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章

「一件藝術品,最初在心中會朦朧成形;醞釀的過程中,它會從團團圍繞的迷霧中清晰浮現出來,展現具體的面貌,成為人類心中最無瑕,卻也是,唉!難以言傳的產物:完美的設計。執行階段開始時,一切都變了。藝術家必須收起理想,換上工作服,化身為匠人。他此刻毅然將自己那縹緲的構思、那纖細的愛麗兒(Ariel),接觸真實的材料;他必須在一瞬間決定整個設計的規模、風格、精神,以及執行中的每一個細節。」

因此,史蒂文森(Stevenson)在〈寫實主義札記〉(A Note on Realism)一文中指出,認為無論是以顏料、石材還是文字為創作媒介的藝術家,若沒有先創造就當然無法再現任何東西;若不依循一個完美的設計來作畫、建造或寫作,就無從展現一件完美的作品。

涉略建築或視覺藝術一段時間後,就能深切體認到構思在細節層面上,與實際運用材料同樣屬於技巧的一部分與一個階段。然而文學藝術,更狹義來說,寫小說的技藝要處理的材料有別於其他技藝的形式;說故事者所倚賴的不是色彩或大理石,也不是聲音,而是文字,藉由文字將構思凝聚為不朽形式,而文字既直白又深邃。文字常見的型態是推動日常生活;每個字本身都有或明確或模糊的意涵。這樣會讓動筆時心中只有模糊念頭的小說作者,仍能寫出表面上看來像樣的作品,看起來不會明顯感受到變形,多少說了些內容,但卻無法勾勒出引導自己動筆的的設計,這近乎無可避免地讓基本的構思失去最有力的表達方式。

不僅如此,任何文字的排列幾乎都具有某種意義,這會導致另一種結果,也就是毫無計劃地寫作的小說作者,可能根本沒有察覺整個作品因為缺乏規劃還有規劃上毫無章法而失敗。一部僅在文法上通順的小說,鬆散的內容就成了一道橫隔在作者自我審查和作品本質缺陷的屏障。

小說的技藝同時包含情節(tale)與敘事(story),兩者根本上是不同的。它們最顯著的區別會在後續篇幅中說明。我在這裡指大略解釋情節是片段性的,由一連串偶然發生的事件構成,這些事件之間沒有本質上的關聯或關係,只是碰巧都發生在這些角色身上,而小說則是一個完整裡,每個事件都在推動故事橋段或是戲劇性的問題發生。如果說預先構思、思考清楚核心的想法對寫情節的作者來說很重要,那這些對敘事的作者來說就更加的重要,因為小說是一個完整體,也是各個部分仔細協調的產出。即使某部小說的作者並沒有完全依照設計來寫作,這部小說其實也會和各部分協調,否則價值就蕩然無存。小說不只是一連串的事件,而是一連串與人物緊密關聯的事件。小說作者不能只盯著表面的景象,提筆跟著走;他必須同時準備好人物和事件,這是一個需要精心計算的任務。他還必須顧及許多其他的事情,但這裡不是說明這些的地方。人物性格的問題在這裡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情節與敘事之間的全部差異,正是由事件與人物個性之間有沒有關聯所決定的。可以確定的是,小說的作者如果把塑造和深化核心想法發揮最大效果這件事拖到真正動筆的那一刻才做,就不可能創造出最好的作品。在文字表達上力求完美本身就夠難了,足以佔據最有才華的藝術家全部的注意力,而一個同時在構思內容又在挑選文字的作者,根本沒辦法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文字表達上。文字和內容,必有一方會有所不足。

所以,為了強調小說作者在動筆之前必須讓故事設計的發展夠完善,我將這個的必要性以及技巧本身分為建構技巧與執行技巧兩個部分來討論。要全書嚴格落實這個區分方式是不可能的,也沒有好處,因為那樣會造成許多重複和混亂,但各項技巧都會偏向構思、執行,要決定討論每一項的最佳章節並不困難。只需要思考構思、發展和寫出故事的實際過程,然後依序處理小說作者所面臨的各種問題就夠了。唯一沒有找到所屬位置的部分是人物塑造,因為它與建構和執行有關的程度幾乎一樣,所以這部分的討論在某種程度上是拆分開來處理的。

