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地
1.高野山的雪
去高野山只是一個念頭，看到旅遊節目介紹，查了行程，買了機票，就去了。
以前我頗為自豪的一件事，就是睡眠像在壓鬧鐘，壓下就睡，彈起就醒。這次卻完全行不通，早班飛機，出發前一夜幾乎沒睡著，翻來覆去，索性不睡，三、四點起來沖麥片煮咖啡。到桃園機場已經呈混沌狀態，便把自己切換到自動導航模式，在此模式之下的我，認路開車、入關領包、買車票找月台，都不會出錯。但若要回想「怎麼來到這裡的」，也打死想不起來。
因此，我慢慢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換過兩輪電車，下一站就是高野山線的終點站極樂橋。看窗外，山巒疊翠，山谷裡偶出現一叢一叢紅色與橘色的葉，小站月台旁的民家院子裡，葉子掉得一片都不剩，枝幹上卻結滿橙紅果實的柿子樹。是很美呀，但是我來這裡幹嘛？火車沿海拔攀升，植被換成筆挺的、像從地心長上來的杉樹，是很美呀，但是照片拍回去會不會被說：「你不是要去日本嗎？怎麼跑到溪頭去？」以上，就是一個又冷又睏又餓的偽背包客真歐巴桑，睡眠不足併發的滿腹疑惑。
鐵道的終點站：極樂橋站，連我，只剩六人了。其中一位是僧侶，跟隨他上了纜車。
這座建造於一九三○年的高野山纜車，月台與車廂座位呈階梯狀，工程感覺比香港的山頂纜車更艱難。就是它，把我完完全全拉上來了。
纜車在五分鐘內要沿四十五度的山谷上升三百多公尺。每上升一點點，皚皚積雪就擁上來一點。最後，整條鐵道都變白的。雪落下時是毫無分別心的，看它飛落在什麼物體上，就成了不同的風景，時疏時密。兩側的參天大樹上，頂著一朵一朵銀白色的積雪，枯枝則一根一根如茂盛的銀花。就是這條鐵道，讓我知道，我來這裡幹嘛？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來尋找，我為什麼來這裡。
冷，也是毫無分別心的。為什麼下雪讓人心頭澄洌，眼下柔美，而下雨卻讓人鬱悶煩躁？我挺住快凍僵的臉與手，把圍巾不斷往上包，最後只剩眼，靜看大自然的包容。
2.曼谷的大象
我跟過一次旅行團，就那麼一次。
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我和哥哥一起參加了泰國曼谷加芭達雅旅行團。出了機場，每天都是遊覽車接來送去，完全不知身在何處，標準旅行團行程：摸完大蟒蛇看過鱷魚秀騎完大象見識過人妖假奶也食過幾頓魚翅燕窩後，便是皮包工廠珠寶工廠之旅。我與哥哥既消費不起也興趣缺缺，下車後就直接坐到工廠外廊下吹風打盹。
幾年後，往昔那個供旅遊團買珠寶看人妖的曼谷，搖身一變，地鐵與空鐵四通八達，按摩店全改叫SPA或resort，曼谷的新標籤是創意、時尚、享樂。網路多了許多曼谷通，泰達人，任何分類冠上個泰字，就飄散出東南亞熱帶的慵懶與熱情：泰好玩，泰好吃，泰好住，泰享受。曼谷幾乎成了小資女性的後花園。
在泰風潮之下，我在跟團行之後八年，也到曼谷自助旅行。日逛創意市集，夜做全身去角質，新曼谷，將記憶中模糊的舊曼谷完全覆蓋，直到，跑出一隻大象。
那晚，我坐在最熱門的NANA站十一巷吃牛肉湯河粉，穿了低襟襯衫露出金色胸毛的西方男士，與穿極短裙的黑長髮泰國健美辣妹，一對對手勾著手，絡繹於街。酒吧舞曲震天價響，氣氛卻像烏托邦一般祥和。
我怡然自得地吃河粉，桌上有無窮無盡的辣椒、檸檬、豆芽菜和九層塔任你加。吃著吃著，路邊突然出現一頭巨碩的大象，彷彿穿越時空的奇幻電影。
當然，牠不是從動物園或從叢林迷路到這裡來，跟在後頭的主人，正兜著一袋吐司皮，要遊客買了餵大象。生意非常差，拍拖的拍拖，吃麵的吃麵，無人理會大象。
大概是，曼谷變成自助旅遊城市後，遊客們再也不跟旅行團去動物園看大象了。主人們就想，沒關係，你們不來，我們去總可以吧。於是帶著他的大象到酒吧街裡來，這隻天涯淪落象就像沒落的貴族，在燈紅酒綠中無聲遲緩移動。
