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01序幕:十一月十九日

一些對法律感興趣的人和律師正圍坐在壁爐旁。他們當中有律師馬丁岱、王室法律顧問魯菲.洛德,還有因卡斯泰一案而名聲大噪的小丹尼爾。其餘三、五個法界人士是克利佛大法官、「路易斯和查奇律師事務所」的路易斯和年邁的褚維士老先生。褚維士先生年近八十,老成練達,是一家著名律師事務所的重量級元老。大家都說,他所掌握的社會幕後祕辛,全英格蘭無人可出其右。他也是一位犯罪學專家。
思慮不周的人都說褚維士先生應該寫本回憶錄。但褚維士先生考慮得更深遠。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雖然,褚維士先生早已退休,不再親自執業,但在英格蘭,沒有其他人的見解能像他那樣受到同行尊重。無論何時,只要他那微弱、清晰、細小的聲音一出,周圍總會出現一陣虔敬的肅靜。
此時此刻,大家正談論著那天早晨才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了結的一樁轟動案件。這是一樁謀殺案,被告被判無罪。這些人熱絡地重審這個案子,做出專業上的批評:
檢方顯然太過仰仗某個證人的證詞……老德普李區應該知道他給被告多大的辯護空間。亞瑟充分運用了那個女僕的證詞。班莫爾所做的總結方向正確觀點犀利,但是陪審團相信那個女孩。大勢已去,陪審團都怪得很,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可是,一旦他們對一件事情形成印象,誰也別想使他們有所更改。關於那根撬棒,他們相信女僕說的是真話,連法醫的證據也被置之度外了。最可惡的莫過於那些出庭作證的人了!這些經過嚴格專業訓練的傢伙,滿嘴是冗長的學術專有名詞和術語,對一個極普通的問題,也總是嗯嗯呃呃地不置可否,頂多添一兩句「在一定的狀況下,這個情形也許會發生」等等。
他們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看法說出來,然而發言卻變得愈來愈稀落和不連貫,感覺好像現場缺少了什麼似的。他們一個一個地轉向褚維士先生。因為褚維士先生到目前為止始終一言未發。大家越發熱切地期待著這位受人尊敬的同行發表高見。
褚維士先生斜靠在椅子裡,漫不經心地擦拭著自己的眼鏡。異乎尋常的肅靜使他倏然抬起頭來。
「啊?」他說,「怎麼回事?你們是在問我什麼嗎?」
路易斯說:「先生,我們正在探討蘭蒙一案。」
他停下來,滿懷期待。
「是,是,」褚維士先生說,「我正在想這個案子。」
人們沉默地等待洗耳恭聽。
「恐怕我只不過是在胡思亂想,」褚維士先生說,仍舊擦著眼鏡。「是的,是胡思亂想。我猜是年紀大的緣故。一個人到了我這個年齡,只要他願意,他是有權沉湎於空想的。」
「是的,先生,你說得很對。」路易斯說,可是他看起來如墜五里霧中。
「我想的事情,」褚維士先生說,「並不是那些五花八門的法律條款,儘管它們很有趣,非常有趣。如果判決結果並非如此,上訴仍有很大勝算。但是我現在不願意在這件事上動腦筋。我正在思考的不是法律條款,而是……嗯,案中的人。」
每個人都露出大為吃驚的樣子。他們也考慮過案中的人,只是他們考慮的是這些人充當證人的可靠性等等。他們之中沒有人曾經大膽推敲過罪犯果真惡行重大,還是如法庭所宣判的清白無辜。
「人,你們知道,」褚維士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有各種類型、外觀及大小。有些人有腦筋,有許多人則沒有。他們來自四面八方,蘭開夏、蘇格蘭,那餐館老闆是從義大利來的,而那個女教師卻是從中西部哪裡來的。但他們全都捲入同一件事裡去了,最後在十一月一個陰暗的日子裡,被一起帶到倫敦的一個法庭上。每個人都扮演他自己小小的角色。整件事則在全案以謀殺案確立的當時達到高潮。」
