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終須遺忘的日常
良露，靈魂有記憶嗎？ 在妳離開後，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我相信是有的，至少在投胎之前，否則為什麼有喝忘魂湯的說法呢？ 喝完了忘魂湯，此生此世一筆勾銷，在下一世重新投胎，即使有緣再見，也不相識了。早走一步的妳，此刻若還沒有喝忘魂湯，會是什麼心情呢？一定跟此刻的我一樣難過吧。我們相守三十年，共同編織的記憶，以往說好，到老時要一同回憶，現在相隔兩岸，各自反芻，即使是甜美的片刻，也都多了幾許苦味吧。有一天，我將步妳的後塵而來，也會飲屬於我的那碗忘魂湯，到那時，我們即使見面也不再相識了，那麼此生為我們所珍惜所難捨的綿纏的記憶，還會銘記在哪裡呢？ 所以請允許我，用一種跳躍的非線性式的囈語來摘記我倆終將兩相遺忘的記憶吧。
妳記得嗎？ 我們是如何呼喊對方的？ 朋友多叫妳Lulu，但我從不如此稱呼妳，我會叫妳的名，有時帶妳的姓，但更常時候我們會叫對方「寶」，朱寶、韓寶，小朱寶，小韓寶，有時是「寶寶」，朱寶寶，韓寶寶，當這麼呼喊時，更像是叫自己的孩子，是的，口氣未必是甜蜜的，生氣的時候，有時也會是兇巴巴的一聲「朱寶寶！」這是我倆之間最日常的稱呼，不過在別人面前從不敢如此，因為這是暱稱，不該讓他人聽見的。有時忘記有別人在場，一不小心叫出口，或許會伸伸舌頭，或許會輕聲比噓，但還是容易忘記，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用吹口哨的，只吹那個音，不唸出來，這麼叫就不害羞了。
在大庭廣眾之間，我總是旁若無人般地用口哨吹著「韓寶寶」的調呼喊妳，我說妳是屬狗的，用口哨喚妳來最恰當了，呵呵，妳很開心地笑，聽我這麼說一點也不生氣，妳說屬狗最好，狗最忠心，跟馬又合，對啊，馬跟狗最合，所以我們喜歡蒐集馬跟狗的公仔，或小玩意兒。但是妳很少吹口哨喊我，因為妳不太會吹，所以這是我的專利，妳是我的寵物狗。
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是躲起來，常常妳一馬當先都不等我的時候，我就會躲起來，然後等妳發現我不在了，回頭開始找我的時候，我就會輕輕地用口哨聲呼叫妳。我喜歡在遠處偷偷地看妳那驚喜又張惶的表情，然後在我現身後又變成很開心的樣子。這個很幼稚的小孩子喜歡玩的遊戲，我玩起來樂此不疲。
每天早上，妳聽見的第一聲鬧鈴，就是我的口哨聲，有時不只是叫妳的名字，我會吹出一大串句子，而妳都懂。這是我們的暗語，我們的默契，到現在我還是經常在吹，在剛醒過來時，在回家時，或是一個人發呆時，不由自主地就吹出來，不是我忘記了，而是想也許妳真的還聽得見，如果聽得見，在還沒有過奈何橋前，就多聽幾回吧。
妳的脾氣很壞，妳記得嗎？ 平常看起來還滿爽朗，大方大度的，可是無預警的，妳會突然大發雷霆，那個時候誰也拉不住妳，妳說因為妳的火星在金牛座，脾氣會像暴風雨一般的襲來，無法壓抑，但發過之後也可以雲淡風輕。其實一點也不，妳的心臟不好，血壓也會高，雖然妳從不肯檢查身體，但是我知道這是很傷身的，只要看妳每回發作時頭昏脖子痛再加上呼吸不順，我就知道了。
不過後來就好多了，因為我幫妳找來了兩個小朋友，小天使跟小安琪，妳還記得祂們嗎？祂們是我們的守護神，平常不出現，只有在妳不開心或者發脾氣的時候，我才會把祂們請出來。小天使脾氣溫和，有點害羞，喜歡與人為善；小安琪脾氣壞，個性有點刁，不怎麼好惹。每次妳在生氣時，碰巧也都是小安琪怒火中燒時，我總會問小天使，小安琪到底在氣什麼？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的，跟妳正在不高興的事差不多，退一步都可以海闊天空，可是妳不聽我的勸，不像小安琪，都比較聽小天使的，我就會跟妳說，妳看看人家小安琪，多麼明理，她知道小天使說得對，氣壞了身子事情也不會改變，還不如開心一點，後來連小安琪也一起來勸妳，說她原來也跟妳一樣，在氣頭上不肯放下，可是決定不氣就好過很多了。有時候祂們兩個都跟我一起來勸妳，一直到妳忍不住笑出來。