大象，也成了我記憶中新舊交疊的曼谷，殘存的一抹幻影。(待續)3.木柵菜市場
起先是被那老闆娘的造型吸引了。頭戴聖誕節麋鹿耳朵髮箍，五、六件不同顏色的雕塑曲線衛生衣與收腹提臀束褲全穿在身上，其餘啥都沒穿，在攝氏十二度的菜市場，隔壁堆成一座座小山的日式冷凍火鍋料結著霜，冒著煙。「妹妹來看看喔！」妹妹，這稱呼我喜歡，遂走近攤位。
「拿起來拉拉看，超彈性，二十到四十五腰都可以穿！」老闆娘蹲低，兩隻手伸進下盤的束褲裡，兩邊各撐開十來公分，「還是這個，你看！馬上就有事業線喔！」俯身喬奶，托高集中。糟了，人家表演得這麼賣力，得找個好理由。
「噢，我不習慣穿太緊的。」
「不會啦，這你來穿不會緊啦昨天有個小姐也胖胖的一次就跟我買了五套……」
「也？」我校稿挑贅肉，喔不是，挑贅字似地抓住地雷。
「喔不是啦，你不胖啦她穿都不會緊了你穿一定沒問題啦……」
「呃，沒關係，我有需要再過來。」訕訕笑了笑，往前走。抱歉了，阿姨。我原就打算只逛不買。而逛菜市場，僅僅是我為連日用品內衣褲都來自網購宅配的生活，撐開彈性的方法。
4.倫敦的食物
倫敦第二個早晨，想起我阿公。
想起我小時候阿公要教導我們成為有惜福美德的農家子弟時，就會說：「我們以前都吃番薯配蘿蔔乾耶！」現在，面對倫敦平價旅店的早餐：冷牛奶、冷穀片、冷吐司，很想打個越洋電話回鄉下老家，告訴他：阿公，人要惜福，熱騰騰香軟綿密的番薯，配上脆辣有勁的蘿蔔乾，是多麼好吃的食物啊！
先回想我前一天吃了什麼。早上，冷牛奶、冷穀片、冷吐司。接著出門，在那真的彷如下水道的地鐵（tube）裡竄行，再上到大街，狠狠走了一天：泰晤士河畔、倫敦鐵橋、聖保羅教堂、千禧橋、泰特美術館、倫敦眼、西敏寺。中午，在公園找了一條陽光灑落、鳥語花香的長凳，打算野餐，但，要吃什麼？
從地鐵站小鋪、超市即食櫃到咖啡館外帶區，一排一排冷而無味的三明治對我翻白眼，像在說著：要吃不吃隨便你。我堅持一定要找到熱熱、鹹鹹、最好帶點辣的食物，找到一家連鎖日本外餐店，一盒盒營養不良的冷握壽司，謝謝再聯絡。熱食櫃裡，一杯杯裝好保溫的沖泡式味噌湯，要價五英鎊，在台灣可以喝二十杯。
費了一番力氣，找到一家印度小食攤，玻璃櫃裡的食物我認得：samosa，咖哩餃，我問：可以幫我加熱嗎？店員說當然。當然，是用微波爐。我拿著油炸麵皮包裹咖哩馬鈴薯與蔬菜的咖哩餃到公園坐下，配一罐蘋果汁，寒涼的胃終於得到暫時滿足。
晚上，當地朋友請客，在英式酒吧。我入境隨俗點了炸魚薯條。災難的開始。是熱的，但一樣無味。有惜福美德的農家子弟再顧不得禮教，吃了三分之一便停下，對主人苦笑佯稱：很好吃，只是我太飽了。
回到旅館，我第一件事是上網向一位曾在倫敦留學的朋友懺悔。她回國時，說到在倫敦最常吃的食物是台灣帶去的肉鬆，配上白米飯。我當時露出鄙夷而不可置信的表情。現在我知道，在倫敦，能有一碗冒著煙的晶瑩白米飯，攪上一點香酥肉鬆，是多麼幸福的事。
5.家住雪隧旁
台灣人有種很強的名詞簡稱能力。「網拍」，不是網球拍，是網路拍賣；「中美」是中杯美式咖啡，但「大美」，指的卻是寵物大型美容。高捷，是高雄捷運，恰與性格男演員同名；雪隧，看上去很美，像是隱藏在高山深谷裡，經年積雪的小村落。但其實，它是一條穿越雪山支脈的隧道，連結台北與宜蘭，最常與之同時出現的名詞是：塞車。
雪隧通車隔年，我就搬到了雪隧起點的小村落。那是一種被遺忘的快感，當人們汲汲從台北到宜蘭去，自然不會想在這腹地狹小、僅有一兩家賣店的村落停留。因此，這兒不會塞車，房價不會漲，且十分寧靜。
但也許隨著塞車實在太嚴重，隨著節能減碳宣導成功，隨著單車與重型機車俱樂部風行，這山村走向台灣無數旅遊鄉鎮的命運：平日靜寂寥落，週末人聲鼎沸。而我也必須認清此事實，是的，我住在觀光風景區。
