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ep Forever＞
01
我為何誕生？
為何會擁有這些知識？
這兩個問題，無法從大腦中找到答案。
但我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誰——
我是一株植物。
從一顆種子中誕生，以「人類」姿態所生成的植物。
全身器官與組織成熟的我，從成長的睡眠中醒來。
我望了望四周，這是一個被植物攀佈的小房間。
由石磚砌成的牆面，被根性頑強的植物紮根，因而產生裂縫。
我以跪姿坐在地面，地面是一塊充滿營養的土壤。
我借由小腿部生長出來的根，吸收當中的養分長大。
然而從根部神經能探知得到，土壤將進兩公尺深，底部是水泥。
這是有人刻意，將這裡設置成培養我的地方。
也就是說，培養出我的人，就是我的「母親」或「父親」了。
必須見那個人才行，因為要知道我誕生的理由，只有那個人能夠給答案。
我試著移動雙腳，小腿處生長出來的根，很紮實地紮在土裡。
不過在我產生想站起來的欲望時，連接著腿部的根就在下一刻脫落。
我小心翼翼地，移開身上帶著花朵的藤蔓。
解開所有束縛後，我站立起來。
雖然是第一次站著，但腳的力道很紮實。
此刻我也明白到，自己擁有非常健康的身體。
我望著上方，房間的天花板沒有遮蔽物，敞開著一個能讓新鮮空氣及陽光、雨水滋潤我的天井。
也因為如此，能發出美妙音色的昆蟲，以及色彩鮮艷的蝴蝶，都能夠進入這裡。
此刻，一陣暖風吹入房間，傳出花草互相摩擦的聲音，也揚起我的頭髮。
在我的知識中，我與名叫人類的生物，雖然外觀上並沒有差別。
但比起人類由蛋白質生成的頭髮，我由植物纖維構成的髮絲更加柔軟，觸感就像花辦一樣。
位於四方格局的房間一隅，有一扇白色鐵門。
在門的那面牆上，還有一面幾乎占據整面牆的鏡子，能讓我看清楚自己的樣貌。
我擁有如同玫瑰般的紅色長髮，以及綠葉色的瞳孔。
外型接近人類女性，但並不具有性別特徵。
我走向那扇門，門上並沒有門把，但旁邊有個按鈕。
我按下按鈕，門發出氣壓的聲響後往牆內退開，後方出現一個擺滿機械與電腦的空間，地面上滿是線路，但保持得很乾淨。
與此同時，我看見一名穿著白色長袍，大約二十幾歲的男性，坐在一張輪椅上，輪椅旁還擺著一個點滴架。
他正面對著我誕生的房間。
現在發現，原來剛才看到的鏡子，是外面看得見裡面，裡面卻看不見外面的單向鏡。
男人露出溫暖的笑容望著我。我對著他問：
「你是，將我創造出來的人嗎？」
男人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但隨後恢復微笑。
接著發出非常有磁性的聲音，對著我說：
「沒有錯。妳的身體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狀況很好，父親。」
男人疑惑地偏了偏頭說：
「父親？」
「是的。在我初始的知識中，我們的關係接近父女吧？」
父親緩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回答：
「確實是呢。」
父親接著推動輪子，將自己轉向房間的出口說：
「雖然我很明白，妳那樣的身體並不需要穿衣服，但我仍看不習慣赤裸的女性，這裡有許多為妳準備好的衣服，跟我來吧。」
看見父親憔悴的身體，轉動輪子的樣子非常吃力，我索性上前幫他推動輪椅。
父親向我道謝了幾聲後，我照著父親指示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只要地面稍有顛坡震動到輪椅，父親就會露出些為痛苦的表情。
也因為如此，我開始刻意迴避不平坦的路面。
跟著父親的指示，我們來到一間寢室。
裡面有一張雙人床，兩只櫃子及兩張書桌。
這時父親指著其中一只櫃子說：
「那裡面的衣服，全都是屬於妳的，挑喜歡的穿吧。」
我走向櫃子前，打開後發現，裡面裝有各式各樣的女性服裝。
從一般休閒的服裝，到華麗的禮服都有。
但我只為了方便，拿了比較容易穿著的休閒服裝，一件白襯衫及紅色短裙。
就在此刻，一張擺在床頭的相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父親跟一名女性的合照，女性身上的衣服，和我現在穿的一模一樣。
我對著父親問：
「這衣櫃裡的服裝，都是這個女性的嗎？」
「是啊，是她留下來的東西。」
「她是誰呢？」
「她是我深愛著的人。」
「那麼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呢？」
「她似乎去了一個，離我非常遙遠，卻又非常接近的地方……」
此刻，父親發出了嚴重的咳嗽聲，還咳出了血絲。
我上前原本打算詢問，自己是否能做到什麼？
但對方只是一個要我不用管的手勢，從白袍裡拿出了裝有藥丸的瓶子，吞了一顆藥丸後，症狀就緩和了下來。
其實看見父親旁邊的點滴架，我就已經明白了——
父親生病了，而且是生了非常嚴重的病。
不過父親沒有提及自己的事情，我也沒有擅自詢問。
因為我想，既然父親將我創造出來，那麼一定有他的目的，大概很快就能明白了。02
