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經記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大膽、赤裸地直面女性身體、性慾、
育兒、婚姻、更年期、衰老與生死
日本文壇打破傳統「月經羞恥」與「更年期羞恥」的重要推手
女性主義詩人伊藤比呂美
跋涉過萬水千山的歐巴桑
寫盡邁入更年期的新鮮有趣與煩惱
狂亂與哀樂參半的老後生活
以充滿機智的覺悟與勇氣
寫成這本歐巴桑的人生戰記
「各位,別在前往歐巴桑的路上一去不回頭啊!」
「邁入老年就是會愈來愈寂寞,最終死掉吧?!
不不不,我不甘心,
我披荊斬棘活到現在,豈能在這種時候放棄」
「就算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孑然一身的我
還是要繼續Zumba」
\ 內容簡介 /
日本具代表性的詩人伊藤比呂美,五十多歲時的她,開始書寫自己邁入更年期與老年所經歷的各種慾望與身體變化,還有中年女性必經的人生難題:婚姻關係、孩子離巢,以及照顧年邁雙親,然後面對父母相繼離世的哀痛。
人到更年期,其實正是生命中最為艱困低潮的時期。但比呂美以書寫和無比勇氣坦然面對這一切。當時連載的標題是《我乃漢》,成書時決定用《閉經記》(Heikeiki)作書名,因為書中都是她在經歷閉經前後的各種人和事,同時與日本中世紀的著名戰紀《平家物語》(Heikei)和《義經記》(Gikeiki)發音相近,也有同樣的涵義。
比呂美認為更年期也有新鮮有趣的感受,各種人生難題也請放馬過來,她要把自己和無數女性「身穿鎧甲衝鋒陷陣的身影都寄託到了書名裡」,這是一本「我們歐巴桑的人生戰記」,記下了這些「被世人稱為歐巴桑的女人們的正義心、行動力,對人生的醒悟和勇氣」。
全書充滿女性的覺悟與機智力量,讓正肩負重擔、疲於奔命的女性們,一邊笑瘋,一邊想放聲縱哭。比呂美說:活著這件事,就是一場戰鬥。
\ 女漢們推 /
王美珍(《50+》總編輯兼副執行長)
洪愛珠(作家)
羅思容(詩人、音樂人)
\ 本書特色 /
坦率直白的女性更年期書寫
寫出中年女性難以啟齒的更年期身體與心態上的變化,還有正面對的各種人生難題,易於引起共鳴的同時,也為正孤單作戰的中年女性帶來安慰,同時賦權,給予勇氣。
跨越生死的照顧者經歷
作者如何照顧年邁雙親、直至他們離世的部分真實感人,是很多女性照顧者的寫照,也說出當中複雜情感與心聲。
智慧且充滿黑色幽默的文學亮點
作者總能坦然面對各種複雜的人生難題,並以充滿黑色幽默的方式來書寫,為讀者帶來一種豁然開朗般的轉化力量,有助減緩面對困難時的焦慮,閱讀此書可為讀者累積機智的女性力量。
\ 浴血金句 /
「我就是赤裸裸的我,不做偽飾。我性別女,就算承擔了女兒、妻子和母親等社會責任,卻不『美』,也不『好』,身上沒有一般價值觀裡認定的女性優點,更像鬼子母,或者山姥妖,並且一直沒有放棄寫作。」
「我們是滿身瘡痍的女人。無論舊相識還是新女友,都浴著血,傷痕累累。有孩子的為孩子而傷,父母健在的為父母,有男人的,男人是元兇。沒男人的,亦自有傷痛。我們精疲力竭,身心破碎,然而當新的太陽升起,又鎮定地站起身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甚至,平時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已經滿身傷痕。」
—— 伊藤比呂美
育兒、婚姻、更年期、衰老與生死
日本文壇打破傳統「月經羞恥」與「更年期羞恥」的重要推手
女性主義詩人伊藤比呂美
跋涉過萬水千山的歐巴桑
寫盡邁入更年期的新鮮有趣與煩惱
狂亂與哀樂參半的老後生活
以充滿機智的覺悟與勇氣
寫成這本歐巴桑的人生戰記
「各位,別在前往歐巴桑的路上一去不回頭啊!」
「邁入老年就是會愈來愈寂寞,最終死掉吧?!
不不不,我不甘心,
我披荊斬棘活到現在,豈能在這種時候放棄」
「就算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孑然一身的我
還是要繼續Zumba」
\ 內容簡介 /
日本具代表性的詩人伊藤比呂美,五十多歲時的她,開始書寫自己邁入更年期與老年所經歷的各種慾望與身體變化,還有中年女性必經的人生難題:婚姻關係、孩子離巢,以及照顧年邁雙親,然後面對父母相繼離世的哀痛。
人到更年期,其實正是生命中最為艱困低潮的時期。但比呂美以書寫和無比勇氣坦然面對這一切。當時連載的標題是《我乃漢》,成書時決定用《閉經記》(Heikeiki)作書名,因為書中都是她在經歷閉經前後的各種人和事,同時與日本中世紀的著名戰紀《平家物語》(Heikei)和《義經記》(Gikeiki)發音相近,也有同樣的涵義。
