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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光之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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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曆過世,紺野先生離開,我遇到了百浪一號

對了,先說說小曆的故事。

小曆是一隻有著美麗藍灰毛色的貓,右眼瞳是翠綠色,左眼瞳則是外太空看到地球的藍。好像叫做異色瞳吧?隨著光線強弱變化,瞳色還會有多種變化,有時帶黃,有時帶紫,有時燃成火紅。

小曆是隻特別的貓,儘管不知牠是什麼種,也不知牠有什麼血統,但是總之是很特別的。聽我這麼說,可能有人會覺得這只不過是飼主老王賣瓜,不過我保證絕非如此。因為,我並不是小曆的飼主。

小曆是附近腳踏車行的貓。那是一家適合穿著寬鬆連身褲的大叔,獨自打理上下的店,叫做「紺野車行」。他說有天小曆不期然的出現,一副「我回來了」的態度,就這麼住下來。我第一次見到牠時,牠已是在那兒住了好幾輩子的神情,自由的進出紺野叔二樓的家和一樓的店鋪了。

然而,紺野叔總是宣稱,小曆不是他的貓。

「我是每天餵牠吃飯,晚上也把床分一半給牠。身體不舒服時也帶牠去醫院,牠向我喵,我也會摸摸牠。但是,我並不覺得因為這樣牠就成了我的貓。即使我屬於小曆,小曆也不屬於我。」

我一直覺得紺野叔只是嘴硬,故意說些歪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漸漸明白,了解紺野叔的真心。

認識紺野叔是在奈奈美阿姨剛過世不久的時候。

我第一次到紺野車行,紺野叔正在修理腳踏車,小曆蜷伏在他腰部附近的櫃子上熟睡。

車行從外表看來十分尋常,勉強放得下兩台腳踏車的空間裡,塞了十幾台腳踏車和零件、工具等。機油味、鐵鏽味、貓味巧妙融合在一起的味道,從來不存在於我日常的生活中。

可是,從一踏進門,我就覺得好懷念。

與紺野叔眼神交會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對,一股「熟悉感」猛烈的向我撲面而來,強烈得有如既視感一般。不可能、不可能。我們毫無疑問是第一次見面,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心裡雖然明白這點,卻胸口卻塞得滿滿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話雖如此,這一切畢竟發生在我心裡,表面上,那時只和紺野叔交談一些很平淡的對話。

換句話說,就是我想要腳踏車,而他賣了一台給我。

「我要買腳踏車。」

「好的。你看要哪一台。」從紺野叔推薦的幾台車中,我選了最靠近自己的藍色菜籃車。我對腳踏車沒有什麼條件,只要現在馬上能騎,便利性就是我的需求。

剛搬到這個鎮的我,真的非常需要一台腳踏車。因為從我租的公寓到最近的車站,走路要二十五分鐘,連到便利商店也要二十分鐘。就算不要別的工具,至少也需要一台腳踏車。所以我從看房子的時候就在留意附近的腳踏車行。

於是,這台幸運到手的菜籃車就成了我新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夥伴。新家需要添購用品,在陌生的城鎮散步,我一律跨上它,踩著踏板往前走。在鄰鎮找到的兼職,靠腳踏車往返,進而去站前商店的銀行,圖書館和繳納公共費用都是。

搬家之後大約第三個月,這樣的腳踏車生活突然蒙上了陰影。一次騎乘中按煞車的時候,腳踏車發出如同臨終前「唧唧唧」哀鳴,刺激了我的耳朵。我把車寄在紺野叔那兒,讓他幫我上油保養,但是不到三天,又開始發出唧唧唧的聲音。

看到這種景況,我還沒說話,紺野叔就先發難了。

「才三個月就出這種毛病,肯定是出廠時就有問題,推薦你這種爛車是我不對。你看你喜歡哪一台,幫你換一輛全新的吧。」

紺野叔,你也太早放棄了吧。

不想放棄的反而是我。因為這台腳踏車是我唯一的夥伴,而且我已經和它建立親密的情感,只差沒幫它取名字。

「我不要新腳唱車。倒是如果可以的話,你能每隔三天就幫我磨一下,我就心滿意足了。」

異想天開的小姑娘──紺野叔一定這麼想,因為那想法已經寫在他臉上了。可是,他沒說出口,只是默默的點點頭。

「當然可以。只要你滿意,我一定奉陪。」

從此之後,每三天我就會到紺野車行一趟。

也許是讓我買到缺陷品的愧疚,紺野叔對我的菜籃車總是最優先處理。

「每次都來麻煩你。」

「沒的事,我才不好意思呢。」

客套的對話,應酬的笑容,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一直持續著這樣的關係。第一次見到他時湧起的懷念感卻一點也沒有淡去,每次到紺野車行時都會有種想哭的衝動。儘管如此我只是表面笑著,連打個呵欠掩飾都沒有。兩個寡言的人要成為好友真不容易。

