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個人關懷到社會關懷
第一節 吳敬梓詩文中瀰漫著科舉失利的挫折感
縱觀吳敬梓的一生，他人生前期的首要關切是科舉功名。其詩文或寫親情，或寫友情，或寫遊歷，情感和題材是多方面的，難以一概而論。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只要涉及功名富貴和個人經歷，他的詩文通常充滿對科舉失利的挫折感。
吳敬梓現存可以繫年的詩文，包括賦四篇、詩一百三十七首、詞四十七首，共一百八十八篇。賦止於三十三歲所作的〈移家賦〉，詞止於三十九歲所作的〈內家嬌〉，詩止於四十歲所作的〈除夕寧國旅店憶兒烺〉，均為吳敬梓前期作品。其中與家族的科舉輝煌和個人的科舉經歷有關的，有五十餘篇。這些詩詞，一部分只是概寫人生淪落、知音難遇，如〈小橋旅夜〉：「早歲艱危集，窮途涕淚橫。蒼茫去鄉國，無事不傷情。」
〈送別曹明湖〉：「人生知遇真難得，攜手別君淚沾臆。」〈金縷曲．七月初五朱草衣五十初度〉：「天意也憐吾輩在，且休憂塵世無相識。」
一部分聚焦於科舉鼎盛的家族歷史，順便提到了個人寥落以及由此帶來的愧悔之痛，如〈遺園四首〉其四：「風雨漂搖久，柴門掛薜蘿。青雲悲往事，白雪按新歌。每念授書志，其如罔極何！可憐貧賤日，只是畏人多。」
〈酬青然兄〉：「明發念先人，不寐涕汍瀾。況當明聖代，敢忘振羽翰？」一部分側重書寫與博學鴻詞科相關聯的知遇之恩和未能奮飛的痛苦，如〈送學使鄭筠谷夫子還朝三十韻〉：「昔歲彤廷詔，曾令蓬戶窺。不才塵薦牘，授簡寫新詩。坐待官廚飫，吟看日晷移。幾回瞻謦欬，再拜奉師資。知遇真難報，蹉跎尚若斯。」
〈曹躍舟留宿南軒〉：「感恩望霄漢，相顧嘆蹉跎。」上述三類作品，對科舉失利的挫折感只是點到為止，並未展開。
除了上述三類作品，這五十餘篇詩詞中，還有一部分集中抒寫科舉失利的挫折感，深切表達了吳敬梓的個人關切。下面試以時間為序略加考察。
清雍正八年（西元1730年），是年除夕，他作了組詞〈減字木蘭花．庚戌除夕客中〉八首，其內容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吳敬梓後悔自己因一時憤激而放浪形骸，竟然成了全椒一帶公認的敗家子，如其三：
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
年少何人，肥馬輕裘笑我貧。
買山而隱，魂夢不隨溪谷穩。
又到江南，客況窮愁兩不堪。
另一方面，痛感舉業無成，有負於科舉鼎盛的家世、辛勤養育他的父母和同甘共苦的妻子，如其五：
哀哀吾父，九載乘箕天上去。
弓冶箕裘，手捧遺經血淚流。
劬勞慈母，野屋荒棺拋露久。
未卜牛眠，何日瀧岡共一阡？
又如其六：
閨中人逝，取冷中庭傷往事。
買得廚娘，消盡衣邊荀令香。
愁來覽鏡，憔悴二毛生兩鬢。
欲覓良緣，誰喚江郎一覺眠？
據吳檠〈為敏軒三十初度作〉可知，吳敬梓在嗣父吳霖起去世之後，曾遭遇一場來自家族內部的財產紛爭，賴劉翁等人幫助，才終於平息。涉世未深的吳敬梓因此變得憤世嫉俗，故意不把家產當回事，過上了輕財無度的生活。先是賣田，後是賣房，以致家產所剩無幾。所謂「昔年遊冶，淮水鍾山朝復夜」，「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寫的就是這段令他愧悔萬分的經歷。
全椒吳氏是當地聲名赫赫的科舉世家，即王又曾〈書吳徵君敏軒先生《文木山房詩集》後〉所云：「國初以來重科第，鼎盛最數全椒吳。」這樣一個家世背景，既給吳敬梓帶來了作為世家子弟的榮耀，同樣也給他帶來了沉重的壓力。他比常人更加渴望經由科舉而飛黃騰達，因為這不僅是個人的前程所繫，也是家族的聲名所繫。無奈科舉功名是不能繼承的，沒有哪個家族可以長保子孫科舉順遂。不幸的是，吳敬梓就是一個典型例證。他在十八歲考上秀才後，一直未能跨過鄉試的門檻，即所謂「株守殘編，落魄諸生十二年」。身為故鄉人所不齒的敗家子，無顏繼續待在全椒，吳敬梓於是打起了遷居南京的主意。