比呂美認為更年期也有新鮮有趣的感受,各種人生難題也請放馬過來,她要把自己和無數女性「身穿鎧甲衝鋒陷陣的身影都寄託到了書名裡」,這是一本「我們歐巴桑的人生戰記」,記下了這些「被世人稱為歐巴桑的女人們的正義心、行動力,對人生的醒悟和勇氣」。
全書充滿女性的覺悟與機智力量,讓正肩負重擔、疲於奔命的女性們,一邊笑瘋,一邊想放聲縱哭。比呂美說:活著這件事,就是一場戰鬥。
\ 女漢們推 /
王美珍(《50+》總編輯兼副執行長)
洪愛珠(作家)
羅思容(詩人、音樂人)
\ 本書特色 /
坦率直白的女性更年期書寫
寫出中年女性難以啟齒的更年期身體與心態上的變化,還有正面對的各種人生難題,易於引起共鳴的同時,也為正孤單作戰的中年女性帶來安慰,同時賦權,給予勇氣。
跨越生死的照顧者經歷
作者如何照顧年邁雙親、直至他們離世的部分真實感人,是很多女性照顧者的寫照,也說出當中複雜情感與心聲。
智慧且充滿黑色幽默的文學亮點
作者總能坦然面對各種複雜的人生難題,並以充滿黑色幽默的方式來書寫,為讀者帶來一種豁然開朗般的轉化力量,有助減緩面對困難時的焦慮,閱讀此書可為讀者累積機智的女性力量。
\ 浴血金句 /
「我就是赤裸裸的我,不做偽飾。我性別女,就算承擔了女兒、妻子和母親等社會責任,卻不『美』,也不『好』,身上沒有一般價值觀裡認定的女性優點,更像鬼子母,或者山姥妖,並且一直沒有放棄寫作。」
「我們是滿身瘡痍的女人。無論舊相識還是新女友,都浴著血,傷痕累累。有孩子的為孩子而傷,父母健在的為父母,有男人的,男人是元兇。沒男人的,亦自有傷痛。我們精疲力竭,身心破碎,然而當新的太陽升起,又鎮定地站起身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甚至,平時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已經滿身傷痕。」
—— 伊藤比呂美
目錄
新版序
初冬啊只有我快熱死了
寒鼠一生的終局是變成垃圾
吃光了本命巧克力的老犬之心
經血啊淅淅瀝瀝無精打采透著寂寞
霧月春宵興奮熬夜做數獨
五十五歲破罐破摔的風情
春風暴漫山燃起烈烈火焰
櫻花凋落瘦骨嶙峋化為塵土一場空
春將逝趁著鬼不在我須盡歡
愛染堂前桂樹情拭去我淚水的青葉便是奶油包
香妙輕白細泡浮起來乾掉這杯啤酒
甘與苦現在和往昔都在梅雨天空裡
抬頭仰望愈來愈蓬鬆的夏日胖雲
一起流汗肌肉、皮肉和肥肉
愈寫墨蹟中愈來愈濃重的酷暑
葳蕤夏草啊剩下的就拜託了沙揚娜拉
Zumba森巴倫巴曼波探戈恰恰恰恰恰
垂乳之母的胸罩和塑身衣酷熱難耐
這個夏天沒有吃西瓜便過去了
秋高氣爽馬兒肥壯女漢也一樣
昆布茶啊紅茶菌漫漫秋寒
我曾以為葎草雖枯黃只要不倒就好
穿著牛仔褲疾走在歲末的路上
初來的春天啊肚肚臉蛋和屁股鹿乃子的孩子
狂風啊你盡情地吹跳著Zumba我不冷
春一番拓郎、森魚清志郎
平清盛父親和夫二月將盡
候鳥歸去來歸來又去去而復返
騎著馬搖搖晃晃去向春野
緩慢地走下坡道路上荒蓬叢生
菌和女人共生在同一個瓶中
感謝老天日日頌詠白麴發酵經
半夏生英語裡的日語口音令人懷戀
夫靠近我就帶來一股難耐的暑熱
巨人隊的比賽結束了燈光熄滅了
重啟了 Zumba Zumba Zumba 卻瘦不下來
太陽也大汗淋漓女人圈
芭芭雅嘎立於炎天下等待著MG
老太之乳萎軟下垂夏日的盡頭
父親的房子依舊停留在那一日而人生須向前
深滲入骨啊女之念遷流於生生世世
秋夜的明月啊我終於瘦下來了
清寒天坐禪滿心雜念
嗚嗚之聲究竟是入冬大風還是口裂女呼號
扔掉扔掉扔掉扔掉全部扔掉吧
天寒地冷母親的咒女兒的老去
晝短夜長曬白蘿蔔絲白米飯
歲暮響起一聲問候禮物送到了
後記
文庫版後記
初冬啊只有我快熱死了
寒鼠一生的終局是變成垃圾
吃光了本命巧克力的老犬之心
經血啊淅淅瀝瀝無精打采透著寂寞
霧月春宵興奮熬夜做數獨
五十五歲破罐破摔的風情
春風暴漫山燃起烈烈火焰
櫻花凋落瘦骨嶙峋化為塵土一場空
春將逝趁著鬼不在我須盡歡
愛染堂前桂樹情拭去我淚水的青葉便是奶油包
香妙輕白細泡浮起來乾掉這杯啤酒
甘與苦現在和往昔都在梅雨天空裡
抬頭仰望愈來愈蓬鬆的夏日胖雲
一起流汗肌肉、皮肉和肥肉
愈寫墨蹟中愈來愈濃重的酷暑
葳蕤夏草啊剩下的就拜託了沙揚娜拉
Zumba森巴倫巴曼波探戈恰恰恰恰恰
垂乳之母的胸罩和塑身衣酷熱難耐
這個夏天沒有吃西瓜便過去了
秋高氣爽馬兒肥壯女漢也一樣
昆布茶啊紅茶菌漫漫秋寒
我曾以為葎草雖枯黃只要不倒就好
穿著牛仔褲疾走在歲末的路上
初來的春天啊肚肚臉蛋和屁股鹿乃子的孩子
狂風啊你盡情地吹跳著Zumba我不冷
春一番拓郎、森魚清志郎
平清盛父親和夫二月將盡
候鳥歸去來歸來又去去而復返
騎著馬搖搖晃晃去向春野
緩慢地走下坡道路上荒蓬叢生
菌和女人共生在同一個瓶中
感謝老天日日頌詠白麴發酵經
半夏生英語裡的日語口音令人懷戀
夫靠近我就帶來一股難耐的暑熱
巨人隊的比賽結束了燈光熄滅了
重啟了 Zumba Zumba Zumba 卻瘦不下來
太陽也大汗淋漓女人圈
芭芭雅嘎立於炎天下等待著MG
