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情濃濃串連歸來
江輪上的乘客幾乎傾巢而出到甲板上搶站最佳位置，觀賞黃浦江的夜景。“吉生。”魏琴心裡有點悵惘，這船怎麼不知不覺就靠向碼頭。從青島上船，頂狂風，破大浪，兩天二夜，仿佛一晃就過去了，現在就到了要離開這“工農兵”隊伍，要離開風雨同舟的陳吉生的時刻了。
“嗯。”依偎在身旁，手挽欄杆的陳吉生聽到呼喚，輕輕的答應。他很想將手臂攬住她的腰，或者將手掌搭在她的肩頭也好，然而他沒有，他竭力克制住。
“琴，你瞧，那景色多好看。”陳吉生側面注視著魏琴，那對忽閃忽閃的眼睛和時時跳動的睫毛，齊肩的墨發被江風吹拂著，在外闖蕩時日久了，沒功夫料理，劉海長長了，索性被夾在兩鬢，經過了風吹日曬的臉蛋黑黝黝的卻透著紅潤，更顯健康壯實。瓜籽臉龐上直挺挺的鼻樑增添了神氣，略微豐厚的嘴唇紅紅的看上去很迷人。陳吉生喃喃道：“這景色──讓人永遠看不夠。”
魏琴仰臉抬頷，莞爾一笑，深情地說：“這景色就在我們上海，屬於我們自己的，今後我們就看個夠，願啥時光瞧就啥時光瞧。”魏琴的胸膛裡仿佛有只兔子在跳，幾乎可以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要是，要是現在能上前一步投入到他懷裡，被他那粗壯的雙臂緊緊箍牢，或者吻一下他那長著胡茬的唇，會有什麼感覺，自己是不是還站得穩。但這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這念頭很快被她更崇高、更神聖的理想打消了。“革命者是不興卿卿我我的。”她心裡說。毛澤東和楊開慧，那種革命愛情多麼偉大，多麼堅貞。因為偉大更顯得堅貞的高尚。“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她完全克制住了這種衝動。姑且別說現在甲板上插臘燭似的站滿了人，船燈和浦江兩岸燈光將船上照得亮如白晝，就是在可以放肆的環境裡，為了讓這愛情更賦有革命的含義和色彩，她也可以去拒絕纏綿、拒絕卿卿我我的小資產階級的情調。她知道陳吉生指的“景色”是她，卻擔憂他是不是聽懂她自己的這句“這景色屬於我們自己的……願啥時光瞧就啥時光瞧。”
輪船一靠碼頭，人們就像放開閘門的洪水，洶湧澎湃向岸上湧去。出遠門回家的上海人，外地來上海的遊客，出差辦公事、探親的，也有路過特地要領略一下大上海風光的，人群中絕大多數卻是串聯回來的紅衛兵。在吳淞口觀賞三色水時已過黃昏，光線暗微，辨認不清，大家無不深感缺憾，溯江而上，客輪走走停停，倒也並不讓人感到緩慢心焦，反而可以細細觀賞兩岸那閃爍耀眼的萬家燈火和那些夜幕下沉甸甸的廠房、倉庫、碼頭和塔吊。紅衛兵們都清一色地身穿綠色軍便服、肩背黃色布挎包。那軍便服有的是自己扯塊布臨時請裁縫趕制的，顏色也是儘量朝綠色靠攏，大部分都已經是洗的發黃的綠，挎包也有不少是在書包上貼上一個有“八一”字樣的五角星改造而成的。他們輕裝行進，年青活潑，行動快捷，走在人潮的前面，就憑著手臂上的紅衛兵袖章便沒有人會與他們爭先搶道。這些紅衛兵小將們一次次地被毛主席接見，他們是當今最最幸福最最榮耀的一代，是紅焰焰的八九點鐘的太陽。
浩浩蕩蕩的人流出了碼頭來到叉路口，魏琴拉了一下陳吉生站到路旁，又將他撇在一旁，自己向前幾步跟人打招呼：
“張青琪。”魏琴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說，“可別忘了我這個半路朋友，後會有期。”
張青琪一張胖圓臉被披散的頭髮遮掩著，一對黃眼珠在遠處射來的燈光照耀下還是炯炯有神，淡淡的眉毛活潑地跳動著。她是濱海大學的紅衛兵。相識後才知道，她們還是同時在天安門廣場受到毛主席接見的，短暫的海上行途，兩人已經結下了親密的情誼。
“相見何必曾相識。魏琴你說是嗎？”張青琪樂哈哈地，“而且我們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同一條船上的。”
“很榮幸在旅途中認識你。我就要從這兒上車了。在離別之際，致以‘文化大革命的敬禮’。”魏琴誠摯的說完，鄭重地行軍禮。張青琪也以軍禮相敬，並以詩句互勉：“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是當下最崇高最時興的禮儀。
陳吉生也在與幾位旅途結交的同學、朋友道別。
“孫懷勇師傅，再見。”孫懷勇是申江機械廠工人，出差返滬，在甲板上遠眺汪洋海面時認識了陳吉生。他四方臉配上一對有神的大眼睛，給人厚道與慈祥的感覺，而那闊嘴厚唇和熱情的談吐又給人以兄長的情懷，幾天之中兩人幾乎成了摯友。
“歡迎到我們廠裡來，看看銑床也挺新鮮的。”孫懷勇懇切地邀請。
“一定一定。謝謝你的邀請。”陳吉生有些激動，經常說工人老大哥，從未見識過真正的老大哥，今天竟結交了老大哥朋友。“一定來拜訪孫師傅。”
大家都各自散去後，魏琴走在陳吉生身旁，緩緩挪步。前面是公共汽車站，就要分手了，兩個人都默默無言。陳吉生落在魏琴身後，他在默默地送她。魏琴將挎包取下，右手牽著包帶甩著包打了兩個圓圈，轉過身瞧著陳吉生，還是無言。眼圈卻有些紅，濕了。陳吉生接過挎包，將包挎回她的肩頭，讓背帶從胸前攀下，背帶下是軍便裝，颯爽英姿。
“琴，上車吧。祝你順利。”陳吉生瞧了許久，訥訥地說。
“噯，你也上車去吧，再見。”魏琴依依不捨地擠上了車，腳在踏板上又從車廂裡探出頭招手，深情地道：“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陳吉生伸手搖擺，甜蜜地笑著。
車啟動了，行人很多，汽車開開停停，不時響著喇叭，喘著粗氣。魏琴的身子跟著車子搖晃，可她的魂兒似乎還停在站頭上，還還凝望著他那只伸開的巴掌，好像在召喚她。她真想從車窗跳下去，奔回去。車上人擠人，轉不過身。她拼著全力鑽到車廂後面的一個空隙，往窗外張望，站頭已去遠了。她把手吊在吊杆上，任憑身子晃悠。一種嚴重的孤單與失落襲上心頭。雖說都回到上海，回到家，相見不難，可汽車一直在往前行走，離他愈來愈遠了，真能愛啥時光瞧就啥時光瞧嗎？她心裡空蕩蕩的。
仿佛過了一年那麼久，汽車停止了前進。是到站了嗎？她從朦朧中醒轉來，望著窗外，汽車才走過五個站，到家還有四個站頭。她張望窗外，馬路上行人很多，將前進的道路阻塞了。汽車前面圍著一堆人在看熱鬧，許多人在起哄，在嗤笑。有的人在往裡擠，嘴上喊著：“看哪，看哪，多粉白，多細嫩的雞腿。”“千載難縫，別錯過呀！”“這哪裡是掃四舊，分明是想看女人的大腿。”猥褻的浪笑聲與斥責聲混雜，造成亂哄哄的場面。
中心地位，幾個男子圍著一個年青女子在哄鬧。
那女子轉身去斥駡那個手握剪刀的男子：
“你積點德好哇。”女子聲音裡帶著哀求。
女子約三十歲上下，上身穿著緊身短袖襯衫，下身著蘭花白底短裙，那裙子從後脊被剪開，向兩邊豁開，兩個屁股綻裸露在眾人眼前，只有一件薄紗的三角褲繃著。
“你這個‘拉三’，穿著短裙，招搖過市，浪人眼睛，這是四舊，今天就是要掃，就要剪。”男子握著剪刀在她面前示威，又把剪刀舉起，晃著寒光，挑唆地發問：“大家說說，這樣的‘拉三’，這樣的超短裙，該不該剪？”
