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你必須爬上聖母峰峰頂,

才能抵達娃娃谷。

延往峰頂的路途無比艱辛,

因此少有人走。

你並不曉得上頭有什麼,

但至少你期待找到

娃娃谷。

你站在那裡,等待

你以為會有

衝上腦門的欣喜,但

這感覺並沒有出現。

你站得太遠,聽不見掌聲

你下台一鞠躬。

沒有地方可以繼續前進。

你一個人,而且

孤獨感太沉重。

空氣稀薄到你無法呼吸。

你成功了,世人如是說

你是英雄。

但你開始的起點卻比較有趣

你什麼都沒有

只懷抱夢想能夠成真的希望。

現在放眼望去就只有山頂

卻沒有人告訴過你

娃娃谷的存在。

不過,感覺很不一樣

當你站在頂峰

天候狀況會讓你憔悴

疲憊、看不清楚

無力享受你的勝利。

小安.威爾斯從來沒有打算攀峰。

然而她不智地踏出第一步

有天她回頭

告訴自己

「這樣不夠,

我還要更多。」

那是她邂逅里昂.博克的時候。

而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小安

一九四五年九月

小安抵達紐約的時候是三十二度。紐約熱騰騰的,像頭憤怒的水泥動物,無意識地陷在沒來由的熱浪詛咒之中。不過,她不在意高溫及半路經過那滿地垃圾、名為時代廣場的地方。她覺得全世界最令人興奮的城市莫過於紐約。

職業介紹所的女孩對她微笑說:「啊,雖然妳沒有經驗,但妳滿有機會的。所有厲害的祕書都捧著那種高薪穩固的飯碗。不過老實說,親愛的,如果我有妳那張臉,我就會直接去找約翰.堡威跟柯諾瓦了。」

「他們是誰?」小安問。

「他們是紐約頂尖模特兒經紀公司的老闆。我就想當模特兒,但我身高不夠,也不夠苗條。不過,妳的話就很符合。」

「我覺得我寧可在辦公室上班。」小安說。

「好吧,但我會覺得妳是個瘋子。」她又遞了幾張文件給小安。「來,這幾個地方都不錯,但妳先去找亨利.貝拉米。他是劇場律師,他的祕書剛跟約翰.沃爾許結婚。」小安沒有反應,女孩又說:「別告訴我,妳沒聽說過約翰.沃爾許!他贏過三座奧斯卡,我聽說他正打算讓退休的嘉寶東山再起,執導她的復出之作。」

小安用笑容向女孩保證,她絕對不會忘記約翰.沃爾許是哪號人物。

「現在妳懂大致的狀況以及妳會遇到什麼人了。」女孩繼續說:「貝拉米與貝羅,這是一間很不錯的公司。他們的客戶來頭都不小,還有麥娜,嫁給約翰.沃爾許的女孩,她的外表完全比不上妳。妳馬上也會釣到一個了。」「釣到什麼?」

「男人啊……可能是個金龜婿呢。」女孩望了望小安的應徵信。「妳剛說妳從哪裡來的?這地方在美國,對吧?」

小安笑了笑。「羅倫斯威爾,在鱈魚角起始的地方,距離波士頓坐火車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如果我想要丈夫,我待在羅倫斯威爾就好了。在羅倫斯威爾,大家一從學校畢業就立刻結婚了。我則想先工作一陣子。」

「妳居然離開那種地方?這裡人人都想找老公,我也是!也許妳可以替我寫一封去這個羅倫斯威爾的推薦信?」

「妳的意思是說,妳誰都肯嫁?」小安露出好奇的神情。

「也不是隨便的阿貓阿狗都好啦。只要能夠讓我披上上好海狸毛大衣、給我找個兼職女傭,還讓我每天睡到中午的人就好。我現在認識的幾個傢伙都希望我能繼續工作,又要我在變出幾道佳餚的時候,看起來像穿著性感睡衣的絕代佳人卡洛.蘭迪斯。」小安大笑起來,女孩又說:「總有一天妳會明白的,等到妳邂逅了紐約的羅密歐,妳就懂了。我敢說妳會立刻跳上回去羅倫斯威爾的快車,別忘了順道來接我一起去啊。」

小安才不會想回羅倫斯威爾!她才剛離開那裡,或是說「逃離」那裡。逃離與某個結實羅倫斯威爾男孩的婚姻,以及踏實規律的羅倫斯威爾生活。她母親也過著這種生活,她外婆也是。住在同一間整潔有條理的房子裡,這種房子,善良樸實的新英格蘭家族會一代又一代流傳下去,規律與整潔扼殺了住在裡面的人及他們陌生的情感交流,而這些情感都窒息在一個名為「家教」的迂朽鐵甲之中。