他頓了一下,雙手輕鬆怡然地敲著自己的膝蓋。
「我喜歡閱讀引人入勝的偵探故事,」他說,「然而你們知道,它們開始的地方不對!它們總是從謀殺先寫起。但是,謀殺應該是尾聲,故事其實遠遠在此之前就展開了──有時是在許多年以前──然後各種各樣的原因和事件把某些人在某一天、某一刻帶到某個地點。就以那個年輕女僕的證據為例吧,如果那個廚娘不去惹怒自己的情人,她是不會落到這般田地而到蘭蒙去的,最後甚至成為被告的主要證人。那個朱塞佩.安東納利來接替他哥哥一個月,他哥哥卻像蝙蝠一樣盲目,完全沒看到朱塞佩那雙敏銳眼睛所看到的東西。還有,如果那個警察沒有愛上四十八號那個廚娘,他也不會巡邏遲到……」
他微微點了點頭。
「所有的事端都向一個特定的點集中,然後時機成熟便沖上雲霄!啟動時刻,是的,所有一切,都邁向啟動的時刻……」他重複著,「邁向啟動的時刻……」
說罷,他的身體微微一顫。
「先生,你覺得冷了吧,請靠近壁爐坐吧。」
「不,不,」褚維士先生說,「就像俗語說的,有人正從我的墳上走過。好了,我現在該準備回家了。」
他和藹地點一點頭,便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出房間。
大家心神不定地沉默著。不一會兒,王室法律顧問感慨地說,可憐的褚維士已是老態龍鍾,上了年紀。
威廉.克利佛爵士說:「他有一個精明的頭腦,絕頂聰明的頭腦,不過他畢竟是風燭殘年了。」
「他的心臟也不好,」洛德說,「我認為隨時有停止跳動的可能。」
「他很會照顧自己。」路易斯說。
這時候,褚維士先生已經小心地跨進了他那輛平順的戴姆勒轎車。車子將他送到坐落在一處幽靜區域的房子。一個殷勤的管家幫他脫下外套。褚維士先生隨後進了書房,裡面壁爐的煤火正在熊熊燃燒著。書房過去就是他的臥室。由於心臟衰弱,他從不走上其他樓層。
他在壁爐前坐下來,把一些信件拿到跟前。
剛才他在俱樂部裡略略談及的問題還在腦海裡縈繞著。
「就算是現在,」褚維士先生思忖道,「也仍有某些戲碼─或者說某些謀殺──正在醞釀著。如果我要寫一個引人入勝的血腥犯罪故事,我的開頭就會是一個年邁的紳士坐在爐火面前,正在打開他的信件。故事在不自覺中上演,邁向啟動時刻……」
他撕開一枚信封,茫然地望著從裡面抽出的信箋。
突然,他的神色變了,從幻想中回到現實。
「天哪!」褚維士說,「多惱人啊!說實在的,真急死人!竟在這麼多年之後!這即將改變我的全盤計畫啊。」



02人物登場

(一月十一日)
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男子輕輕挪動自己的身軀,抑止住呻吟。
負責照料病房的護士從桌前站起,向他走過去。她挪了一下他的枕頭,讓他躺得更舒適一些。
安格斯.麥沃特只能哼一下,表示感謝。
痛苦和反抗的情緒在他心裡沸騰著。
此時此刻,一切早該結束,他應該徹徹底底脫離塵世!那棵伸出峭壁的樹去死吧!那些不怕冬夜而在懸崖邊幽會的戀人們下地獄去吧!
要不是他們(還有那棵樹!),一切都不復存在了──縱身往結冰的深淵一跳,稍做掙扎,隨後就直沒而下─混亂錯置、了無意義和無益人世的生活就此結束。
然而他現在在哪兒呢?可笑地躺在病床上,一邊肩膀摔壞了,並且面臨著因為意圖了結自己的生命而被警察法庭提審的命運。
媽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嗎?
如果他真的成功了,他們鐵定會把他當成一個心智不健全的人,哀憐地把他埋掉!