最後,為我們之間搭橋的便是小曆。每隔三天上門持續了幾個月之後的某天,一向對我漠不關心的小曆神不知鬼不覺的靠過來,用牠藍灰色的毛磨蹭我。

「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曆從來不會對客人這麼做。」

紺野雖然看得目瞪口呆,可是我只是注視著這個不熟悉的生物,連一隻手指都沒伸出去,也說不出「好可愛」之類的話。我本來就不覺得牠可愛,牠只是一種獸類。

雖然我抱著這種感想,但從此之後,每次去車行,小曆都會來我身邊磨蹭。

有一天,我不經意伸手去摸牠的背。只是一時興起,無意識的、不由自主的。然後我的手就放不開了。太柔軟、太溫暖了,一旦撫摸到就不想再放開。

從此之後,我像個抓不到分寸的青春期男孩,追逐著小曆,在手腕和臉頰留下無數的抓傷中,學習與貓相處。

和小曆成為好友之後,即便紺野叔結束菜籃車的保養,我也不會馬上回家。一方面是因為我本來就覺得這家店舒服得很不現實,而且我也沒有急著回家的理由。

自然而然的,我和紺野叔開始有了一些零星的交談。剛開始只有短短兩三個字,後來進展成一行、兩行的句子。內容也從季節的問候到一般閒話,然後漸漸談到私人對話,加深了濃度。

有一天,一向雜亂的紺野車行裡,突然出現了一張單腳椅。就是人家所說的維多利亞風格吧。這張陳舊的大號椅子雖然傷痕累累,但看起來原本的木質並不差,各處都還做了精細的雕刻。

「我在二手商店買的,要不然老是讓你站著說話。」

紺野叔困窘的說。剎那間,我們從店主與顧客的關係,升格為談些正經話的朋友了。(不過,那張椅子被小曆占去)

從第一天認識到成為聊天的朋友,半年。之後,到我們產生特別的同好意識,又花了一年時間。因為雖然我們聊電影、閱讀、單身烹調術(如何更經濟的做菜)等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然而,彼此卻都不曾展露最隱私的一面。

「小姐,我看你常常到紺野那間店裡去,你最好多注意一點。」

突然降臨在我人生中的第三者宛如隨機殺人魔般,冷不防戳破了沉澱在紺野車行機油、鐵鏽和貓氣味底下的祕密。其實她也不是什麼第三者,而是洗衣店老板娘,因為我每次換季時都會上門光顧,跟她也打過好幾次照面了。因為她的店就在紺野車行的斜對面,她也許從玻璃門經常看到我吧。

「紺野叔是個可憐人哩。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家從以前開始就不幸連連。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外面的人都謠傳,他家被詛咒了。」

「被詛咒了?」

我注視著她的臉,忘了檢查攤在櫃台上的外套皺紋。然而再怎麼審視,也看不出她臉上有任何瘋狂的跡象,只有卑劣的好奇心在炯炯發光。

「這是什麼意思?」

「很久以前,他太太過世,後來他獨自養大的兒子,也在十年前死了。聽說老家的父親老早也過世了,所以似乎是個短命的家族呢。你跟他太親近,小心連你也被詛咒哦。不幸啊,是會傳染的。」

明明就是多管閒事,還一副「我可是為你好」的口氣,這種幼稚又少根筋的人,不管是哪個城鎮,哪個學校,哪個打工場所都有。

我忍不住咬住牙,一團火球般的怒氣直沖而上。

「我的家人也是九年前全都死了。爸爸、媽媽和弟弟……後來一起生活的親戚也在兩年前過世。依你這麼說,我也是被詛咒了嗎?」

我經常遇到這種狀況。平時會盡量與他人保持距離,但一有狀況,我的敵意就會分三階段直往上衝,猛然向人露出獠牙。

「洗了我的襯衫,你也會感染到我的不幸嗎?」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對自己出口太快感到羞愧,目光放低後沒敢再抬起來。

但我想得太天真了。老板娘隨即露出像是滿不在乎的態度,訕訕然說:

「沒必要這樣炫耀自己的不幸吧。」

「什麼?」

「不管是你還是紺野都是這樣,覺得自己與眾不同的活在世上,所以才會被不好的東西詛咒,不是嗎?」

「我們炫耀自己的不幸?」

「咦,你沒發現啊?」

如果現場有什麼銳利的刀具被我瞄到,我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抓起來往這女人身上刺去。這股殺意可不是說著玩兒的,我屏住氣息注視著自己心中突然萌生的衝動,卻因為缺氧而有點呼吸困難,手指頭更像小蝦米般微微顫動。因為太生氣,全身的骨頭彷彿都在格格作響。

