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引言】

我們全是希臘人。--英國浪漫派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一八二一年

三月二十五日是希臘獨立紀念日。在二○一四年的這一天,希臘人慶祝獨立革命開戰一百九十三週年,最後如願脫離鄂圖曼帝國統治。這天,舉國上下男童打扮成山賊革命軍游擊隊員,穿著白色百褶裙和白長襪,頭戴圓筒紅氈帽,腳踩飾有毛球的木底鞋(clogs)。女童穿著傳統服飾,纏著流蘇頭巾,身上的豔麗裙裝繡著各地互異的棱角圖形。在獨立紀念日前夕,學童在學校禮堂表演話劇,重現鄂圖曼宰制希臘人幾世紀的苦難。伯羅奔尼撒(Peloponnese)半島西南角屬於麥森尼亞區(Messenia),有個山谷小鎮上演話劇,一位革命盜賊扮相的青少年從舞臺右方登臺,表達想為自由奮戰的渴望:「我能做什麼?我活不下去了!我心胸沉重,受不了土耳其人的奴役。」飾演母親的女孩裹著黃頭巾,勸他認分當牧羊人、養家餬口,但他不從。「母親,取劍予我,給我那支沉甸甸的步槍。」在愛琴海的桑托里尼(Santorini)島上,一群年紀小到連路都走不穩的幼稚園小朋友,腳步遲疑地圍圈跳著《札隆戈舞》(Dance of Zalongo)給父母看。這首民謠敘述希臘西北方的伊皮魯斯(Epirus)山區民眾在鄂圖曼的統治下集體自殺,婦女也紛紛拋嬰跳崖自盡的故事。藉著擴音器,當悲歌播到「再會了,悲慘世界,再會了,甜美人生,還有你,我悲慘的祖國,永別了」時,這些桑托里尼島的幼童幾乎跌成一堆。

每年,獨立紀念日的活動大同小異。儘管這次是我首度在希臘慶祝,但在紐約長島長大的我仍認得出許多習俗。我父母是希臘移民,他們規定我要去附近的希臘正教會學希臘文,上主日學班。教會是發揚祖國文化的海外據點,因此傳統毛球木底鞋、圈舞、對抗土耳其暴政的教條等,我從小就熟知了。話雖如此,這一年在希臘,顯而易見的是,尋常的慶典帶有更深遠的涵義。大約四年前,希臘瀕臨破產邊緣,而由於希臘是歐元區的會員國,希臘一倒,極可能掀起全球金融風暴。為避免災難一觸即發,俗稱「三頭馬車」(Troika)的歐盟執委會、國際貨幣基金、歐洲中央銀行,不顧德國等北方數國的質疑,決議力挺希臘,好讓希臘有能力慢慢償還鉅額債務與利息。三頭馬車保證,未來幾年將提供數百億歐元分期貸款給希臘。歐盟領袖與國際貨幣基金認為,介入的性質無異於「伸出援手」,但希臘民眾普遍對此存疑。原來,金援的決策有但書,附記在希臘民眾稱為mnimonio的紓困備忘錄裡,其中許多條款讓民眾無法接受,例如薪資和年金必須縮減。國內政策幾乎全數讓給三頭定奪,而三頭也利用希臘破產在即的威脅,借力使力,強迫希臘服用改善金融體質的藥方。 奈何這帖藥效果不彰,希臘金融風暴即將陷入經濟大蕭條期的層次,因此紓困案實行不到兩年,又需要再來一帖。總計,希臘收到的承諾貸款高達兩千四百五十億歐元,債務重整的規模之大是史上首見,減清了一千零七十億歐元的債務,犧牲債券投資散戶的利益。此外,歐洲央行為挽救岌岌可危的希臘銀行,不斷以低利短期貸款挹注。為報答紓困方案,希臘政府承諾大幅改革治國之道,上至漏洞百出的稅捐制度,下至高溫殺菌乳的販售期限,幾乎無所不包。金援的要求條件詳盡,例如希臘羊奶起司通關程序簡化、成立全國性的地籍事務所系統,這些要求顯示三頭嫌希臘欠缺自我改革的能力,必須嚴格監督。為了貫徹規定,三頭專家每季前往希臘查核進度,若希臘無法照規定改進,定期發放的款項則保留不發。簡言之,希臘人民將在被迫在持續高壓下改革。因此,對於許多希臘公民而言,金援反倒比較像又被外國強權占領。獨立紀念日一到,很適合反省當前處境。