“該剪！噢——呵，剪！！”一群人手舞足蹈，接著劈哩啪啦一陣掌聲。
“嘶”一聲，剪刀落處，又一道縫從裙擺一直裂到腰間。有人上前抓起女子的裙擺，用力撕絞，一刹那，裙擺變成一條條的布條，有人趁機動手動腳。那女子轉身應付一隻只伸過來的手，那布條兒飄拂起來，整個下身都露在眾人眼前。那女子趕緊雙手抱胸，蹲在了地上。
魏琴和她的同學們也掃過四舊，也衝擊過反動學術權威，可是，這樣的場面她還沒有見過。看到那女子的狼狽與難堪，不禁一陣憐憫，繼而又生出怒火。
“司機，請開門，我要下去！”她聲嘶力竭地呼喚。
“不行啊，同志……紅衛兵，不靠站不准開門。”司機表示出無可奈何。
魏琴擠到一扇窗前突然拉開窗門，一翻身從視窗跳下去，分開人群擠到中心位置，威風凜凜地站到握剪刀男子面前，著意拉了拉左臂軍便衣上的紅衛兵袖章。這紅袖章是在天安門前接受過毛主席檢閱的。
女紅衛兵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握剪刀的男子與蹲在地上的女人中間，滿場的人都有些詫異，全場靜了下來。
魏琴怒目而視握剪刀的男子，寬額尖下巴，一對突泡眼，兩分頭髮，身穿綠色背心，藍色短褲，腳穿塑膠涼鞋，一條褐色的寬皮帶松垮地吊在肚臍眼下——一副浪人坯！
“你是哪個組織的？！”魏琴厲聲正色地問。
男子握著剪刀的手垂在腿邊，他淫笑著瞅著這個稚嫩的紅衛兵──瓜籽臉蛋一眼就能判斷出她充其量是個中學生，要不是她手臂上的紅袖章，他打算把她的衣服也一齊剪了，她可比蹲在地上的這個女人更加細皮嫩肉，秀麗可餐呢。可在她的突然質問下，他不禁堆下臉，吞吞吐吐辯解道：
“掃四舊，人人可為，你管那麼多做啥！”
這些分明是流裡流氣的流氓，趁火打劫。可現今並沒有規定什麼人可造反什麼人不可造反；只怕不起來造反，不怕亂造反。並沒有法律條規制止這種行為。
“哦，你是一個人？”
“不，我們，我們——還有他們。”他指著身後的幾個青年人。
“你們是一個單位的？”
“不，我們不同一個單位。”
“你們沒有組織，別在這裡瞎鬧鬧。” 如今單個舉旗，三人就能成個團隊，沒有旗幟的屬於流竄之輩， 魏琴急中生智道：“快散開，別等我們紅衛兵來找你們算帳。”
突泡眼本來就是趁混亂偷腥，充其量只是散兵游勇，遇上天安門前受到最高司令接見的造反正規軍先就沒了底氣，心生膽怯。
魏琴隻身一人，無心與他們糾纏，聲色具厲地說：“這個女人由我們處理。”
魏琴轉身拉起女人，不冷不熱地說：“你也不看時辰，穿這一身衣服，跟我走吧。”把她帶出人群，她幫她整理一下還系在腰間的裙布條子，用手抓住女人的臀部的裙子不讓它被秋風吹拂飄蕩。
人群一哄而散。
向前走了一段，看見一個員警，魏琴把情況說了一下，員警又陪她們到派出所，派出所的女員警拿了一條褲子給她。
“妹妹，今晚要不是你搭救，我不知怎麼樣下場。”女人感激萬分。
“時候不早了，快回家吧。”魏琴並不讚同她穿著這樣露胸裸臂光著兩條腿在街上招搖，解救她只是出於憐憫，也是出於對同性被調戲侮辱的憤慨。女人還要說點感謝的話兒，魏琴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說：“不用謝，我也該回家了。”
這是一個樂融融的四口之家。爸爸魏真江十八歲那年就跟著堂伯父離鄉背井，從浙江黃岩來到上海，先是擺攤，一到桔子上市季節就將家鄉的桔子販來攤子上賣；有時也將大米運來增添他們攤子上的貨色，兩人相依為命，日子還過得下去。可是不久，伯父一場病就沒有能挽留住，撒手去了，他獨自撐著攤子過日子，很艱辛，同鄉的姑娘黃秀美經常來幫他一手。黃秀美生得濃眉大眼，體魄健壯，手粗腳大，幹起活來乾淨利索，待人熱情，來上海不久，本來那黝黑粗糙的皮膚也沾染了城裡的氣息慢慢渙出粉潤的氣色，濃眉大眼添在橄欖臉蛋上，很精神，在攤前一站，能招攬不少生意。一九四五年冬天臘月十四那天二人結為伉麗。第二年兒子魏斌就哇哇落地了。北方打仗正緊的那個年頭，魏琴也來到人間。解放以後，人民政府招收人馬，魏真江將攤子交給妻子，自己報名被分配到糧食局工作，一干就是十幾年。後來妻子也把小攤子轉讓給別人，參加了地區服務隊，公私合營後又到裡委會當調解員，為人排憂解難。兒子讀完初中就進申江機械廠當學徒，唯獨魏琴還在吃“供養飯。”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哥哥的掌上明珠。
“妹，你一定要上大學，哥不如你，上不了大學，但哥要幫助你，你要是能上大學，我每月的工資一半給你。”魏斌鼓勵妹妹，許諾道。
“哥，現在上大學國家都包了，哪還用得著那麼多錢！”
“錢多一點總比沒錢好嘛。”
兄妹倆經常竊竊私語商量。父母也常常笑盈盈的說：“琴，我們家就看你了，你要是上了大學，爸媽，還有你哥，提著後腳跟也要跟人家比比高低，無論怎麼樣，總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大學畢業。”魏琴學習成績在年級一直名列前茅，她心裡很篤定：“上大學是三隻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穩了。”
可是正當大家溫課迎考進入緊張階段的時候，今年高考不舉行了，畢業生暫不分配，一律參加文化大革命。
有競爭機會的時候，人人精神抖擻，誰都想成為勝利者，不想被淘汰，那怕這種機會只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要拼！但是現在這競爭卻被取消了，全國上千萬大中學生都不升學，不分配，機會均等的賜於參加文化大革命的機會，大家肩上複習應考和找工作的壓力卸下來，思想負擔也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崇高、神聖的理想、以及革命的歷史使命，這種使命感把大家心底的激情都激發出來，使每個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時代的洪潮之中。魏琴更是走到了這洪潮的前沿，她是學校少數幾個參加第一批大串連中的一個。
“琴，洗好了嗎？”媽媽二個多月沒見到女兒，乍一回來歡喜得老臉笑得像朵雞冠花。女兒一進門她就嘰哩哇啦嚷開了，將已經上床休息的兒子、丈夫全弄醒。大家問這問那，讓魏琴都應接不暇，還是媽媽幫她解了圍：“讓琴兒洗個澡，你們沒聞到她身上那股酸臭味啊。”
“洗好了。”魏琴在衛生間裡答應著。這衛生間在屋子的西北面。正南是兩間臥房，父母一間，她和哥合住一間，中央用一塊花格厚綢布隔開，互為小天地；廚房在爸媽臥房的邊旁。衛生間很簡陋，只有馬桶，沒有洗臉盆，爸爸將它作了改造，在不大的地方做了一個小浴缸，在對面的牆壁上鑲上一面立鏡，相當實用，這可以算得上上海的普通人家了。魏琴從浴缸裡出來，站在立鏡前梳妝。手指梳理著墨黑的頭髮，端詳著鏡前自己的身體。幾個月來，就穿著那套軍便裝，從上到下一片綠，硬梆梆的寬皮帶腰間一紮，失去了女兒樣。在外奔波是沒有條件對鏡孤芳自賞的，幾天沒有洗刷也是經常事。她看著自己浴後透紅的肌膚，隆隆突起的胸脯，修長的秀腿，圓潤的雙臂，自然的曲線，自我陶醉著：“要是讓他看見這個樣——”想到這不覺羞紅了臉，連耳根都燙了，不禁雙手捂住眼睛，不敢正視鏡子裡的自己。她慢條斯理地穿著衣服，直到臉上的紅暈退去才輕快鎮定地走出衛生間。
