比的想念。
他再和Money見到面的時候,是他們約在大賣場的那天。
「Cheesebaby。」可樂看見Money朝他走來,依然戴著那副大耳機。
「叫Money就好了。」
大賣場的空氣稀薄而冰冷,可樂不禁覺得有些鼻頭發癢,Money彷彿毫不在意的在貨架走道間左右閒逛著,可樂想開口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跟在她後面往貨架中鑽。
「妳在幹嘛?」
「噓!」
Money像是找到了什麼,轉過頭來一臉興奮,差點撞上可樂的鼻子。
可樂深深倒吸了一口氣。
「我在解救這個小蜜蜂!你知道蜜蜂就快絕種了。」Money彷彿絲毫不在意剛剛發生了什麼,朝可樂秀出她剛剛找到的一顆小螺絲。
蜜蜂?可是這是螺絲啊?可樂其實搞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Money望了望可樂,將耳機從耳朵上拿下來,可樂聽見輕微的搖滾樂還在不停播放著,雖然不是很清楚。
「嘿,」Money微微側著頭說:「如果蜜蜂要是消失,沒人傳播花粉,花粉沒人傳播就不能開花結果,食物鏈就壞了,愛因斯坦說──」
「我知道!四年後人類就消失了。」可樂忍不住說。
Money朝他露出可愛的微笑,繼續去尋找下一顆螺絲,可樂此時才意會過來,這種小螺絲似乎也快要消失了,那就真的也是「蜜蜂」的一種了。
「刺客沒跟你一起來嗎?」
「基本上,這裡的時間比他的時間快了一小時零八分又四十五秒!」
Money轉轉眼睛,低頭瞄一眼手錶。
「原則上,大約半個夸克光年後,他就會出現了,不過兩個人一起等的話,時間應該可以過得快一點吧,也許四分之一個夸克光年就夠了……」
可樂看看Money,很奇妙的,他彷彿能夠理解她的無厘頭發言,他從背包裡掏出那本素描簿翻開,遞給她。
日子變得好陌生。
然後我想,也許這一切,都是從蜜蜂消失開始的。
Dog,你知道嗎?地球上的蜜蜂大量消失了耶,奇怪的是我們找不到蜜蜂的屍體,連一隻都找不到,什麼也找不到。
而孤單的蜂巢裡,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幼蟲,牠們只能等著死掉……
有人說是因為地球暖化,有人說是基因改造,大家都在猜測。
但科學家最新研究的結果,卻是手機產生的輻射混亂了蜜蜂飛行的磁場,可憐的蜜蜂們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所以所以,Dog,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蜜蜂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迷路了。
牠們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我想,你其實並不是離開了。
Dog,我相信喔,你不是「離開」我,而是和蜜蜂一樣「消失」了。
那些無所不在的消失。
那些無所不在的不在。
只要蜜蜂找到回家的路,你就會再度出現在我眼前。
只要那些消失能回來……
你就不會消失。
I. Vicky(求求你不要消失)
「如果百分之百的愛一個人,是不是愛情就不會消失?」
「God說,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愛情。」
這是她第一次和網路上的朋友見面。
說是朋友也不太精確,但她找不出其他詞彙來形容這種關係,星座血型喜好甚至連長相也不清楚,簡直像是對不起這個稱呼一般。但她想,又有什麼關係呢?有時候用手去明確指認的事物,也不一定完全就是那個模樣啊。
無論如何,這是能找到Dog的唯一機會了。
Dog消失之後,她再度來到那個網站:「missing.com/ing」,手指快速敲打著鍵盤,那是她和Dog擁有的地方。「把無所不在的消失留在這裡。」她記得Dog曾那樣說過,這裡是他的網站迷宮。
可是連Dog自己也消失了。
「missing.com/ing……」她試著在嘴裡拼出那幾個字母,感覺聲音在嘴唇裡一塊塊碎裂開來,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即使明明是同樣的字母與發音,以前也唸過好多次,但是她就是無法抓到那感覺,只是清楚知道不一樣了,就像站在冰櫃面前遲遲不打開那道門一樣,光是隔著玻璃這樣看就知道不是,連伸手去摸索翻動都不用,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消失了就是消失。Dog消失之後,原本的事物在一夜之間,就不再是原本的那個模樣了,一切都必須去重新尋找,去命名。
她花很多時間留在那個網站上,像溺水的人泅泳在黑暗的海裡那樣,嘩啦嘩啦的拍打著水面,大部分的時候她什麼也不說,只是安靜的看著每一封留言,海裡的魚群張嘴吐著泡泡,好多的帳號在裡面發著光,每個人都在拚命講話,互相交談,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說著那些真實,那些存在,那些消失。
Cheesebaby:沒有人能看見永恆,卻看得見消失。
Playing:人會在瞬間消失,瞬間才是真的好玩的地方!