老太之乳萎軟下垂夏日的盡頭
父親的房子依舊停留在那一日而人生須向前
深滲入骨啊女之念遷流於生生世世
秋夜的明月啊我終於瘦下來了
清寒天坐禪滿心雜念
嗚嗚之聲究竟是入冬大風還是口裂女呼號
扔掉扔掉扔掉扔掉全部扔掉吧
天寒地冷母親的咒女兒的老去
晝短夜長曬白蘿蔔絲白米飯
歲暮響起一聲問候禮物送到了
後記
文庫版後記
序/導讀
《閉經記》寫於二〇一三年。那時我五十多歲。
五十多歲的日子很快活。
當然,那時我必須面對的危機和問題堆積如山,不過此乃人生常態。比起年輕時代,我已獲得了更多能力,更了解自己和自己的慾望,積累了女性力量,從「我」變成了「我們」,深知活著這件事就是一場戰鬥。
日本在中世紀(十一世紀後半–十六世紀後半)創作了許多《軍記物語》,講的是征戰的故事。在那之前的時代,日本文學多半描寫宮廷女性的戀愛與苦惱,到了中世紀,故事主角變成了以戰鬥為生、為戰鬥赴死的武士,例如《平家物語》《義經記》。
《平家》,Heikei。
《義經記》 Gikeiki
那麼《閉經記》,Heikeiki,與它們有同樣的發音,也有同樣的涵義。我把自身和無數女性身穿鎧甲衝鋒陷陣的身影都寄託到了書名裡。
五十歲過去,進入六十歲的十年,我感到的是寂寞。
月經停止。孩子離家單飛。比我年長的丈夫一天天衰老下去,離死亡愈來愈近。這一切讓我深深地感到,人的老去、衰弱和死亡,實在太寂寞了。
比我年長二十八歲的白人丈夫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去醫院時,常被人問:「你是Caregiver(看護工)嗎?」人們會在善意中不經意地流露歧視。
二〇一六年,天災驟降,熊本發生了大地震,山崩地裂,橋斷城毀。那時我在加州忙於陪伴丈夫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熊本地震發生十日後,丈夫死了。
就這樣,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剩下我孑然一個,彷彿活在真空裡。
我也曾做了精神準備:人就是會這樣愈來愈寂寞,最終死掉吧。
不不不,我不甘心。我披荊斬棘活到現在,豈能在這種時候放棄。
二〇一八年,我回到日本,開始在大學教書,幾百名學生成了我的家人。每天每天,我用看不見的吸管暢快地吮吸著學生們的青春與活力,整個人重新年輕起來,很久不跳的Zumba,也再次跳起來了。
說說我與中文譯者蕾克的相遇。
非常幸運,我與各種語言的譯者都很親近。而且有趣的是,我們的相處方式各不相同。原因大概在於,我的作品有兩個方向。一,是更具有文學性的詩歌和小說。二,是以自己的女性身體與生活為材料直述現實人生的隨筆。兩種方向或在某部作品中發生交集,或各自流淌。更多體現我真實之聲的是隨筆。
被翻譯成各種歐美語言的,是前者。而被翻譯成中文且迴響非常好的,是後者。
幾年前我應邀去中國大陸做巡迴演講,第一次見到了我作品的中文簡體字譯者蕾克。巡演中我需要回答讀者提問,做人生諮詢,每到一地,主辦方都為我安排了口譯員。這些口譯員大多是各地大學老師推薦過來的年輕男生,他們都年輕友善,聰明優秀。但是,當我說到經血、閉經、陰道、性交時,他們手足無措了,無法將這些詞彙順暢地說出口,只用羞赧的笑來敷衍。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反應,但這不是我所希望的。這時,蕾克看不下去了,站起身從男生手中搶過麥克風,說:「讓我來!」
蕾克形容她自己「很會翻譯,但性格內向,不擅長在眾人面前演講」。就是這樣的蕾克,巡演的最初還很羞澀,但她漸漸揚起了頭,開始敞亮地面向在場無數的女性讀者,用清晰而不加遮掩的話語,告訴大家,所有這些都與我們女性的身體、女性的生活有關,是我們自己的故事。她將我的聲音傳遞給讀者,又將讀者的聲音傳遞給了我。那真是痛快極了。
正因為如此,我希望現在的繁體中文版《閉經記》,也和蕾克合作。
那次巡演活動途中,出版社還策劃了一場Zumba大會。專業Zumba教練帶著一百多名讀者和我一起狂跳Zumba。蕾克沒有下場跳舞,她拿著啤酒,笑咪咪地在旁邊看著。不過幾年後她來熊本我家做客,跟我一起上了Zumba課,我們真的一起跳了Zumba哦。
我現在七十歲了。八年前回到日本之後,有一段時間除了遛狗之外幾乎不做運動。所以無論身體還是精神,腿腳還是體力,都隨著年齡增長而理所當然地老去。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感覺的。不過,四年前重新開始跳Zumba之後,我又過起了和《閉經記》時代幾乎一模一樣的女漢似的勇猛生活。前陣子我買了一台體重計,可以測出體脂肪率、內臟脂肪率、基礎代謝指數、肌肉量、BMI。最後還有一項叫做「體內年齡」,會根據基礎代謝、肌肉量和脂肪率計算出身體的實際年齡。我期待能看到一個好數字,心想,我這麼努力,身體年齡應該是六十歲左右吧?說不定是五十幾歲呢。遺憾的是路還很長,現實也殘酷,我的體內年齡是六十九歲。看來,還有很多挑戰在等著我。