雍正十一年（西元1733年），吳敬梓移家南京。他在遷居南京之後，痛定思痛，作了他生平最有分量的一篇賦——〈移家賦〉。該賦寫作開始於西元1733年，至1734年年初才最終定稿。此賦將「身辭鄉關」而遷居南京視為他人生中最為恥辱的一次逃亡：「余家世於淮南，乃流播於江關。枯魚窮鳥，不可問天；布衣韋帶，虛此盛齒；寄恨無窮，端憂詎止？」吳敬梓之所以如此悲愴，是因為遷居南京有辱門庭。如果功名顯赫，春風得意地去外地做官，他不僅不會懊喪，還會興高采烈。
中國古代，詩和賦常用於抒發那種分量厚重的情感。詩中的代表如阮籍〈詠懷〉、杜甫〈秋興〉，賦中的代表如鮑照〈蕪城賦〉、江淹〈恨賦〉和〈別賦〉、庾信〈哀江南賦〉，都因其感情厚重和表達考究而傳誦不衰。吳敬梓將其移家南京，比擬為陸機入洛：吳敬梓是不得已離開了故鄉，陸機是不得已離開了故國。他科舉失利的挫折感和身為敗家子的心酸，在〈移家賦〉中有充分表達。
雍正十二年（西元1734年），吳敬梓寫了〈乳燕飛．甲寅除夕〉一詞。與〈移家賦〉相比，這首詞較為平實、直白：
令節窮愁裡，念先人、生兒不孝，他鄉留滯。
風雪打窗寒徹骨，冰結秦淮之水。
自昨歲移居住此。
三十諸生成底用，賺虛名、浪說攻經史。
捧卮酒，淚痕滓。
家聲科第從來美，嘆顛狂、齊竽難合，胡琴空碎。
數畝田園生計好，又把膏腴輕棄。
應愧煞穀貽孫子。
倘博將來椎牛祭，總難酬罔極深恩矣。
也略解，此時恥。
俗話說「三十而立」，吳敬梓已過了而立之年，卻依然只是生員，一個年紀老大的秀才。他把取得科舉功名視為自己對父母最大的盡孝，而功名富貴卻總是與他無緣。這首詞還提到了「他鄉留滯」、「數畝田園生計好，又把膏腴輕棄」，說的是他「昨歲」從故鄉全椒移家南京一事。
也是在這一年，他還作了另外兩首詞，抒發的同樣是他作為不孝之人的愧疚感。一首是〈滿江紅．雀化虹藏〉，下闋有云：「豈合在，他鄉住？豈合被，虛名誤？盼故山榛莽，先人丘墓。已負耦耕鄰父約，漫思彈鋏侯門遇。再休言、得意薦相如，凌雲賦。」
另一首是〈瑣窗寒．憶山居〉，其中說道：「撇卻家山，紫翠丹青如畫。想潑醅春酒正濃，綠楊村店雞豚社。幾多時，北叟南鄰，定盼余歸也。」
楊得意曾把司馬相如推薦給漢武帝，司馬相如的人生從此海闊天空。吳敬梓也對自己的文章頗為自信，希望遇見楊得意那樣的人。吳敬梓確信，要是有人把自己推薦給今上，自己也必然不同凡響。只是這樣的機遇遲遲未能降臨，吳敬梓因此心灰意冷。他對故鄉的思念之情，也因為功名不遂而愈發強烈。
乾隆元年（西元1736年）除夕，吳敬梓作〈丙辰除夕述懷〉一詩，其中說道：
回思一年事，棲棲為形役。
相如〈封禪書〉，仲舒〈天人策〉。
夫何採薪憂，遽為連茹厄。
人生不得意，萬事皆愬愬。
有如在網羅，無由振羽翮。
嚴霜覆我檐，木介聲槭槭。
短歌與長嘆，搔首以終夕。
這首詩關聯著一個重大事件：這年三月，清廷再開博學鴻詞科，三十六歲的吳敬梓預試合格，獲得安徽巡撫趙國麟的正式薦舉，卻又因病未能參加廷試。博學鴻詞科是常科之外的特科，由皇帝特詔舉行，旨在選拔那些在文章或者學術方面特別出色的文士。困頓中的吳敬梓，有幸獲得考試資格，真有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感覺。這次機遇的錯失，令他深為懊惱。司馬相如的〈封禪書〉、董仲舒的〈舉賢良對策〉，都是歷史上的朝廷「大製作」。有能力寫這種「大製作」的人，正是博學鴻詞科所要搜羅的。吳敬梓因病不能赴試，他把這一困境比擬為飛鳥困在了網羅之中。