女兒洗澡的當兒媽媽已備好飯菜。米飯是晚飯剩下的，在煤球爐上熱了；烤子魚是晚餐炸的，媽媽把它分成二碟，這碟本來是作明天中餐的；半碗青菜也是晚餐剩下的，為女兒到來新上的菜就只這碟炒雞蛋。把什麼好的給這掌上明珠，都不會肉痛，可現在是深夜了，家裡只有這些可以對付。媽媽相當欠疚：“不曉得你回來，只能吃剩菜了。”
“革命者不挑吃。”魏琴端起媽媽盛好的飯，挾了一筷子青菜，大口地吃起來，咽了下去又說，“媽燒的菜真好吃，知道我在外面吃的啥？”
“不是吃飯不要錢嗎？還不弄點好的吃。”媽媽站在桌旁瞧女兒狼吞虎嚥，心疼道：“餓壞了。”
魏琴噎住了，伸了伸脖子，待飯團掉下去才說：“就是不要錢才不講究好吃不好吃，填飽肚子就行。”又爬了一口飯：“在江西，知道接待站怎麼燒粥嗎？一口大鐵鍋直徑有一米，上面箍上木桶一米多高，放上米和水，鍋下燒山上掘來的樹根疙瘩，一鍋可熬六七百斤，供應一千多人。來得晚的還吃不上呢。”
哥哥很羡慕：“我要是不上班，也去吃一下這大鍋粥。乘車不要錢，吃飯不要錢，睡覺也不要錢，夠好的了。”
爸爸說：“我們糧庫成天就給接待站放糧。”他在糧庫工作十幾年，從未遇到放糧不收錢的新鮮事，五八年那個時候城市裡也沒有吃飯不要錢過，但是這次有中央文件。他又想，女兒出去也吃的國家糧，因此他覺得這是支持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革命將創造出多得多的財富，這點損失算什麼：“放了糧記一筆帳。局裡又派人去採購糧呢。”
媽媽瞧一眼巴達巴達吸煙的丈夫對琴兒說：“新鮮事體就是多。五八年農村吃飯不要錢，你姨媽來上海說了許許多多脹壞肚子的趣事體，眼下小孩吃飯不要錢，興許往後一點日子我們也吃飯不要錢羅。”
爸爸截住說：“中央文件說，專門接待紅衛兵的大串連，吃住行，不要錢。”
新鮮事兒層出不窮，到處是一派嶄新氣象。滿街跑的紅衛兵，紅袖章一別，吆五喝六，人人給他們讓道兒；手上舉著紅寶書，虎生生雄赳赳，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口號聲此落彼起：
“煉好鐵腳板，埋葬帝修反”
“緊跟毛主席，世界一片紅”
氣勢磅礴，摧腐拉朽！一夜之間，全城的牆壁都披上紅裝，油漆店的生意紅火，造漆廠生產供不應求，豬血、雞血、鴨血、牛血一時成了寶貴的原料，為創造紅海洋做貢獻。二十幾層高的中百公司、國際飯店，以及所有的牆壁大幅標語，從頂層一直瀉到地面：
“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幹革命靠毛澤東思想！”
不論街面上、巷子裡、辦公室、廠房，所有的牆壁，大字報鋪天蓋地，一批大字報剛剛撰寫完貼上兩天，又被新的大字報覆蓋，個個都是泰斗，人人都是大批判的能手，商店的紅紙白紙甚至綠紙黃紙，一夜之間售罄，採購供應，成了商店火燒眉毛的緊急大事……巨大的洪流蕩滌著舊世界的污泥濁水，嶄新的氣象摧毀著人們腦袋瓜子裡的陳舊觀念。
人們頓時醒悟：時代真的前進了！
魏琴覺得自己長大了。出去二個多月再回到家，爸媽還有哥不再把她當小丫頭看待了。她娓娓地敍說二個多月的革命經歷，特別當說到在天安門親眼見到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向他們頻頻揮手時，不光哥羡慕不已，甚至爸媽都投來崇敬的目光，他們的女兒見到毛主席了，多麼榮耀多麼幸福！她特別渲染那個激動人心的場面：
“天安門廣場，連東西長安街，前門的各條馬路，人擁擠著人，沸騰了，呼喚啊，蹦跳啊，個個熱淚滿臉，視線被淚水模糊了——領袖和群眾融為一體，人間幾回有？”
爸媽是億萬翻身當了主人中的一份子，解放十幾年來，牢牢記住黨的教導，一步一步走過來。共產黨無往而不勝，打倒蔣介石，推翻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公私合營，一九六二年克服天災造成的困難，勒緊褲腰帶，“人心齊，泰山移”，挺過來了。現今，毛主席又號召大家向反動學術權威、向修正主義、向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發動攻擊，去攻克資產階級的頑固堡壘，保衛人民鐵打的江山。而衝鋒陷陣的就是紅衛兵。前些日子，紅衛兵上街，砸牌子封店門，把所有商店的“商”字都抹去，說商品經濟是產生資本主義的溫床，社會主義的店不允許資本主義的溫床存在。真的，第二天，所有商店的“商”字全換了，換上了“紅旗”、“井岡山”、“延安”、“東方紅”等等革命的字眼。紅衛兵的行動所向披靡。
媽媽聽女兒滔滔不絕地說著，喜滋滋的。她覺得女兒有文化、見識多，便把一直擱在心裡的話兒提出來：“琴兒，報紙上說北京有個三家村，好反動好反動，你在北京有沒有去看看，是不是像黃世仁的土圍子？”
“哈哈哈。”魏琴笑得前仰後合，說，“媽真好笑。那不是一個村子，那是一種聯盟——也就是說，有那麼三個人，他們仇恨社會主義。”魏琴確實長大了，她已經是媽媽的老師了。
“他們算不算學術權威？”爸爸也迷惑不解。學習會上讀報、討論，只知道他們有一個燕山黑話什麼的，說社會主義就是一個雞蛋大的家當，又沒有看到他們寫的書。
“當然，那當然是學術權威，而且是一個不小的學術權威，那三個人叫吳唅、鄧拓、廖沫沙，他們反動透頂，是準備帶著花崗岩腦袋進棺材的。”魏琴的語氣堅定有力。她在北京時參加過幾次群眾性的大批判會，才有了資本，現在當爸爸的老師也是可以的。
可是哥哥還是不以為然。妹妹說在外面的見聞時他確實羡慕不已，但談這大批判，哥哥卻另有見解。他在班組會上也聲討“三家村”，說他們是反動學術權威，人多勢大，盡可以說，沒有人有異議，但到底反動在哪兒？卻不甚了了。他虛心地問妹妹：“學術權威容易理解，要是沒有權威，沒有學問，他們也不可能歷史天文，談天說地，言之成文，但是不是凡是出了名的學者就是反動的呢？”
魏琴興沖沖的情緒沉降了。她跑得很累，也委實緊張，每次到批判會場，她都勇於上臺去揭發批判、聲討，但她沒有功夫深究“三家村”的論點，沒有來得及分析三家村列舉的論據。即便有功夫自己是不是能看透三家村的反動實質呢——魏琴反心自問，一個高中生怕未必能詳。她快刀斬亂麻地作了回答：“哥你看到嗎？姚文元評海瑞罷官和評三家村，就兩評就調到中央去了，還進入中共中央文化革命領導小組，這不證明他批判立了功嘛！人家文章發表在報上，哥你還懷疑點啥，照批沒錯。”
樂融融的全家樂，第一次出現了齟齬。魏琴打了個呵欠，魏真江把指間的煙蒂滅了，不緊不慢地說：“琴兒旅途勞頓，時間也不早了，歇息吧。”
爸真好，哥再問下去的話，我……魏琴想。
魏琴一覺睡到九點。紅衛兵接待站的屋子裡，草席汗漬漬的一股搏鼻的汗酸臭，那統鋪幾十個人一間屋，你打鼾她咳嗽，再累再困也睡不安穩。回到家一切都輕鬆了，無憂無慮。家，真好。她睜開眼睛，從南窗射進來的豔陽照在床頭上，那塊把她和哥隔開互為獨立小天地的簾布被從窗戶吹來的秋風飄拂著。哥不知什麼時候就上班去了——他那麼兢兢業業的，一心搏在工作上，怪不得去年當了先進生產者。這多半是爸爸影響的。爸是頭老黃牛，糧庫一蹲就十幾年，通風、滅蟲、溫度，還研究出一套糧食長期庫藏不變質的經驗，組織上幾次要調他去領導崗位，他說：“我文化不高，這糧庫主管就夠我折騰的了。”其實他是捨不得離開糧庫，那黃燦燦的穀子在他眼前，生怕把穀子悶糊了。老一輩對黨，對國家的事業克盡職守，公而忘私，難道我們年青一代會有遜色？！我們正要高舉革命大旗，衝鋒陷陣，向社會主義大廈的蛀蟲蟊賊衝擊呢？