五十多歲的日子很快活。
當然,那時我必須面對的危機和問題堆積如山,不過此乃人生常態。比起年輕時代,我已獲得了更多能力,更了解自己和自己的慾望,積累了女性力量,從「我」變成了「我們」,深知活著這件事就是一場戰鬥。
日本在中世紀(十一世紀後半–十六世紀後半)創作了許多《軍記物語》,講的是征戰的故事。在那之前的時代,日本文學多半描寫宮廷女性的戀愛與苦惱,到了中世紀,故事主角變成了以戰鬥為生、為戰鬥赴死的武士,例如《平家物語》《義經記》。
《平家》,Heikei。
《義經記》 Gikeiki
那麼《閉經記》,Heikeiki,與它們有同樣的發音,也有同樣的涵義。我把自身和無數女性身穿鎧甲衝鋒陷陣的身影都寄託到了書名裡。
五十歲過去,進入六十歲的十年,我感到的是寂寞。
月經停止。孩子離家單飛。比我年長的丈夫一天天衰老下去,離死亡愈來愈近。這一切讓我深深地感到,人的老去、衰弱和死亡,實在太寂寞了。
比我年長二十八歲的白人丈夫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去醫院時,常被人問:「你是Caregiver(看護工)嗎?」人們會在善意中不經意地流露歧視。
二〇一六年,天災驟降,熊本發生了大地震,山崩地裂,橋斷城毀。那時我在加州忙於陪伴丈夫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熊本地震發生十日後,丈夫死了。
就這樣,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剩下我孑然一個,彷彿活在真空裡。
我也曾做了精神準備:人就是會這樣愈來愈寂寞,最終死掉吧。
不不不,我不甘心。我披荊斬棘活到現在,豈能在這種時候放棄。
二〇一八年,我回到日本,開始在大學教書,幾百名學生成了我的家人。每天每天,我用看不見的吸管暢快地吮吸著學生們的青春與活力,整個人重新年輕起來,很久不跳的Zumba,也再次跳起來了。
說說我與中文譯者蕾克的相遇。
非常幸運,我與各種語言的譯者都很親近。而且有趣的是,我們的相處方式各不相同。原因大概在於,我的作品有兩個方向。一,是更具有文學性的詩歌和小說。二,是以自己的女性身體與生活為材料直述現實人生的隨筆。兩種方向或在某部作品中發生交集,或各自流淌。更多體現我真實之聲的是隨筆。
被翻譯成各種歐美語言的,是前者。而被翻譯成中文且迴響非常好的,是後者。
幾年前我應邀去中國大陸做巡迴演講,第一次見到了我作品的中文簡體字譯者蕾克。巡演中我需要回答讀者提問,做人生諮詢,每到一地,主辦方都為我安排了口譯員。這些口譯員大多是各地大學老師推薦過來的年輕男生,他們都年輕友善,聰明優秀。但是,當我說到經血、閉經、陰道、性交時,他們手足無措了,無法將這些詞彙順暢地說出口,只用羞赧的笑來敷衍。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反應,但這不是我所希望的。這時,蕾克看不下去了,站起身從男生手中搶過麥克風,說:「讓我來!」
蕾克形容她自己「很會翻譯,但性格內向,不擅長在眾人面前演講」。就是這樣的蕾克,巡演的最初還很羞澀,但她漸漸揚起了頭,開始敞亮地面向在場無數的女性讀者,用清晰而不加遮掩的話語,告訴大家,所有這些都與我們女性的身體、女性的生活有關,是我們自己的故事。她將我的聲音傳遞給讀者,又將讀者的聲音傳遞給了我。那真是痛快極了。
正因為如此,我希望現在的繁體中文版《閉經記》,也和蕾克合作。
那次巡演活動途中,出版社還策劃了一場Zumba大會。專業Zumba教練帶著一百多名讀者和我一起狂跳Zumba。蕾克沒有下場跳舞,她拿著啤酒,笑咪咪地在旁邊看著。不過幾年後她來熊本我家做客,跟我一起上了Zumba課,我們真的一起跳了Zumba哦。
我現在七十歲了。八年前回到日本之後,有一段時間除了遛狗之外幾乎不做運動。所以無論身體還是精神,腿腳還是體力,都隨著年齡增長而理所當然地老去。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感覺的。不過,四年前重新開始跳Zumba之後,我又過起了和《閉經記》時代幾乎一模一樣的女漢似的勇猛生活。前陣子我買了一台體重計,可以測出體脂肪率、內臟脂肪率、基礎代謝指數、肌肉量、BMI。最後還有一項叫做「體內年齡」,會根據基礎代謝、肌肉量和脂肪率計算出身體的實際年齡。我期待能看到一個好數字,心想,我這麼努力,身體年齡應該是六十歲左右吧?說不定是五十幾歲呢。遺憾的是路還很長,現實也殘酷,我的體內年齡是六十九歲。看來,還有很多挑戰在等著我。
試閱
初冬啊
只有我
快熱死了
初冬や
くそ暑いのは
我ばかり。
熱翻了。
我搞不明白。這麼熱,是因為全球變暖,所有人都覺得熱?還是只有我?