這一天的舉國沉思大部分在教堂裡進行。並非全然湊巧的是,希臘獨立紀念日和天使報喜節是同一天,基督徒相信天使報喜節是天使長加百利宣布上帝之子將藉由聖母子宮降臨人間。建國人士認為,在救世主成胚胎的同一天獨立,最能彰顯文明古國脫胎成為現代希臘的寓意。基督教義和建國之道的共通點不勝枚舉。自古以來,希臘的主體性一直與東正教密不可分。希臘文的「革命」(epanastasis) 近似「復活」(anastasis),而獨立戰爭也富含「復活」相關語--古希臘重新站起來了。因此,在獨立紀念日這天,衣著正式的希臘人,包括臉色嚴肅的高官與掛滿勛章的將領,魚貫進入全國各地教堂,聆聽大鬍子神職人員傳道闡述基督和國家化身的意義。雅典東邊小鎮司帕達(Spata)有間小教堂,一名福態的牧師披著呼應希臘國旗顏色的藍白色祭服,站在祭壇前,信眾則在他面前攤開一面國旗。牧師訴說土耳其人屠殺希臘人的往事,信眾也為之淚流,接著牧師宣讀革命英雄的姓名。科羅寇卓尼斯(Theodoros Kolokotronis),最受景仰的革命游擊隊戰士。「在此!」一名男信眾呼喊。波札里斯(Markos Botsaris),為國捐軀的革命英雄。「在此!」波柏里納(Laskarina Bouboulina),資助革命艦隊的富家寡婦,後因與鄰居吵架而中彈身亡而非戰死。「在此!」一女子回應。牧師說,這些革命烈士奮勇灑熱血,染紅了國土,冀望信仰堅貞的希臘能重獲自由。牧師接著問,今日希臘人承繼了這份聖禮,如何看待?「我們承繼了一個自由國家,卻再度把它送進奴役,」牧師以顫音說,彷彿潸然欲泣。「我們把自由掛在嘴上。兄弟們,哪來的自由。有權不得享,生活任人主宰,工作的酬勞被剝奪,哪來的自由。這種自由會奴役國家啊,」牧師說。「我們淪落至此,希臘的泥土因而嗚咽。」

慶祝紀念日的盛會在雅典舉行,氣氛也同樣凝重。希臘總統帕普利亞斯(Karolos Papoulias)年高八旬,二次大戰期間十幾歲的他曾參與抗戰,這天他坐在一小座天篷下閱兵,背後是新古典風格的國會大廈,線條素雅。一列又一列的軍人、坦克車、可移動導彈系統、大炮陸續出場。軍武場面壯闊,令人誤以為時空轉移到平壤,不太像歐洲某國首都。與歐洲其他國家相比,希臘素有狂購武器的名聲,喜歡在愛國節慶展示軍備。愛買武器並非沒道理,因為希臘持續和土耳其敵對,但縱情軍購卻也讓財政問題雪上加霜。更令閱兵儀式顯得突兀的是,到場的民眾不多。原來,政府基於安全因素,禁止民眾進入市中心大部分地區圍觀,但多數人心裡明白,政府忌諱的是大批民眾打著反撙節方案的旗幟示威。之前幾年,每逢慶典,必定引來抗議民眾鬧場。閱兵結束後,帕普利亞斯頂著隨輕風飛舞的稀疏灰髮,走向一簇麥克風,對電視機前的國民演說。「一百九十三年前,心胸宏遠偉大﹑英勇超絕的小民族展現道德勇氣,對抗鄂圖曼帝國,爭取自由,最後戰勝。今天,我們的人民也在奮戰,想掙脫債主的鉗制。歷史證明,我們終將戰勝。」