心智不健全,真是的!他的腦袋不可能更清醒了。處於他那種境地,自殺正是最合乎邏輯、最明智的決定。
他長期病魔纏身,妻子捨棄他跟著另一個男人走了,於是他的生活徹底崩裂。既然生活中沒有工作、沒有金錢、沒有愛情、沒有健康和前景,結束這一切也算是一條路吧?
但他現在處在這種荒謬的境況下。他不久就要接受一個假惺惺的法官的訓誡,因為他用獨一無二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他的生命──做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他憤怒地呻吟著,感到渾身發熱。
護士又來到了他的身旁。
她是一個年輕的紅髮女孩,有一張善良和表情空洞的臉。
「你很疼嗎?」
「不,我不會!」
「給你吃些安眠藥好入睡吧?」
「你可別做這種事!」
「可是……」
「你以為我連一點疼痛都承受不了,甚至睡不好覺嗎?」
她莞爾一笑,笑裡含有幾分高傲的神氣。
「醫生說你能吃藥了。」
「我才不管醫生說什麼。」
她整理了一下他的被子,把一杯檸檬水挪近一些。他感到有些內疚,說:「對不起,我有些粗魯。」
「沒關係。」
他的壞脾氣絲毫沒有觸怒她,這使他很氣惱。他無法穿透護士那種寵溺卻淡漠的盔甲。因為他是一個病人,不是一個好端端的男子漢。
他說:「他媽的多管閒事,根本是多管閒事……」
她不無指責地說:「好了,好了,這樣不太乖喔!」
「乖,」他問道,「乖?我的上帝!」
她平靜地說:「到了早晨你會感覺好一些。」
他把安眠藥片吞了下去。
「護士!你們這些護士!不近人情,你們就是這個樣子!」
「我們知道怎樣做對你最好。」
「叫人最氣憤不過的就是這個!這個醫院,這個世界,這些沒完沒了的糾纏!還說知道什麼對別人最好呢。我想殺死自己,你知道吧?」
她點點頭。
「我要不要讓自己從一個爛懸崖摔下去,那是我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我已走投無路,我就是要死!」
她的舌頭發出了輕微的嘖嘖聲,表示一種茫然的同情。他是病人。她得任由他把脾氣發完好讓他平靜下來。
「如果我是出於自願,為什麼我不能自殺?」他問。
「因為這不對。」
「為什麼不對?」
她困惑地望著他。她對自己的信念毫無懷疑,只是因為不善於表達而解釋不清楚自己的觀點。
「嗯……我是說,自殺是罪惡的。不管願意與否,你都必須活下去。」
「為什麼必須活下去?」
「嗯,總要替別人著想,不是嗎?」
「我可不必。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因為我死了而生活落入不幸。」
「你沒有親人嗎?沒有媽媽、姐妹或者什麼人嗎?」
「沒有,我有過一個妻子,可是她離開了我……離開得好!在她眼裡,我一無是處。」
「可是,你一定有朋友吧?」
「不,沒有,我不是那種隨和的人。護士,我告訴你一些事情吧。我曾經是個無憂無慮的人,有個稱心如意的工作和美麗的妻子。後來發生了車禍。老闆開車,我坐在車裡。他要我作證說在出事當時,他的車速低於三十英里。但實際上不是,他開到將近五十英里了。車禍並沒有鬧出人命,沒有發生這類的事,他只是想對保險公司證明自己沒有過失。但我沒有照他的話說。那是謊話,我不說謊。」
護士說道:「嗯,我想你做得十分正確,十分正確。」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我的死腦筋使我丟了飯碗。老闆十分惱火,他想盡辦法阻斷我的生路。我成天在外閒蕩,找不到事做,連妻子也開始嫌棄我,最後她終於和我的朋友遠走高飛。那傢伙正在走運,眼看就要飛黃騰達,而我卻漫無目標,日漸委靡。我開始借酒澆愁。但那可不能幫你找到工作。最後,我落魄到去當腳夫,結果累壞了身體。醫生說我別想再強壯起來了。好,那此生顯然不值得再留戀了。所以最簡單、最乾脆的辦法,就是去死!我活著對自己、對別人都沒有什麼好處。」
小護士囁嚅道:「這誰都不曉得。」
他笑了,他的心情已經好一些了,她天真的固執使他感到很有趣。
「我親愛的小女孩,我對別人能有什麼用處呢?」
她惶然地說:「這很難說,說不定,哪一天,你……」
「哪一天?不會有哪一天的。下次,我會安排得萬無一失。」
她斷然搖了搖頭。
「噢,不,」她說,「你不會再自殺了。」
「為什麼不會?」
「他們都不會。」
他凝視著她。「他們都不會」,他已經被歸類為自殺族群了。
當他正要張口強力反駁時,他的誠實天性阻止了他。
他還會再幹一次嗎?他真心想要死嗎?