年輕時,冬寒夏暑我都不吝。倒不過來時差和旅行疲勞什麼的,也和我沒關係,我是鈍感族的。
現在上了年紀,變成敏感得要死。飛完一趟洲際遠航,遲遲倒不過來時差,一癱就是十天。下半身和腰部更是血行不暢,冰涼涼的,與其說畏寒,不如說是一種疼痛。內褲也眼看愈買愈大,過去連陰毛都遮不住,現在一直拉到肚臍眼兒以上,高高的。無論如何最難忍的,還是這種熱。
時值十一月。人們都說好容易熬完了盛夏和秋老虎,天氣終於冷下來了,我在這個時候去了東京。
啊我忘說了,我平時住在南加利福尼亞。
南加州這地方,往好裡說,是氣候好。往壞裡講,是天氣沒有變化。沒秋天,沒冬天,只有強力乾燥版的春天和夏天。天暴藍,陽光強烈。這種陽光對中年婦女來說,極其殘酷無情。
南加州的中年婦女都不在乎陽光如何如何。結果就是每個女人都曬得焦兮兮,渾身斑點。但人家不在乎。我也想學著不在乎,無奈我經常回日本,日本女人個個都皮膚又白又光滑,就我一個人是南加州款,渾身焦黑,總有點不自在。
既然沒有秋天和冬天,那麼無論天氣,還是文化,就連地上長的植物,都沒有陰影。不存在寂寥情調。沒有Wabisabi(侘寂),壽司裡倒是有Wasabi(山葵芥末)。這裡人們熱情友好,表裡如一,就像晴空下的曬魚乾(比喻)。人們的腦子裡估計也是曬魚乾。我家最小的女兒就是個曬魚乾,都高中生了,整天不學習,快活得沒心沒肺。
大女兒和二女兒已經離開了家。老二因為還在上學,偶爾還會回來一下。老大自從離開家,就沒見過她人影。
我還有個夫。因為我找了個比我年紀大很多的,所以他現在是個老頭兒。家裡還有兩狗,一大一小。個頭小的正年輕,大塊頭的已經是老狗了。
在日本熊本縣,我還有個父親,和狗一樣老,啊不對,比狗衰老多了。老父親一個人住,所以我經常從南加州橫穿太平洋回熊本。
就是我回日本的時候。
朋友們給我發郵件說日本可冷了,最好穿厚點。我信了,往行李箱裡塞了毛衣和羽絨衣,飛到了東京。
著陸前,機長告訴大家,東京地面溫度八度。我預感到了冷,心裡正高興呢,一落地,成田機場大樓裡暖氣堪稱咄咄逼人,等出了海關走到外面,我已經熱得渾身是汗。
那之後,無論我走到東京的哪兒,電車上、大廈裡、咖啡館,都覺得豈止是暖和,簡直是熱翻了,我渾身臭汗。室外確實清涼,但不能一天到晚在外面走啊,只要一上車,一進室內,汗就下來了。
實在受不了,我脫了一件又一件。如果是夏天,我為了遮掩滿身鬆懈肥肉,一定會穿一件寬鬆的上衣。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我脫了大衣,脫了毛衣,摘下圍巾,終於,只穿著一件T恤衫出現在人前人後。滿身肥肉亂晃,還帶著汗臭氣。我自己聞聞,都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參加完社團活動滿身臭汗的高中生。
再看周圍,別人都好好的,都安安穩穩地穿著冬裝,不見一點兒汗。甲穿著厚毛衣,乙穿著沉甸甸的大衣,丙穿著毛皮長靴,丁甚至穿著羽絨衣。
我這才覺得不對勁,有了文章開頭的那個疑問。
這熱,究竟是全球規模的呢,還是只發生在我身上。
答案八成是後者,我想明白了。那幾個警告我日本可冷了要多穿點的朋友,她們比我先閉了經,已經勝利逃離了更年期。
終於輪到我了,閉經。
我以前閉過一次,後來又恢復了,嘩嘩的,勢頭和從前一樣猛。都怪荷爾蒙劑,不對不對,多虧有荷爾蒙劑。
服用荷爾蒙至今半年了。托荷爾蒙的福,我身體分泌物的氣味愈來愈重。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最近都重得讓我皺眉頭。
五十五歲
破罐破摔的
風情
五十五の
やぶれかぶれの
色気かな。
我從年輕時起,就把女人身分當作武器,勇闖世界,浴血廝殺。話雖這麼說,我走的不是那種化妝扮性感的嬌滴滴路數,也不是賢淑惠貞優雅派。我就是赤裸裸的我,不做偽飾。我性別女,就算承擔了女兒、妻子和母親等社會責任,卻不「美」,也不「好」,身上沒有一般價值觀裡認定的女性優點,更像鬼子母,或者山姥妖,並且一直沒有放棄寫作。
前一段時間,我在青森這個對我來說完全是客場的土地上開了一場朗讀會。具體朗讀內容,既有我翻譯的般若心經,也有我寫給太宰治的信。信的文體模仿了太宰軟黏黏的女性語氣,從我口中讀出來,簡直女翻了,甚至有了嬌豔惆悵的味道,我知道就會是這種效果。朗誦會結束後,一個與我同齡的男子對我說:「你太有風情了,」他還追加一句:「畢竟,你都快六十歲了呀?」誰說的!?我今年五十五,我告訴他。他沒當回事兒,繼續說「四捨五入就六十了呀」,又說「無論如何你真是風情綽約,哎呀,不得了。」
他在誇我。我估計,他在誇我吧。
那之後過了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有人覺得我「都快六十了」,「居然」還擁有「本來不該有的」風情。我想了很多。
我在慢慢老去,這是事實。我已經老了,這也是事實。這些事實,都連接著不安。六十歲這條境界線,對我來說像大地上的一條裂縫,黑洞洞地橫陳在那裡,讓我慢慢明白,只要越過了這條線,該來的就要來了。
我跨越三十歲境界線時,正懷孕,手裡抱著一歲的女兒,忙得不可開交。跨越四十歲線時,也在懷孕,照樣忙。過五十歲線時,滿心好奇將要到來的更年期將會是什麼樣子,不知不覺間,光陰似箭,我已五十過半。
二十九歲時,我寫過一首詩題為《殺掉鹿乃子》。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朗誦這首詩。詩中寫到我女兒鹿乃子六個月了,吃奶時咬裂了我的乳頭。
我現在已經讀不了這首詩了。所謂被咬裂的乳頭,已經沒有了,我必須殺死的女兒,也不見了。反倒是女兒們反撲過來要殺我。大女兒鹿乃子已經殺完了我,離開家,確立了她自己。我毫無招架地被鹿乃子殺死了。然而母性是強韌的,會在絕地慢慢甦醒,冒出新芽。鹿乃子遇到危機時,會呼叫著「媽媽~」,向本來已經殺乾淨的我求救。我不由得生出擔心,給她寄錢,幫助殺過我的鹿乃子度過難關。我們大體就是這麼一種關係。
現在我已經不讀這首詩了。懷孕和生育的痛,我已經無法體會。如果是寫老和死的詩,我能深深同感。寫性的詩,我也能讀。
啊我明白了,違和感就是這麼來的。
就是說,我認為自己在性上,還是現役選手。
我忘了在哪兒寫過,到了我這個年齡,化妝會被人說是妖怪,不化妝會被說成是老太婆。當然這是自嘲。我見人之前一定會化妝,因為我還沒完全做好精神準備要徹底當一個老太婆。雖然在別人看來,我可能早就是老太婆了。啊不是可能,是一定。
儘管我在性上還是現役,但對於找個新男人,建立一段新的男女關係,為維持這段關係去減肥,去打扮,讓自己變得更精美,這些事我不會去做,根本不想做,也無需去做。就算克里斯汀貝爾似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動心,站旁邊觀賞一下就好了。
這就是我的現實體會,不只我一個人,這是我與同齡友人共同做出的五十五歲的證言。
如果對方是熟人(夫),有時候也會和他上床。這個熟人年輕時也許像克里斯汀貝爾那麼帥,也可能這只是我的個人印象。無論如何,現在他就是一個糟老頭,除了我,沒有其他女人願意正眼看他。好在,正不正眼的根本無所謂,我們早已告別了生殖的年齡。即使告別了生殖的年齡,我們依舊上床做愛。性事能讓一段關係保持圓滑安穩。而且實際做起來,也很享受。
這種生活能維持多久呢。就算有一天雙方都不行了,想想辦法總還是能享受到的。如果連辦法都沒有了,又該怎麼辦?嗯……
這一天究竟何時會來?那之後,我們的生活又會怎樣呢?