自從我誕生後已經過了幾天，父親仍沒有告訴我，將我創造出來的目的。
於是，我主動對著父親提出這個問題。
他卻給我這樣的答案：
「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沒有人可以決定妳為何而活，就以一個植物的思想活下去吧。如果真要說的話——妳出生於何處，就歸屬於何處。」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
其它沒有思想的植物，生存的目的是跟我相同的嗎？
有跟我一樣會思考、會說話的植物嗎？
我抱持著這樣的疑惑，走到外面的世界。
外頭是個大草原，只有幾處豎立著大樹，而在更遠的地方則是有幾座山脈。
一陣風吹來，上方傳來鐘聲。
回頭看向後方我誕生的建築——
在這個不怎麼起眼的水泥房中央，有個約三層樓高的鐘塔。
時鐘已經不會動了，但響鐘仍隨著風盪出聲音。
我開始往遼闊的外面世界走去，先是到達一顆大樹下方。
從枝葉縫隙打入的陽光隨著風改變，產生一種閃爍著的錯覺。
我伸手觸摸樹幹，粗糙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這木質構造比起我的纖維肌膚，更貼近支撐我全身的骨骼架構。
「你一生都待在這個地方嗎？」
我對著這棵大樹開口詢問：
「從誕生以來就待在這裡，一動也不動，也從不說話，直到衰老死去嗎？」
樹只發出枝葉磨擦的聲音，這是在回應我的問題嗎？
「這就是植物誕生的目的嗎？那麼身為植物的我，是不是也該這樣呢？」
我索性依著樹幹坐了下來，望著上方的藍天白雲發呆，就像這個同類一樣，什麼也不做。
「好無聊，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看著上方擺動的枝葉，我仍不知道它是否在回應我，亦或者它根本沒有回應的能力；甚至理解語言的能力。
我站起身子，轉身將額葉貼在樹皮上，一手緩緩撫摸與我不同、選擇以堅硬木質當外皮的樹說：
「看來不一樣呢，雖然都是植物，但我跟你存在的目的，似乎不太一樣呢。我沒辦法什麼都不做，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死亡，因為太無聊了所以辦不到。」
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才好，但卻又不知道要做什麼，而感到不知所措。
但我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01
我為何誕生？
為何會擁有這些知識？
這兩個問題，無法從大腦中找到答案。
但我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誰——
我是一株植物。
從一顆種子中誕生，以「人類」姿態所生成的植物。
全身器官與組織成熟的我，從成長的睡眠中醒來。
我望了望四周，這是一個被植物攀佈的小房間。
由石磚砌成的牆面，被根性頑強的植物紮根，因而產生裂縫。
我以跪姿坐在地面，地面是一塊充滿營養的土壤。
我借由小腿部生長出來的根，吸收當中的養分長大。
然而從根部神經能探知得到，土壤將進兩公尺深，底部是水泥。
這是有人刻意，將這裡設置成培養我的地方。
也就是說，培養出我的人，就是我的「母親」或「父親」了。
必須見那個人才行，因為要知道我誕生的理由，只有那個人能夠給答案。
我試著移動雙腳，小腿處生長出來的根，很紮實地紮在土裡。
不過在我產生想站起來的欲望時，連接著腿部的根就在下一刻脫落。
我小心翼翼地，移開身上帶著花朵的藤蔓。
解開所有束縛後，我站立起來。
雖然是第一次站著，但腳的力道很紮實。
此刻我也明白到，自己擁有非常健康的身體。
我望著上方，房間的天花板沒有遮蔽物，敞開著一個能讓新鮮空氣及陽光、雨水滋潤我的天井。
也因為如此，能發出美妙音色的昆蟲，以及色彩鮮艷的蝴蝶，都能夠進入這裡。
此刻，一陣暖風吹入房間，傳出花草互相摩擦的聲音，也揚起我的頭髮。
在我的知識中，我與名叫人類的生物，雖然外觀上並沒有差別。
但比起人類由蛋白質生成的頭髮，我由植物纖維構成的髮絲更加柔軟，觸感就像花辦一樣。
位於四方格局的房間一隅，有一扇白色鐵門。
在門的那面牆上，還有一面幾乎占據整面牆的鏡子，能讓我看清楚自己的樣貌。
我擁有如同玫瑰般的紅色長髮，以及綠葉色的瞳孔。
外型接近人類女性，但並不具有性別特徵。
我走向那扇門，門上並沒有門把，但旁邊有個按鈕。
我按下按鈕，門發出氣壓的聲響後往牆內退開，後方出現一個擺滿機械與電腦的空間，地面上滿是線路，但保持得很乾淨。
與此同時，我看見一名穿著白色長袍，大約二十幾歲的男性，坐在一張輪椅上，輪椅旁還擺著一個點滴架。
他正面對著我誕生的房間。
現在發現，原來剛才看到的鏡子，是外面看得見裡面，裡面卻看不見外面的單向鏡。
男人露出溫暖的笑容望著我。我對著他問：
「你是，將我創造出來的人嗎？」
男人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但隨後恢復微笑。