他突然了解他不想。沒有什麼理由。也許就是因為那位護士的專業建言……自殺者不會再來一次。
但他越發感到應該使護士認同他的道德觀。
「無論如何,我有權利處置自己的生命。」
「不,沒有,你沒有這個權利。」
「為什麼沒有,我親愛的小姐,為什麼?」
她的臉紅了。她一邊用手擺弄著掛在頸上的小金十字架,一邊說:「你不了解,也許上帝需要你。」
他吃了一驚,呆望著她。他並不想去破壞她孩童般純真的信念,只是揶揄地說:「或許有那麼一天,我會制服一匹脫韁的馬,把一個金髮小女孩從死亡中拯救出來……呃,是這樣嗎?」
她搖了搖頭,急切地說了起來,試圖把那些在心裡明白但是很難表達出來的想法說個清楚。
「也許你正在什麼地方,並沒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在某一時間來到某個地方……噢,我說不出我想說的東西,可是也許有那麼一天,你正沿著一條街道散步,就這樣,便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也許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事。」
這個一頭紅髮的小護士是從蘇格蘭西岸來的,她家裡的一些人有「料事如神」的本領。
也許,她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幅畫面:九月的某個夜裡,一個人在路上行走著,因此就這樣把另一個人從可怕的死亡途中拯救了回來……

(二月十四日)
房間裡只有一個人、一種聲音……只有那個人以鋼筆在紙上一行接著一行寫字的擦磨聲。
沒有人去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算有,他們也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寫在紙上的是一個條理清楚、過程詳盡的謀殺計畫。
有時候,身體會明顯意識到頭腦正在支配著它,而且也甘心受制於那種反常的思維。也有時候,是頭腦意識到它掌控和支配著一個軀體,並利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那個坐著寫字的人正處於後一種狀態,支配他身軀的是一個冷靜、靈敏的頭腦。這個頭腦只有一種信念、一項目的……毀滅另外一個生命。不管他的目的到頭來能不能實現,他仍在紙上詳盡地研擬著這個計畫,把每一個意外事件、每一種可能性都寫了進去。事情必須做到絕對安全可靠。這個計畫像所有高明的計畫一樣,並不是那種死板板的公式老套。不同關鍵都有可供選擇的不同方案。此外,因為那個頭腦是如此的天才機敏,它也了解到必須準備一些巧妙的預防對策,以防天有不測風雲。但計畫的主軸始終是清楚明確的,並且幾經周密的實驗。時間,地點,方式,受害者……
那人抬起頭,用手拿起了這疊紙,細心地讀了一遍。是的,一切都再清楚不過了。
一絲微笑掠過那張冷酷的臉龐。那不是個神志正常的笑容。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氣。
因為,人是造物主按他自己的形象製造出來的,所以,那個創造者此時也在滑稽地模仿造物主造人當時的喜悅。
是的,每件事都計畫好了……每個人的反應都預料和設想到了,每個人的善與惡都被利用了,每一項設計都與一個罪惡的陰謀完美結合了。
現在只缺少一樣東西……
那人帶著微笑寫下了一個日期──九月的某一天。
隨後,在一陣狂笑中,紙張被撕成碎片。那人拿著碎紙片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把它們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一點疏失都不能留下。每一張碎紙片都化為灰燼消失無蹤。現在,謀殺計畫只存在於創造者的頭腦裡了。

(三月八日)