緩慢地
走下坡道
路上荒蓬叢生
篷生の坂を
ゆっくり
下りおり。
終於堅持不下去了,我的髮際和兩鬢已近全白,不得不去染黑了頭髮。
變白的不僅是髮際和兩鬢,在廁所低頭看看,陰毛也白成了一片。看著看著,我想起死去的母親那白色陰毛的下體。
與其說我與母親相似,其實長著白毛的女人下體,我看過很多次的,只有母親。其實我在溫泉和公共浴室一定見過其他人的,但絲毫沒有印象,只有母親的身體鮮明地刻在我的記憶裡。她臥床不起之前、之後,我都見過無數次。
我在自己身上發現的第一根白髮也是陰毛。心中一驚後,馬上拔掉了。那早已是遙遠的往昔,從那時到現在,白髮花了很長時間,漸漸蔓延上了頭頂。
我的友人們早就在染黑頭髮。我倒覺得任其白下去倒也不錯。
大約四五年前,我把長髮梳成辮子,盤了一個髮髻。臥床不起的母親那時已經神志不太清醒,看到我的樣子後,她說:「還以為你是阿婆呢。」阿婆指的是母親的母親,即我的外祖母,外祖母總是梳著這樣一個髮髻。母親說:「你真像她啊,阿婆在你這個年紀,就是這個樣子。」
母親是祖母年過三十後才生下的孩子,就是說祖母五十幾歲時,我的母親正青春。就她那個脾性,不可能沒有叛逆反抗過。正因為是那種性格,她一定在心中反抗了,卻沒有掛在臉上,只憋屈成了滿心憤懣。
母親說這話時,她的髮型,是臥床不起的老人都梳的超短髮。母親自從過了更年期,頭髮愈剪愈短,最後理成了寶塚男役一樣的中性髮型。母親第一次腦溢血就是在美容院裡剛做完頭髮時發生的。等她的髮型變成無可再短的寸頭時,她完全不在意了。美還是不美,都去他的。這是她的終點,她沒猶豫害怕過。
那之後,我放棄了辮子,改燙了卷髮。接下來,白髮漸增。在好朋友E元的影響下,我決定去染頭髮。
每次我去東京都住在E元家。我們在同一個洗面台前快活地聊著天化著妝。E元年輕時演過戲,很會化妝,手邊有各種各樣的化妝品和飾物。我每次出門見人談工作時,都從E元的櫥櫃裡借用這個,借用那個。E元根據我的打扮,推薦給我飾物,我都聽她的。我用她的口紅,戴她的飾物,身上的東西只有內褲是自己的,彷彿回到了借衣互穿的少女時代。
幾個月前,我們在洗面台前的鏡子裡打量著對方,我說:「雖然白髮愈來愈多了,歐巴桑度漸漲,但這麼下去也挺好的」。E元卻說:「比呂美啊,我們女人頭上有了這麼多白髮,不是愈來愈歐巴桑,而是愈來愈像老頭了。」
我絕對不想老頭化,所以立刻跑到美容院染黑了頭髮。
美容院是個令人脊背生涼的地方。
我看到自己頭頸的皺紋裡落滿了蒼老,就像積著泥垢。我明明每天都照鏡子。然而,鏡子這東西只反映我希望看到的東西。我在自家鏡子裡還很年輕可愛,化好妝的我,看著比五十六歲年輕多了。不用說,鏡中不會映出鬆弛、皺紋和滿頭白髮。然而美容院的鏡子照出了我的一切。每一處細節上都疊映著我死去的母親,我年邁的阿姨,我四十年前死去的祖母。
家裡的鏡子上也會不時浮現這些臉。在我描眉、畫眼線的時候,她們短暫地出現,又默默消散。而美容院的鏡子上,她們一直都在,浮雕一樣永存在我臉上,讓我不禁哀歎。
染髮的同時,又稍微剪短了頭髮,燙了卷髮。染黑的效果確實很好,卷髮看起來糟糕透頂。簡直像黑道大哥的小捲方平頭,分明是歐巴桑乘以老頭子。K是我信任多年的美髮師,我對他說,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像個老頭,難道他聽反了?給我做了一個老頭卷髮?抑或,在髮型專家K眼裡,向老頭進軍,才是更年期女人應該找的正確方向?
煩死了。愈是這種時候,頭髮長得愈慢。
只有我
快熱死了
初冬や
くそ暑いのは
我ばかり。
熱翻了。
我搞不明白。這麼熱,是因為全球變暖,所有人都覺得熱?還是只有我?