接著發出非常有磁性的聲音，對著我說：
「沒有錯。妳的身體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狀況很好，父親。」
男人疑惑地偏了偏頭說：
「父親？」
「是的。在我初始的知識中，我們的關係接近父女吧？」
父親緩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回答：
「確實是呢。」
父親接著推動輪子，將自己轉向房間的出口說：
「雖然我很明白，妳那樣的身體並不需要穿衣服，但我仍看不習慣赤裸的女性，這裡有許多為妳準備好的衣服，跟我來吧。」
看見父親憔悴的身體，轉動輪子的樣子非常吃力，我索性上前幫他推動輪椅。
父親向我道謝了幾聲後，我照著父親指示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只要地面稍有顛坡震動到輪椅，父親就會露出些為痛苦的表情。
也因為如此，我開始刻意迴避不平坦的路面。
跟著父親的指示，我們來到一間寢室。
裡面有一張雙人床，兩只櫃子及兩張書桌。
這時父親指著其中一只櫃子說：
「那裡面的衣服，全都是屬於妳的，挑喜歡的穿吧。」
我走向櫃子前，打開後發現，裡面裝有各式各樣的女性服裝。
從一般休閒的服裝，到華麗的禮服都有。
但我只為了方便，拿了比較容易穿著的休閒服裝，一件白襯衫及紅色短裙。
就在此刻，一張擺在床頭的相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父親跟一名女性的合照，女性身上的衣服，和我現在穿的一模一樣。
我對著父親問：
「這衣櫃裡的服裝，都是這個女性的嗎？」
「是啊，是她留下來的東西。」
「她是誰呢？」
「她是我深愛著的人。」
「那麼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呢？」
「她似乎去了一個，離我非常遙遠，卻又非常接近的地方……」
此刻，父親發出了嚴重的咳嗽聲，還咳出了血絲。
我上前原本打算詢問，自己是否能做到什麼？
但對方只是一個要我不用管的手勢，從白袍裡拿出了裝有藥丸的瓶子，吞了一顆藥丸後，症狀就緩和了下來。
其實看見父親旁邊的點滴架，我就已經明白了——
父親生病了，而且是生了非常嚴重的病。
不過父親沒有提及自己的事情，我也沒有擅自詢問。
因為我想，既然父親將我創造出來，那麼一定有他的目的，大概很快就能明白了。02
自從我誕生後已經過了幾天，父親仍沒有告訴我，將我創造出來的目的。
於是，我主動對著父親提出這個問題。
他卻給我這樣的答案：
「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沒有人可以決定妳為何而活，就以一個植物的思想活下去吧。如果真要說的話——妳出生於何處，就歸屬於何處。」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
其它沒有思想的植物，生存的目的是跟我相同的嗎？
有跟我一樣會思考、會說話的植物嗎？
我抱持著這樣的疑惑，走到外面的世界。
外頭是個大草原，只有幾處豎立著大樹，而在更遠的地方則是有幾座山脈。
一陣風吹來，上方傳來鐘聲。
回頭看向後方我誕生的建築——
在這個不怎麼起眼的水泥房中央，有個約三層樓高的鐘塔。
時鐘已經不會動了，但響鐘仍隨著風盪出聲音。
我開始往遼闊的外面世界走去，先是到達一顆大樹下方。
從枝葉縫隙打入的陽光隨著風改變，產生一種閃爍著的錯覺。
我伸手觸摸樹幹，粗糙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這木質構造比起我的纖維肌膚，更貼近支撐我全身的骨骼架構。
「你一生都待在這個地方嗎？」
我對著這棵大樹開口詢問：
「從誕生以來就待在這裡，一動也不動，也從不說話，直到衰老死去嗎？」
樹只發出枝葉磨擦的聲音，這是在回應我的問題嗎？
「這就是植物誕生的目的嗎？那麼身為植物的我，是不是也該這樣呢？」
我索性依著樹幹坐了下來，望著上方的藍天白雲發呆，就像這個同類一樣，什麼也不做。
「好無聊，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看著上方擺動的枝葉，我仍不知道它是否在回應我，亦或者它根本沒有回應的能力；甚至理解語言的能力。
我站起身子，轉身將額葉貼在樹皮上，一手緩緩撫摸與我不同、選擇以堅硬木質當外皮的樹說：
「看來不一樣呢，雖然都是植物，但我跟你存在的目的，似乎不太一樣呢。我沒辦法什麼都不做，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死亡，因為太無聊了所以辦不到。」
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才好，但卻又不知道要做什麼，而感到不知所措。
但我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