(「小安,淑女不能笑這麼大聲。」、「小安,淑女不能在公眾場合哭泣。」「但這不是公眾場合。媽媽,我是在向妳哭訴。這是我們家的廚房啊。」「但淑女只能暗地流淚。小安,妳已經不小了,妳十二歲了,而艾美阿姨在這裡。現在妳快回房。」)

不知怎麼著,羅倫斯威爾逼著她去讀拉德克利夫學院。噢,那裡的女孩都會大哭、大笑、聊八卦,享受生活裡的「高低起伏」,但她們從來沒有邀請她踏入那個世界。彷彿她身上掛著一個招牌:「冰冷、保守、新英格蘭人。請勿接近。」她只能愈來愈縮進書本的世界裡,但就算在文字裡,她也找到了一再重複的模式──似乎她遇到的每一位作者,都逃離了自己的出生地。海明威往歐洲、古巴及巴哈馬跑,充滿才華的迷糊可憐蛋費茲傑羅也住在國外。甚至連紅髮、還皮膚不好的辛克萊.路易斯都在歐洲找到了愛情與令人欣喜的生活。

她會逃離羅倫斯威爾!就是這麼簡單。她在學院畢業那年對她媽及回老家過感恩節的艾美阿姨如此宣布。

「媽媽……艾美阿姨……等到我畢業,我就要去紐約。」

「那裡不是個度假的好地方。」

「我想住在那裡。」

「妳跟威利.亨德森討論過了嗎?」

「沒有,為什麼要跟他討論?」

「這個嘛,你們十六歲就開始交往。大家自然而然都以為……」

「羅倫斯威爾就是這樣,大家都以為一切該是怎麼樣。」

「小安,妳的聲音太大了。」她媽冷靜地說:「威利.亨德森是個好男孩。他爸媽跟我是學校同學。」

「但,媽媽,我不愛他。」

「男人是不能愛的。」艾美阿姨如是說。

「媽媽,難道妳不愛爸爸嗎?」這不是在發問,幾乎是在指控。

「我當然愛他。」她母親的聲音帶有一絲怒火。「但艾美阿姨的意思是……呃……男人不一樣。他們的思考方式及反應有別於女人。現在,譬如說妳父親好了,他是一個讓人很難理解的男人。他很衝動,也喜歡酗酒。所幸他娶了我,不然下場可就悽慘囉。」

「我沒見過爸爸喝酒。」小安替父親講話。

「當然沒有。那是禁酒的年代,而且我從來不讓他回家喝。我在他喝成習慣前,就逼他戒了。噢,一開始的時候,他可瘋的,妳知道,他祖母是法國人。」

「拉丁血統總是有點瘋。」艾美阿姨敲起邊鼓。

「爹地一點也不瘋!」忽然間,小安希望自己對他的理解更深一點。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天他在廚房忽然暈倒。她那年十二歲。他什麼也沒說,就靜靜倒在地上死掉了,早在醫生趕到之前就斷氣了。

「小安,妳說的沒錯。妳爸一點也不瘋。他是個男人,但他是個好男人,別忘了這點。他媽是班尼斯特家的人,愛莉.班尼斯特,跟我們的媽媽是同窗。」「但,媽媽,妳難道不愛爸爸嗎?我是說,當妳愛的人把妳擁在懷裡、吻妳,感覺應該很好,對不對?難道跟爹地在一起沒有那麼美好嗎?」

「小安!妳怎麼敢跟妳媽講這種話!」艾美阿姨如是說。

「不幸的是,結婚以後,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期待接吻。」她媽生硬地說,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妳吻過威利.亨德森了嗎?」

小安面露難色。「有過……幾次。」

「妳喜歡嗎?」她媽問。

「討厭死了。」他的嘴唇軟軟的,幾乎可以說是黏黏的,而他的口氣酸酸的。

「妳有吻過其他男孩嗎?」

小安聳聳肩。「噢,之前有過幾次,我跟威利剛開始約會的時候,我們在派對上玩轉酒瓶。我猜我把鎮上的男孩都吻過一輪了,就我的印象裡,每一次的吻都同樣噁心。」她笑了笑。「母親,我覺得我們羅倫斯威爾這裡沒有一個男孩懂得接吻的藝術。」

