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屋裡一片昏暗，什麼也看不清楚。她踮起腳尖，把鼻尖貼在玻璃上，從那半幅低垂的窗簾背後偷偷窺視屋內。那些平日總在屋外隨風搖曳、繁盛茂密的天竺葵，如今卻莫名地被困在玻璃的另一側，籠罩在昏暗之中。不過，這屋裡幾乎總是很暗，只有在晴朗的日子裡，光線才會透過小窗照進屋內。
她轉身俯望通往小屋的上坡小路。蘇爾梅娜步履蹣跚，她長久不良於行，而雅庫柏的重量又讓她更加吃力。她清楚地感覺到他有多麼沉重，因為自己幾乎無法再背著他前行。
她再次轉向窗戶，彷彿瞥見一雙腳。腳從爐灶後面伸出，只露出膝蓋以下的部分。是的，她確信那是一雙穿著黑色厚重塑膠雨靴的腳。
「我看到腳了！爸爸在家！」 她回頭向蘇爾梅娜喊道。「我早就告訴妳他在家的！」
「等一下，讓開。」蘇爾梅娜終於走上坡來到她身邊，懷裡抱著雅庫柏，一把將她推到一旁。她用手掌遮擋刺眼的陽光，把臉貼在最高的窗格上。
「沒錯，他在那裡。這個混蛋。」
蘇爾梅娜挺直身子，用手肘撐起雅庫柏，說道：「走吧。」當她轉身時，還能聽到她的喃喃自語：
「諒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的。」
她沿著粗糙的灰泥牆大步走去，緊跟在蘇爾梅娜的裙襬後面。濕漉漉的泥濘地傳來腳步吱吱作響的聲音。她試圖趕上蘇爾梅娜，卻力不從心。門嘎吱一聲地被打開了，她也隨即溜了進去。大門就這樣敞開著，她繞過蘇爾梅娜，溜到小屋門口，寬大的書包在背上左右搖晃。書包上方，兩條像毛刷般的小辮子，只剩下一個蝴蝶結在上下跳動。她在門檻前停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下巴幾乎要掉下來，她轉身望向蘇爾梅娜。門旁有個樹樁，但平常插在那裡的斧頭卻不見了。發脹的母貓和小貓屍體肯定已經躺在那裡好幾個小時了。
「是米茨卡。」她驚訝地說道。「是我們的米茨卡，還有她剛生下的小貓，我們甚至還沒看過牠們啊！」
母貓的身體已經發脹地如球一般，成群蒼蠅在貓脖上那血淋淋的傷口處飛來飛去。小貓的身體大小幾乎剛好能放進掌心，因氣體鼓起而圓滾滾的；彷彿只要把手掌一傾，牠就會從手中滾下斜坡，一路滾到赫羅岑科夫村。
「這個酒鬼，爛貨！他會為此付出代價的。」蘇爾梅娜氣得幾乎喘不過氣，她粗暴地抓住朵拉的肩膀，將她從血腥的場景中拉開，推進門內那狹小的玄關裡。
「把鞋子擦乾淨，不要弄得到處髒兮兮的。」蘇爾梅娜氣呼呼地對她說。但其實沒有必要，她站在原地，雙腳在門墊上慢慢磨蹭著，並轉身再看一眼發生在米茨卡身上的情景。
「別看了，妳會做惡夢的！」蘇爾梅娜命令道。朵拉飛快地穿過玄關，在門口撞進蘇爾梅娜的懷裡。在最後一步的飛奔瞬間，她的身體滑過蘇爾梅娜的腰側和門框之間，目光忽然被木質地板牢牢地吸引住。躺在父親腳旁的是他們的母親，裙子撩到大腿上方，周圍是一灘深色、乾涸的血。頓時，空氣凝結，寂靜無聲。他們三人就這樣如雕像般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出去！」蘇爾梅娜高亢的聲音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猛地穿透她全身，將她整個人硬生生拽起。她彈跳起來，頭直直撞上門框，隨即跑到屋外，雙腿顫抖不已，沒有摔倒簡直是個奇蹟。她身後傳來雅庫柏驚恐的哀號和蘇爾梅娜的尖叫聲，他們的聲音都停留在同一個詞上：
「出去！」她奔跑著，經過米茨卡和牠的小貓，越過柵欄，穿過大門，繞過小屋，沿著一條被夏日雨水弄得泥濘不堪的小路，一直跑，一直往下奔去，再往蘇爾梅娜的小屋跑去。她在那裡停下腳步，有條不紊地打開並關上籬笆門，如往常般慢慢走近空地上的長椅。她坐下，同時凝視著對面的山坡，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看到蘇爾梅娜，因雅庫柏的體重而彎著腰，一瘸一拐地沿著她剛剛跑過的路走來，但速度出奇地快，是她從未見過的快。弟弟的哭聲和蘇爾梅娜粗重的喘息聲已經傳到她耳中。