“琴，要是累就再睡會唄。”母親看見女兒坐在床上穿衣裳，溺愛地說。儘管她這麼大的時候，已經來到上海幫助她爸搬貨物、站攤頭，貪早摸夜，強撐度日，但是卻捨不得女兒再經受自己那般的煎熬。她指望女兒出息，尤其兒子魏斌到工廠做工以後，夫妻倆便把家裡出大學生的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了。
“不了。”魏琴伸了個懶腰，“我這一跑兩個多月了，不知學校怎樣呢。我得去看看。”
“這幾個月，變化也大。學校不上課，遊行刷標語。聽說有一個叫國棉十七廠的，工人們也刷標語呢。”媽媽說。
魏琴必須把自己融到革命的集體裡去，才能發揮巨大的威力。她在外面取得的革命經驗也必須及早傳授給同學們。
她穿好軍便裝興沖沖的正要出門，表哥來了。
“表妹，什麼時候回來的？”楊作道攔住表妹，“革命的使者，不願意向愚表兄敘敘你的喜聞樂見，讓愚兄先飽飽耳福嗎？”
“表哥，你可真巧，遲一分鐘，就照不著面了，走，進來坐”魏琴見到表哥很高興，轉身把表哥引入屋。楊作道向姨媽問候過，便隨魏琴到她的房裡。
楊作道是大姨媽的兒子，老家就在外婆家五裡外的曲蘭村。山清水秀，魏琴小時候到外婆家總有幾天在姨媽家度過，和表哥去鑽樹林子，上竹山，要是春天就拔一簍嫩筍回來，姨媽燒出一桌佳餚招待她。後來他來上海上大學，星期天總要來家和她一同上街逛逛商店，遊覽公園。那時魏琴剛上初中，在心底很崇拜表哥，自己也立誓：“我也要上大學。”現在表哥在市里一個局裡當秘書，跟著局領導，坐著小轎車進進出出，真令人羡慕。當秘書幾年，少了幾分野性，多了幾分持重，顯出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那中等個兒，不胖不瘦，壯實勻稱，長方臉龐紅潤光澤，劍一樣的兩道眉稍和唇沿的胡茬顯得很精神。藏青色的中山裝左口袋插著鋼筆，那筆夾子閃著白光晃著她的眼睛，腳上的皮鞋鋥亮，看得出出來之前才擦過，這是時下符合潮流的打扮。
“表妹，這幾個月皮膚曬黑了，腿練硬了，腦袋也更聰明瞭吧！”楊作道瞧著表妹，無不風趣地說。
“你怎麼知道？看得出我更聰明瞭嗎？”魏琴笑嘻嘻地反問。她很高興與表哥說話，他有學問，每次說話總能有新東西。
“實踐出真知嘛。”楊作道侃侃而談了：“幾個月的遊歷，所見所聞是你書本上學不到的。而且革命的先知先覺者總是青年。‘五•四’運動是青年，‘一•二九’運動是青年，共產黨的誕生，也是毛主席他們一批先知先覺的青年首先發起組織共產主義同盟，這次文化大革命的先鋒就是你們這些紅衛兵。”
“毛主席是我們的紅司令。他老人家給清華附中紅衛兵寫信，肯定了我們造反有理。”魏琴說：“當革命大潮湧來時，能當個先知先覺者，是非常幸運的，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有個電影《大浪淘沙》，那裡面許多革命者逃跑了，倒下了，只有堅忍不拔，受盡磨難的少數人走到了革命的正道兒上。當然，現在的時機和環境都不同 –‘毛主席揮手我前進’，我們這一代是幸運兒。”魏琴完全沉浸在幸福的海洋裡。
“表妹，這次去瞻仰了革命聖地了吧。“楊作道被魏琴的激情感染了。
“去了。到韶山沖，毛主席的故居，呵，那麼一列普普通通的屋子，磚牆瓦頂，掩映在翠綠的樹林間，就在那裡升起我們中國的紅太陽。解說員懷著十二分虔誠的心情向參觀者介紹毛澤東主席偉大的革命事蹟。在天安門城樓見到毛主席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在心裡說，韶山的地，韶山的水為中華民族立下了豐功偉績，養育出了偉大的領袖毛澤東。”
“毛主席當年的革命道路多麼艱難是可以想像的。趙恒剔反動軍閥的白色恐怖統治，多少人頭落地，楊開慧都遇難了。”楊作道十分崇敬地說： “我們今天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將革命進行到底的任務就顯得格外重要，革命成果得來不易啊。”
“可現在有一條與毛主席革命路線對抗的路線，企圖要改變中國的顏色。”魏琴說到這裡憤慨地咬緊雙唇，臉蛋兒都憋紅了：“給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潑冷水，企圖把文化大革命鎮壓下去。我在北京親眼看見紅衛兵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上海批海瑞罷官就像南昌起義，打響了第一槍，可是批判資反路線卻落在北京後頭了。掃四舊，批判反動學術權威，雷厲風行，批判資反路線怕是要急起直追才行了。”楊作道說的是客觀事實，內心卻存有疑慮。到局裡工作雖然只有兩年，但作為局長秘書，他知道的情況不少，參與的事情也甚多。他的宗旨是領導的意圖就是他工作的準繩，他為了工作得更加出色，讓領導滿意，必須嘔心瀝血去惴摸領導的每句話，那怕是平常平淡的片言隻語裡也許有深刻含義，這是他資歷膚淺卻經常獲得表揚和器重的秘訣。可是，開展批判資反路線以後，局長陳槐把他叫到辦公室，鄭重其事地指示他回顧反省以往的工作，檢查資反路線的影響。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冥思苦想，安上資反路線的大帽子，搜腸刮肚卻列舉不出執行資反路線的事實。還好，局長並沒有指責他炮製這樣空洞的稿子，照著稿子向全域幹部講演檢查。楊作道原本反問自己，是不是自己觀念沒有轉變不能辯別香花和毒草，後來又一想，或許我們局的領導正在正確地執行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落後就趕上去呀，革命不分先後。”魏琴是沒有一絲負擔的革命闖將。紅衛兵大串連是去散播革命火種，是宣傳隊。她擔心表哥成為資反路線的犧牲品，進一步說：“表哥，你是青年，你應當是革命先鋒，千萬可別當絆腳石噢。”
“向紅衛兵學習。”楊作道嗔笑著說。他和表妹每每都要說一些關心體貼的話兒。可現在課停了，讀書學習的事無話可說，大學也不考了，說說當前革命的事兒吧，表妹是先鋒者之一，自己還落後一程，顯得有些語塞，一時間倒是找不到話題。魏琴每每見到表哥，除了關心他學習工作上的事兒是否順利，領導是否器重，還總是關心他的生活，問問身體是不是健康，可是今天除了和表哥熱情侃侃談論革命外，她沒有把話題引向生活，似乎還缺少點什麼。
缺點什麼她自己也講不清，但在心裡有一顆稱砣把天平的一端倚重了。
在她和表哥談話的這半個鐘頭裡，她的眼前一次次浮現出陳吉生的身影，耳旁縈繞著陳吉生的聲音——“琴，你醒了，燒退了，我們就快要可以上路了。”
她向表哥辭別：“表哥，我得到學校去。人家熱火朝天，我可不能窩在家裡呀。”
楊作道目送表妹急步如飛地出了門。