然而,該說的話也是要說。「那麼你有發現到,你自己站在不會感染到不幸的距離外,偷偷品嘗著他人的不幸嗎?」

「偷吃?」

「不是說甜得像蜜嗎(譯注:日本俗諺中有一句「別人的不幸如同糖蜜的味道」)?你對紺野叔和我裝出憐憫的樣子,其實是從中汲取糖蜜吧。」

「你這什麼話!」

「不要自己只能隨手一把抓到小小的不幸,就寄生在別人的不幸上!」

我彷彿聽得到老板娘全身扭曲時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

殺意完整的交棒出去,於是我抓起櫃台上的襯衫,在她反制回來前,快速走出店門。

不過,這事恐怕沒這麼順利就結束吧。

心情實在難以平復的我,傍晚時第一次沒牽菜籃車就到了紺野車行。

「發生什麼事了嗎?」

紺野叔很敏感,一眼就察覺事態有異。

也許我臉上已經顯露出了解紺野叔過去的人典型的表情,一種宛如自己也承受著窺見他傷口的痛楚神態。

「紺野叔,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在老位子坐下,把白天發生的事,連同我自己過去的經歷,源源本本的坦白告訴他。平時,總會找機會搶回寶貝椅子的小曆,今天也很神奇的蹲伏在我的腳邊。

「是嗎。聽到不堪入耳的話了吧。不過,小環,你的反擊火力也不輸對方哦。」

聽我從頭到尾說完後,紺野叔這麼說。

「可以說勢均力敵啊。」

一副不干我事的口吻。

「您怎麼這麼說?聽到別人說那種過分的話,紺野叔你難道不生氣嗎?」

「我比較懊惱的是這麼久以來,一直都不知道你的身世。我們認識也快一年了吧,真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彼此彼此啦。」

「你說的有理。」

「是啊。」

「雖然不知道你的背景,但隱隱約約有感覺到一點。果然,我們很相像。」

沒錯,如果知道彼此的身世,第一次來店時感受到異樣的親近、懷念感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紺野叔和我一樣,周圍也有許多亡者。

「嗯,很像。我們兩人都無法控制的接近那個世界。我常感覺,只要再加把勁,就能越過人世和陰界的界限。」

「不可以這麼做。那兒不是你該加把勁的地方。」紺野叔沒有嬉笑的看待我這小姑娘的玩笑話,而是嚴肅的阻止。這時候,我連作夢都不會想到吧。很諷刺的,紺野叔竟然成為我穿越界限的推手。

回溯它的過程,還是得歸咎到小曆的死。

由於毛色亮麗、動作敏捷,整體都顯得年輕的關係,我們完全都被蒙在鼓裡,但其實小曆在初見我的時候,已經是隻不折不扣的老貓了。當我們覺得「咦,是不是視力不好」的時候,牠已經老化得非常嚴重,最後半年更是江河日下。每次我去店裡,牠幾乎都在睡覺,到最後連打呵欠都嫌麻煩。

「別再撐了,小曆。如果起來太辛苦,你就躺著吧。如果活著太辛苦,你就睡了吧。」

可能小曆聽懂了紺野叔的話吧。一天傍晚,我如同往常牽著菜籃車過去時,除了過年外從不休業的紺野車行拉下了鐵門。當我看到「休息兩、三日」的公告,瞬即明白小曆死了。

小曆死了。

再也摸不到那麼柔軟、溫暖的身體,聽不到牠的聲音,看不見牠眼瞳中的我。

雖然這是個無能為力的重大損失,但是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已經習慣了死亡這回事。所以,我沒有無謂的情感波動,也沒有向任何人,甚至是紺野叔分擔這股失落感。

冰冷緊閉的鐵門後面,我想,紺野叔也在凝望著只屬於自己的悲傷。三天後終於重新開張時,他還是以往常的態度(至少在表面上)接待我。

「歲數到了呀。年老,壽終正寢。」

習慣不幸的人,絕不會粗心的讓人看到紅腫的眼睛和削瘦的臉龐。但是,穿著黑色丹寧布連身褲的紺野叔,還是比三天前更確實的往陰界傾斜。紺野車行店裡加入了新的亡者影子,相對的,那張老椅子消失了。

「不好意思。小曆喜歡那張椅,所以我把它一起埋進後院裡了。」

「連椅子一起?」

椅背有我胸口那麼高的椅子,把它埋起來?那得挖多大的洞啊?

升到喉頭的疑問又吞了回去。既然紺野叔說埋了,那就真的埋進去了吧。埋進某個大到難以想像的洞底。

「我挖了一整天呢。小曆雖然不是我的貓,但這也並不表示牠屬於其他任何人。」

「小曆是紺野叔的貓啦。」

「不是,不是我的。」

「為什麼?」

「因為,如果是我的貓死了,我怎麼受得了。」

可惡,這是紺野叔第一次把他的痛展露出來。

「我連名字都沒有好好幫牠取。」

上帝太惡劣了。祂想方設法把我們身邊所有柔軟的、溫暖的東西盡數奪走。留下的只有玻璃、鐵、塑膠得又冷又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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