住在旅遊區有什麼缺點呢？所有的店家都為遊客服務，平常日吃不到東西，而假日，得與遊客爭食。其實街上不過兩家食堂，賣最樸實的家鄉菜，而今最流行的，是沒有菜單沒有標價，讓你如回到家吃飯一般，感到親切溫馨且物超所值。我曾帶朋友去吃，結帳時，卻發現，是狠狠地值超所物了，我不甘心被削，不知哪來的勇氣跟店家理論：「喂！我是在地人咧！」店家回以：「攏同款，沒有收遊客比較貴！」那家店，當然不再去了。偶爾路過，還是會見到人群滿到門外來的昌隆景象。
平常日，整條街便如謝幕後的舞台，拉下鐵門。魚肉、蔬果、麵包，都得外地開著車運進來賣。記得剛搬進來的那個下午，還在拿著美工刀拆箱整理，突聽到樓下傳來麵包車的廣播叫賣，好像回到童年住的鄉下。麵包一排排放在廂型車後面，開進僻遠村落，在傍晚沿街兜售。
我興奮地跑下樓去，買了，吃了，其實不新鮮也不好吃。漸漸，切斷對重返童年夢土的幻想，也切斷因應遊客的消費模式。家，就真的是個家了。(待續)一個女人開車，在路上
1.99秒
二○一二年一月，整個月，台北市的日照總時數只有十七小時，我整個人了無生氣。而這一切，好像都是從那個傍晚的紅綠燈開始的。
星座專家說天秤座只是個比較有禮貌的牡羊座，我領悟太深了，從容優雅的表象底下，有隻沒耐性的羊隨時準備要衝。開車就是。
有位修車師傅說我開車很殺，我問怎麼說？他說就是踩油門都沒在怕的，我說踩油門又不是踩大便，有什麼好怕的？他一副被驚嚇樣，說：你說話也很殺耶。是，我開車時就是很殺的牡羊座。如果黃燈，而前面那輛車乖乖停了，我會自言自語喔幹或雪特。
但現在這個紅燈，在我前面還有好多好多車，再衝再殺也只能深呼吸，伸懶腰，把音樂音量開大，開始倒數，反正燈號倒數設計不就只有兩位數嗎？最多也就99秒。5、4、3、2，右腳輕輕放掉煞車，不！雪特！那紅燈，竟然又從99秒開始數起，時間跳針了！我以為是我掉入什麼無限迴圈的懲罰，但不只是我，一輛一輛摩托車正不斷往前鑽動，車子大聲鳴著喇叭，與我們垂直的那條路車行順暢得像在招搖。我想，如果有兩個男的同時在追個女的，一個在綠燈那邊，一個在紅燈這邊，會不會這99秒，就扭轉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而在這99秒後，我感覺整個冬天灰沉陰鬱，像是所有的事情都被耽擱延誤與錯過，像是不停踩到大便。也許那時不應該罵髒話的。
2.那一個晚上
那一個晚上，開車回家，出了隧道，一切都不太對勁。
路燈沒亮是節能減碳嗎？不對，紅綠燈也沒亮。滑下交流道，休息區與加油站整個都是暗的，兩家便利商店也漆黑一片，伴隨斜風細雨。7-ELEVEN店員小弟在門口抽菸，停下搖下車窗問發生什麼事，小弟抖著身體說停電了，好像電線燒掉了。停多久了？小弟用打火機擦出一道火光，看錶：「應該有半小時以上了。」
開車上山，家的方向冒著懾人的紅光與煙霧。我想，啊，來了嗎？像電影《鬥陣俱樂部》那樣，人生重新開始。等我回到家，樓下會停滿消防車與警車，鄰居會捧著兩隻貓咪遞給我，說：「什麼都沒了，劉小姐，要保重。」IKEA家具、整面牆的書、廚房櫃子裡的各國香料，都灰飛煙滅。
最後一個拐彎，沒有，什麼都沒發生。大樓仍舊安然矗立，只是百戶人家一盞燈都沒亮。那猶如火災的幻影，不過是高速公路車流的尾燈與濺起的雨霧。把車停下，坐在車裡，關掉音樂，若把車燈關了，我也就和這墨黑色的山村與大樓融成一片黑了。有幾輛台電工程車陸續上山，就算搶修，也不會馬上復電吧。要就著手機螢幕的光線，爬樓梯上樓，直接進被窩嗎？還是乾脆找個地方泡溫泉算了；或者南下，一直開到路面乾燥、空氣溫暖的地方？
掉頭，下山，拿起手機，打給我哥：「喂，我要去住你家。」於是，以為我時時渴望人生重新開始，差一點就要實現的夜晚，我與我吃完尾牙一直撫著大肚的哥哥，看著吳宗憲的「你猜你猜你猜猜猜」。(待續)3.深河修車廠
我開車很殺，但我對車子就好像我對坦克大砲一樣，沒興趣也沒感情。既然要朝夕相處，只求它不要找我麻煩。第一輛車是一輛十多年的二手車，這兒小傷那兒小病在所難免。在路上，遇過爆胎，遇過擦撞，遇過電池沒電，但都在台北範圍內，一律打電話給我的道路救援：我哥。我唯一要付出的就是請他吃飯，因此我對車子永遠一竅不通，卻愈來愈會找餐廳。