她母親的幽默感回來了。「小安,這是因為妳是位淑女。所以妳才不喜歡。淑女都不喜歡這套的。」

「噢,媽媽,我不曉得我喜歡什麼,也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我才想去紐約。」

她媽聳聳肩。「小安,妳有五千美金,這是妳爸特別留給妳的,妳愛怎麼用就怎麼用。等到我走了,還會留更多錢給妳。我們並不富有,不像亨德森家族那麼有錢,但以我們的標準,我們在羅倫斯威爾可以過上舒適的生活。我希望妳會回來,守住這個家。我的母親就在這裡出生。當然,威利.亨德森也許會想擴建,還有很多土地呢,但至少這裡是我們的家。」

「媽媽,我不愛威利.亨德森!」

「天底下沒有真愛這種東西,妳所謂的愛只存在於廉價電影及小說之中。愛就是陪伴,擁有共同的朋友及興趣。妳卻把性跟愛混為一談,小女孩,讓我告訴妳,就算性跟愛可以結合,結婚之後也會立刻分家,只要女孩曉得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之後,就準備破滅了。不過,妳去妳的紐約吧,我不會礙著妳。我相信威利會等妳。不過,小安,記住我的話,幾個禮拜以後,妳就會跑回家了,妳會很慶幸妳能離開那骯髒的城市。」

她抵達那天的紐約的確很髒,也熱,人擠人。水兵跟士兵走在百老匯大道上,熱切的眼神裡帶著莽撞的佳節氣息,還有抑制不住的停戰欣喜。不過,在小安心裡,與塵土、濕熱及陌生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卻是興奮不已以及生氣勃勃的生命力。相較之下,破裂的人行道及滿地垃圾,反而讓新英格蘭的綠樹及新鮮空氣顯得冰冷、毫無生氣。沒刮鬍子的男人收了預付的一週房租後,將「租屋」的招牌從窗上取下,他看起來好像老家的郵差金士頓先生,但他的笑容更為溫暖。他坦承:「這裡不算什麼豪華套房,但天花板很高,滿通風的。而我都會在附近,東西壞了我會來修。」她覺得他喜歡她,而她也喜歡他。紐約是個接納表面工夫的地方,彷彿每個人都剛出生,沒有需要認可或隱藏的過往包袱。

現在,她站在宏偉的玻璃門前,門上還刻著「貝拉米與貝羅」字樣。

亨利.貝拉米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景象。她不是真的。她的舉手投足也許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女孩,而他的生活裡可不乏美麗的女孩。她並沒有跟隨潮流,把瀏海吹得高高的、穿著厚底鞋,她只有讓頭髮自然落下,淺淺的金黃色看起來是真正的髮色。不過,真正讓他失措的是那雙眼睛,天藍色,好藍好藍,但冷淡。

「威爾斯小姐,妳為什麼想要這份工作?」不知為何,他覺得緊張。該死,他太好奇了。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深色亞麻裙,除了小巧的手表外,她沒有配戴其他的首飾,但她散發出來的氣質讓人覺得她不需要工作。

「貝拉米先生,我想住在紐約。」

就這樣,簡單明瞭的回答,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是在刺探?他有權利問這些問題。而如果讓她覺得一切太輕鬆,說不定她就不會選擇這份工作了。真是瘋了。她還坐在這裡,不是嗎?她不是路過來喝茶的。那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才是來應徵的人,急著想要贏得她的好感?

他看了看職業介紹所寄來的表格。「二十歲,英語文學士,對嗎?拉德克利夫學院,但沒有工作經驗。現在,請告訴我,如此輝煌的背景在這裡能夠有何貢獻?能夠協助我搞定海倫.勞森這種賤貨,還是能夠讓鮑柏.沃爾夫這種酒鬼準時交出每個禮拜的廣播劇劇本?還是能夠說服哪個娘娘腔歌手離開強生.哈里斯的公司,讓我接手他的業務?」「這些都是我的工作嗎?」她問。

「不,是我的,但妳得幫忙。」

「但我以為你是律師。」

他看著她脫下手套。他換上輕鬆的微笑。「我是劇場律師,跟一般的律師不一樣。我替客人起草合約,這些合約不會有漏洞,除非漏洞對我的客戶有利。我也負責替他們解決稅務問題,協助他們投資,幫他們解決各種疑難雜症。調停婚姻危機,確保老婆跟情婦不會同時出現。成為他們孩子的教父及奶媽,特別是在他們在忙新表演的時候。」

「但我以為演員跟編劇都有經紀人或經紀公司。」

「他們的確有。」他注意到她把手套放回大腿上。「但我接手的那些『大咖』,那些人,他們也需要我給他們一些建議。舉例來說,經紀人只在乎他的一成佣金,所以理當會催促他們去接報酬最好的工作,但我會評估哪些工作對他們最好。簡言之,劇場律師必須是經紀人、母親與上帝的結合。而妳,如果得到這份工作,就是他們的守護聖者。」

