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住著獅子的女孩：我女兒15歲.她得了躁鬱症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責怪自己。沒錯，我從頭細數自己犯下的每一個錯誤，捫心自問少給了她什麼，但終究還是解釋不了眼前的事實，真的是無語問蒼天。我一度將希望寄託在醫生身上，但旋即發現醫生所知有限，除了知道女兒病情的臨床表現，真正要談起她的情況，其實也比我高明不了多少。後來我發現，現今對精神疾病的了解，和以往相差無幾，都是在瞎子摸象，這雖然表示治癒的機會微乎其微，但同時指出精神疾病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面向。

在現代，「神經病」三個字要冒犯人的，正確的說法是「腦部疾病」。就某方面而言，這確實是腦部疾病，但有時候我和女兒相處，卻覺得自己面對的是暴風雪或洪水等罕見的自然景象，狂暴到可以摧毀一切，狂暴到叫我憂心，又叫我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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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號。我在公寓裡醒來。我們住在紐約格林威治村西區銀行街，一棟廉價公寓的頂樓，周圍的建築相當氣派。我身旁的床空空蕩蕩，霈徳一早就出門到她在富頓街開的舞蹈教室清算結餘。我們結婚兩年了，各自帶著過往的包袱填滿這段婚姻，真正的兩人世界只能從縫隙裡找尋。

我帶來的包袱分量十足，是我正值青春期的女兒莎莉，我有點訝異她居然也不在。還不到八點，屋裡就已經又熱又黏，太陽烤得水泥屋頂發燙，女兒睡的上鋪離天花板不到一公尺，自是暑氣蒸騰，加上昨晚她房間的冷氣燒壞了家裡最後一根保險絲，她鐵定是逃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了。

客廳地板上雜物滿地，都是她昨晚挑燈夜戰的痕跡：一台壞掉的隨身聽，用美容膠帶緊緊捆著，還有半杯冷掉的咖啡，跟一本布裝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連續好幾週她都在鑽研這本書，愈讀愈有興致。我隨手翻開詩集，裡面交織的箭號、密密麻麻的註解、圈起來的單字，看著看著都快失明，尤其是十四行詩第十三首，頁邊空白處寫滿了評論，原詩就像茫茫字海中間的小島，儼然是猶太教經典《巴比倫它穆德》裡的一頁，從頭到尾密密麻麻寫滿批註。

幾張莎莉創作的詩散落在地上，幾天前才聽她說，這些詩句就像小鳥飛進她的心窗。我隨手拾起一隻小鳥：
而萬物皆靜默，
獨你放火焚燒睡眠的長河。
親愛的，為何讓地獄之火
親吻你眼前所見？

昨晚我凌晨兩點左右才到家，進門就看見女兒蹲踞在燈心絨沙發的扶手上，在筆記本裡塗塗寫寫，隨身聽重複播放著鋼琴家顧爾德彈奏的郭德堡變奏曲。我的職業是自由作家，最近為一卷長達兩小時的影片撰寫內文，談高爾夫球的歷史，其實我根本沒打過高爾夫，純粹又是一份庸俗的工作，最近才剛完稿，昨天去慶祝，所以晚歸。

「不累嗎？」我問。
她猛搖頭，頓了一頓，打手勢要我別作聲，另一手握著筆，在紙上飛快地來回飛舞。真沒禮貌。我驀然回首從前，曾幾何時我也醉心於美國詩人哈特．克萊恩，翻查他每一個冷僻的遣詞用字，雖然還是讀不太懂，但卻一頭栽進他的文字洪流中。我在客廳門口逗留，看著她無視於我的存在，看著她那雙典型西班牙加利西亞人的杏眼，看著她一頭琥珀色的蓬髮，實在不像一根一根乖乖長出來的，真像是一叢一叢從頭頂上冒出來的。我靜靜望著她對語言的渴，對文字的饞。