巴鬥主任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下顎透出一股凶氣。他正仔細地慢慢讀著一封信,這信是他妻子淚眼汪汪地遞給他的。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因為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他那張臉像是用木頭雕成的,結實又堅韌,而且令人過眼難忘。巴鬥主任說不上聰明過人。確切地說,他並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可是他卻另有別的資質,他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堅強性格。
「我不相信,」巴鬥夫人啜泣著說。「席薇亞耶!」
席薇亞是巴鬥夫婦五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才十六歲,在梅斯頓附近的一個學校讀書。
信是該校的女校長安芙瑞寄來的。這封信的用意很清楚,措詞也很和善委婉。信上寫道──白紙黑字──校方近來為了一連串小型盜竊事件而大傷腦筋,後來事情水落石出,席薇亞坦承犯案。安芙瑞小姐希望盡快和巴鬥夫婦見面,和他們「討論這些情況」。
巴鬥主任把信摺起來放進口袋,說道:「瑪莉,這件事交給我。」
他站起來繞著桌子踱步,最後輕輕拍著她的臉頰說道:「別著急,親愛的,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留下了安慰與保證,離家而去。
當日下午,主任便造訪了安芙瑞小姐那間私密而甚具現代感的會客室,他在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寬厚若木的大手端放在膝蓋上。他面對著安芙瑞小姐,竭力使自己看來比平常更像一個警官。
安芙瑞小姐是一位卓有建樹的校長。她頗有個性……可謂個性十足,她思想開朗,不因循守舊,把訓練、紀律和現代思潮中的自我意識合而為一。
她的房間就是梅巍女校精神的體現,每樣東西都泛著清爽的燕麥色,廣口花瓶裡插著水仙,花缸裡則是鬱金香和風信子。還有兩三件精緻的古希臘複製古玩,兩件高級的現代雕塑品,牆上掛著兩幅文藝復興前的義大利畫家作品。中間則是安芙瑞小姐,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洋裝,臉上漾著熱切和渴望,使人聯想起忠實的獵犬,那雙碧藍的眼睛透過厚厚的眼鏡,向外射出嚴厲的光芒。
「重要的是,」她用清晰、動聽的聲音說,「我們應當正確地處理這件事。巴鬥先生,我們要為這女孩本身著想,為席薇亞著想!最最重要的是,她的生活不能因此而遭受挫折。我們不該讓她背負罪惡感。可以的話,對她的責備也必須是輕輕落下。但我們一定要找出犯下這些小紕漏的真正原因。也許是自卑感作祟?她不擅長運動,你知道。這會不會是一種想在其他方面展露才華的隱性欲望……一種想表現自我的渴望?我們千萬要小心處理。這就是我必須先單獨與你會面的原因,好讓你了解在對待席薇亞這件事上要非常謹慎。我再說一遍,搞清楚事件背後的原因很重要。」
巴鬥主任說:「我就是為此而來。」
他不動聲色,聲音平靜緩和,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這位女校長。
「我一直對她很溫和。」安芙瑞小姐說。
巴鬥簡短地應道:「承蒙費心,校長。」
「我真的很熱愛和了解這些小傢伙,你知道。」
巴鬥沒有直接回答,他說:「校長,如果你不介意,我現在想見見我的女兒。」
安芙瑞小姐又一次加重語氣囑咐巴鬥不要操之過急,要慢慢來,不要挫傷一個剛要成年的女孩子。
巴鬥主任沒有半點不耐煩的樣子。他臉上毫無表情。
她把他領向她的書房,在走廊裡,他們碰到一兩個女孩子,她們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可是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安芙瑞小姐把巴鬥領進一個小房間,這一間不如樓下那間那般具有個人風格。安芙瑞小姐說她去把席薇亞找來,便轉身走了。