蘇爾梅娜重重地往長椅上一坐，一隻手放在雅庫柏的頭上，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撫著她。
「沒事的，沒事的。」她說。
但是，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一切怎麼會沒事呢？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夜色正慢慢籠罩群山。她們坐在長椅上，雅庫柏的哭聲也漸漸平息，只是時不時地還會冒出幾聲細碎、斷斷續續的啜泣。再過一會兒，朵拉耳邊只剩下他規律的喘息，夾帶些許鼻涕聲。蘇爾梅娜的呼吸也平穩多了，但摟著朵拉肩膀的手仍在顫抖，而那肩膀還被書包的背帶緊緊勒著。背帶上縫著她一直想要的紅色反光片，就是那種只要有光照上去，就會反射出亮光的扁圓塑膠片，和赫羅岑科夫村裡的孩子們身上背的一模一樣。為了買這個包包，她和媽媽還特地一起跑到烏赫爾布羅德市。那已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在對面的山坡上，他們小屋的上方，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幕從山後緩緩蔓延而來，勢不可擋，彷彿有人從北邊的博伊科維采鎮將夜色傾瀉而下。
「你們就留下來跟我住吧。」蘇爾梅娜說道。
她把毛毯和曬乾的羊皮一層層裹在朵拉身上，讓她躺在爐灶後面取暖。四周瀰漫的暖意，連同蒸熟的罌粟籽一起溫熱了她的肚子。就在此時，朵拉隱約聽見蘇爾梅娜低聲說道：
「別怕，我們一定能一起撐過去的。妳會是我的『小天使』。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妳等著看吧。」
屋裡一片昏暗，什麼也看不清楚。她踮起腳尖，把鼻尖貼在玻璃上，從那半幅低垂的窗簾背後偷偷窺視屋內。那些平日總在屋外隨風搖曳、繁盛茂密的天竺葵，如今卻莫名地被困在玻璃的另一側，籠罩在昏暗之中。不過，這屋裡幾乎總是很暗，只有在晴朗的日子裡，光線才會透過小窗照進屋內。
她轉身俯望通往小屋的上坡小路。蘇爾梅娜步履蹣跚，她長久不良於行，而雅庫柏的重量又讓她更加吃力。她清楚地感覺到他有多麼沉重，因為自己幾乎無法再背著他前行。
她再次轉向窗戶，彷彿瞥見一雙腳。腳從爐灶後面伸出，只露出膝蓋以下的部分。是的，她確信那是一雙穿著黑色厚重塑膠雨靴的腳。
「我看到腳了！爸爸在家！」 她回頭向蘇爾梅娜喊道。「我早就告訴妳他在家的！」
「等一下，讓開。」蘇爾梅娜終於走上坡來到她身邊，懷裡抱著雅庫柏，一把將她推到一旁。她用手掌遮擋刺眼的陽光，把臉貼在最高的窗格上。
「沒錯，他在那裡。這個混蛋。」
蘇爾梅娜挺直身子，用手肘撐起雅庫柏，說道：「走吧。」當她轉身時，還能聽到她的喃喃自語：
「諒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的。」
她沿著粗糙的灰泥牆大步走去，緊跟在蘇爾梅娜的裙襬後面。濕漉漉的泥濘地傳來腳步吱吱作響的聲音。她試圖趕上蘇爾梅娜，卻力不從心。門嘎吱一聲地被打開了，她也隨即溜了進去。大門就這樣敞開著，她繞過蘇爾梅娜，溜到小屋門口，寬大的書包在背上左右搖晃。書包上方，兩條像毛刷般的小辮子，只剩下一個蝴蝶結在上下跳動。她在門檻前停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下巴幾乎要掉下來，她轉身望向蘇爾梅娜。門旁有個樹樁，但平常插在那裡的斧頭卻不見了。發脹的母貓和小貓屍體肯定已經躺在那裡好幾個小時了。
「是米茨卡。」她驚訝地說道。「是我們的米茨卡，還有她剛生下的小貓，我們甚至還沒看過牠們啊！」