有次自己開車南下返鄉，出了台北，引擎溫度的指針一直往那大紅色的H飆過去，這是除了油箱之外，我唯一看得懂的火星文。關掉空調，打閃燈開到路肩，降低車速，指針一陣忽高忽低之後，前方引擎發出嘶嘶響，感覺就要著火冒煙了。我邊唸著阿彌陀佛，邊開下了最近的交流道。
典型的交流道周圍，荒敗蒼涼，只有加油站、便利商店和修車廠。交流道旁的修車廠，就跟合歡山的茶葉蛋一樣，你需要它比它需要你多，可是沒辦法了，我只想花錢消災，繼續上路。老闆檢查過後，說水箱要換，我請他報價，又到旁邊打電話給我哥，問這樣有沒有被坑？我哥說還好。那就換了。
不過，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叫做「等水箱」。老闆說店裡沒貨，要請廠商送過來，大概要半小時，換也還要半小時，「小姐你要不要去裡面看電視？」我說不用，從車上拿下這次帶在身邊的書，已讀了半本的遠藤周作的《深河》，坐在從廢棄車上拔下來權充等候區的汽車座椅上，開始看起來。
一開始，我只是像在飛機或高鐵上耍自閉一樣，捧著書讓自己隱形，希望旁邊的人當作我不存在，不要跟我聊天。但漸漸，我忘記車子拋錨的衰小，忘記身處陌生荒涼的高速公路邊，跟著小說裡那一行人去了印度恆河。他們每個人懷著祕密、罪惡、羞恥、創傷，到恆河尋找洗滌與救贖。我看到許多氣若遊絲的印度流浪漢與棄婦一步一步緩慢拖趿到恆河邊，只為能夠死在這裡，有些人還沒走到就如破布一樣倒在路邊。從日本來的神父大津，不顧教會的斥責，換上印度出家人薩杜的服裝（亦是幾條破布），一個一個地，如模仿耶穌背十字架般，把這些裹著腐爛臭味的屍體背到恆河的火葬場。只因為，他相信如果耶穌來到這裡，也會這麼做。
「小姐已經好了哦！」老闆叫我。我差點要像小時候每次看書看到一半被爸爸催促要出門那樣地撒嬌耍賴，唉唷等一下等人家這邊看完啦。我抬起頭，手指還夾在最後幾頁沒看完的地方，發現自己一臉眼淚鼻涕。我遲緩地回神，為化解尷尬趕快低頭找錢包，問：「多、多少錢？」
忽然，眼前出現兩張抽取式衛生紙。不，嚴格來說是一張，一張包著另一張。老闆怕他自己手上沾滿髒污油垢，所以先抽了一張，再抓著第一張衛生紙去抽第二張，沒說一句話，遞給我。我看著衛生紙，接過說謝謝，因為實在太不好意思，我沒再抬頭，直接遞上錢。老闆接過鈔票，用留在他手上的那張衛生紙擦著手，走向櫃台找錢。
老闆長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我完全沒印象，可能我沒仔細看，也可能他長得就是一般修車廠老闆樣子。後來我又重看了《深河》許多次，每當看到恆河邊背屍體這段，就會想起那座偌大荒敗、到處堆著車殼零件、地上滿布油污灰塵的修車廠裡，曾經飄著一張透亮潔白的衛生紙。
4.帶狗男人
台北的停車場堪稱世界驚奇。有車子搭電梯者，又叫停車塔，完全電腦控制，門一關，不知道車子被懸吊到什麼次元，總之取車時，看著秒燈倒數到零，門一打開，就會看見它，還已經轉向，車頭朝外。有駕駛與車子一起進電梯者，搭到某樓層，再把車子停到停車格。每當坐在車裡，被這部巨大的電梯包圍著，緩緩上升或下降，我都以為置身科幻電影場景。
但還有一種，我一次就嚇到了，發誓不再停。駕駛與車子一起進電梯，出到某樓層後，面對的還是三層三進的機械式車位，無真人引導，但也不是電腦操控，而是管理員在一樓看著監視器畫面，用對講機擴音，廣播著請按哪個鈕，請停到某號車位。遲疑了，停錯格了，廣播聲便氣急敗壞：「小姐不是！再停進去！是裡面那一格！靠左邊一點！」我一整個誤入賊船，馬的考駕照都沒這麼難。這不叫停車場，是磨練心性的道場哪。我不夠心平氣和，只覺得被一堆鐵柱鐵板升降機與警鈴警示燈廣播聲包夾逼迫擠壓，煩躁到頂點。停車過關，取車時，太急著把車開進電梯，撞了柱子。人沒事，車頗慘。（開出來時我還對那坐在收費亭裡一手抓著麥克風一手收錢的管理員，恰北北地撂了一句：「我要找市議員舉發你們！」）車子撞柱子，自己吃自己，保險無從理賠，只能喟嘆，進廠是人生的一部分。