她正要離開的時候,巴鬥叫住她。
「請稍等一下,校長,你是怎麼斷定席薇亞應該對這些……呃,這些小紕漏負責呢?」
「我的方法,巴鬥先生,是運用心理學。」安芙瑞小姐神氣十足地說。
「心理學?哦,那證據呢,校長?」
「是,是,巴鬥先生,我了解你會這麼想,你的……呃,你的職業使然。但是,心理學已經開始在犯罪研究中得到了認可。我敢保證沒有半點差錯……席薇亞自動地承認了一切。」
巴鬥點點頭。
「是的,是的,這個我知道。我只是想了解,一開始你是怎麼認定是她的呢?」
「事情是這樣的,巴鬥先生。因為學生抽屜裡的東西接連不翼而飛,因此我召集全校學生,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們。在此同時,我暗地裡仔細觀察她們的臉色。席薇亞的表情一下子就引起我的注意。那是一種愧疚、慌亂的表現。我立刻就明白誰應該對此事負責。我不想把她叫來當面對質,我想讓她自己招認。我給她進行了一次小小的測驗……讓她把一些字母組合成詞。」
巴鬥點頭表示他明白了。
「最後,這孩子全都說了!」
巴鬥說:「我明白了。」
安芙瑞小姐猶豫片刻,這才走了出去。
巴鬥佇立在窗前,向外眺望,這時門開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打量著自己的女兒。
席薇亞關上門,站在門邊。她個頭很高,皮膚黝黑,身軀瘦削,傷心的臉上留著淚痕。她不帶挑釁而且羞怯地說:「嗯,我來了。」
巴鬥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她,片刻之後,嘆了一口氣。
「真不該把你送到這個地方來,」他說,「那女人是個笨蛋。」
席薇亞大為驚訝,忘記了自己的問題。
「你是說安芙瑞小姐嗎?噢,她可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們都這麼認為。」
「是嗎?」巴鬥說,「要是她真像剛才自己賣弄的那樣有學問,她還不算蠢。但是這裡不是你可以待的地方……雖然我不知道這種事在別的地方會不會發生。」
席薇亞把手擰到了一塊,目光朝下,說:「爸爸,我……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你是該覺得抱歉。」巴鬥慢慢地說,「到我這邊來。」
她勉強地慢慢走到他眼前。巴鬥用寬闊的大手托住她的下巴,仔細看著她的臉。
「你吃了不少苦吧?」他輕聲問。
席薇亞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巴鬥緩緩地說:「席薇亞,你知道,我一直覺得你有什麼事。幾乎所有的人都有這樣或那樣的弱點,按理說這是不足為奇的。我們經常看到孩子貪食、壞脾氣或者喜歡欺凌弱小。你是個好孩子,非常文靜,脾氣也很討人喜歡,從來不招惹麻煩。可是有時我心裡會擔憂,因為萬一你一直看不見自己的毛病,一旦有一天遇到試煉,你可能就完全招架不住了。」
「我就是這樣!」席薇亞說道。
「是的,你就是這樣。你是被形勢所逼才說謊的……竟有這樣奇怪的逼供方式,這種招式實在奇特,我從來沒碰過。」
女兒突然輕蔑地對父親說:「我想你碰到的小偷算是不少吧!」
「那是當然,我對他們瞭如指掌,這就是為什麼我清楚地知道你不是小偷,小寶貝……不是因為我是你爸爸(爸爸總是不太了解自己的孩子),而是因為我是一個警察!你沒在這個地方拿走任何東西。小偷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屈服於突然出現的強烈引誘(這種情況少得不能再少了,一個普通、正常而且誠實的人,抵抗誘惑的力量是令人驚奇的);另外一種是偷盜成性,習慣拿走不屬於他們的東西。你哪一種都不是,你不是小偷,你是一種十分特別的說謊者。」
席薇亞說:「可是……」