我相信，這些孜孜矻矻的夜，釋放了她內心經年累月的挫折感。九年前那天，她剛上一年級，我認為，這一天就是莎莉童年消逝的起點，好比默片的一景，螢幕上所有光線都收束到正中央的一個小點。雖然這樣切割童年未免太果斷，但當年情形大概就是如此。莎莉在小學不僅學不到東西，甚至還有更嚴重的問題。英文字母在她眼裡像一幅幅圖畫，R是一口外七扭八的爛牙，H是一張翻倒的椅子，要她讀《小紅帽》，就像要她解讀電腦斷層掃描那麼困難。言語溝通大抵仰賴人人接受詞有定義，但她卻不懂得這層奧秘。

看她一臉蒼茫，不復歡笑，真教我痛心疾首。不過，同樣是文字，雖然她無法用眼睛解讀，但只要一跳脫紙張的束縛，便在她舌尖開出朵朵蓮花，雙關、朗誦、辯論、演講，只要她肯嘗試，無一不精通，在在證明她天資聰穎。（待續）
有次我去接她放學，校門口沸沸揚揚，擠滿了記者和新聞人員，原來是莎莉班上的一個女孩慘遭親生父親殺害，一聽我心驚膽顫，重新體認到我那才六歲大的女兒有多麼脆弱，而且兇手喬伊．史丹勃和我外型相仿，兩個人都是阿什肯納茲的猶太人，膚色相同，身高也相當，連眼鏡都一樣，讓我更加警惕女兒的安危。我身為猶太人，總覺得這椿殺人案自己也有分，心中罪惡感油然而生。以前誰想的到親生父親竟會謀殺女兒？但事實就擺在眼前，而且手法之兇殘，將來勢必會重演，我和莎莉的生活必定會更加危機四伏，這年頭在美國，連向來最重視親情的猶太人，都下得了毒手謀殺親生女兒。

我奮力穿越人海，在人群中間發現莎莉和同學手牽著手，一位記者把麥克風塞到兩個女孩眼前，看看她們會說些什麼，莎莉視線往上飄望著記者，她外套穿反了，鞋帶也沒綁，髮夾歪在一旁，根本沒夾到幾根頭髮，反倒像隻蝴蝶困在那兒了。我趕緊上前把兩個女孩帶走，擠啊擠的，從人群中開出一條路。

我和莎莉的母親大概也是那時候分手的。我們高中就認識，所以離婚對我們而言，就像硬生生拆開一對早就該分開的連體嬰，既有其必要，又痛苦不堪。莎莉和我一同熬過最初幾個月的跌宕起伏，父女情感更堅固；我成了她的親衛隊，其他老師、家長、親戚都不懂，為什麼莎莉和其他人之間總存在一道狹谷，雙方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但我總是不厭其煩再三為莎莉辯護，質問他們：難道思想的活水不是在峽谷裡奔流？難道這不就代表，莎莉到達的是我們都到不了的心靈深處？

我向莎莉保證：「妳絕不比其他人笨，而且妳天賦異稟，只是現在深藏不露。只要熬過這幾年，情況會完全改觀，真的。」

情況果真大大轉變。我們大老遠跑到卻爾西一家實驗小學，學費還合理，就讓她進了特教班，從最基礎的單字、數字開始學習。她記了又忘、忘了再記，活像學習古代失落語言的學者。她努力捍衛心中的天賦，害怕自己若解不開這些字謎，她的才賦將永劫不複。終於，她解開了，這一來她恢復自信，趁機一股作氣回到正規教育，雖然再度觸礁，但還好我過去的口頭保證：「妳的才華遲早會嶄露光芒」，已經逐漸兌現。