第一節 吳敬梓詩文中瀰漫著科舉失利的挫折感
縱觀吳敬梓的一生，他人生前期的首要關切是科舉功名。其詩文或寫親情，或寫友情，或寫遊歷，情感和題材是多方面的，難以一概而論。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只要涉及功名富貴和個人經歷，他的詩文通常充滿對科舉失利的挫折感。
吳敬梓現存可以繫年的詩文，包括賦四篇、詩一百三十七首、詞四十七首，共一百八十八篇。賦止於三十三歲所作的〈移家賦〉，詞止於三十九歲所作的〈內家嬌〉，詩止於四十歲所作的〈除夕寧國旅店憶兒烺〉，均為吳敬梓前期作品。其中與家族的科舉輝煌和個人的科舉經歷有關的，有五十餘篇。這些詩詞，一部分只是概寫人生淪落、知音難遇，如〈小橋旅夜〉：「早歲艱危集，窮途涕淚橫。蒼茫去鄉國，無事不傷情。」
〈送別曹明湖〉：「人生知遇真難得，攜手別君淚沾臆。」〈金縷曲．七月初五朱草衣五十初度〉：「天意也憐吾輩在，且休憂塵世無相識。」
一部分聚焦於科舉鼎盛的家族歷史，順便提到了個人寥落以及由此帶來的愧悔之痛，如〈遺園四首〉其四：「風雨漂搖久，柴門掛薜蘿。青雲悲往事，白雪按新歌。每念授書志，其如罔極何！可憐貧賤日，只是畏人多。」
〈酬青然兄〉：「明發念先人，不寐涕汍瀾。況當明聖代，敢忘振羽翰？」一部分側重書寫與博學鴻詞科相關聯的知遇之恩和未能奮飛的痛苦，如〈送學使鄭筠谷夫子還朝三十韻〉：「昔歲彤廷詔，曾令蓬戶窺。不才塵薦牘，授簡寫新詩。坐待官廚飫，吟看日晷移。幾回瞻謦欬，再拜奉師資。知遇真難報，蹉跎尚若斯。」
〈曹躍舟留宿南軒〉：「感恩望霄漢，相顧嘆蹉跎。」上述三類作品，對科舉失利的挫折感只是點到為止，並未展開。
除了上述三類作品，這五十餘篇詩詞中，還有一部分集中抒寫科舉失利的挫折感，深切表達了吳敬梓的個人關切。下面試以時間為序略加考察。
清雍正八年（西元1730年），是年除夕，他作了組詞〈減字木蘭花．庚戌除夕客中〉八首，其內容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吳敬梓後悔自己因一時憤激而放浪形骸，竟然成了全椒一帶公認的敗家子，如其三：
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
年少何人，肥馬輕裘笑我貧。
買山而隱，魂夢不隨溪谷穩。
又到江南，客況窮愁兩不堪。
另一方面，痛感舉業無成，有負於科舉鼎盛的家世、辛勤養育他的父母和同甘共苦的妻子，如其五：
哀哀吾父，九載乘箕天上去。
弓冶箕裘，手捧遺經血淚流。
劬勞慈母，野屋荒棺拋露久。
未卜牛眠，何日瀧岡共一阡？
又如其六：
閨中人逝，取冷中庭傷往事。
買得廚娘，消盡衣邊荀令香。
愁來覽鏡，憔悴二毛生兩鬢。
欲覓良緣，誰喚江郎一覺眠？
據吳檠〈為敏軒三十初度作〉可知，吳敬梓在嗣父吳霖起去世之後，曾遭遇一場來自家族內部的財產紛爭，賴劉翁等人幫助，才終於平息。涉世未深的吳敬梓因此變得憤世嫉俗，故意不把家產當回事，過上了輕財無度的生活。先是賣田，後是賣房，以致家產所剩無幾。所謂「昔年遊冶，淮水鍾山朝復夜」，「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寫的就是這段令他愧悔萬分的經歷。
全椒吳氏是當地聲名赫赫的科舉世家，即王又曾〈書吳徵君敏軒先生《文木山房詩集》後〉所云：「國初以來重科第，鼎盛最數全椒吳。」這樣一個家世背景，既給吳敬梓帶來了作為世家子弟的榮耀，同樣也給他帶來了沉重的壓力。他比常人更加渴望經由科舉而飛黃騰達，因為這不僅是個人的前程所繫，也是家族的聲名所繫。無奈科舉功名是不能繼承的，沒有哪個家族可以長保子孫科舉順遂。不幸的是，吳敬梓就是一個典型例證。他在十八歲考上秀才後，一直未能跨過鄉試的門檻，即所謂「株守殘編，落魄諸生十二年」。身為故鄉人所不齒的敗家子，無顏繼續待在全椒，吳敬梓於是打起了遷居南京的主意。