年輕時,冬寒夏暑我都不吝。倒不過來時差和旅行疲勞什麼的,也和我沒關係,我是鈍感族的。
現在上了年紀,變成敏感得要死。飛完一趟洲際遠航,遲遲倒不過來時差,一癱就是十天。下半身和腰部更是血行不暢,冰涼涼的,與其說畏寒,不如說是一種疼痛。內褲也眼看愈買愈大,過去連陰毛都遮不住,現在一直拉到肚臍眼兒以上,高高的。無論如何最難忍的,還是這種熱。
時值十一月。人們都說好容易熬完了盛夏和秋老虎,天氣終於冷下來了,我在這個時候去了東京。
啊我忘說了,我平時住在南加利福尼亞。
南加州這地方,往好裡說,是氣候好。往壞裡講,是天氣沒有變化。沒秋天,沒冬天,只有強力乾燥版的春天和夏天。天暴藍,陽光強烈。這種陽光對中年婦女來說,極其殘酷無情。
南加州的中年婦女都不在乎陽光如何如何。結果就是每個女人都曬得焦兮兮,渾身斑點。但人家不在乎。我也想學著不在乎,無奈我經常回日本,日本女人個個都皮膚又白又光滑,就我一個人是南加州款,渾身焦黑,總有點不自在。
既然沒有秋天和冬天,那麼無論天氣,還是文化,就連地上長的植物,都沒有陰影。不存在寂寥情調。沒有Wabisabi(侘寂),壽司裡倒是有Wasabi(山葵芥末)。這裡人們熱情友好,表裡如一,就像晴空下的曬魚乾(比喻)。人們的腦子裡估計也是曬魚乾。我家最小的女兒就是個曬魚乾,都高中生了,整天不學習,快活得沒心沒肺。
大女兒和二女兒已經離開了家。老二因為還在上學,偶爾還會回來一下。老大自從離開家,就沒見過她人影。
我還有個夫。因為我找了個比我年紀大很多的,所以他現在是個老頭兒。家裡還有兩狗,一大一小。個頭小的正年輕,大塊頭的已經是老狗了。
在日本熊本縣,我還有個父親,和狗一樣老,啊不對,比狗衰老多了。老父親一個人住,所以我經常從南加州橫穿太平洋回熊本。
就是我回日本的時候。
朋友們給我發郵件說日本可冷了,最好穿厚點。我信了,往行李箱裡塞了毛衣和羽絨衣,飛到了東京。
著陸前,機長告訴大家,東京地面溫度八度。我預感到了冷,心裡正高興呢,一落地,成田機場大樓裡暖氣堪稱咄咄逼人,等出了海關走到外面,我已經熱得渾身是汗。
那之後,無論我走到東京的哪兒,電車上、大廈裡、咖啡館,都覺得豈止是暖和,簡直是熱翻了,我渾身臭汗。室外確實清涼,但不能一天到晚在外面走啊,只要一上車,一進室內,汗就下來了。
實在受不了,我脫了一件又一件。如果是夏天,我為了遮掩滿身鬆懈肥肉,一定會穿一件寬鬆的上衣。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我脫了大衣,脫了毛衣,摘下圍巾,終於,只穿著一件T恤衫出現在人前人後。滿身肥肉亂晃,還帶著汗臭氣。我自己聞聞,都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參加完社團活動滿身臭汗的高中生。
再看周圍,別人都好好的,都安安穩穩地穿著冬裝,不見一點兒汗。甲穿著厚毛衣,乙穿著沉甸甸的大衣,丙穿著毛皮長靴,丁甚至穿著羽絨衣。
我這才覺得不對勁,有了文章開頭的那個疑問。
這熱,究竟是全球規模的呢,還是只發生在我身上。
答案八成是後者,我想明白了。那幾個警告我日本可冷了要多穿點的朋友,她們比我先閉了經,已經勝利逃離了更年期。
終於輪到我了,閉經。
我以前閉過一次,後來又恢復了,嘩嘩的,勢頭和從前一樣猛。都怪荷爾蒙劑,不對不對,多虧有荷爾蒙劑。
服用荷爾蒙至今半年了。托荷爾蒙的福,我身體分泌物的氣味愈來愈重。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最近都重得讓我皺眉頭。
五十五歲
破罐破摔的
風情
五十五の
やぶれかぶれの
色気かな。
我從年輕時起,就把女人身分當作武器,勇闖世界,浴血廝殺。話雖這麼說,我走的不是那種化妝扮性感的嬌滴滴路數,也不是賢淑惠貞優雅派。我就是赤裸裸的我,不做偽飾。我性別女,就算承擔了女兒、妻子和母親等社會責任,卻不「美」,也不「好」,身上沒有一般價值觀裡認定的女性優點,更像鬼子母,或者山姥妖,並且一直沒有放棄寫作。
前一段時間,我在青森這個對我來說完全是客場的土地上開了一場朗讀會。具體朗讀內容,既有我翻譯的般若心經,也有我寫給太宰治的信。信的文體模仿了太宰軟黏黏的女性語氣,從我口中讀出來,簡直女翻了,甚至有了嬌豔惆悵的味道,我知道就會是這種效果。朗誦會結束後,一個與我同齡的男子對我說:「你太有風情了,」他還追加一句:「畢竟,你都快六十歲了呀?」誰說的!?我今年五十五,我告訴他。他沒當回事兒,繼續說「四捨五入就六十了呀」,又說「無論如何你真是風情綽約,哎呀,不得了。」
他在誇我。我估計,他在誇我吧。
那之後過了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有人覺得我「都快六十了」,「居然」還擁有「本來不該有的」風情。我想了很多。
我在慢慢老去,這是事實。我已經老了,這也是事實。這些事實,都連接著不安。六十歲這條境界線,對我來說像大地上的一條裂縫,黑洞洞地橫陳在那裡,讓我慢慢明白,只要越過了這條線,該來的就要來了。
我跨越三十歲境界線時,正懷孕,手裡抱著一歲的女兒,忙得不可開交。跨越四十歲線時,也在懷孕,照樣忙。過五十歲線時,滿心好奇將要到來的更年期將會是什麼樣子,不知不覺間,光陰似箭,我已五十過半。
二十九歲時,我寫過一首詩題為《殺掉鹿乃子》。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朗誦這首詩。詩中寫到我女兒鹿乃子六個月了,吃奶時咬裂了我的乳頭。
我現在已經讀不了這首詩了。所謂被咬裂的乳頭,已經沒有了,我必須殺死的女兒,也不見了。反倒是女兒們反撲過來要殺我。大女兒鹿乃子已經殺完了我,離開家,確立了她自己。我毫無招架地被鹿乃子殺死了。然而母性是強韌的,會在絕地慢慢甦醒,冒出新芽。鹿乃子遇到危機時,會呼叫著「媽媽~」,向本來已經殺乾淨的我求救。我不由得生出擔心,給她寄錢,幫助殺過我的鹿乃子度過難關。我們大體就是這麼一種關係。
現在我已經不讀這首詩了。懷孕和生育的痛,我已經無法體會。如果是寫老和死的詩,我能深深同感。寫性的詩,我也能讀。
啊我明白了,違和感就是這麼來的。
就是說,我認為自己在性上,還是現役選手。
我忘了在哪兒寫過,到了我這個年齡,化妝會被人說是妖怪,不化妝會被說成是老太婆。當然這是自嘲。我見人之前一定會化妝,因為我還沒完全做好精神準備要徹底當一個老太婆。雖然在別人看來,我可能早就是老太婆了。啊不是可能,是一定。
儘管我在性上還是現役,但對於找個新男人,建立一段新的男女關係,為維持這段關係去減肥,去打扮,讓自己變得更精美,這些事我不會去做,根本不想做,也無需去做。就算克里斯汀貝爾似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動心,站旁邊觀賞一下就好了。
這就是我的現實體會,不只我一個人,這是我與同齡友人共同做出的五十五歲的證言。
如果對方是熟人(夫),有時候也會和他上床。這個熟人年輕時也許像克里斯汀貝爾那麼帥,也可能這只是我的個人印象。無論如何,現在他就是一個糟老頭,除了我,沒有其他女人願意正眼看他。好在,正不正眼的根本無所謂,我們早已告別了生殖的年齡。即使告別了生殖的年齡,我們依舊上床做愛。性事能讓一段關係保持圓滑安穩。而且實際做起來,也很享受。
這種生活能維持多久呢。就算有一天雙方都不行了,想想辦法總還是能享受到的。如果連辦法都沒有了,又該怎麼辦?嗯……
這一天究竟何時會來?那之後,我們的生活又會怎樣呢?