歐盟和貨幣基金會等債主,或許期待希臘對其相助表示感激,但帕普利亞斯在演說中並未致謝。二十幾年前,歐洲國家簽訂條約,正式成立歐盟,而建立歐元區的宗旨是促進歐洲各國手足情誼,總統閱兵演說也未表達這份理念。歐陸史上各國激戰無以計數,如今經過幾十年協商,意在組成一個合作無間的政經聯盟,最後孕育出大家以為能終結戰禍的歐元。歐元誕生後的幾年間,運作情況似乎皆大歡喜,希臘人尤其高興。歐元誕生後兩年,希臘在二○○一年元旦正式採用歐元,但一年後才啟用歐元紙鈔和硬幣。為了順應希臘字母,歐元紙鈔上也印有歐元的希臘文EYPΩ。希臘版的二歐元硬幣則以希臘神話為主題,刻上化身為公牛的宙斯拐走裸胸閨女歐羅巴(Europa)的神話場景。德國比希臘富好幾倍,財政措施也比希臘審慎,全球公認德國是投資最穩當的國家之一,而在希臘初入歐元區的幾年,貸款給希臘政府的風險竟然僅比德國略高一些。進入歐元區後,希臘政府借錢容易多了,於是慷慨為公務員加高薪,提升年金福利,斥資數十億歐元籌辦二○○四年雅典奧運。輕鬆到手的錢如流水,供希臘人揮霍,造福了歐元區其他國家的經濟(例如希臘人喜歡買德國車)和希臘本身的經濟(國內餐廳、商家生意興隆,營造業蒸蒸日上)。從進入歐元區那年起,到二○○八年底金融危機殃及希臘為止,希臘的GDP以平均每年將近四%的速度暴漲,超越了愛爾蘭以外的歐元區所有國家。

我也見證到財富增加的某些現象。在一九八○年,小時候的我,有幾年去希臘祖母家過暑假,她家對面是古科林斯(Corinth)遺跡,從她家前院就看得見一座阿波羅神殿僅存的七根石柱,屹立在深藍色的科林斯灣前。祖母家所在的村莊圍繞古蹟而立,民風淳樸且多數村民以農為業,與我長住的長島郊區有相當大的落差。我祖母家最先進的科技是一臺淋浴用的電熱水器,這樣就不需為了洗個熱水澡還得用瓦斯燒熱水。祖母家附近有一位很窮的老婦人,住在搖搖欲墜的石屋裡,好像連自來水都沒有。我那時候常去科林斯灣游泳,記得有時見她拿著肥皂、戴著浴帽,以海為澡盆。老婦人的情況固然是例外,但仍足以證明,即使希臘經濟起飛了,窮日子仍屬於不久前的事。

十年間,我斷斷續續來希臘,觀察到某種轉變。長久以來,很多希臘靠僑胞親戚匯款貼補家用,一九八一年加入歐盟前身的歐洲共同體後,希臘國民像挖到新金礦。儘管希臘開發較落後,經濟也比不上歐洲先進國家,但躋身歐洲共同體後,希臘開始領到歐洲共同體的農產補助金和基礎建設資金。除此之外,當時由帕潘德里歐(Andreas Papandreou)領銜的左傾泛希臘社運黨(PASOK)新政府上臺,錢大筆大筆借,然後想辦法撒給全民,加薪連連,但也助長通貨膨脹,增加國債。當時的泛希社運黨成立不到十年,伯克萊經濟學者出身的帕潘德里歐走社會主義路線,支出毫不吝嗇,一副救世主的模樣。在這種環境下,很多家庭開始買高級車,裝修房子,也經常買不動產自保,免受希臘幣急貶的風險。就這樣,生活水準持續走高。有一年我在希臘過完暑假後,記得當時心想,希臘的物質條件改善很多,不再是遠遠比不上美國郊區了。我那時候的想法是,「脫胎成為現代國家,一定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後來我祖母過世,我比較少進村子,但進步的速度似乎有增無減。希臘加入歐元區幾年後,我回村子一趟,發現多了幾棟別墅和時髦咖啡廳,路上有更多雙B。