江輪上的乘客幾乎傾巢而出到甲板上搶站最佳位置，觀賞黃浦江的夜景。“吉生。”魏琴心裡有點悵惘，這船怎麼不知不覺就靠向碼頭。從青島上船，頂狂風，破大浪，兩天二夜，仿佛一晃就過去了，現在就到了要離開這“工農兵”隊伍，要離開風雨同舟的陳吉生的時刻了。
“嗯。”依偎在身旁，手挽欄杆的陳吉生聽到呼喚，輕輕的答應。他很想將手臂攬住她的腰，或者將手掌搭在她的肩頭也好，然而他沒有，他竭力克制住。
“琴，你瞧，那景色多好看。”陳吉生側面注視著魏琴，那對忽閃忽閃的眼睛和時時跳動的睫毛，齊肩的墨發被江風吹拂著，在外闖蕩時日久了，沒功夫料理，劉海長長了，索性被夾在兩鬢，經過了風吹日曬的臉蛋黑黝黝的卻透著紅潤，更顯健康壯實。瓜籽臉龐上直挺挺的鼻樑增添了神氣，略微豐厚的嘴唇紅紅的看上去很迷人。陳吉生喃喃道：“這景色──讓人永遠看不夠。”
魏琴仰臉抬頷，莞爾一笑，深情地說：“這景色就在我們上海，屬於我們自己的，今後我們就看個夠，願啥時光瞧就啥時光瞧。”魏琴的胸膛裡仿佛有只兔子在跳，幾乎可以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要是，要是現在能上前一步投入到他懷裡，被他那粗壯的雙臂緊緊箍牢，或者吻一下他那長著胡茬的唇，會有什麼感覺，自己是不是還站得穩。但這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這念頭很快被她更崇高、更神聖的理想打消了。“革命者是不興卿卿我我的。”她心裡說。毛澤東和楊開慧，那種革命愛情多麼偉大，多麼堅貞。因為偉大更顯得堅貞的高尚。“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她完全克制住了這種衝動。姑且別說現在甲板上插臘燭似的站滿了人，船燈和浦江兩岸燈光將船上照得亮如白晝，就是在可以放肆的環境裡，為了讓這愛情更賦有革命的含義和色彩，她也可以去拒絕纏綿、拒絕卿卿我我的小資產階級的情調。她知道陳吉生指的“景色”是她，卻擔憂他是不是聽懂她自己的這句“這景色屬於我們自己的……願啥時光瞧就啥時光瞧。”
輪船一靠碼頭，人們就像放開閘門的洪水，洶湧澎湃向岸上湧去。出遠門回家的上海人，外地來上海的遊客，出差辦公事、探親的，也有路過特地要領略一下大上海風光的，人群中絕大多數卻是串聯回來的紅衛兵。在吳淞口觀賞三色水時已過黃昏，光線暗微，辨認不清，大家無不深感缺憾，溯江而上，客輪走走停停，倒也並不讓人感到緩慢心焦，反而可以細細觀賞兩岸那閃爍耀眼的萬家燈火和那些夜幕下沉甸甸的廠房、倉庫、碼頭和塔吊。紅衛兵們都清一色地身穿綠色軍便服、肩背黃色布挎包。那軍便服有的是自己扯塊布臨時請裁縫趕制的，顏色也是儘量朝綠色靠攏，大部分都已經是洗的發黃的綠，挎包也有不少是在書包上貼上一個有“八一”字樣的五角星改造而成的。他們輕裝行進，年青活潑，行動快捷，走在人潮的前面，就憑著手臂上的紅衛兵袖章便沒有人會與他們爭先搶道。這些紅衛兵小將們一次次地被毛主席接見，他們是當今最最幸福最最榮耀的一代，是紅焰焰的八九點鐘的太陽。
浩浩蕩蕩的人流出了碼頭來到叉路口，魏琴拉了一下陳吉生站到路旁，又將他撇在一旁，自己向前幾步跟人打招呼：
“張青琪。”魏琴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說，“可別忘了我這個半路朋友，後會有期。”
張青琪一張胖圓臉被披散的頭髮遮掩著，一對黃眼珠在遠處射來的燈光照耀下還是炯炯有神，淡淡的眉毛活潑地跳動著。她是濱海大學的紅衛兵。相識後才知道，她們還是同時在天安門廣場受到毛主席接見的，短暫的海上行途，兩人已經結下了親密的情誼。
“相見何必曾相識。魏琴你說是嗎？”張青琪樂哈哈地，“而且我們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同一條船上的。”
“很榮幸在旅途中認識你。我就要從這兒上車了。在離別之際，致以‘文化大革命的敬禮’。”魏琴誠摯的說完，鄭重地行軍禮。張青琪也以軍禮相敬，並以詩句互勉：“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是當下最崇高最時興的禮儀。
陳吉生也在與幾位旅途結交的同學、朋友道別。
“孫懷勇師傅，再見。”孫懷勇是申江機械廠工人，出差返滬，在甲板上遠眺汪洋海面時認識了陳吉生。他四方臉配上一對有神的大眼睛，給人厚道與慈祥的感覺，而那闊嘴厚唇和熱情的談吐又給人以兄長的情懷，幾天之中兩人幾乎成了摯友。
“歡迎到我們廠裡來，看看銑床也挺新鮮的。”孫懷勇懇切地邀請。
“一定一定。謝謝你的邀請。”陳吉生有些激動，經常說工人老大哥，從未見識過真正的老大哥，今天竟結交了老大哥朋友。“一定來拜訪孫師傅。”
大家都各自散去後，魏琴走在陳吉生身旁，緩緩挪步。前面是公共汽車站，就要分手了，兩個人都默默無言。陳吉生落在魏琴身後，他在默默地送她。魏琴將挎包取下，右手牽著包帶甩著包打了兩個圓圈，轉過身瞧著陳吉生，還是無言。眼圈卻有些紅，濕了。陳吉生接過挎包，將包挎回她的肩頭，讓背帶從胸前攀下，背帶下是軍便裝，颯爽英姿。
“琴，上車吧。祝你順利。”陳吉生瞧了許久，訥訥地說。
“噯，你也上車去吧，再見。”魏琴依依不捨地擠上了車，腳在踏板上又從車廂裡探出頭招手，深情地道：“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陳吉生伸手搖擺，甜蜜地笑著。
車啟動了，行人很多，汽車開開停停，不時響著喇叭，喘著粗氣。魏琴的身子跟著車子搖晃，可她的魂兒似乎還停在站頭上，還還凝望著他那只伸開的巴掌，好像在召喚她。她真想從車窗跳下去，奔回去。車上人擠人，轉不過身。她拼著全力鑽到車廂後面的一個空隙，往窗外張望，站頭已去遠了。她把手吊在吊杆上，任憑身子晃悠。一種嚴重的孤單與失落襲上心頭。雖說都回到上海，回到家，相見不難，可汽車一直在往前行走，離他愈來愈遠了，真能愛啥時光瞧就啥時光瞧嗎？她心裡空蕩蕩的。
仿佛過了一年那麼久，汽車停止了前進。是到站了嗎？她從朦朧中醒轉來，望著窗外，汽車才走過五個站，到家還有四個站頭。她張望窗外，馬路上行人很多，將前進的道路阻塞了。汽車前面圍著一堆人在看熱鬧，許多人在起哄，在嗤笑。有的人在往裡擠，嘴上喊著：“看哪，看哪，多粉白，多細嫩的雞腿。”“千載難縫，別錯過呀！”“這哪裡是掃四舊，分明是想看女人的大腿。”猥褻的浪笑聲與斥責聲混雜，造成亂哄哄的場面。
中心地位，幾個男子圍著一個年青女子在哄鬧。
那女子轉身去斥駡那個手握剪刀的男子：
“你積點德好哇。”女子聲音裡帶著哀求。
女子約三十歲上下，上身穿著緊身短袖襯衫，下身著蘭花白底短裙，那裙子從後脊被剪開，向兩邊豁開，兩個屁股綻裸露在眾人眼前，只有一件薄紗的三角褲繃著。
“你這個‘拉三’，穿著短裙，招搖過市，浪人眼睛，這是四舊，今天就是要掃，就要剪。”男子握著剪刀在她面前示威，又把剪刀舉起，晃著寒光，挑唆地發問：“大家說說，這樣的‘拉三’，這樣的超短裙，該不該剪？”
“該剪！噢——呵，剪！！”一群人手舞足蹈，接著劈哩啪啦一陣掌聲。