其實哪有什麼小天使小安琪，不過是我扮的妳我的分身，我們理想的原型。有時候妳也會想念祂們，說好久都沒聽到小天使跟小安琪的聲音了，你請祂們出來好不好？ 我想，祂們現在一定都在陪妳了對不對？
有時候妳生氣是我的錯，因為我偶爾會白目，會自以為是，潛在有獅子座的驕傲卻不肯承認，而當妳真正被惹毛的時候，就連小天使出來也沒有用了。妳生起氣來真的是六親不認的，這時我只有等妳氣消，可是冷戰好難受啊，等不及了我就會拿著掃把，上面別著一張白布，或者我會舉一張告示牌，在妳面前走來走去，上面寫著「寬宏大量的人有福了」，而這招總是管用。
在晚近幾年，妳脾氣真的好很多，小天使跟小安琪也許久沒來了，妳現在變得如此溫柔，相信必不用去阿修羅道了。
記得嗎？ 我們從朋友變成伴侶其實是經過一段祕密過程的，我們都是比較注重隱私的人，英國人說的那種private，就是現在習稱的「宅」吧。在認識妳的初期，妳居無定所，都在不同的朋友家住來住去，一直到妳有了自己的窩，妳宣稱自己要閉關了，還封我為妳與外界聯絡的唯一窗口，這當然是個玩笑，但是當旁人以為我們只是工作夥伴或好朋友時，我們其實已經住在一起了。有一回，我父親突如其來地到訪，妳驚慌地趕快躲入我們的衣櫃中。沒想到相同的事後來也發生在我身上，某次妳因為眼睛受傷劇本脫稿，結果製作人帶著水果循地址來看妳，於是那個需要緊急疏離入櫃的人變成了我，好像演處境喜劇一般。
我們直到一九九一年結婚才「出櫃」，那時在一起已經七年，卻沒有人知曉，連好朋友都弄不清楚。因為我們都是害怕繁文縟節的人，沒辦婚禮，也沒登結婚啟事，只在一起分別跟對方親友吃了一頓飯作為交待。我們是兩個任性的孩子，一向恣意而行，結婚、辭職、出國都沒跟父母商量，也不肯生小孩，卻很幸運都得到他們的寬容。
我們共同保有在一起的祕密，也互相信託給對方其他的祕密，我們不是喜歡隱藏，而是不喜歡被不了解的人議論，現在妳把我所有的祕密都帶走了，卻令我感到分外寂寞。
此生，我從未碰過感覺上比妳我緣分更重的人，因為我們太容易相遇了。如果說是在居家附近的巷弄、街角並不稀奇，但我們卻經常在我們生活範圍以外的地方碰見，即使是在異地，往往在吵完架後不久，我們總會再度遇到。
有一回冬夜在首爾，在一個搭著帳篷賣排骨湯的路邊攤裡，我不小心把妳新買的花器打破了，妳氣急敗壞地當場罵了我一頓就拂袖而去，老闆看到這光景十分同情我，還斟了一杯真露酒請我喝，在大男人主義盛行的國度我豈能起身追趕？ 只好默默地喝完那碗湯才離去。出來後漆黑的夜中妳早已不知去向，結果，走過一條街後，竟然就在轉角處看見妳……而在巴黎那回，我因不肯吃那豪華的海鮮大餐而惹惱了妳，妳扭頭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十五分鐘後，我們卻在同一家餐廳中遇到……另一回在大阪機場，我們跟團等著轉機去北海道，中間空檔放大家去購物，結果我迷了路，全團都在等我，不知怎麼的，在最後關頭妳就是可以把我找到，解決一場虛驚……更多次，我們說好各自活動，卻總是不期而遇，接著又變成一起活動。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只要我們嘗試往相反的道路走，老天爺總是會把我們擺回一道。
我們的不愉快從未超過三天，最後也總會和解。這麼深的緣讓我被寵壞了，覺得冥冥中有一隻手總是在撮合著，把我們分開是不可能的事，無常對我來說只是個概念，從來不覺得會發生在我們之間。但是它會，而且一來就是天崩地裂。
節選自《當愛比遺忘還長》第一章「我倆終須遺忘的日常」