可樂: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消失了,要如何才能找得到存在的證明?
存在的證明。
在這個網站上的人,尋找著消失的他們,會知道Dog去了哪裡嗎?
他們會不會也能找到消失的Dog?
她重新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擁擠人潮,就算沒有約定好暗號,或是不知道長相也無所謂,只要仔細觀察就可以了。她盯住人群裡的一位男孩,在兩人視線交錯時露出微笑,伸手朝他揮了揮。
男孩往前走來,那是一個容貌非常清秀的男孩子,看起來相當年輕,稍嫌厚重的瀏海垂落在額頭,但並不妨礙視線,兩旁的鬢髮緊緊貼在耳旁,大而黑的眼珠骨碌碌的轉動,望著她彷彿正在考慮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
「嗨,我是Vicky。」她微笑的先開了口:「Dog的女朋友……」
「妳好,我是可樂。」男孩說出那個早就知道的暱稱,Vicky望著他,網路上的話語一下子完全與眼前這個人連接起來了,她眨眨眼睛。可樂像是要掩飾尷尬般,急忙又開口說話:「為什麼約在這啊?」
如果是這個男孩子的話,一定可以幫她找到Dog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個想法,完全沒有任何根據,和面前這個叫作可樂的男孩也沒談過幾次話,大多是對上了幾句留言訊息,卻也就這樣擦肩而過了。網站就是這樣,有更多的訊息會把上一條淹沒,然後消失……
望著望著,有時候她忍不住想:要是這些一連串帳號的後面換了一個人,她或許也不會發現吧?只要帳號不會消失,就可以一直存在於這個網站上,那麼不管背後那個人存不存在,好像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可是Dog不一樣,他不能消失。
她低頭打開包包,拿出Dog的照片遞給可樂,帶著一種不抱期望的表情。
「這是Dog消失前拍的照片。」她說。
可樂有些苦惱的將照片翻來翻去:「根本看不出來是哪裡啊。」
「是嗎?」這個回答本來就在預料之中了。因此她並不失望,只是想著果然如此啊,默默的收回照片,「那,你知道Dog會在哪裡嗎?」
可樂又露出那種苦惱的眼神,搖了搖頭。
「還有誰可能知道嗎?」
「嘿,」可樂說:「Dog很神,連妳都不知道了,怎麼可能有人知道?」
是這樣子的嗎?她稍微偏著頭想了想,還有誰跟她一樣也在找Dog?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在談論一個陌生人,而不是戀人。
她忽然感到好疲倦,吞嚥幾下口水,試圖替自己打起精神來。
「那Cat你認識嗎?」
「我知道他,可是我不認識……」
「他好像也在找Dog。」她說。
Cat、Dog?這些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望著可樂的臉,她感覺自己真的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迷宮,且彷彿偏離她原先的目標越來越遠了。
她忽然有股想放聲尖叫的衝動,這是即使在電台裡工作得再累也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再困倦再疲乏,她還是可以好好跟聽眾講話,算準時間播放下一段音樂,可是現在她卻什麼也做不到。Dog,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喂,可樂。」她覺得自己一定要趕快說點什麼,不然會倒下去的。
「嗯。」
「你覺得,『missing.coming』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一個把消失化為存在的地方……」
可樂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沉默了一下,表情彷彿正面對著一整片樹林,回音沙沙的跟著腳步踩在落葉上,四周除了這些細微的聲響外什麼也沒有,簡直就像要走到什麼地方去,不再回來了那樣。
然後他開口繼續說話。
「那是Dog說的,」可樂瞇著眼睛,用著搖搖晃晃的聲音說下去:「我只是覺得,每個人一定都有一些重要的東西不見了,然後……該怎麼說呢?我們必須找一個方式讓那些東西好像存在著,或是,證明它存在過……」
但那是相當困難的呢。她猶豫著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仍是保持著鼓勵的微笑聆聽,這個男孩是相當努力在說這些話的,雖然描述得有些混亂,但是她知道可樂心裡是很清楚那是什麼的。
她想起可樂在網站上留下的那一條訊息:「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消失了,要如何才能找得到存在的證明?」
她的預感沒有錯,這個男孩子一定可以幫她找到Dog。
「這是Dog留下的,」她再度打開包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磁片遞給可樂:「可以幫忙讀出裡面是什麼嗎?」
「這是386、486年代的耶!」可樂露出驚訝的表情,將磁片翻來覆去的打量:「能讀這種磁片的電腦早就淘汰了吧!」
沒辦法嗎?像是察覺了她的沉默與失望似的,可樂偏了偏肩膀取下背包,從裡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繪圖本,翻了幾頁後遞給她,攤開的那頁正是他所說的舊式電腦,用鉛筆細細勾勒著,雖然輪廓跟深淺都不太清楚,筆觸卻很細緻。
「就是這個。」
「這是你畫的嗎?」
「是啊,已經消失很久了。」可樂嘴裡咕噥著:「他怎麼還會有這種東西?」
「已經消失了,你還畫得出來?」
「我亂畫的啦!」可樂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擁有一本「消失」的素描本。
老實說,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不能讓他們消失,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東西越來越多,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嗎?