“嘶”一聲，剪刀落處，又一道縫從裙擺一直裂到腰間。有人上前抓起女子的裙擺，用力撕絞，一刹那，裙擺變成一條條的布條，有人趁機動手動腳。那女子轉身應付一隻只伸過來的手，那布條兒飄拂起來，整個下身都露在眾人眼前。那女子趕緊雙手抱胸，蹲在了地上。
魏琴和她的同學們也掃過四舊，也衝擊過反動學術權威，可是，這樣的場面她還沒有見過。看到那女子的狼狽與難堪，不禁一陣憐憫，繼而又生出怒火。
“司機，請開門，我要下去！”她聲嘶力竭地呼喚。
“不行啊，同志……紅衛兵，不靠站不准開門。”司機表示出無可奈何。
魏琴擠到一扇窗前突然拉開窗門，一翻身從視窗跳下去，分開人群擠到中心位置，威風凜凜地站到握剪刀男子面前，著意拉了拉左臂軍便衣上的紅衛兵袖章。這紅袖章是在天安門前接受過毛主席檢閱的。
女紅衛兵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握剪刀的男子與蹲在地上的女人中間，滿場的人都有些詫異，全場靜了下來。
魏琴怒目而視握剪刀的男子，寬額尖下巴，一對突泡眼，兩分頭髮，身穿綠色背心，藍色短褲，腳穿塑膠涼鞋，一條褐色的寬皮帶松垮地吊在肚臍眼下——一副浪人坯！
“你是哪個組織的？！”魏琴厲聲正色地問。
男子握著剪刀的手垂在腿邊，他淫笑著瞅著這個稚嫩的紅衛兵──瓜籽臉蛋一眼就能判斷出她充其量是個中學生，要不是她手臂上的紅袖章，他打算把她的衣服也一齊剪了，她可比蹲在地上的這個女人更加細皮嫩肉，秀麗可餐呢。可在她的突然質問下，他不禁堆下臉，吞吞吐吐辯解道：
“掃四舊，人人可為，你管那麼多做啥！”
這些分明是流裡流氣的流氓，趁火打劫。可現今並沒有規定什麼人可造反什麼人不可造反；只怕不起來造反，不怕亂造反。並沒有法律條規制止這種行為。
“哦，你是一個人？”
“不，我們，我們——還有他們。”他指著身後的幾個青年人。
“你們是一個單位的？”
“不，我們不同一個單位。”
“你們沒有組織，別在這裡瞎鬧鬧。” 如今單個舉旗，三人就能成個團隊，沒有旗幟的屬於流竄之輩， 魏琴急中生智道：“快散開，別等我們紅衛兵來找你們算帳。”
突泡眼本來就是趁混亂偷腥，充其量只是散兵游勇，遇上天安門前受到最高司令接見的造反正規軍先就沒了底氣，心生膽怯。
魏琴隻身一人，無心與他們糾纏，聲色具厲地說：“這個女人由我們處理。”
魏琴轉身拉起女人，不冷不熱地說：“你也不看時辰，穿這一身衣服，跟我走吧。”把她帶出人群，她幫她整理一下還系在腰間的裙布條子，用手抓住女人的臀部的裙子不讓它被秋風吹拂飄蕩。
人群一哄而散。
向前走了一段，看見一個員警，魏琴把情況說了一下，員警又陪她們到派出所，派出所的女員警拿了一條褲子給她。
“妹妹，今晚要不是你搭救，我不知怎麼樣下場。”女人感激萬分。
“時候不早了，快回家吧。”魏琴並不讚同她穿著這樣露胸裸臂光著兩條腿在街上招搖，解救她只是出於憐憫，也是出於對同性被調戲侮辱的憤慨。女人還要說點感謝的話兒，魏琴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說：“不用謝，我也該回家了。”
這是一個樂融融的四口之家。爸爸魏真江十八歲那年就跟著堂伯父離鄉背井，從浙江黃岩來到上海，先是擺攤，一到桔子上市季節就將家鄉的桔子販來攤子上賣；有時也將大米運來增添他們攤子上的貨色，兩人相依為命，日子還過得下去。可是不久，伯父一場病就沒有能挽留住，撒手去了，他獨自撐著攤子過日子，很艱辛，同鄉的姑娘黃秀美經常來幫他一手。黃秀美生得濃眉大眼，體魄健壯，手粗腳大，幹起活來乾淨利索，待人熱情，來上海不久，本來那黝黑粗糙的皮膚也沾染了城裡的氣息慢慢渙出粉潤的氣色，濃眉大眼添在橄欖臉蛋上，很精神，在攤前一站，能招攬不少生意。一九四五年冬天臘月十四那天二人結為伉麗。第二年兒子魏斌就哇哇落地了。北方打仗正緊的那個年頭，魏琴也來到人間。解放以後，人民政府招收人馬，魏真江將攤子交給妻子，自己報名被分配到糧食局工作，一干就是十幾年。後來妻子也把小攤子轉讓給別人，參加了地區服務隊，公私合營後又到裡委會當調解員，為人排憂解難。兒子讀完初中就進申江機械廠當學徒，唯獨魏琴還在吃“供養飯。”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哥哥的掌上明珠。
“妹，你一定要上大學，哥不如你，上不了大學，但哥要幫助你，你要是能上大學，我每月的工資一半給你。”魏斌鼓勵妹妹，許諾道。
“哥，現在上大學國家都包了，哪還用得著那麼多錢！”
“錢多一點總比沒錢好嘛。”
兄妹倆經常竊竊私語商量。父母也常常笑盈盈的說：“琴，我們家就看你了，你要是上了大學，爸媽，還有你哥，提著後腳跟也要跟人家比比高低，無論怎麼樣，總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大學畢業。”魏琴學習成績在年級一直名列前茅，她心裡很篤定：“上大學是三隻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穩了。”
可是正當大家溫課迎考進入緊張階段的時候，今年高考不舉行了，畢業生暫不分配，一律參加文化大革命。
有競爭機會的時候，人人精神抖擻，誰都想成為勝利者，不想被淘汰，那怕這種機會只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要拼！但是現在這競爭卻被取消了，全國上千萬大中學生都不升學，不分配，機會均等的賜於參加文化大革命的機會，大家肩上複習應考和找工作的壓力卸下來，思想負擔也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崇高、神聖的理想、以及革命的歷史使命，這種使命感把大家心底的激情都激發出來，使每個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時代的洪潮之中。魏琴更是走到了這洪潮的前沿，她是學校少數幾個參加第一批大串連中的一個。
“琴，洗好了嗎？”媽媽二個多月沒見到女兒，乍一回來歡喜得老臉笑得像朵雞冠花。女兒一進門她就嘰哩哇啦嚷開了，將已經上床休息的兒子、丈夫全弄醒。大家問這問那，讓魏琴都應接不暇，還是媽媽幫她解了圍：“讓琴兒洗個澡，你們沒聞到她身上那股酸臭味啊。”
“洗好了。”魏琴在衛生間裡答應著。這衛生間在屋子的西北面。正南是兩間臥房，父母一間，她和哥合住一間，中央用一塊花格厚綢布隔開，互為小天地；廚房在爸媽臥房的邊旁。衛生間很簡陋，只有馬桶，沒有洗臉盆，爸爸將它作了改造，在不大的地方做了一個小浴缸，在對面的牆壁上鑲上一面立鏡，相當實用，這可以算得上上海的普通人家了。魏琴從浴缸裡出來，站在立鏡前梳妝。手指梳理著墨黑的頭髮，端詳著鏡前自己的身體。幾個月來，就穿著那套軍便裝，從上到下一片綠，硬梆梆的寬皮帶腰間一紮，失去了女兒樣。在外奔波是沒有條件對鏡孤芳自賞的，幾天沒有洗刷也是經常事。她看著自己浴後透紅的肌膚，隆隆突起的胸脯，修長的秀腿，圓潤的雙臂，自然的曲線，自我陶醉著：“要是讓他看見這個樣——”想到這不覺羞紅了臉，連耳根都燙了，不禁雙手捂住眼睛，不敢正視鏡子裡的自己。她慢條斯理地穿著衣服，直到臉上的紅暈退去才輕快鎮定地走出衛生間。