他截住了她的話,繼續說:「你都承認了嗎?哦,是的,這我知道。從前有個女聖徒,想拿麵包出去施捨窮人。可是她的丈夫不樂意。在路上他碰到她,問她籃子裡裝的是什麼。她一下子不知所措,說是玫瑰花。他揭開她的籃子一看,果真全是玫瑰花……奇蹟降臨!但今天換作你是伊麗莎白聖女,提著一籃子玫瑰花往外走,你丈夫過來問你裡面是什麼,你就會不知所措地說那是麵包。」
他沉默片刻,接著又溫和地說:「一切就是這樣發生的,對吧?」
一陣更長的沉默,女孩子突然低下了頭。
巴鬥說:「告訴我,孩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把我們叫在一起,給我們訓話,我看見她的眼睛盯著我,我知道她認為是我!我覺得我渾身的血一下全往臉上湧,我看見一些女孩子盯著我,真可怕!隨後,其餘的人都開始盯著我,在角落裡小聲耳語著。我知道她們都覺得是我。沒過多久,某個晚上,安芙瑞把我和其他一些人叫到這裡,玩一種文字遊戲。她唸字,我們回答……」
巴鬥厭惡地哼了一聲。
「我知道她是什麼用意,我……我真有點受不了了。我盡力不說錯字,努力去想屋外的東西,像是松鼠和花朵,可是安芙瑞就站在那裡,眼睛像錐子一樣盯著我……你知道,像要刺透我的心那樣。在這以後……唉,事情愈來愈糟了,有一天安芙瑞找我去談話,態度好親切,好……好理解!就這樣,我全垮了,於是便說那是我做的……啊,爸爸,那一刻我心裡的痛苦好像一下解除了。」
巴鬥撫摸著自己的下巴。
「我知道了。」
「你真明白?」
「不,席薇亞,我不明白,因為我不會採用那樣的辦法。如果有誰想讓我承認一件我沒幹過的事,我非在他的下巴上狠狠揍上一拳不可。當然我知道你的處境不同,而且你們那位目光犀利的安芙瑞還拿一套奇異的心理學論據當作擋箭牌。那是哪家的理論呀,全是一些半弔子的玩意。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釐清事實。安芙瑞小姐在哪裡?」
安芙瑞就在近處暗暗盤桓。當她聽到巴鬥主任對她直截了當地說:「為了對我的女兒公平起見,我要你請本地的警察來調查此事。」她臉上那同情的微笑不自然地僵住了。
「但是,巴鬥先生,席薇亞自己……」
「席薇亞對不屬於她的東西是從來不碰的。」
「我很理解,作為孩子的父親……」
「我不是以父親的身分在這裡說話,而是以警察的身分。去找警方來幫助你解決這件事吧。他們會謹慎行事。我想你會找到那些被偷藏起來的東西,也會發現那些東西上面有清清楚楚的指紋。小扒手是不會想到戴手套。我現在就把女兒帶走。如果警方發現了證據──真正的證據──顯示她與偷竊有關,我一定把她送到法庭上去,並且承擔她造成的後果……但是我並不擔心這個。」
大約五分鐘後,他開車出了大門,席薇亞坐在他旁邊。他問席薇亞:「那個長著一頭金髮、紅紅的臉蛋長著許多細毛、下巴有一塊黑斑、兩隻藍眼睛分得很開的女孩是誰?我在走廊裡碰到過她。」
「聽來好像是奧莉芙.帕森斯。」
「哦,要說她就是小偷,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
「她顯出害怕的樣子了嗎?」
「不,是自鳴得意的樣子!這種自鳴得意的鎮靜,我在治安法庭上不知道見過幾百次!我敢打賭就是她。不過你別指望她會坦承一切,那當然不可能。」
席薇亞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好像剛從噩夢中醒來,爸爸,真對不起,噢,我怎麼會這麼笨,笨成這樣呢?我真的感到很可怕。」
巴鬥的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拍拍她的手臂,說了他最愛說的那一套。
「哦,別擔心,這些事情對我們來說是一種考驗,是的,是一種考驗!我是這麼想的。我看不出還有什麼更嚴重的事會找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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