更可怕的是,我們都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慢慢習慣這個消失。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所以我想啊,在那些東西消失之前,要是可以將他們全部收藏起來就好了。
我要把消失畫下來,這就是我找到的方式。
很奇妙喔,當我開始這麼做的時候,心情就不可思議的平靜下來了。
而且一定要用畫的喔,光是拍照沒有用的,按下快門啪嚓啪嚓也太簡單了一點,既然是要收藏,總得要付出些什麼吧!
一筆一畫,在紙上慢慢塗鴉的時候,就有一種時間正彎腰俯看我的感覺,像是可以為我溫柔的停留久一點,慢一點。讓我好好把它們畫下來。
拆除了的眷村、舊型電腦、唱片CD、溫蒂漢堡、雜貨店……
那些已經消失的。
那些正在消失的。
我把它們畫下來,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Money說,它們都該被記住。
這樣就算有一天,真的從地球上消失了也沒關係,因為那些「消失」都被我留在這裡面了,在這個素描本裡。
所以那些消失的「消失」,對我來說,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那並不是真的消失。
要是愛情也能這樣,就好了。
II. 可樂(消失進行中)
直到現在,他還是可以輕易記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場景。
那天的天氣非常美好,陽光亮燦燦的灑下來,簡直像是剛好遇上了特價大拍賣那樣,草地綠得令人眼睛發痛,彷彿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似的,還閃著露珠。
可樂喘了喘氣,試圖讓自己呼吸平穩後,才慢慢轉過頭來。
刺客就站在那裡。
他有些發楞,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男孩左搖右晃,最後砰的一聲倒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喘息聲蔓延在空氣裡。
可樂也往後倒下,草地濕潤而溫暖,還泛著好聞的氣息,他聽著刺客止不住的喘息聲,忍不住轉頭過去偷看,恰恰對上刺客也往右轉的視線。
可樂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刺客也終於露出卸下防備的表情跟著笑了起來,聲音淺淺的迴盪在草地上,聽起來彷彿也特別快樂。
「嘿,」可樂開口,試著這麼說:「這是我們在現實中第一次碰面吧?」
「你確定,這裡是真實的世界?」刺客瞇起眼睛說。
「只要水平線消失就能飛翔。」可樂以彷彿背誦課文的語氣專注的唸著:「這是你說過的話,沒錯吧。」
「是啊。」
「畢達哥拉斯說,地球是圓的,所以地表是歪斜的?」
「如果可以,我還想要更快,讓身體更傾斜。」刺客說。
「那如果傾斜到九十度呢?」
「你會看到一台機車飛到天空上。」
「酷,那就乾脆飛到宇宙去吧!」
「哈哈,那我就證明了……」刺客轉過頭來望著可樂:「地球是圓的!」
可樂忍不住大聲的笑起來,沒有什麼來由,就是覺得莫名的好笑,不知道是因為這句話,還是因為是從刺客嘴裡說出來的。
他捧著肚子在草地上滾了幾圈,刺客也跟著一起笑了出來。
「下次啊,我也想飛去宇宙。」
「很好。」
可樂從草地上爬起來,望著刺客:「你好,我是可樂。」
「我知道。」
刺客看了看他,也從草地上爬起來:「我是刺客,初次見面,你好。」
「需要握手嗎?」
「也太噁心了吧!」
「這樣,我們就都來到現實了。」可樂說。
他其實不太了解刺客。
要不是因為「missing.com/ing」,他們也不會認識。刺客穿耳洞,飆車,還留了小鬍子,看起來就是電視上那種最流行最時尚的男生,不講話時感覺很兇,跟他這個「宅男」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樂平常根本不會主動和這種人說話。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他們都在尋找「消失」。
那些消失的東西。
「這些可以嗎?」可樂將背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出來。
「還不賴。」
刺客盤腿坐在草地上,隨手攤開可樂的素描本翻閱,每一頁都有淺淺的鉛筆素描,可樂見他在看便停下手邊動作,想起之前刺客曾經問過他有關眷村的話題,便指向其中一頁。
那頁畫的是一個老舊的眷村。
「我說的就是這裡……」可樂說:「以前是一個眷村,後來拆掉了。」
「都不見了,你還畫得出來?」
「我亂畫的啦。」可樂不好意思的笑笑。
刺客往前翻了翻,最後還是又翻回眷村那一頁,在可樂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快手快腳的撕了下來。