母貓的身體已經發脹地如球一般，成群蒼蠅在貓脖上那血淋淋的傷口處飛來飛去。小貓的身體大小幾乎剛好能放進掌心，因氣體鼓起而圓滾滾的；彷彿只要把手掌一傾，牠就會從手中滾下斜坡，一路滾到赫羅岑科夫村。
「這個酒鬼，爛貨！他會為此付出代價的。」蘇爾梅娜氣得幾乎喘不過氣，她粗暴地抓住朵拉的肩膀，將她從血腥的場景中拉開，推進門內那狹小的玄關裡。
「把鞋子擦乾淨，不要弄得到處髒兮兮的。」蘇爾梅娜氣呼呼地對她說。但其實沒有必要，她站在原地，雙腳在門墊上慢慢磨蹭著，並轉身再看一眼發生在米茨卡身上的情景。
「別看了，妳會做惡夢的！」蘇爾梅娜命令道。朵拉飛快地穿過玄關，在門口撞進蘇爾梅娜的懷裡。在最後一步的飛奔瞬間，她的身體滑過蘇爾梅娜的腰側和門框之間，目光忽然被木質地板牢牢地吸引住。躺在父親腳旁的是他們的母親，裙子撩到大腿上方，周圍是一灘深色、乾涸的血。頓時，空氣凝結，寂靜無聲。他們三人就這樣如雕像般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出去！」蘇爾梅娜高亢的聲音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猛地穿透她全身，將她整個人硬生生拽起。她彈跳起來，頭直直撞上門框，隨即跑到屋外，雙腿顫抖不已，沒有摔倒簡直是個奇蹟。她身後傳來雅庫柏驚恐的哀號和蘇爾梅娜的尖叫聲，他們的聲音都停留在同一個詞上：
「出去！」她奔跑著，經過米茨卡和牠的小貓，越過柵欄，穿過大門，繞過小屋，沿著一條被夏日雨水弄得泥濘不堪的小路，一直跑，一直往下奔去，再往蘇爾梅娜的小屋跑去。她在那裡停下腳步，有條不紊地打開並關上籬笆門，如往常般慢慢走近空地上的長椅。她坐下，同時凝視著對面的山坡，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看到蘇爾梅娜，因雅庫柏的體重而彎著腰，一瘸一拐地沿著她剛剛跑過的路走來，但速度出奇地快，是她從未見過的快。弟弟的哭聲和蘇爾梅娜粗重的喘息聲已經傳到她耳中。
蘇爾梅娜重重地往長椅上一坐，一隻手放在雅庫柏的頭上，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撫著她。
「沒事的，沒事的。」她說。
但是，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一切怎麼會沒事呢？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夜色正慢慢籠罩群山。她們坐在長椅上，雅庫柏的哭聲也漸漸平息，只是時不時地還會冒出幾聲細碎、斷斷續續的啜泣。再過一會兒，朵拉耳邊只剩下他規律的喘息，夾帶些許鼻涕聲。蘇爾梅娜的呼吸也平穩多了，但摟著朵拉肩膀的手仍在顫抖，而那肩膀還被書包的背帶緊緊勒著。背帶上縫著她一直想要的紅色反光片，就是那種只要有光照上去，就會反射出亮光的扁圓塑膠片，和赫羅岑科夫村裡的孩子們身上背的一模一樣。為了買這個包包，她和媽媽還特地一起跑到烏赫爾布羅德市。那已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在對面的山坡上，他們小屋的上方，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幕從山後緩緩蔓延而來，勢不可擋，彷彿有人從北邊的博伊科維采鎮將夜色傾瀉而下。
「你們就留下來跟我住吧。」蘇爾梅娜說道。
她把毛毯和曬乾的羊皮一層層裹在朵拉身上，讓她躺在爐灶後面取暖。四周瀰漫的暖意，連同蒸熟的罌粟籽一起溫熱了她的肚子。就在此時，朵拉隱約聽見蘇爾梅娜低聲說道：
「別怕，我們一定能一起撐過去的。妳會是我的『小天使』。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妳等著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