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志宇坐在Ｋ市一間派出所裡的椅子上，等待監護人到來。稍早，他從工地宿舍跑出來，慌亂之中，與一名外送機車相撞，引發了騷動。警察詢問他父母的聯絡方式，志宇回答：「我媽剛過世，我爸很久以前就失聯了。」警察再問是否還有其他大人可以聯繫，志宇不得已，只好聯絡了宣鎬叔叔。他望著玻璃門外被風吹得搖擺的二月冬樹，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志宇作了一個短暫的夢。夢裡，他凝視著眼前的一張白紙許久，像是在思量什麼，然後拿起一枝4B鉛筆，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畫出一隻鳥。他先用肩膀的力量大筆勾勒鳥兒的輪廓，再仔細描繪羽毛的紋理，最後為小小的黑眼珠添上濕潤的光澤，這是一隻他曾在鳥類圖鑑裡見過的戴菊鳥。然而，沒過多久，一名男子走近，盯著他的畫看了一會兒，古怪地笑說：
「這隻狗畫得真棒。」
志宇從小就喜歡橡皮擦，小小軟軟的，能夠一手握在掌心，價格也不貴。長大後，每當陷入憂鬱時，他就會把美術用的軟橡皮握在掌中轉動，這個動作能在他內心浮現一條淡淡的水平線，緩緩壓住他的胸口，感覺就算將來沒有成為多麼了不起的人，至少還可以活出平凡的一生。不過，這種感覺只會持續片刻，壞事依然會發生。他知道人類健忘，也明白人類不夠堅強，不足以給予自己希望或愛，所以他勉強給了自己「該做之事」。其中之一，便是讓鉛筆屑堆積在鉛筆屑上、在一條線上再添上另一條線。志宇能重複這兩種動作好幾個小時。
「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什麼也沒有的時候……」
最近，志宇總是看著白紙想起媽媽，因為他想起自己年幼時，媽媽反覆為他讀的那本繪本。
「世上沒有風，沒有雲，什麼也沒有的時候……」
每當媽媽芝妍站在客廳的書架前，準備伸手挑書的時候，小小的志宇就會迅速爬過去，拜託她再讀一遍那本已經讀過無數次的繪本，而芝妍也會假裝自己是初次為兒子讀那本繪本似地，用高亢的音調朗讀。
「神創造了黑夜，但還是有點空虛，於是陷入了沉思，接著祂在自己的拇指尖沾了口水，用那隻拇指在天空某處輕輕一抹。」
曾為志宇讀過故事書的大人，聲音大多是溫柔的，那是因為他們已經知曉故事的結局──無論接下來的情節多麼殘暴、危險，他們都知道，主角也好，他們自己也好，最終都會回到原點。那是經歷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從死亡中活著歸來之人的自信，或寬容。
「那麼，有沒有那樣的故事呢？」
自從自己開始創作之後，志宇便會詢問心中想像的那個模糊的大人。「什麼樣的故事？」
「一個沒有人活著歸來的故事。最終沒有任何人生還的故事。誰也無法回到原點的故事。」
想像中的大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樣的事情或許會發生，但那樣的故事難以被留下來。因為如果只有經歷者，就沒有人能將其遭遇傳遞出去，那麼，大家又怎麼會知道經歷者的故事呢？」說到這裡，他像是要補充什麼重要的事情似地，把聲音壓低道：
「所以，至少要留下一個人才行，至少要有一個。」
聽到這句話，志宇心中莫名產生抗拒，他對於「生存」感到厭惡，正打算回嘴時，又聽見媽媽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很久很久以前……」
那聲音彷彿遠方傳來的歌曲，不停播放。
「世上什麼也沒有的時候……」
志宇靜靜地聆聽那聲音。
「神創造了黑夜，但還是有點空虛，於是陷入了沉思，接著祂在自己的拇指尖沾了口水，用那隻拇指在天空某處輕輕一抹，最終，在那裡……」
「在那裡？」
開朗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像是在回應志宇。
「透出了一縷陽光。」
當時的芝妍飽受疲憊與空虛的生活折磨，可是每當她讀到這段文字時，仍會特別加重語氣，營造出戲劇般的效果。她還會把拇指按在年幼的志宇眉毛上，像是在捉弄他般地喊：「陽光出來了！」接著又說：「白天誕生了！」因此，長大後的志宇，每當看見校園操場夜幕降臨，或者分不清究竟是無聊還是恐懼、極度思念剛離世的媽媽時，總會下意識地用手指壓住自己的眉毛。有時光靠這樣仍不足以安撫內心，他於是成為了會自己創作故事的孩子。
比方說，像這樣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世上沒有慈悲，沒有希望，沒有歌聲的時候，
神什麼也沒做。
因為祂太喜歡自己在第一天創造的黑夜。
祂覆蓋著那片夜幕安眠，
以至於忘了，
世上雖有人類，卻無救贖，無奇蹟，無善意。
因為祂太喜歡自己在第一天創造的黑夜。
因為祂所創造的黑夜，太過安適。
