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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生命與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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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十二月,我九十二歲了。
為什麼我可以活到現在呢?戰爭時發生了許多就算丟掉性命也不足為奇的事。
在九十發的燒夷彈雨中,我奇蹟似地生存了下來。我在二十五歲前後得到肺結核,超過四十歲之後才好不容易能從床上起身。沒想到,當時我手裡剩下的只有料理。
老實說,我原本不喜歡料理,也不希望靠著料理維生。然而,之所以有現在的我,除了要感謝父母和祖先之外,還有我的恩師以及因為料理而串連在一起的所有人。
很幸運地,有許多人跟我說:「我是靠著那碗湯得救的。」實際上,有人僅靠糙米湯活了三年,有人因為香菇湯減輕了抗癌藥物的副作用而得到舒緩,也有人用蔬菜湯與丈夫的胃癌抗戰︙︙。原本是為了照護父親而製作的湯品幫助了許多人,也讓我活出自我。
我想要在這一本小書裡,寫下活到九十二歲的我一定要讓大家知道的事。
人為什麼一定要吃東西?
首先讓我們一起思考:
「人為什麼不吃東西就活不下去?」
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之事的人,是否僅從自明之理來思考,而無法看到事物的本
質呢?
原本不喜歡料理的我,想要朝著教育學或心理學的道路邁進。過了四十歲,決定成為一名料理家,但面對每天有如重複「疊高再推倒」的廚房工作,總有一種不滿足的情緒。
有時間做菜不如讀本書,或是學點東西。做菜、吃飯、收拾,為了說服連這點時間都感到可惜的自己,我必須找出「人為什麼要吃東西」的答案。
思考到最後,我得出的結論是:
「吃東西就等同呼吸,包含在生命的結構之中」。
這樣的想法減輕了每天料理食物時我內心的糾葛。然而,我並不了解這個結構本身。雖然做的事情與「食」相關,但無法了解這個結構,心中總還是難以接受。

「吃東西」是生命的刷新

不僅是人類,所有的生物都必須吃東西才能生存;也就是說,如果不將其他的生命當做維持自己生命的手段之一,則無法生存。認識這樣的法則和生命的根本,想必對「食」會有不同於過去的看法。

〈邁向生命終點的人的湯品〉

二年後,我收到「希望提供接受緩和醫療的病患湯品」的邀請。二○○八年九月,滋賀縣彥根市立醫院的田村祐樹先生成為召集人,為從事緩和醫療的醫護人員進行湯品的講習。這麼多的醫院相關人員齊聚一堂學習如何製作湯品,這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的經驗。
一開始,田村先生如此說道:
「我在緩和醫療大樓深刻感受到,如果那一天病患能進食一口、兩口,這對他們而言是多麼大的力量。中午一口、晚上一口。如果這一口是老師的『生命湯品』,想必可以在幸福中度過每一天。因為這樣的想法才能走到今天。」
神會做出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我過去經常許願「希望為醫院提供湯品」,卻由於醫院的各種規範而無法實現。但聖路加國際醫院和近森醫院為我實現了提供湯品服務的願望,也因此受到從事緩和醫療的醫護相關人員的注意。僅靠人類的安排想必無法實現。
這時,在我介紹糙米湯之前,首先端出三種茶:洋甘菊、問荊、枇杷茶。洋甘菊有助安眠;問荊具有抑制皮膚濕疹等的效果,據說對花粉症也有幫助;枇杷可以預防感冒和消除疲勞。之後我端出了粥和搭配的配菜。
粥也是濃湯的一種。在醫院提供的時候,只要有好的湯或粥等主食,搭配「酸梅醬」「鰹魚鬆」「味噌醃蛋黃」等小菜就足夠了。
只要有湯,就可以告別碎食或糊餐膳食。在吃不下任何東西的時候,每天喝四杯糙米湯,再喝一點抹茶就足夠。據說十公克的抹茶可與百公克的綠色蔬菜匹敵,只要用抹茶代替蔬菜,也可以預防褥瘡。
關於在緩和醫療大樓所提供的流質和半流質食物,可以分成下列五類:
1.餵水的方式
2.茶的種類
3.煎湯的種類
4.粥的種類
5.濃稠湯品的種類
煎湯包括糙米湯、香菇湯、蔬菜高湯、第一道高湯、雞高湯、牛肉高湯、貝類高湯。
粥的種類包括白粥、季節粥、燕麥粥、超級麥片、酒釀。
濃稠湯品的種類包括法式家常濃湯、紅蘿蔔濃湯、青菜濃湯(綠色蔬菜、西洋菜、小蕪菁、小松菜)、西洋芹濃湯、白花椰菜濃湯。
是否能為生病的人準備這些東西?想必取決於有多少的仁慈之心。