良露，靈魂有記憶嗎？ 在妳離開後，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我相信是有的，至少在投胎之前，否則為什麼有喝忘魂湯的說法呢？ 喝完了忘魂湯，此生此世一筆勾銷，在下一世重新投胎，即使有緣再見，也不相識了。早走一步的妳，此刻若還沒有喝忘魂湯，會是什麼心情呢？一定跟此刻的我一樣難過吧。我們相守三十年，共同編織的記憶，以往說好，到老時要一同回憶，現在相隔兩岸，各自反芻，即使是甜美的片刻，也都多了幾許苦味吧。有一天，我將步妳的後塵而來，也會飲屬於我的那碗忘魂湯，到那時，我們即使見面也不再相識了，那麼此生為我們所珍惜所難捨的綿纏的記憶，還會銘記在哪裡呢？ 所以請允許我，用一種跳躍的非線性式的囈語來摘記我倆終將兩相遺忘的記憶吧。
妳記得嗎？ 我們是如何呼喊對方的？ 朋友多叫妳Lulu，但我從不如此稱呼妳，我會叫妳的名，有時帶妳的姓，但更常時候我們會叫對方「寶」，朱寶、韓寶，小朱寶，小韓寶，有時是「寶寶」，朱寶寶，韓寶寶，當這麼呼喊時，更像是叫自己的孩子，是的，口氣未必是甜蜜的，生氣的時候，有時也會是兇巴巴的一聲「朱寶寶！」這是我倆之間最日常的稱呼，不過在別人面前從不敢如此，因為這是暱稱，不該讓他人聽見的。有時忘記有別人在場，一不小心叫出口，或許會伸伸舌頭，或許會輕聲比噓，但還是容易忘記，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用吹口哨的，只吹那個音，不唸出來，這麼叫就不害羞了。
在大庭廣眾之間，我總是旁若無人般地用口哨吹著「韓寶寶」的調呼喊妳，我說妳是屬狗的，用口哨喚妳來最恰當了，呵呵，妳很開心地笑，聽我這麼說一點也不生氣，妳說屬狗最好，狗最忠心，跟馬又合，對啊，馬跟狗最合，所以我們喜歡蒐集馬跟狗的公仔，或小玩意兒。但是妳很少吹口哨喊我，因為妳不太會吹，所以這是我的專利，妳是我的寵物狗。
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是躲起來，常常妳一馬當先都不等我的時候，我就會躲起來，然後等妳發現我不在了，回頭開始找我的時候，我就會輕輕地用口哨聲呼叫妳。我喜歡在遠處偷偷地看妳那驚喜又張惶的表情，然後在我現身後又變成很開心的樣子。這個很幼稚的小孩子喜歡玩的遊戲，我玩起來樂此不疲。
每天早上，妳聽見的第一聲鬧鈴，就是我的口哨聲，有時不只是叫妳的名字，我會吹出一大串句子，而妳都懂。這是我們的暗語，我們的默契，到現在我還是經常在吹，在剛醒過來時，在回家時，或是一個人發呆時，不由自主地就吹出來，不是我忘記了，而是想也許妳真的還聽得見，如果聽得見，在還沒有過奈何橋前，就多聽幾回吧。
妳的脾氣很壞，妳記得嗎？ 平常看起來還滿爽朗，大方大度的，可是無預警的，妳會突然大發雷霆，那個時候誰也拉不住妳，妳說因為妳的火星在金牛座，脾氣會像暴風雨一般的襲來，無法壓抑，但發過之後也可以雲淡風輕。其實一點也不，妳的心臟不好，血壓也會高，雖然妳從不肯檢查身體，但是我知道這是很傷身的，只要看妳每回發作時頭昏脖子痛再加上呼吸不順，我就知道了。
不過後來就好多了，因為我幫妳找來了兩個小朋友，小天使跟小安琪，妳還記得祂們嗎？祂們是我們的守護神，平常不出現，只有在妳不開心或者發脾氣的時候，我才會把祂們請出來。小天使脾氣溫和，有點害羞，喜歡與人為善；小安琪脾氣壞，個性有點刁，不怎麼好惹。每次妳在生氣時，碰巧也都是小安琪怒火中燒時，我總會問小天使，小安琪到底在氣什麼？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的，跟妳正在不高興的事差不多，退一步都可以海闊天空，可是妳不聽我的勸，不像小安琪，都比較聽小天使的，我就會跟妳說，妳看看人家小安琪，多麼明理，她知道小天使說得對，氣壞了身子事情也不會改變，還不如開心一點，後來連小安琪也一起來勸妳，說她原來也跟妳一樣，在氣頭上不肯放下，可是決定不氣就好過很多了。有時候祂們兩個都跟我一起來勸妳，一直到妳忍不住笑出來。