1.高野山的雪
去高野山只是一個念頭，看到旅遊節目介紹，查了行程，買了機票，就去了。
以前我頗為自豪的一件事，就是睡眠像在壓鬧鐘，壓下就睡，彈起就醒。這次卻完全行不通，早班飛機，出發前一夜幾乎沒睡著，翻來覆去，索性不睡，三、四點起來沖麥片煮咖啡。到桃園機場已經呈混沌狀態，便把自己切換到自動導航模式，在此模式之下的我，認路開車、入關領包、買車票找月台，都不會出錯。但若要回想「怎麼來到這裡的」，也打死想不起來。
因此，我慢慢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換過兩輪電車，下一站就是高野山線的終點站極樂橋。看窗外，山巒疊翠，山谷裡偶出現一叢一叢紅色與橘色的葉，小站月台旁的民家院子裡，葉子掉得一片都不剩，枝幹上卻結滿橙紅果實的柿子樹。是很美呀，但是我來這裡幹嘛？火車沿海拔攀升，植被換成筆挺的、像從地心長上來的杉樹，是很美呀，但是照片拍回去會不會被說：「你不是要去日本嗎？怎麼跑到溪頭去？」以上，就是一個又冷又睏又餓的偽背包客真歐巴桑，睡眠不足併發的滿腹疑惑。
鐵道的終點站：極樂橋站，連我，只剩六人了。其中一位是僧侶，跟隨他上了纜車。
這座建造於一九三○年的高野山纜車，月台與車廂座位呈階梯狀，工程感覺比香港的山頂纜車更艱難。就是它，把我完完全全拉上來了。
纜車在五分鐘內要沿四十五度的山谷上升三百多公尺。每上升一點點，皚皚積雪就擁上來一點。最後，整條鐵道都變白的。雪落下時是毫無分別心的，看它飛落在什麼物體上，就成了不同的風景，時疏時密。兩側的參天大樹上，頂著一朵一朵銀白色的積雪，枯枝則一根一根如茂盛的銀花。就是這條鐵道，讓我知道，我來這裡幹嘛？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來尋找，我為什麼來這裡。
冷，也是毫無分別心的。為什麼下雪讓人心頭澄洌，眼下柔美，而下雨卻讓人鬱悶煩躁？我挺住快凍僵的臉與手，把圍巾不斷往上包，最後只剩眼，靜看大自然的包容。
2.曼谷的大象
我跟過一次旅行團，就那麼一次。
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我和哥哥一起參加了泰國曼谷加芭達雅旅行團。出了機場，每天都是遊覽車接來送去，完全不知身在何處，標準旅行團行程：摸完大蟒蛇看過鱷魚秀騎完大象見識過人妖假奶也食過幾頓魚翅燕窩後，便是皮包工廠珠寶工廠之旅。我與哥哥既消費不起也興趣缺缺，下車後就直接坐到工廠外廊下吹風打盹。
幾年後，往昔那個供旅遊團買珠寶看人妖的曼谷，搖身一變，地鐵與空鐵四通八達，按摩店全改叫SPA或resort，曼谷的新標籤是創意、時尚、享樂。網路多了許多曼谷通，泰達人，任何分類冠上個泰字，就飄散出東南亞熱帶的慵懶與熱情：泰好玩，泰好吃，泰好住，泰享受。曼谷幾乎成了小資女性的後花園。
在泰風潮之下，我在跟團行之後八年，也到曼谷自助旅行。日逛創意市集，夜做全身去角質，新曼谷，將記憶中模糊的舊曼谷完全覆蓋，直到，跑出一隻大象。
那晚，我坐在最熱門的NANA站十一巷吃牛肉湯河粉，穿了低襟襯衫露出金色胸毛的西方男士，與穿極短裙的黑長髮泰國健美辣妹，一對對手勾著手，絡繹於街。酒吧舞曲震天價響，氣氛卻像烏托邦一般祥和。
我怡然自得地吃河粉，桌上有無窮無盡的辣椒、檸檬、豆芽菜和九層塔任你加。吃著吃著，路邊突然出現一頭巨碩的大象，彷彿穿越時空的奇幻電影。
當然，牠不是從動物園或從叢林迷路到這裡來，跟在後頭的主人，正兜著一袋吐司皮，要遊客買了餵大象。生意非常差，拍拖的拍拖，吃麵的吃麵，無人理會大象。
大概是，曼谷變成自助旅遊城市後，遊客們再也不跟旅行團去動物園看大象了。主人們就想，沒關係，你們不來，我們去總可以吧。於是帶著他的大象到酒吧街裡來，這隻天涯淪落象就像沒落的貴族，在燈紅酒綠中無聲遲緩移動。
大象，也成了我記憶中新舊交疊的曼谷，殘存的一抹幻影。(待續)3.木柵菜市場