〈最後的一口要吃什麼〉
當時,田村先生說了下列這一段話。
據說有一名病患在癌症末期引發腸阻塞,點滴加入類固醇,拔掉了尿管。病患問道:「什麼都可以吃嗎?」當聽到「什麼都可以吃」的回答之後,該名病患說道:「我想吃鮒壽司(譯註:鮒魚醃漬發酵製成的壽司)。」田村先生於是真的拿出鮒壽司,該名病患早中晚吃了三次鮒壽司。結果,原本的浮腫消失,也可以排便,甚至恢復到獲得可以暫時返家休養的許可。
真是不可思議,食物與生命的關係。從事緩和醫療的所有人都統一口徑如此說道。
就算是吃不下東西的病患,如果是以前吃過的懷念滋味就可以吃得下。我們總是會推薦病人吃營養學上認為是好的東西,但這個例子讓我重新認識「食物的偏好、味道,是屬於個人的領域」。
其他的醫生也如此說道:
「食物擁有許多從營養的角度所不能測量的層面。擁有引發人們心中迴響、帶來感動的要素。」
最後的一口要吃什麼?
緩和醫療、安寧療護大樓裡住的是至今為止與各種抗癌藥劑和手術對抗的病患。取消飲食限制,「什麼都可以吃」。大家一開始雖然感到困惑,但漸漸變得任性起來。
飲食是最簡單可以任性的領域,因為任性,照護方也能夠下功夫,據說照護和接受照護雙方因此能夠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據說大部分的病患都喜歡重口味的東西。有人說想吃拉麵、有人想喝滷肉的湯汁、也有人希望直到最後都維持正常的飲食而想喝味噌湯等。
提供病患在人生的道路上覺得最「美味」的東西,讓他慢慢品嘗,我認為這是再好不過的事。即使如此,想必食欲還是會慢慢減退,身體漸漸地不想要食物。這時能夠讓生命回頭的就是湯品所扮演的角色。
多次有人跟我說,幾乎什麼都吃不下的人可以喝得下糙米湯。糙米、昆布、酸梅,糙米湯的材料本身就是風土。比起病患本身,細胞更需要這些東西。
細胞所追求的美味是將生命帶往更好的方向。我認為終極的美味是讓細胞開心的食物。
照護和接受照護的人可以一起品嘗美味。這樣的時間不就正是生命的共享
嗎?





〈希望提供將逝之人美味的原因〉
「食」真正的意義不僅在於食物是生命不可或缺的東西,更在於「生物層次的人成為人,或是想要成為人」。
即將逝去的人,他們的生命開始傾斜。製作食物的人,他們的生命會隨著做好的食物,傳遞到即將安息的每個細胞角落,成為一體。
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提供將逝之人美味的原因。
我最希望以料理為志向的人和以料理為職業的人能夠體會的就是這一點。我希望你們能夠每天帶著一顆全新的心,確實面對品嘗自己料理的人的生命。不是追求稀奇的美味,而是賭上自己的性命保守對方的生命。
「只有生命能夠救贖生命。
湯品教會了我們這一點」。


〈愛的希望就在鍋中〉
湯品存在於人類的生存之道上。不是小吃店也不是餐廳,而是存在於家庭的中心。這也是我堅持製作湯品的原點。
請大家想像人類第一次拿到鍋子的場景。他們得到鍋子,將珍貴的蔬菜、豆子、肉塊、骨頭、鹽放入加熱。取出鍋中熬煮好的東西品嘗,舀起裡面的湯汁,等到快吃完的時候再加入新的食材和水,隨時加熱。年長者喝湯,幼兒吃鍋底煮爛的蔬菜。
想必這是最開始的原型,之後不斷地精進。鍋子又厚又重,火力因為是柴火而溫和,食材也都是天然的東西,具備了一切讓湯品更美味的條件。
無論男女,他們知道只要好好吃東西就能長壽,因此出動全家族張羅與吃相關的事情。
西洋家常料理蔬菜燉肉鍋(pot-au-feu)就是類似的概念。「pot-au-feu」在法語代表「放在火上的大鍋」的意思。俄羅斯的羅宋湯(barszcz)、西班牙的雜燴肉菜鍋(cocido)都是類似的概念。如果與日本的爐端燒重疊思考,想必西洋的湯品也會備感親切。
請大家在家裡的正中央放一口鍋子,在同一個屋簷下製作蔬菜燉肉鍋、根莖蔬菜湯、關東煮、燉雞肉等。
愛的希望就在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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