小安笑了笑。「為什麼劇場律師不取代所有的經紀人呢?」

「如果天底下跟我一樣的傻屌(schmuck)夠多的話,也許會吧。」他立刻改口:「抱歉講了髒話,我講話的時候,都不會注意自己講了什麼。」

「什麼髒話?傻屌?」她好奇地複誦起來。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感覺實在太糟糕了,他大笑出聲。「那是猶太人的字眼,直接解釋的意思會讓妳臉紅,但現在已經成了俚語,指的是蠢蛋……噢,別讓貝拉米這塊豪華的招牌或我這張新教聖公會教徒的怪臉騙過妳了。我年輕的時候,曾有好幾個夏天,我都是郵輪上的娛樂組長,我要負責寫船上的專欄。而他們不喜歡高檔的專欄上出現『本邦恩遊船』這種標題,所以有個傢伙提出貝拉米這個名字。我在遊艇上認識很多重要人士,在船上進行巡迴表演的歌手成了我的第一位客戶。很多人都曉得我是貝拉米,我也繼續沿用這個名字,但我從來不會讓人忘記在貝拉米背後還有一個本邦恩。」他笑了笑,說:「現在妳大致了解工作內容了,妳覺得妳能接受嗎?」

這次,她笑得很誠懇。「我想嘗試看看。我很會打字,但速記不太行。」

他揮揮手。「外頭有兩位小姐可能是速記比賽前幾名呢。我要的是超越祕書的人。」

她的笑容消失了。「我覺得我不懂。」

該死!他不是這個意思。他在菸灰缸裡捻熄香菸,又點燃一根。老天,她坐直了身子。他也不自覺地坐正。

「聽著,威爾斯小姐,超越祕書意味著不用死守一般朝九晚五的上班時間。也許某些日子,妳到中午過後才要進公司。如果我逼妳熬夜工作,就不會期待妳早上進來。話又說回來,如果出了什麼危機,而妳必須加班到凌晨四點,我就會期待妳在上班前已經在公司了,因為妳會希望早點進來。換句話說,妳的行程妳自己排,但有時,下班後的時間妳也要空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反應,於是他繼續說:「舉例來說,我跟某個可能合作的客戶在『二十一俱樂部』吃飯。如果我晚餐安排得好,談吐得宜,這個人很有可能會跟我合作。但我可能要跟他喝了六、七杯酒,聽他抱怨他現在的經紀公司有多糟糕。我會向他承諾一切,就算要把他的名字寫在月亮上也在所不惜。其實我沒辦法兌現說過的一切,誰也沒辦法,但我會努力避免他現在經紀公司犯下的過錯,也堅守我的承諾。問題在於,隔天早上我啥屁也記不起來。這時妳就要來支援了。妳不會宿醉,因為在這場令人興奮的晚宴裡,妳只會喝上一杯雪莉酒,而妳會記住我所說的一切。隔天,妳要擬一張承諾清單,等到我腦袋清楚的時候就可以研究。」

她笑了笑。「所以我算是某種程度的人體錄音機?」

「沒錯。妳覺得妳行嗎?」

「這個嘛,我記憶很好,而且我討厭雪莉酒。」

這次他們都笑了。

「好,小安,想要明天開始上班嗎?」

她點點頭。「我也會跟貝羅先生合作嗎?」

他目光遠眺,低聲地說:「沒有貝羅先生了,噢,只有他的姪子喬治,但喬治不是『貝拉米與貝羅』的貝羅。那是喬治的叔叔,吉姆.貝羅。在吉姆從軍前,我找他來合作。我想說服他別去從軍,但他還是前往華盛頓,穿上軍服,帶著責任心離開了。」他嘆了口氣。「仗是給年輕人打的。吉姆.貝羅已經五十三歲了,要打仗的話,他太老了……但他的離世又太年輕了。」

「他死在歐洲還是太平洋?」

「他在潛水艇裡心臟病發,真是個糟糕的傻瓜!」但他口氣裡的沙啞點出他對這位死者的情感。然後,他忽然改變氣氛,露出最溫暖的微笑。「好啦,小安,我覺得我們分享了足夠的生命故事。妳的薪水從週薪七十五美金起跳,這樣如何?」

這個數字遠超過她的預期。她一週會在房租上花十八美金,飲食差不多十五塊。她告訴他,她很滿意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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