起先是被那老闆娘的造型吸引了。頭戴聖誕節麋鹿耳朵髮箍，五、六件不同顏色的雕塑曲線衛生衣與收腹提臀束褲全穿在身上，其餘啥都沒穿，在攝氏十二度的菜市場，隔壁堆成一座座小山的日式冷凍火鍋料結著霜，冒著煙。「妹妹來看看喔！」妹妹，這稱呼我喜歡，遂走近攤位。
「拿起來拉拉看，超彈性，二十到四十五腰都可以穿！」老闆娘蹲低，兩隻手伸進下盤的束褲裡，兩邊各撐開十來公分，「還是這個，你看！馬上就有事業線喔！」俯身喬奶，托高集中。糟了，人家表演得這麼賣力，得找個好理由。
「噢，我不習慣穿太緊的。」
「不會啦，這你來穿不會緊啦昨天有個小姐也胖胖的一次就跟我買了五套……」
「也？」我校稿挑贅肉，喔不是，挑贅字似地抓住地雷。
「喔不是啦，你不胖啦她穿都不會緊了你穿一定沒問題啦……」
「呃，沒關係，我有需要再過來。」訕訕笑了笑，往前走。抱歉了，阿姨。我原就打算只逛不買。而逛菜市場，僅僅是我為連日用品內衣褲都來自網購宅配的生活，撐開彈性的方法。
4.倫敦的食物
倫敦第二個早晨，想起我阿公。
想起我小時候阿公要教導我們成為有惜福美德的農家子弟時，就會說：「我們以前都吃番薯配蘿蔔乾耶！」現在，面對倫敦平價旅店的早餐：冷牛奶、冷穀片、冷吐司，很想打個越洋電話回鄉下老家，告訴他：阿公，人要惜福，熱騰騰香軟綿密的番薯，配上脆辣有勁的蘿蔔乾，是多麼好吃的食物啊！
先回想我前一天吃了什麼。早上，冷牛奶、冷穀片、冷吐司。接著出門，在那真的彷如下水道的地鐵（tube）裡竄行，再上到大街，狠狠走了一天：泰晤士河畔、倫敦鐵橋、聖保羅教堂、千禧橋、泰特美術館、倫敦眼、西敏寺。中午，在公園找了一條陽光灑落、鳥語花香的長凳，打算野餐，但，要吃什麼？
從地鐵站小鋪、超市即食櫃到咖啡館外帶區，一排一排冷而無味的三明治對我翻白眼，像在說著：要吃不吃隨便你。我堅持一定要找到熱熱、鹹鹹、最好帶點辣的食物，找到一家連鎖日本外餐店，一盒盒營養不良的冷握壽司，謝謝再聯絡。熱食櫃裡，一杯杯裝好保溫的沖泡式味噌湯，要價五英鎊，在台灣可以喝二十杯。
費了一番力氣，找到一家印度小食攤，玻璃櫃裡的食物我認得：samosa，咖哩餃，我問：可以幫我加熱嗎？店員說當然。當然，是用微波爐。我拿著油炸麵皮包裹咖哩馬鈴薯與蔬菜的咖哩餃到公園坐下，配一罐蘋果汁，寒涼的胃終於得到暫時滿足。
晚上，當地朋友請客，在英式酒吧。我入境隨俗點了炸魚薯條。災難的開始。是熱的，但一樣無味。有惜福美德的農家子弟再顧不得禮教，吃了三分之一便停下，對主人苦笑佯稱：很好吃，只是我太飽了。
回到旅館，我第一件事是上網向一位曾在倫敦留學的朋友懺悔。她回國時，說到在倫敦最常吃的食物是台灣帶去的肉鬆，配上白米飯。我當時露出鄙夷而不可置信的表情。現在我知道，在倫敦，能有一碗冒著煙的晶瑩白米飯，攪上一點香酥肉鬆，是多麼幸福的事。
5.家住雪隧旁
台灣人有種很強的名詞簡稱能力。「網拍」，不是網球拍，是網路拍賣；「中美」是中杯美式咖啡，但「大美」，指的卻是寵物大型美容。高捷，是高雄捷運，恰與性格男演員同名；雪隧，看上去很美，像是隱藏在高山深谷裡，經年積雪的小村落。但其實，它是一條穿越雪山支脈的隧道，連結台北與宜蘭，最常與之同時出現的名詞是：塞車。
雪隧通車隔年，我就搬到了雪隧起點的小村落。那是一種被遺忘的快感，當人們汲汲從台北到宜蘭去，自然不會想在這腹地狹小、僅有一兩家賣店的村落停留。因此，這兒不會塞車，房價不會漲，且十分寧靜。
但也許隨著塞車實在太嚴重，隨著節能減碳宣導成功，隨著單車與重型機車俱樂部風行，這山村走向台灣無數旅遊鄉鎮的命運：平日靜寂寥落，週末人聲鼎沸。而我也必須認清此事實，是的，我住在觀光風景區。
住在旅遊區有什麼缺點呢？所有的店家都為遊客服務，平常日吃不到東西，而假日，得與遊客爭食。其實街上不過兩家食堂，賣最樸實的家鄉菜，而今最流行的，是沒有菜單沒有標價，讓你如回到家吃飯一般，感到親切溫馨且物超所值。我曾帶朋友去吃，結帳時，卻發現，是狠狠地值超所物了，我不甘心被削，不知哪來的勇氣跟店家理論：「喂！我是在地人咧！」店家回以：「攏同款，沒有收遊客比較貴！」那家店，當然不再去了。偶爾路過，還是會見到人群滿到門外來的昌隆景象。