女兒洗澡的當兒媽媽已備好飯菜。米飯是晚飯剩下的，在煤球爐上熱了；烤子魚是晚餐炸的，媽媽把它分成二碟，這碟本來是作明天中餐的；半碗青菜也是晚餐剩下的，為女兒到來新上的菜就只這碟炒雞蛋。把什麼好的給這掌上明珠，都不會肉痛，可現在是深夜了，家裡只有這些可以對付。媽媽相當欠疚：“不曉得你回來，只能吃剩菜了。”
“革命者不挑吃。”魏琴端起媽媽盛好的飯，挾了一筷子青菜，大口地吃起來，咽了下去又說，“媽燒的菜真好吃，知道我在外面吃的啥？”
“不是吃飯不要錢嗎？還不弄點好的吃。”媽媽站在桌旁瞧女兒狼吞虎嚥，心疼道：“餓壞了。”
魏琴噎住了，伸了伸脖子，待飯團掉下去才說：“就是不要錢才不講究好吃不好吃，填飽肚子就行。”又爬了一口飯：“在江西，知道接待站怎麼燒粥嗎？一口大鐵鍋直徑有一米，上面箍上木桶一米多高，放上米和水，鍋下燒山上掘來的樹根疙瘩，一鍋可熬六七百斤，供應一千多人。來得晚的還吃不上呢。”
哥哥很羡慕：“我要是不上班，也去吃一下這大鍋粥。乘車不要錢，吃飯不要錢，睡覺也不要錢，夠好的了。”
爸爸說：“我們糧庫成天就給接待站放糧。”他在糧庫工作十幾年，從未遇到放糧不收錢的新鮮事，五八年那個時候城市裡也沒有吃飯不要錢過，但是這次有中央文件。他又想，女兒出去也吃的國家糧，因此他覺得這是支持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革命將創造出多得多的財富，這點損失算什麼：“放了糧記一筆帳。局裡又派人去採購糧呢。”
媽媽瞧一眼巴達巴達吸煙的丈夫對琴兒說：“新鮮事體就是多。五八年農村吃飯不要錢，你姨媽來上海說了許許多多脹壞肚子的趣事體，眼下小孩吃飯不要錢，興許往後一點日子我們也吃飯不要錢羅。”
爸爸截住說：“中央文件說，專門接待紅衛兵的大串連，吃住行，不要錢。”
新鮮事兒層出不窮，到處是一派嶄新氣象。滿街跑的紅衛兵，紅袖章一別，吆五喝六，人人給他們讓道兒；手上舉著紅寶書，虎生生雄赳赳，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口號聲此落彼起：
“煉好鐵腳板，埋葬帝修反”
“緊跟毛主席，世界一片紅”
氣勢磅礴，摧腐拉朽！一夜之間，全城的牆壁都披上紅裝，油漆店的生意紅火，造漆廠生產供不應求，豬血、雞血、鴨血、牛血一時成了寶貴的原料，為創造紅海洋做貢獻。二十幾層高的中百公司、國際飯店，以及所有的牆壁大幅標語，從頂層一直瀉到地面：
“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幹革命靠毛澤東思想！”
不論街面上、巷子裡、辦公室、廠房，所有的牆壁，大字報鋪天蓋地，一批大字報剛剛撰寫完貼上兩天，又被新的大字報覆蓋，個個都是泰斗，人人都是大批判的能手，商店的紅紙白紙甚至綠紙黃紙，一夜之間售罄，採購供應，成了商店火燒眉毛的緊急大事……巨大的洪流蕩滌著舊世界的污泥濁水，嶄新的氣象摧毀著人們腦袋瓜子裡的陳舊觀念。
人們頓時醒悟：時代真的前進了！
魏琴覺得自己長大了。出去二個多月再回到家，爸媽還有哥不再把她當小丫頭看待了。她娓娓地敍說二個多月的革命經歷，特別當說到在天安門親眼見到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向他們頻頻揮手時，不光哥羡慕不已，甚至爸媽都投來崇敬的目光，他們的女兒見到毛主席了，多麼榮耀多麼幸福！她特別渲染那個激動人心的場面：
“天安門廣場，連東西長安街，前門的各條馬路，人擁擠著人，沸騰了，呼喚啊，蹦跳啊，個個熱淚滿臉，視線被淚水模糊了——領袖和群眾融為一體，人間幾回有？”
爸媽是億萬翻身當了主人中的一份子，解放十幾年來，牢牢記住黨的教導，一步一步走過來。共產黨無往而不勝，打倒蔣介石，推翻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公私合營，一九六二年克服天災造成的困難，勒緊褲腰帶，“人心齊，泰山移”，挺過來了。現今，毛主席又號召大家向反動學術權威、向修正主義、向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發動攻擊，去攻克資產階級的頑固堡壘，保衛人民鐵打的江山。而衝鋒陷陣的就是紅衛兵。前些日子，紅衛兵上街，砸牌子封店門，把所有商店的“商”字都抹去，說商品經濟是產生資本主義的溫床，社會主義的店不允許資本主義的溫床存在。真的，第二天，所有商店的“商”字全換了，換上了“紅旗”、“井岡山”、“延安”、“東方紅”等等革命的字眼。紅衛兵的行動所向披靡。
媽媽聽女兒滔滔不絕地說著，喜滋滋的。她覺得女兒有文化、見識多，便把一直擱在心裡的話兒提出來：“琴兒，報紙上說北京有個三家村，好反動好反動，你在北京有沒有去看看，是不是像黃世仁的土圍子？”
“哈哈哈。”魏琴笑得前仰後合，說，“媽真好笑。那不是一個村子，那是一種聯盟——也就是說，有那麼三個人，他們仇恨社會主義。”魏琴確實長大了，她已經是媽媽的老師了。
“他們算不算學術權威？”爸爸也迷惑不解。學習會上讀報、討論，只知道他們有一個燕山黑話什麼的，說社會主義就是一個雞蛋大的家當，又沒有看到他們寫的書。
“當然，那當然是學術權威，而且是一個不小的學術權威，那三個人叫吳唅、鄧拓、廖沫沙，他們反動透頂，是準備帶著花崗岩腦袋進棺材的。”魏琴的語氣堅定有力。她在北京時參加過幾次群眾性的大批判會，才有了資本，現在當爸爸的老師也是可以的。
可是哥哥還是不以為然。妹妹說在外面的見聞時他確實羡慕不已，但談這大批判，哥哥卻另有見解。他在班組會上也聲討“三家村”，說他們是反動學術權威，人多勢大，盡可以說，沒有人有異議，但到底反動在哪兒？卻不甚了了。他虛心地問妹妹：“學術權威容易理解，要是沒有權威，沒有學問，他們也不可能歷史天文，談天說地，言之成文，但是不是凡是出了名的學者就是反動的呢？”
魏琴興沖沖的情緒沉降了。她跑得很累，也委實緊張，每次到批判會場，她都勇於上臺去揭發批判、聲討，但她沒有功夫深究“三家村”的論點，沒有來得及分析三家村列舉的論據。即便有功夫自己是不是能看透三家村的反動實質呢——魏琴反心自問，一個高中生怕未必能詳。她快刀斬亂麻地作了回答：“哥你看到嗎？姚文元評海瑞罷官和評三家村，就兩評就調到中央去了，還進入中共中央文化革命領導小組，這不證明他批判立了功嘛！人家文章發表在報上，哥你還懷疑點啥，照批沒錯。”
樂融融的全家樂，第一次出現了齟齬。魏琴打了個呵欠，魏真江把指間的煙蒂滅了，不緊不慢地說：“琴兒旅途勞頓，時間也不早了，歇息吧。”
爸真好，哥再問下去的話，我……魏琴想。
魏琴一覺睡到九點。紅衛兵接待站的屋子裡，草席汗漬漬的一股搏鼻的汗酸臭，那統鋪幾十個人一間屋，你打鼾她咳嗽，再累再困也睡不安穩。回到家一切都輕鬆了，無憂無慮。家，真好。她睜開眼睛，從南窗射進來的豔陽照在床頭上，那塊把她和哥隔開互為獨立小天地的簾布被從窗戶吹來的秋風飄拂著。哥不知什麼時候就上班去了——他那麼兢兢業業的，一心搏在工作上，怪不得去年當了先進生產者。這多半是爸爸影響的。爸是頭老黃牛，糧庫一蹲就十幾年，通風、滅蟲、溫度，還研究出一套糧食長期庫藏不變質的經驗，組織上幾次要調他去領導崗位，他說：“我文化不高，這糧庫主管就夠我折騰的了。”其實他是捨不得離開糧庫，那黃燦燦的穀子在他眼前，生怕把穀子悶糊了。老一輩對黨，對國家的事業克盡職守，公而忘私，難道我們年青一代會有遜色？！我們正要高舉革命大旗，衝鋒陷陣，向社會主義大廈的蛀蟲蟊賊衝擊呢？