雍正十一年（西元1733年），吳敬梓移家南京。他在遷居南京之後，痛定思痛，作了他生平最有分量的一篇賦——〈移家賦〉。該賦寫作開始於西元1733年，至1734年年初才最終定稿。此賦將「身辭鄉關」而遷居南京視為他人生中最為恥辱的一次逃亡：「余家世於淮南，乃流播於江關。枯魚窮鳥，不可問天；布衣韋帶，虛此盛齒；寄恨無窮，端憂詎止？」吳敬梓之所以如此悲愴，是因為遷居南京有辱門庭。如果功名顯赫，春風得意地去外地做官，他不僅不會懊喪，還會興高采烈。
中國古代，詩和賦常用於抒發那種分量厚重的情感。詩中的代表如阮籍〈詠懷〉、杜甫〈秋興〉，賦中的代表如鮑照〈蕪城賦〉、江淹〈恨賦〉和〈別賦〉、庾信〈哀江南賦〉，都因其感情厚重和表達考究而傳誦不衰。吳敬梓將其移家南京，比擬為陸機入洛：吳敬梓是不得已離開了故鄉，陸機是不得已離開了故國。他科舉失利的挫折感和身為敗家子的心酸，在〈移家賦〉中有充分表達。
雍正十二年（西元1734年），吳敬梓寫了〈乳燕飛．甲寅除夕〉一詞。與〈移家賦〉相比，這首詞較為平實、直白：
令節窮愁裡，念先人、生兒不孝，他鄉留滯。
風雪打窗寒徹骨，冰結秦淮之水。
自昨歲移居住此。
三十諸生成底用，賺虛名、浪說攻經史。
捧卮酒，淚痕滓。
家聲科第從來美，嘆顛狂、齊竽難合，胡琴空碎。
數畝田園生計好，又把膏腴輕棄。
應愧煞穀貽孫子。
倘博將來椎牛祭，總難酬罔極深恩矣。
也略解，此時恥。
俗話說「三十而立」，吳敬梓已過了而立之年，卻依然只是生員，一個年紀老大的秀才。他把取得科舉功名視為自己對父母最大的盡孝，而功名富貴卻總是與他無緣。這首詞還提到了「他鄉留滯」、「數畝田園生計好，又把膏腴輕棄」，說的是他「昨歲」從故鄉全椒移家南京一事。
也是在這一年，他還作了另外兩首詞，抒發的同樣是他作為不孝之人的愧疚感。一首是〈滿江紅．雀化虹藏〉，下闋有云：「豈合在，他鄉住？豈合被，虛名誤？盼故山榛莽，先人丘墓。已負耦耕鄰父約，漫思彈鋏侯門遇。再休言、得意薦相如，凌雲賦。」
另一首是〈瑣窗寒．憶山居〉，其中說道：「撇卻家山，紫翠丹青如畫。想潑醅春酒正濃，綠楊村店雞豚社。幾多時，北叟南鄰，定盼余歸也。」
楊得意曾把司馬相如推薦給漢武帝，司馬相如的人生從此海闊天空。吳敬梓也對自己的文章頗為自信，希望遇見楊得意那樣的人。吳敬梓確信，要是有人把自己推薦給今上，自己也必然不同凡響。只是這樣的機遇遲遲未能降臨，吳敬梓因此心灰意冷。他對故鄉的思念之情，也因為功名不遂而愈發強烈。
乾隆元年（西元1736年）除夕，吳敬梓作〈丙辰除夕述懷〉一詩，其中說道：
回思一年事，棲棲為形役。
相如〈封禪書〉，仲舒〈天人策〉。
夫何採薪憂，遽為連茹厄。
人生不得意，萬事皆愬愬。
有如在網羅，無由振羽翮。
嚴霜覆我檐，木介聲槭槭。
短歌與長嘆，搔首以終夕。
這首詩關聯著一個重大事件：這年三月，清廷再開博學鴻詞科，三十六歲的吳敬梓預試合格，獲得安徽巡撫趙國麟的正式薦舉，卻又因病未能參加廷試。博學鴻詞科是常科之外的特科，由皇帝特詔舉行，旨在選拔那些在文章或者學術方面特別出色的文士。困頓中的吳敬梓，有幸獲得考試資格，真有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感覺。這次機遇的錯失，令他深為懊惱。司馬相如的〈封禪書〉、董仲舒的〈舉賢良對策〉，都是歷史上的朝廷「大製作」。有能力寫這種「大製作」的人，正是博學鴻詞科所要搜羅的。吳敬梓因病不能赴試，他把這一困境比擬為飛鳥困在了網羅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