平常日，整條街便如謝幕後的舞台，拉下鐵門。魚肉、蔬果、麵包，都得外地開著車運進來賣。記得剛搬進來的那個下午，還在拿著美工刀拆箱整理，突聽到樓下傳來麵包車的廣播叫賣，好像回到童年住的鄉下。麵包一排排放在廂型車後面，開進僻遠村落，在傍晚沿街兜售。
我興奮地跑下樓去，買了，吃了，其實不新鮮也不好吃。漸漸，切斷對重返童年夢土的幻想，也切斷因應遊客的消費模式。家，就真的是個家了。(待續)一個女人開車，在路上
1.99秒
二○一二年一月，整個月，台北市的日照總時數只有十七小時，我整個人了無生氣。而這一切，好像都是從那個傍晚的紅綠燈開始的。
星座專家說天秤座只是個比較有禮貌的牡羊座，我領悟太深了，從容優雅的表象底下，有隻沒耐性的羊隨時準備要衝。開車就是。
有位修車師傅說我開車很殺，我問怎麼說？他說就是踩油門都沒在怕的，我說踩油門又不是踩大便，有什麼好怕的？他一副被驚嚇樣，說：你說話也很殺耶。是，我開車時就是很殺的牡羊座。如果黃燈，而前面那輛車乖乖停了，我會自言自語喔幹或雪特。
但現在這個紅燈，在我前面還有好多好多車，再衝再殺也只能深呼吸，伸懶腰，把音樂音量開大，開始倒數，反正燈號倒數設計不就只有兩位數嗎？最多也就99秒。5、4、3、2，右腳輕輕放掉煞車，不！雪特！那紅燈，竟然又從99秒開始數起，時間跳針了！我以為是我掉入什麼無限迴圈的懲罰，但不只是我，一輛一輛摩托車正不斷往前鑽動，車子大聲鳴著喇叭，與我們垂直的那條路車行順暢得像在招搖。我想，如果有兩個男的同時在追個女的，一個在綠燈那邊，一個在紅燈這邊，會不會這99秒，就扭轉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而在這99秒後，我感覺整個冬天灰沉陰鬱，像是所有的事情都被耽擱延誤與錯過，像是不停踩到大便。也許那時不應該罵髒話的。
2.那一個晚上
那一個晚上，開車回家，出了隧道，一切都不太對勁。
路燈沒亮是節能減碳嗎？不對，紅綠燈也沒亮。滑下交流道，休息區與加油站整個都是暗的，兩家便利商店也漆黑一片，伴隨斜風細雨。7-ELEVEN店員小弟在門口抽菸，停下搖下車窗問發生什麼事，小弟抖著身體說停電了，好像電線燒掉了。停多久了？小弟用打火機擦出一道火光，看錶：「應該有半小時以上了。」
開車上山，家的方向冒著懾人的紅光與煙霧。我想，啊，來了嗎？像電影《鬥陣俱樂部》那樣，人生重新開始。等我回到家，樓下會停滿消防車與警車，鄰居會捧著兩隻貓咪遞給我，說：「什麼都沒了，劉小姐，要保重。」IKEA家具、整面牆的書、廚房櫃子裡的各國香料，都灰飛煙滅。
最後一個拐彎，沒有，什麼都沒發生。大樓仍舊安然矗立，只是百戶人家一盞燈都沒亮。那猶如火災的幻影，不過是高速公路車流的尾燈與濺起的雨霧。把車停下，坐在車裡，關掉音樂，若把車燈關了，我也就和這墨黑色的山村與大樓融成一片黑了。有幾輛台電工程車陸續上山，就算搶修，也不會馬上復電吧。要就著手機螢幕的光線，爬樓梯上樓，直接進被窩嗎？還是乾脆找個地方泡溫泉算了；或者南下，一直開到路面乾燥、空氣溫暖的地方？
掉頭，下山，拿起手機，打給我哥：「喂，我要去住你家。」於是，以為我時時渴望人生重新開始，差一點就要實現的夜晚，我與我吃完尾牙一直撫著大肚的哥哥，看著吳宗憲的「你猜你猜你猜猜猜」。(待續)3.深河修車廠
我開車很殺，但我對車子就好像我對坦克大砲一樣，沒興趣也沒感情。既然要朝夕相處，只求它不要找我麻煩。第一輛車是一輛十多年的二手車，這兒小傷那兒小病在所難免。在路上，遇過爆胎，遇過擦撞，遇過電池沒電，但都在台北範圍內，一律打電話給我的道路救援：我哥。我唯一要付出的就是請他吃飯，因此我對車子永遠一竅不通，卻愈來愈會找餐廳。