而今她熠熠生輝，巴哈、莎士比亞、手札裡瘋狂流洩的字句……。如果她徹夜不眠，那是因為在多年的試煉後，現在，她要分分秒秒享受勝利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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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門下樓，走下五段階梯，經過一條又一條的走廊，路上油漆這裡一塊、那裡一滴，記不得有誰去擦過。今天是七月五號，美國獨立紀念日，連續假期的第一天，格林威治區好像人去樓空的旅館，所有刁難旅客都已退房，剩下的住戶都清楚自己的斤兩：有的替樂團伴奏、有的校對稿件，還有一位太太，總是戴著草帽，帽簷垂著一串塑膠葡萄，專門收容附近的野狗……。因為屋主都度假去了，一排簇新的宅邸了無生氣，氣派的銀行街放慢了轉速。

我要去格林威治街的一家咖啡店，莎莉早上常常會去光顧，正這麼想著，她就從轉角彎出來，差點和我撞個滿懷。她滿臉通紅，又氣又惱，我像平常一樣問她今天要做什麼，沒想到她對我卻很不客氣，表情狂暴異常。

「如果你知道我有心事，就不會問我這種問題，但你顯然毫無頭緒。你根本就不懂我對吧，爸？」

她穿著涼鞋，舉起腳用力踢一旁的垃圾桶，力道之猛，金屬垃圾桶蓋鏘的一聲掉到地上。對街鄰居揚起眉毛，無聲地問：現在是怎樣？但莎莉也不太搭理他，渾身散發著躁動不安的氣息，動也不動地站著盯著我瞧，雙手握拳垂在身旁，心形的臉蛋發熱發光，我非常惶恐，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我發現自己摸不透女兒心。我從小和四個調皮搗蛋的兄弟一起長大，成天在野孩子間打滾，父親從早忙到晚，在布魯克林區的濱水倉庫做廢鐵生意，家中剛柔嚴重失調。

莎莉又想去踹垃圾桶，我按住她肩頭制止她，她氣得甩開我的手。
「爸，你很怕我嗎？」
「我為什麼要怕妳呢？」
「你看起來很害怕。」

她死命咬著嘴唇，咬到都流血了還在咬，雙臂微微顫抖，我不懂她怎麼會這樣？還有，她叫我「爸」時，為什麼口氣這麼生硬，好像在背剛學會的台詞？

鄰居露露牽著溫和的牧羊犬走過來。看到她真是太好了，露露向來喜歡莎莉，大約十年前，露露發現莎莉對弱者特別有愛心，一個人愈無助，莎莉就愈對他掏心掏肺。她會坐在格林威治安養院外頭，陪伴中風或阿茲罕默症的患者，也會去第七大道，發披薩給醉倒在地的酒鬼。她對嬰兒的喜怒哀樂尤其感同身受，在莎莉眼裡，小嬰兒神聖無比，她似乎了解生命有多脆弱，知道早在胎兒時期，連記憶都還沒有的時候，我們的個性就已經一點一滴成型，從而決定我們未來的命運。一想到這層可能，她就會把小嬰兒摟在懷裡抱上好幾個小時。她這麼喜歡小嬰兒我難免會擔心，她彷彿從嬰兒身上找到挽留自身天賦的關鍵，天賦稍縱即逝，她得牢牢抓住，時時修補。

露露倒是一點也不擔心：「你知道什麼是naches嗎？我在妳女兒身上找到了naches。麥可，妳女兒是位施主，施捨一切給這個貪婪愚蠢的世界。」

然而，眼前露露的行為，卻讓我更加驚慌所措。她在街尾揮揮手，向前走不到三公尺就突然定住，目不轉睛地看著莎莉，伸出雙手彷彿在驅魔，拉著狗鍊掉頭迅速離去。

我一臉錯愕，莎莉倒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她原本溫暖的栗褐色眼眸，好像塗了一層亮光漆，變得像貝殼般堅硬，像墨般闃黑。也許是睡眠不足吧。
我問她還好嗎？
「沒事。」