「我要。」
「你都撕了,我也不能說不要。」可樂說。
那是一本非常溫柔的繪圖本,當她事後再度回想起來,就覺得那簡直就是一個藏寶盒,一個時光膠囊,把所有消失的那些全都溫柔的收攏起來,充滿了天真的孩子氣,她其實不明白可樂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或許他也不希望「消失」,才把那些一樣一樣的排列整齊,擺放在最恰巧的位置,用他的方式。
那麼,Dog也會在裡面嗎?在那些消失的迷宮裡,可樂會不會在哪個轉角就遇見Dog了?在那些無所不在的消失裡。
求求你。
Vicky聽見自己的聲音。
即使已經在心裡說過了許多次,但她仍然要再說一次。
求求你幫我找Dog。
求求你,不要讓他消失。
那就是刺客。
他其實不明白刺客為什麼有時走路會搖搖晃晃,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網站上,更對刺客說的一些話似懂非懂。
但這些都沒關係。
可樂想,他根本不在意那些,那些都只是外表上的不一樣,是某種內心的東西讓他們見面的,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但Money,則又是另外一種樣子了。
Money其實不是Money,在網站上的名字叫作Cheesebaby,但那其實也不太重要,就跟外表一樣不重要,重點是站在可樂眼前的時候,她叫作Money。
可樂無法精準描述他第一眼見到Money的感覺,他能用的詞彙實在是太少了。Money朝他走過來,簡單說了聲:「嗨!」聲音清脆而歡快,就和她整個人一樣。
他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Money留著一頭短而薄的俏麗短髮,脖子上掛著一副大耳機,後來可樂才知道那是她的習慣,在網站上看留言時只覺得她是一個古怪的女孩,老是說一些無厘頭的話,但當這個人離開網路往前走過來時,可樂頓時覺得那些特質彷彿有了意義,在Money身上發著光。
自然,他也無法忽略Money伸手挽住刺客的動作。
那天回去之後,可樂發現他的房間也消失了。
兩個被稱作「表妹」的生物硬是冒出來,沒有多做解釋的就搶走他的房間。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啊!就算長得可愛也不能這樣啊。可樂試圖想表達點意見,卻被父親一句:「趁這時候多唸點書,不要整天躲在房間裡。」的話打回票。
可惡。
Poki和Taffy,她們是從外星球來的生物嗎?
由於這兩個傢伙遲遲不肯讓他進去,沒有別的辦法,可樂只好把電腦拆裝到飯廳去,畢竟生活裡沒有電腦可不行,反正從今以後大概就得勉強睡客廳了,習慣了好像也還可以接受,就在那邊上起網來。
連上網路之後他忍不住鍵入了「Cheesebaby」的關鍵字按下搜尋,專注的讀了幾行Money的留言,他清楚知道這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無比的想念。
他再和Money見到面的時候,是他們約在大賣場的那天。
「Cheesebaby。」可樂看見Money朝他走來,依然戴著那副大耳機。
「叫Money就好了。」
大賣場的空氣稀薄而冰冷,可樂不禁覺得有些鼻頭發癢,Money彷彿毫不在意的在貨架走道間左右閒逛著,可樂想開口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跟在她後面往貨架中鑽。
「妳在幹嘛?」
「噓!」
Money像是找到了什麼,轉過頭來一臉興奮,差點撞上可樂的鼻子。
可樂深深倒吸了一口氣。
「我在解救這個小蜜蜂!你知道蜜蜂就快絕種了。」Money彷彿絲毫不在意剛剛發生了什麼,朝可樂秀出她剛剛找到的一顆小螺絲。
蜜蜂?可是這是螺絲啊?可樂其實搞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Money望了望可樂,將耳機從耳朵上拿下來,可樂聽見輕微的搖滾樂還在不停播放著,雖然不是很清楚。
「嘿,」Money微微側著頭說:「如果蜜蜂要是消失,沒人傳播花粉,花粉沒人傳播就不能開花結果,食物鏈就壞了,愛因斯坦說──」
「我知道!四年後人類就消失了。」可樂忍不住說。
Money朝他露出可愛的微笑,繼續去尋找下一顆螺絲,可樂此時才意會過來,這種小螺絲似乎也快要消失了,那就真的也是「蜜蜂」的一種了。
「刺客沒跟你一起來嗎?」
「基本上,這裡的時間比他的時間快了一小時零八分又四十五秒!」
Money轉轉眼睛,低頭瞄一眼手錶。
「原則上,大約半個夸克光年後,他就會出現了,不過兩個人一起等的話,時間應該可以過得快一點吧,也許四分之一個夸克光年就夠了……」
可樂看看Money,很奇妙的,他彷彿能夠理解她的無厘頭發言,他從背包裡掏出那本素描簿翻開,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