有次自己開車南下返鄉，出了台北，引擎溫度的指針一直往那大紅色的H飆過去，這是除了油箱之外，我唯一看得懂的火星文。關掉空調，打閃燈開到路肩，降低車速，指針一陣忽高忽低之後，前方引擎發出嘶嘶響，感覺就要著火冒煙了。我邊唸著阿彌陀佛，邊開下了最近的交流道。
典型的交流道周圍，荒敗蒼涼，只有加油站、便利商店和修車廠。交流道旁的修車廠，就跟合歡山的茶葉蛋一樣，你需要它比它需要你多，可是沒辦法了，我只想花錢消災，繼續上路。老闆檢查過後，說水箱要換，我請他報價，又到旁邊打電話給我哥，問這樣有沒有被坑？我哥說還好。那就換了。
不過，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叫做「等水箱」。老闆說店裡沒貨，要請廠商送過來，大概要半小時，換也還要半小時，「小姐你要不要去裡面看電視？」我說不用，從車上拿下這次帶在身邊的書，已讀了半本的遠藤周作的《深河》，坐在從廢棄車上拔下來權充等候區的汽車座椅上，開始看起來。
一開始，我只是像在飛機或高鐵上耍自閉一樣，捧著書讓自己隱形，希望旁邊的人當作我不存在，不要跟我聊天。但漸漸，我忘記車子拋錨的衰小，忘記身處陌生荒涼的高速公路邊，跟著小說裡那一行人去了印度恆河。他們每個人懷著祕密、罪惡、羞恥、創傷，到恆河尋找洗滌與救贖。我看到許多氣若遊絲的印度流浪漢與棄婦一步一步緩慢拖趿到恆河邊，只為能夠死在這裡，有些人還沒走到就如破布一樣倒在路邊。從日本來的神父大津，不顧教會的斥責，換上印度出家人薩杜的服裝（亦是幾條破布），一個一個地，如模仿耶穌背十字架般，把這些裹著腐爛臭味的屍體背到恆河的火葬場。只因為，他相信如果耶穌來到這裡，也會這麼做。
「小姐已經好了哦！」老闆叫我。我差點要像小時候每次看書看到一半被爸爸催促要出門那樣地撒嬌耍賴，唉唷等一下等人家這邊看完啦。我抬起頭，手指還夾在最後幾頁沒看完的地方，發現自己一臉眼淚鼻涕。我遲緩地回神，為化解尷尬趕快低頭找錢包，問：「多、多少錢？」
忽然，眼前出現兩張抽取式衛生紙。不，嚴格來說是一張，一張包著另一張。老闆怕他自己手上沾滿髒污油垢，所以先抽了一張，再抓著第一張衛生紙去抽第二張，沒說一句話，遞給我。我看著衛生紙，接過說謝謝，因為實在太不好意思，我沒再抬頭，直接遞上錢。老闆接過鈔票，用留在他手上的那張衛生紙擦著手，走向櫃台找錢。
老闆長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我完全沒印象，可能我沒仔細看，也可能他長得就是一般修車廠老闆樣子。後來我又重看了《深河》許多次，每當看到恆河邊背屍體這段，就會想起那座偌大荒敗、到處堆著車殼零件、地上滿布油污灰塵的修車廠裡，曾經飄著一張透亮潔白的衛生紙。
4.帶狗男人
台北的停車場堪稱世界驚奇。有車子搭電梯者，又叫停車塔，完全電腦控制，門一關，不知道車子被懸吊到什麼次元，總之取車時，看著秒燈倒數到零，門一打開，就會看見它，還已經轉向，車頭朝外。有駕駛與車子一起進電梯者，搭到某樓層，再把車子停到停車格。每當坐在車裡，被這部巨大的電梯包圍著，緩緩上升或下降，我都以為置身科幻電影場景。
但還有一種，我一次就嚇到了，發誓不再停。駕駛與車子一起進電梯，出到某樓層後，面對的還是三層三進的機械式車位，無真人引導，但也不是電腦操控，而是管理員在一樓看著監視器畫面，用對講機擴音，廣播著請按哪個鈕，請停到某號車位。遲疑了，停錯格了，廣播聲便氣急敗壞：「小姐不是！再停進去！是裡面那一格！靠左邊一點！」我一整個誤入賊船，馬的考駕照都沒這麼難。這不叫停車場，是磨練心性的道場哪。我不夠心平氣和，只覺得被一堆鐵柱鐵板升降機與警鈴警示燈廣播聲包夾逼迫擠壓，煩躁到頂點。停車過關，取車時，太急著把車開進電梯，撞了柱子。人沒事，車頗慘。（開出來時我還對那坐在收費亭裡一手抓著麥克風一手收錢的管理員，恰北北地撂了一句：「我要找市議員舉發你們！」）車子撞柱子，自己吃自己，保險無從理賠，只能喟嘆，進廠是人生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