其實哪有什麼小天使小安琪，不過是我扮的妳我的分身，我們理想的原型。有時候妳也會想念祂們，說好久都沒聽到小天使跟小安琪的聲音了，你請祂們出來好不好？ 我想，祂們現在一定都在陪妳了對不對？
有時候妳生氣是我的錯，因為我偶爾會白目，會自以為是，潛在有獅子座的驕傲卻不肯承認，而當妳真正被惹毛的時候，就連小天使出來也沒有用了。妳生起氣來真的是六親不認的，這時我只有等妳氣消，可是冷戰好難受啊，等不及了我就會拿著掃把，上面別著一張白布，或者我會舉一張告示牌，在妳面前走來走去，上面寫著「寬宏大量的人有福了」，而這招總是管用。
在晚近幾年，妳脾氣真的好很多，小天使跟小安琪也許久沒來了，妳現在變得如此溫柔，相信必不用去阿修羅道了。
記得嗎？ 我們從朋友變成伴侶其實是經過一段祕密過程的，我們都是比較注重隱私的人，英國人說的那種private，就是現在習稱的「宅」吧。在認識妳的初期，妳居無定所，都在不同的朋友家住來住去，一直到妳有了自己的窩，妳宣稱自己要閉關了，還封我為妳與外界聯絡的唯一窗口，這當然是個玩笑，但是當旁人以為我們只是工作夥伴或好朋友時，我們其實已經住在一起了。有一回，我父親突如其來地到訪，妳驚慌地趕快躲入我們的衣櫃中。沒想到相同的事後來也發生在我身上，某次妳因為眼睛受傷劇本脫稿，結果製作人帶著水果循地址來看妳，於是那個需要緊急疏離入櫃的人變成了我，好像演處境喜劇一般。
我們直到一九九一年結婚才「出櫃」，那時在一起已經七年，卻沒有人知曉，連好朋友都弄不清楚。因為我們都是害怕繁文縟節的人，沒辦婚禮，也沒登結婚啟事，只在一起分別跟對方親友吃了一頓飯作為交待。我們是兩個任性的孩子，一向恣意而行，結婚、辭職、出國都沒跟父母商量，也不肯生小孩，卻很幸運都得到他們的寬容。
我們共同保有在一起的祕密，也互相信託給對方其他的祕密，我們不是喜歡隱藏，而是不喜歡被不了解的人議論，現在妳把我所有的祕密都帶走了，卻令我感到分外寂寞。
此生，我從未碰過感覺上比妳我緣分更重的人，因為我們太容易相遇了。如果說是在居家附近的巷弄、街角並不稀奇，但我們卻經常在我們生活範圍以外的地方碰見，即使是在異地，往往在吵完架後不久，我們總會再度遇到。
有一回冬夜在首爾，在一個搭著帳篷賣排骨湯的路邊攤裡，我不小心把妳新買的花器打破了，妳氣急敗壞地當場罵了我一頓就拂袖而去，老闆看到這光景十分同情我，還斟了一杯真露酒請我喝，在大男人主義盛行的國度我豈能起身追趕？ 只好默默地喝完那碗湯才離去。出來後漆黑的夜中妳早已不知去向，結果，走過一條街後，竟然就在轉角處看見妳……而在巴黎那回，我因不肯吃那豪華的海鮮大餐而惹惱了妳，妳扭頭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十五分鐘後，我們卻在同一家餐廳中遇到……另一回在大阪機場，我們跟團等著轉機去北海道，中間空檔放大家去購物，結果我迷了路，全團都在等我，不知怎麼的，在最後關頭妳就是可以把我找到，解決一場虛驚……更多次，我們說好各自活動，卻總是不期而遇，接著又變成一起活動。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只要我們嘗試往相反的道路走，老天爺總是會把我們擺回一道。
我們的不愉快從未超過三天，最後也總會和解。這麼深的緣讓我被寵壞了，覺得冥冥中有一隻手總是在撮合著，把我們分開是不可能的事，無常對我來說只是個概念，從來不覺得會發生在我們之間。但是它會，而且一來就是天崩地裂。
節選自《當愛比遺忘還長》第一章「我倆終須遺忘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