這個切入技巧的方式是最自然的,也因此被採用。能夠越自然、越輕鬆的學習任何事物,獲得的成果就越大。按照各個層面的技巧在寫作過程中出現的先後順序與小說作者討論還有一個更直接的理由,那就是強調建構階段的存在與重要性。簡單來說,建構比執行更容易學習,也更重要,或許需要稍加說明來支持這個論點。

學習建構的基本原則比學習或摸索如何寫得精煉有力要容易得多,這點無庸置疑。建構的原則可以完全抽象地描述出來,從抽象的說明中理解背後的道理與含義,並在寫任何小說時只憑智慧就能夠應用。但寫得精煉有力的原則卻完全無法抽象地陳述,也無法單靠討論就學會。這一點在近乎所有的修辭學著作中都能看到,書中有一半的篇幅是由引用的例子組成的,用來為那些明顯且一定例證不足的討論增添份量。如何寫得精煉有力,只能靠長期持續而有意識的練習來學習,前提是這件事真的學得會的話。當然,這並不是說持續練習對於真正掌握和靈活運用建構原則來說沒有必要。
上一段的論點可以用一個事實來證明:在大量結構完整、組織嚴謹的小說之中,真正在文字上展現文學力量的可能寥寥無幾,甚至是一個都沒有。當今所有能夠熟練地寫出一部小說的作者中,有多少人能精準有力的使用文字?又有多少人還能稱得上擁有自己的風格?

我還想要證實剛剛主張的建構比執行更重要,但這其實不難。歸根結底,一部小說的力量,也就是它吸引人的能力,取決於它的內容,也就是它所呈現的景象。如果整體構思有合理的發展和妥善的組織,即使作者沒有完美的文字表達,只要表達不會太過糟糕,這部小說仍然會有相當好的效果。一部結構完整的小說必須要有完美的文字表達是才能發揮最大效果;但要達到一定的效果,完美的文字表達並不是完全必要。然而,完美的文字表達並不會拯救一部缺乏良好建構而變形扭曲的小說。

基於以上那些論點,強烈建議小說作者先掌握建構小說的原則,再開始苦惱文字表達。同樣地,這些論點也要求一本技巧書必須詳細討論建構的問題,以及明確地將它們作為建構問題來討論。一本書若不明確指出某些事情屬於建構層面的問題且必須在動筆之前完成這項工作,那就很容易產生誤導。這是太多小說技巧書難以擺脫的毛病,也是我試著要避免的。

本書的前半部會試著說明建構原則有多全面、多廣泛。我在這裡需要說明,這些原則涵蓋的範圍很廣,從為了達到故事高潮而鋪陳可能發生的事件,到鋪墊和塑造小說中的人物讓故事中的情境對讀者產生真正的戲劇價值,都包含在內。單純只是提筆寫作的小說作者,無法靠本能就顧及到這些以及其他建構層面的問題,而作者再強的文字力量也無法彌補根本的缺陷。風格、文學力量、在對的地方用對的字,這些都能抵抗時間的侵蝕,但沒有任何一項能讓一部從核心就已經腐朽的小說免於崩壞。更準確地說,一個完整的設計是完美寫作的根基,而完美的寫作絕不只是做表面工夫。
當今文學期刊盛行的時代,十個認真拿起技巧書來研讀的小說作者或有志於此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衝著短篇小說來的。既然這本書是為藝術的實踐者而寫,而不是為了一般的小說讀者,我認為自己有責任以適當的篇幅討論短篇小說以及其特有的技巧。這說明本書處理短篇小說的方式,或許有助讀者的思路與本書的論點接軌。

首先,短篇小說終究還是小說,因此寫小說的一般技巧同樣適用,只需在某些地方做適當的調整。其次,短篇小說是一種獨特的小說類型,它包含一個情節或戲劇衝突,而且篇幅夠短可以在短時間內一次讀完。它比有情節的長篇小說或羅曼史更輕盈,也更集中或直接。所以,它全部的處理方式,尤其是人物塑造,都必須比長篇小說更迅速、更精簡,這個差異就是兩種小說形式在技巧上完全不同的地方。