緩慢地
走下坡道
路上荒蓬叢生
篷生の坂を
ゆっくり
下りおり。
終於堅持不下去了,我的髮際和兩鬢已近全白,不得不去染黑了頭髮。
變白的不僅是髮際和兩鬢,在廁所低頭看看,陰毛也白成了一片。看著看著,我想起死去的母親那白色陰毛的下體。
與其說我與母親相似,其實長著白毛的女人下體,我看過很多次的,只有母親。其實我在溫泉和公共浴室一定見過其他人的,但絲毫沒有印象,只有母親的身體鮮明地刻在我的記憶裡。她臥床不起之前、之後,我都見過無數次。
我在自己身上發現的第一根白髮也是陰毛。心中一驚後,馬上拔掉了。那早已是遙遠的往昔,從那時到現在,白髮花了很長時間,漸漸蔓延上了頭頂。
我的友人們早就在染黑頭髮。我倒覺得任其白下去倒也不錯。
大約四五年前,我把長髮梳成辮子,盤了一個髮髻。臥床不起的母親那時已經神志不太清醒,看到我的樣子後,她說:「還以為你是阿婆呢。」阿婆指的是母親的母親,即我的外祖母,外祖母總是梳著這樣一個髮髻。母親說:「你真像她啊,阿婆在你這個年紀,就是這個樣子。」
母親是祖母年過三十後才生下的孩子,就是說祖母五十幾歲時,我的母親正青春。就她那個脾性,不可能沒有叛逆反抗過。正因為是那種性格,她一定在心中反抗了,卻沒有掛在臉上,只憋屈成了滿心憤懣。
母親說這話時,她的髮型,是臥床不起的老人都梳的超短髮。母親自從過了更年期,頭髮愈剪愈短,最後理成了寶塚男役一樣的中性髮型。母親第一次腦溢血就是在美容院裡剛做完頭髮時發生的。等她的髮型變成無可再短的寸頭時,她完全不在意了。美還是不美,都去他的。這是她的終點,她沒猶豫害怕過。
那之後,我放棄了辮子,改燙了卷髮。接下來,白髮漸增。在好朋友E元的影響下,我決定去染頭髮。
每次我去東京都住在E元家。我們在同一個洗面台前快活地聊著天化著妝。E元年輕時演過戲,很會化妝,手邊有各種各樣的化妝品和飾物。我每次出門見人談工作時,都從E元的櫥櫃裡借用這個,借用那個。E元根據我的打扮,推薦給我飾物,我都聽她的。我用她的口紅,戴她的飾物,身上的東西只有內褲是自己的,彷彿回到了借衣互穿的少女時代。
幾個月前,我們在洗面台前的鏡子裡打量著對方,我說:「雖然白髮愈來愈多了,歐巴桑度漸漲,但這麼下去也挺好的」。E元卻說:「比呂美啊,我們女人頭上有了這麼多白髮,不是愈來愈歐巴桑,而是愈來愈像老頭了。」
我絕對不想老頭化,所以立刻跑到美容院染黑了頭髮。
美容院是個令人脊背生涼的地方。
我看到自己頭頸的皺紋裡落滿了蒼老,就像積著泥垢。我明明每天都照鏡子。然而,鏡子這東西只反映我希望看到的東西。我在自家鏡子裡還很年輕可愛,化好妝的我,看著比五十六歲年輕多了。不用說,鏡中不會映出鬆弛、皺紋和滿頭白髮。然而美容院的鏡子照出了我的一切。每一處細節上都疊映著我死去的母親,我年邁的阿姨,我四十年前死去的祖母。
家裡的鏡子上也會不時浮現這些臉。在我描眉、畫眼線的時候,她們短暫地出現,又默默消散。而美容院的鏡子上,她們一直都在,浮雕一樣永存在我臉上,讓我不禁哀歎。
染髮的同時,又稍微剪短了頭髮,燙了卷髮。染黑的效果確實很好,卷髮看起來糟糕透頂。簡直像黑道大哥的小捲方平頭,分明是歐巴桑乘以老頭子。K是我信任多年的美髮師,我對他說,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像個老頭,難道他聽反了?給我做了一個老頭卷髮?抑或,在髮型專家K眼裡,向老頭進軍,才是更年期女人應該找的正確方向?
煩死了。愈是這種時候,頭髮長得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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