志宇坐在Ｋ市一間派出所裡的椅子上，等待監護人到來。稍早，他從工地宿舍跑出來，慌亂之中，與一名外送機車相撞，引發了騷動。警察詢問他父母的聯絡方式，志宇回答：「我媽剛過世，我爸很久以前就失聯了。」警察再問是否還有其他大人可以聯繫，志宇不得已，只好聯絡了宣鎬叔叔。他望著玻璃門外被風吹得搖擺的二月冬樹，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志宇作了一個短暫的夢。夢裡，他凝視著眼前的一張白紙許久，像是在思量什麼，然後拿起一枝4B鉛筆，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畫出一隻鳥。他先用肩膀的力量大筆勾勒鳥兒的輪廓，再仔細描繪羽毛的紋理，最後為小小的黑眼珠添上濕潤的光澤，這是一隻他曾在鳥類圖鑑裡見過的戴菊鳥。然而，沒過多久，一名男子走近，盯著他的畫看了一會兒，古怪地笑說：
「這隻狗畫得真棒。」
志宇從小就喜歡橡皮擦，小小軟軟的，能夠一手握在掌心，價格也不貴。長大後，每當陷入憂鬱時，他就會把美術用的軟橡皮握在掌中轉動，這個動作能在他內心浮現一條淡淡的水平線，緩緩壓住他的胸口，感覺就算將來沒有成為多麼了不起的人，至少還可以活出平凡的一生。不過，這種感覺只會持續片刻，壞事依然會發生。他知道人類健忘，也明白人類不夠堅強，不足以給予自己希望或愛，所以他勉強給了自己「該做之事」。其中之一，便是讓鉛筆屑堆積在鉛筆屑上、在一條線上再添上另一條線。志宇能重複這兩種動作好幾個小時。
「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什麼也沒有的時候……」
最近，志宇總是看著白紙想起媽媽，因為他想起自己年幼時，媽媽反覆為他讀的那本繪本。
「世上沒有風，沒有雲，什麼也沒有的時候……」
每當媽媽芝妍站在客廳的書架前，準備伸手挑書的時候，小小的志宇就會迅速爬過去，拜託她再讀一遍那本已經讀過無數次的繪本，而芝妍也會假裝自己是初次為兒子讀那本繪本似地，用高亢的音調朗讀。
「神創造了黑夜，但還是有點空虛，於是陷入了沉思，接著祂在自己的拇指尖沾了口水，用那隻拇指在天空某處輕輕一抹。」
曾為志宇讀過故事書的大人，聲音大多是溫柔的，那是因為他們已經知曉故事的結局──無論接下來的情節多麼殘暴、危險，他們都知道，主角也好，他們自己也好，最終都會回到原點。那是經歷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從死亡中活著歸來之人的自信，或寬容。
「那麼，有沒有那樣的故事呢？」
自從自己開始創作之後，志宇便會詢問心中想像的那個模糊的大人。「什麼樣的故事？」
「一個沒有人活著歸來的故事。最終沒有任何人生還的故事。誰也無法回到原點的故事。」
想像中的大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樣的事情或許會發生，但那樣的故事難以被留下來。因為如果只有經歷者，就沒有人能將其遭遇傳遞出去，那麼，大家又怎麼會知道經歷者的故事呢？」說到這裡，他像是要補充什麼重要的事情似地，把聲音壓低道：
「所以，至少要留下一個人才行，至少要有一個。」
聽到這句話，志宇心中莫名產生抗拒，他對於「生存」感到厭惡，正打算回嘴時，又聽見媽媽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很久很久以前……」
那聲音彷彿遠方傳來的歌曲，不停播放。
「世上什麼也沒有的時候……」
志宇靜靜地聆聽那聲音。
「神創造了黑夜，但還是有點空虛，於是陷入了沉思，接著祂在自己的拇指尖沾了口水，用那隻拇指在天空某處輕輕一抹，最終，在那裡……」
「在那裡？」
開朗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像是在回應志宇。
「透出了一縷陽光。」
當時的芝妍飽受疲憊與空虛的生活折磨，可是每當她讀到這段文字時，仍會特別加重語氣，營造出戲劇般的效果。她還會把拇指按在年幼的志宇眉毛上，像是在捉弄他般地喊：「陽光出來了！」接著又說：「白天誕生了！」因此，長大後的志宇，每當看見校園操場夜幕降臨，或者分不清究竟是無聊還是恐懼、極度思念剛離世的媽媽時，總會下意識地用手指壓住自己的眉毛。有時光靠這樣仍不足以安撫內心，他於是成為了會自己創作故事的孩子。
比方說，像這樣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世上沒有慈悲，沒有希望，沒有歌聲的時候，
神什麼也沒做。
因為祂太喜歡自己在第一天創造的黑夜。
祂覆蓋著那片夜幕安眠，
以至於忘了，
世上雖有人類，卻無救贖，無奇蹟，無善意。
因為祂太喜歡自己在第一天創造的黑夜。
因為祂所創造的黑夜，太過安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