“琴，要是累就再睡會唄。”母親看見女兒坐在床上穿衣裳，溺愛地說。儘管她這麼大的時候，已經來到上海幫助她爸搬貨物、站攤頭，貪早摸夜，強撐度日，但是卻捨不得女兒再經受自己那般的煎熬。她指望女兒出息，尤其兒子魏斌到工廠做工以後，夫妻倆便把家裡出大學生的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了。
“不了。”魏琴伸了個懶腰，“我這一跑兩個多月了，不知學校怎樣呢。我得去看看。”
“這幾個月，變化也大。學校不上課，遊行刷標語。聽說有一個叫國棉十七廠的，工人們也刷標語呢。”媽媽說。
魏琴必須把自己融到革命的集體裡去，才能發揮巨大的威力。她在外面取得的革命經驗也必須及早傳授給同學們。
她穿好軍便裝興沖沖的正要出門，表哥來了。
“表妹，什麼時候回來的？”楊作道攔住表妹，“革命的使者，不願意向愚表兄敘敘你的喜聞樂見，讓愚兄先飽飽耳福嗎？”
“表哥，你可真巧，遲一分鐘，就照不著面了，走，進來坐”魏琴見到表哥很高興，轉身把表哥引入屋。楊作道向姨媽問候過，便隨魏琴到她的房裡。
楊作道是大姨媽的兒子，老家就在外婆家五裡外的曲蘭村。山清水秀，魏琴小時候到外婆家總有幾天在姨媽家度過，和表哥去鑽樹林子，上竹山，要是春天就拔一簍嫩筍回來，姨媽燒出一桌佳餚招待她。後來他來上海上大學，星期天總要來家和她一同上街逛逛商店，遊覽公園。那時魏琴剛上初中，在心底很崇拜表哥，自己也立誓：“我也要上大學。”現在表哥在市里一個局裡當秘書，跟著局領導，坐著小轎車進進出出，真令人羡慕。當秘書幾年，少了幾分野性，多了幾分持重，顯出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那中等個兒，不胖不瘦，壯實勻稱，長方臉龐紅潤光澤，劍一樣的兩道眉稍和唇沿的胡茬顯得很精神。藏青色的中山裝左口袋插著鋼筆，那筆夾子閃著白光晃著她的眼睛，腳上的皮鞋鋥亮，看得出出來之前才擦過，這是時下符合潮流的打扮。
“表妹，這幾個月皮膚曬黑了，腿練硬了，腦袋也更聰明瞭吧！”楊作道瞧著表妹，無不風趣地說。
“你怎麼知道？看得出我更聰明瞭嗎？”魏琴笑嘻嘻地反問。她很高興與表哥說話，他有學問，每次說話總能有新東西。
“實踐出真知嘛。”楊作道侃侃而談了：“幾個月的遊歷，所見所聞是你書本上學不到的。而且革命的先知先覺者總是青年。‘五•四’運動是青年，‘一•二九’運動是青年，共產黨的誕生，也是毛主席他們一批先知先覺的青年首先發起組織共產主義同盟，這次文化大革命的先鋒就是你們這些紅衛兵。”
“毛主席是我們的紅司令。他老人家給清華附中紅衛兵寫信，肯定了我們造反有理。”魏琴說：“當革命大潮湧來時，能當個先知先覺者，是非常幸運的，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有個電影《大浪淘沙》，那裡面許多革命者逃跑了，倒下了，只有堅忍不拔，受盡磨難的少數人走到了革命的正道兒上。當然，現在的時機和環境都不同 –‘毛主席揮手我前進’，我們這一代是幸運兒。”魏琴完全沉浸在幸福的海洋裡。
“表妹，這次去瞻仰了革命聖地了吧。“楊作道被魏琴的激情感染了。
“去了。到韶山沖，毛主席的故居，呵，那麼一列普普通通的屋子，磚牆瓦頂，掩映在翠綠的樹林間，就在那裡升起我們中國的紅太陽。解說員懷著十二分虔誠的心情向參觀者介紹毛澤東主席偉大的革命事蹟。在天安門城樓見到毛主席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在心裡說，韶山的地，韶山的水為中華民族立下了豐功偉績，養育出了偉大的領袖毛澤東。”
“毛主席當年的革命道路多麼艱難是可以想像的。趙恒剔反動軍閥的白色恐怖統治，多少人頭落地，楊開慧都遇難了。”楊作道十分崇敬地說： “我們今天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將革命進行到底的任務就顯得格外重要，革命成果得來不易啊。”
“可現在有一條與毛主席革命路線對抗的路線，企圖要改變中國的顏色。”魏琴說到這裡憤慨地咬緊雙唇，臉蛋兒都憋紅了：“給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潑冷水，企圖把文化大革命鎮壓下去。我在北京親眼看見紅衛兵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上海批海瑞罷官就像南昌起義，打響了第一槍，可是批判資反路線卻落在北京後頭了。掃四舊，批判反動學術權威，雷厲風行，批判資反路線怕是要急起直追才行了。”楊作道說的是客觀事實，內心卻存有疑慮。到局裡工作雖然只有兩年，但作為局長秘書，他知道的情況不少，參與的事情也甚多。他的宗旨是領導的意圖就是他工作的準繩，他為了工作得更加出色，讓領導滿意，必須嘔心瀝血去惴摸領導的每句話，那怕是平常平淡的片言隻語裡也許有深刻含義，這是他資歷膚淺卻經常獲得表揚和器重的秘訣。可是，開展批判資反路線以後，局長陳槐把他叫到辦公室，鄭重其事地指示他回顧反省以往的工作，檢查資反路線的影響。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冥思苦想，安上資反路線的大帽子，搜腸刮肚卻列舉不出執行資反路線的事實。還好，局長並沒有指責他炮製這樣空洞的稿子，照著稿子向全域幹部講演檢查。楊作道原本反問自己，是不是自己觀念沒有轉變不能辯別香花和毒草，後來又一想，或許我們局的領導正在正確地執行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落後就趕上去呀，革命不分先後。”魏琴是沒有一絲負擔的革命闖將。紅衛兵大串連是去散播革命火種，是宣傳隊。她擔心表哥成為資反路線的犧牲品，進一步說：“表哥，你是青年，你應當是革命先鋒，千萬可別當絆腳石噢。”
“向紅衛兵學習。”楊作道嗔笑著說。他和表妹每每都要說一些關心體貼的話兒。可現在課停了，讀書學習的事無話可說，大學也不考了，說說當前革命的事兒吧，表妹是先鋒者之一，自己還落後一程，顯得有些語塞，一時間倒是找不到話題。魏琴每每見到表哥，除了關心他學習工作上的事兒是否順利，領導是否器重，還總是關心他的生活，問問身體是不是健康，可是今天除了和表哥熱情侃侃談論革命外，她沒有把話題引向生活，似乎還缺少點什麼。
缺點什麼她自己也講不清，但在心裡有一顆稱砣把天平的一端倚重了。
在她和表哥談話的這半個鐘頭裡，她的眼前一次次浮現出陳吉生的身影，耳旁縈繞著陳吉生的聲音——“琴，你醒了，燒退了，我們就快要可以上路了。”
她向表哥辭別：“表哥，我得到學校去。人家熱火朝天，我可不能窩在家裡呀。”
楊作道目送表妹急步如飛地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