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思的聲音：當代世界女性詩

聽，聽，繆思的聲音

詩的聲音就是繆思的聲音，女性詩更是。

俄羅斯女詩人愛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一八八九～一九六六）有一首詩〈繆思〉，我在一本六十位世界女詩人六十首詩的譯讀書《在寂靜的邊緣歌唱》（圓神出版），以「哀泣的詩魂」為她下了註腳。

今夜，我等待她，彷彿在千鈞一髮之間

她是無人能支配的。

我最珍愛的一切──青春、自由、榮譽──

在手持橫笛的她面前都黯淡無光。

而看她，她來了……她掀起面紗，

瞪視著我，沉靜而冷寂

「妳就是那人，」我索問，「讓但丁

聽寫下地獄詩篇行句的人嗎？」她回答說：「是的。」

　　　　　　　　　　　　　　　　　　──〈繆思〉

在愛赫瑪托娃心目中，詩人，尤其是偉大的詩人的作品是受惠於繆思。她以但丁《神曲》的〈地獄〉詩篇是聽寫繆思口授的行句來稱頌希臘神話中主司藝術與科學的文藝女神們，她們是詩歌藝術的完整體現，而英語的music一詞來自繆思muses，更賦予詩與音樂的關聯。繆思也成為史詩的引入者，在但丁的《神曲》〈地獄〉篇就有求索於祂的行句；荷馬的《奧德賽》卷中，也向繆思請益。

《在寂靜的邊緣唱歌》於二○○八年出版，距今已有十年了。這十年來，我持續進行世界詩的譯讀，也以專章整理世界女性詩，二十四個國家，三十二位女詩人的一百二十首詩，就是這期間閱讀並筆記下來的聲音。譯讀這些女詩人作品是我梭巡世界詩行旅的一部分。交錯穿置在以國度別、主題別的譯讀之間，也在本國詩與世界詩之間。

這是隨興的譯讀之旅，不是計畫性縝密的觀照，不是為學術而是為閱讀。在閱讀經驗裡，擷取感動我的女詩人作品，試著從她們的詩以及身世追尋時代感覺和精神的投影與不同國度的世界女詩人對話，探尋她們語言編織的抒情和批評情境，生命涵養的流露，她們在自己國度以及經歷時代的見證。這原是我自己詩人之路的探尋，也分享給喜歡詩，對詩仍懷有喜愛之意的人們。

從亞洲的日本，石垣鈴、新川和江和吉原幸子的抒情，反映了日本這個亞洲先進國家，經歷二戰的戰敗傷痕，女性持有的特殊細膩視野。而韓國的姜恩喬，呈現的是一個後進國，奮力向前的堅毅一面。越南、印度、孟加拉是相對東亞的南亞國家，都被歐洲列強殖民過，獨立後的後殖民現象在女詩人林氏美夜、香帕、塔斯麗瑪的行句裡，有著一種特別的情境。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的莉莉．布蕾托和克莉絲汀．孔拉德，一為猶太裔經歷二戰浩劫的移民，後來又移民美國；另一為原住民毛利人，被包含在澳洲這個大英帝國殖民者後代建立的國家，也有特別的心靈風景。

從亞洲、大洋洲，探看中東及非洲，南非的英格麗．瓊寇是白人專政時代同情黑人處境而倍受打擊的女性詩良心。土耳其的雅甸．慕特露也在她所屬的國度積極介入社會的見證。伊拉克的米克亥爾，後來流亡、移民美國，她的經歷反映了受難經驗。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內部殖民以及獨立抗爭，在拉薇蔻薇苣、尼達．柯麗和瑪列娜．布蕾絲特的詩裡有著血與淚交織的心境與風景。

歐洲是近代世界文明的母音，從葡萄牙這個大航海時代的海洋大國，穿經法國、英格蘭、愛爾蘭，到波蘭、羅馬尼亞、立陶宛、芬蘭，從歐洲之心到經歷紛爭的東歐，以至北歐冷冽的國度，不同國度的女詩人見證了不同的歐洲性。蘇菲亞．梅洛．布萊尼爾、班寇亞特、卡萊爾．瑪候、喬．莎布寇特、伊亞凡．波蓮、安娜．史威忍辛思卡、伊娃．麗普絲卡、尼娜．卡善、米留絲凱蒂、麗娜．卡達加芙歐麗，一國一地的歐洲女性詩，譜現了各自的細膩心。歐洲南北的空間差距是地理性的，不同的政治發展則有歷史性的烙印。

美洲從北往南，北美的美國、加拿大，和中美的墨西哥、南美的巴西，分別是英法語與西葡語的國度，不同的政治歷史發展出不同的社會條件。來自歐洲的文化和美洲本身的文化，交織成既具英、法、德、西、葡的歐洲性，又有美洲馬雅、印地安等原住民，甚至殖民時期引進黑人奴工而留有的非洲性。安德烈．里奇、麥拉．史克拉蕾、琳達．葛莉格、佩特拉，莫斯坦因、卡絲特．蘭歐思、娜塔麗亞．托雷多、阿德里亞．帕拉杜，繽紛的女性詩風景映照繽紛的美洲。

葡萄牙女詩人蘇菲亞．梅洛．布萊尼爾在這本書中，有一首〈繆思〉：

繆思教我們歌

被尊崇的和原初的

為每個人

被所有的人相信的歌

……

繆思教我們歌

那使我們梗著喉嚨的歌

英格蘭女詩人喬．莎布寇特也有一首〈繆思〉在這本書中：

當我親吻妳身體裡

所有可摺曲的地方，妳弄出像狗的噪聲

幻想著，幻想著漫長的奔跑，他對一些回答撼動他的激素。

繆思以不同的形貌、心性，隱藏在詩歌裡。每一首收錄在這本書中，每一位女詩人的詩，都可以說是繆思的聲音。因為繆思就是詩人對之企求的神祇，每一位女詩人傾聽繆思口授，小心翼翼地記下行句，繆思的不同形貌成為每一位女詩人的不同形貌，反映了不同世代、不同時代、不同國度、不同個性的詩的聲音。抒情和批評也因為這些不同的女詩人，不同的際遇和情境而呈顯不同的面向。是繽紛世界的形影，也是繽紛世界的心跡。

聽，聽，繆思的聲音。聽，聽，世界不同國度的女詩人詩裡的信息。

女性詩、女性心，就是這樣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