入歐後,貸款變得便宜,助長榮景,與其說是反映希臘經濟基本面健全,倒不如說是顯示投資人有信心--投資人相信,成為歐元區國家後,對希臘財政穩定是一大保證。後來,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金融公司倒閉後,這份信心才開始瓦解,導致投資人檢討全球投資的安全性。信心動搖時,歐元區漸漸出現一種令人憂心的分歧走勢。被視為弱不禁風的歐元國家,包括希臘在內,貸款的利率攀升。反觀德國,由於投資人急著找避風港,就算把錢晾在德國生不出利息也好,德國的利率因此開始下降。

但為希臘捅出大婁子的事件直到二○○九年十月才爆發。政府該年預算赤字不是GDP的三.七%,而是大幅修正的一二.五%。隨後更陸續上修,最後超過一五%。一方面來說,二○○九年金融風暴席捲全球,各國預算赤字上修情有可原。然而,希臘上修的幅度超大,而且入歐後希臘年年上修,幅度都不小,種種跡象看在歐盟主計機關的歐盟統計局(Eurostat)眼裡,認定希臘政府在赤字和國債數字上「廣泛誤報」。在希臘,會計數字大幅修正是慣例,尤其是在選舉過後。二○○四年,選後變天,由右傾的新民主黨(New Democracy)執政,新政府指稱,甫下臺的執政黨左傾泛希臘社運黨在位時胡搞數據。這也顯示了希臘申請入歐元區時提出的主計數字造假。當時入歐的條件是申請國必須符合「趨同準則」,例如年度赤字不得超過GDP的三%。到了二○○九年,泛希社運黨奪回政權,聲稱當年大幅修正的原因是新民主黨隱瞞了真正的支出。希臘政壇鬧得滿城風雨,全球不太想關心,但外界領悟到的問題本質在於,希臘的主計方式重伎倆而輕科學,金融情勢猶如垂掛在一顆急速洩氣的氦氣球下面。希臘宣布初步修正後兩天,信用評等首度遭調降,各機構緊接著也宣布降級。不久後,希臘完全無法在金融市場再借錢,想借只能忍受高利貸的欺壓。

希臘是小國,人口僅大約一千一百萬,以漂亮的小島海灘、大理石古蹟、古代哲學家聞名,世人並不重視它的經濟地位,認為它即使崩解,也不至於對全球金融產生巨浪。問題是,希臘是歐元區的會員國,這份特殊的地位足以掀起比國家大幾倍的狂濤。德法兩國的銀行是希臘最大的外國債主,在歐洲銀行體系已舉步維艱之際,希臘若突然倒債,可能進一步動搖歐洲金融。迅速明朗化的另一件事是,歐元本身的設計有幾個缺陷。例如,歐元會員國假如破產,被迫回歸國內原本幣制,情況會怎樣?創始人認真設想過嗎?似乎沒有。愛爾蘭和西班牙房市泡沫破滅後,也正面臨不少問題,迫使政府介入,搶救國內銀行。義大利和葡萄牙的財經狀況也不佳。如果希臘倒了,接著倒的是哪一國?歐洲領袖當年構思的「單一穩定貨幣」如今遭逢重大威脅,危機起始於希臘。