可惜的是,關於短篇小說特有技巧的探討,如果只局限於這個差異,就無法釐清許多讓這個主題混亂不清的錯誤觀念。已經有不少人寫過短篇小說,但因為這類型的小說真的沒太多技巧可說,許多作者就因此寫出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既然這麼現在充斥著這麼多的錯誤觀念,我認為提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短篇小說理論會很有幫助,並在專論這個小說形式的章節這樣做了。相關內容可以在那裡找到,這裡就不復述了,但簡短說明一下這個論點,能讓讀者對本書有個初步的認識。

既然短篇小說還是小說,至少它可以像所有小說一樣分門別類:分為人物故事、事件故事和氛圍故事,也就是分別強調人物個性、事件、或場景的故事。但對短篇小說來說真正有意義的分類,也是對小說作者最直接有用的分類,只有兩種:分別是戲劇性短篇小說、氛圍短篇小說或情感體驗統一的短篇小說。

這兩種類型截然不同,而前面提到的錯誤觀念正是來自於把兩者混為一談。氛圍短篇小說是愛倫坡(Poe) 式的故事;他對自己這套獨特的藝術說了一些明確而真實的話,但後來有些作者,更確切地說是評論家,把他的話過度延伸、扭曲,用來套用在所有短篇小說的類別上。這樣一來,就有大量的出版著作都在胡說八道,對短篇小說作者更直接的影響是,他們不斷被督促、命令、懇求和建議要在作品中注入某種神秘的「統一性」。如果這個建議指的是氛圍短篇小說,也就是以情感效果統一或整體為目標的短篇小說,這個建議是有道理的;氛圍短篇小說擁有神秘而微妙的一至性,因為小說中的人物和事件與場景奇妙地融為一體,用來加深或強化場景為讀者帶來的情感效果。但若應用到戲劇性短篇小說上,這個建議就行不通了,因為戲劇性短篇小說在人物、事件和場景這三個元素上本來就充滿多樣性和對比。若要說戲劇性短篇小說有什麼統一性,唯一說得通的是,它是一個單一且文字上具有連貫性的故事,而單一的故事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人物、事件和場景。

要求短篇小說作者追求「一致性」真正的壞處在於,照著做的話題材會越來越限縮,寫出來的故事太過單薄,除了人物本身的魅力之外,難以吸引讀者。說到吸引讀者這件事,又帶出了這本書另一個我會提到的面向。

最後一章提出一個關於小說的基礎理論或哲學,無論我陳述有多不完善,對小說作者來說掌握這個理論會很有收穫。這個理論並不深奧,也沒有什麼神秘之處,不過是小說這門藝術本身的內容與目標所隱含的理論。小說的內容是人本身,以及人可能或想像經歷的一切;小說的目標是引起興趣,用史帝文森的話來說,「藝術存在的理由與生命力就是魅力。」小說的內容與目標蘊含著多少意義,我有試著在結尾幾頁中說明,而在那幾頁述說的理論是整本書的指導原則。這本書的任何價值都來自於對這個主題不刻意為之的處理方式。撇開我自己作品的優劣不談,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如果小說這門藝術的評論者少談一些「主義」論,少費心思展示自己深奧與批評的眼光,真正在寫作的小說作者或許還能從中得到一些收穫。現實情況是,那個為小說創作者帶來最巨大威脅的是作者對一切與自己創作沾上邊的東西的熱切,可能會讓他認真看待那些學派的言之無物的高論,忘記自己的職責不過就只是吸引和迷住讀者而已。

總結來說,我希望寫一本對小說作者有實際幫助、至少能給予實際啟發的書;所以採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來討論技巧,非必要時不分析,除非分析助於釐清錯誤觀念時才會進行。換句話說,這本書完全是為小說的作者而寫,而非為小說讀者而寫,這兩者之間的差別應該不言而喻。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