希臘的正式國名是希臘共和國(Hellenic Republic),當年歐洲籌備合體時,把希臘納入考量,主因是希臘在歐洲大陸的象徵意義重要。畢竟,歐洲之名Europe源於希臘神話美女歐羅巴。更何況,歐洲國家共同的傳統源於希臘,而希臘更是民主制度和西方文明的發祥地,沒有古希臘,哪來今天的歐洲?希臘在一九七○年代申請加入歐洲共同體,當時的法國總統季斯卡(Valery Giscard d’Estaing)是歐盟創始人之一,他相信希臘是「所有民主國家之母」,因此不宜將她屏除在外。可惜的是,日後希臘惹了大麻煩,似乎曝露了這種想法多麼不切實際。希臘債主有權揭開正統政權的表象,有權檢查希臘政府的五臟,所到之處發現幾乎遍地是毛病。希臘政壇根深柢固的一種傳統是,對特定團體釋放社福利益以換取選票,而最亟待援手的族群通常只有喝西北風的份。逃稅是一種全民運動,而稅捐人員竟然經常跟逃稅人串通。公務員是終身職,很多人並非資歷夠好。而是仗著姨媽或表哥認識市長或國會議員,裙帶關係導致公共行政效率嚴重低落。官僚體制不夠透明,外人無法理解其中的運作,執法也鬆散,使得政客明目張膽貪汙,也不用太擔心會被逮個正著。希臘的年金制度龐雜,財源不足。建築法規不受重視,導致違建多達一百萬戶。希臘的司法通常慢吞吞。公立中小學喊窮,希望子女進大學的家長只好掏腰包請家教。

這不是歐盟創始人當年憧憬的二十一世紀會員國。德國《明鏡週刊》(Der Spiegel)在二○一二年訪問法國前總統季斯卡時,季斯卡似乎後悔了。「我講一句坦白真心話好了,當初納入希臘是一項失策,」他表示,身旁受訪的人正是他的老搭檔,也是德國前總理施密特(Helmut Schmidt)。「簡單說,那時希臘還跟不上腳步。希臘基本上是個東方國家。」談到這一類話題時,歐洲人用到「東方」一詞並沒有恭維的意思。換言之,希臘有別於水準較高的歐洲,是偏向於中東、比較落後的國家。接著,季斯卡對施密特說,「我記得你在一九八一年決議把希臘納入歐洲共同體之前,曾表達過疑慮。當年你的腦筋比我靈光。」

歐洲人對希臘的「歐洲性」具有兩極化的觀感,自從希臘獨立至今,這種觀感一直很鮮明。獨立戰爭期間,受過高等教育的歐洲人立志復興他們景仰的古希臘,以財物資助希臘叛軍,督促本國政府軍援希臘以爭取獨立成功。(因此,值得深思的不僅是「沒有希臘,豈有歐洲」,也應反問「沒有歐洲,豈有希臘」。)最後,英、法、俄支持獨立革命運動,保證貸款給初生的希臘國(後來被倒債)。英國浪漫派詩人紛紛以意識形態加油。一八二一年,也就是希臘革命戰開打的那年,雪萊寫下〈希臘〉(Hellas)一詩:

另一雅典將昂起,
如夕陽為天增色,
以盛世金碧,
遙照遠古聖哲。
若光輝無以為繼,
且留天地能授受之燦麗。

但反過來說,當時的歐洲人對希臘人通常也有恨鐵不成鋼之憾,認為現代希臘比不上前人的偉大,就連嚮往雅典復興的雪萊也對這份願景存疑。希臘革命期間,雪萊和友人崔隆尼(Edward John Trelauny)來到義大利一港口,為了認識希臘船員而搭上希臘商船,事後崔隆尼記錄過程,顯示兩人對希臘人觀感不佳。「他們三兩成群蹲在甲板上,嘶叫著,比手劃腳,抽菸,吃著東西,賭博,活像野蠻人,」崔隆尼寫道。他也記下,船長擔心生意受影響而不支持革命。

「雪萊,這符合你對希臘精神的憧憬嗎?」崔隆尼問。

「不符合!但這倒是很符合我對地獄的看法,」雪萊向崔隆尼表示。「我們走吧!這裡不見一絲古希臘氣魄。這些人無法重燃古希臘之火炬。」雪萊接著說,「我寧可守著我的希望和幻夢,不願它們再被無情的現實奚落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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