我猜想露露一定是以為我們父女口角，所以不想介入。
「確定嗎？我看妳好像神經緊繃。妳整晚都沒睡，而且這禮拜也沒吃什麼東西。」

「我沒事。」
「今晚放鬆一下，暫時別看莎士比亞了吧。」
她抿緊嘴唇，憋住滿腔情緒，微微顫抖地點了點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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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有個朋友來紐約，兩人見面小酌一番，聊聊別後近況，聊完順道一起去吃晚飯，沿路恰好經過銀行街，街上並排停著一台警車，車內無人，警燈也暗著，街上寧靜悠閒，不像出事的樣子。長夜漫漫，我看警察準是在打盹，不然就是來拜訪某住戶，這人養了好幾隻杜賓狗，招來左鄰右舍抱怨連年。

我們繼續往餐廳走，霈徳已經在裡面等了，餐廳裡空蕩蕩的，每張餐桌正中央都搖曳著一盆燭光。
吃飯時，霈徳和友人迅速找到共同的話題，兩人的再婚對象都有個女兒，美麗漂亮又任性妄為，所以很有得聊：我女兒學連續劇要脅自盡；我女兒動不動就拿咖啡潑人；我女兒用麵包刀割下一塊手掌肉。

友人開玩笑說：「女兒是老婆一輩子的最愛，我不過是個情夫。」
霈徳欣然同意：「好像老掉牙的民間故事，慈祥和藹的角色永遠輪不到繼父繼母，作惡多端、頤指氣使我們最會。」

但其實霈徳和莎莉的相處模式，和傳統的繼母故事恰恰相反。霈徳盡其所能督導莎莉的學校作業，喜怒哀樂都順著她，而且莎莉早熟，霈徳總會耳提面命要她小心女性會碰到的意外，這些忠告莎莉明明求之若渴，卻裝出愛聽不聽的樣子。然而，不管霈德再努力，我家還是天天上演連續劇，莎莉抵死不相信霈德是真心待她好，心中永遠有個疙瘩，認為霈德不可能視她如己出，不論是肢體語言，或交心深談，兩人永遠隔了一層，莎莉不熟悉霈德的身體，當然就不懂她的心。莎莉說她不是霈德懷胎十月生下的，兩人自然不親，我們反駁她，說臍帶不是母女連心的唯一管道，妳和霈德因為人生際遇成為母女，應該更覺得心心相印，而且別忘了，妳也是有親生母親的。我們一番唇舌只讓她更加懊喪，不客氣地說：「少廢話，省省吧，你們改變不了什麼的。」

吃完晚餐，三人散步回銀行街，路程不過三分鐘，互道晚安後，我和霈德上樓回公寓。
莎莉睡在上鋪，已經進入夢鄉，好些天沒看她這麼平靜了，塗著指甲油的腳丫懸在床外，右腳因為早上踹了垃圾桶還有點腫。

莎莉身邊躺著她的朋友愷詩，今晚來家裡過夜，這回也睡著了，微微冒著汗。

我走進廚房，發現刀子不在流理台的固定位置上，反而被移到最高的架子上去了，刀子前方還擺著一組很少用到的餐盤，每一把的刀口都插在木製的刀架裡，黑色的刀柄朝向牆壁。

我還在想是怎麼回事，這時霈德開口說：「有紙條要你回電給落繽。」
落繽是莎莉的生母，在紐約出生，在紐約長大。我們離婚沒幾年，她便厭棄紐約，和她先生一起遠離塵囂，搬到北邊的佛蒙特州。當初我們在處理孩子扶養問題時，說好了男的跟我，女的跟她，所以莎莉搬到鄉下去上中學，莎莉的哥哥亞倫則和我一起留在紐約。我們期望莎莉在鄉下小學校，可以比在紐約適應得更好。

但偏偏事與願違。不但學校生活格格不入，她和落繽原本就時好時壞的母女關係，這下更是陷入膠著。莎莉愈是頂撞，落繽索性就來個相應不理。由於落濱根本懶得跟她爭，所以每次吵架不管是吵零用錢也好、回家時間也好，永遠都是莎莉占上風，吵到最後根本已經沒麼好吵了，但莎莉被進入青春期的自己嚇壞了，她氣急敗壞地據理力爭，無非是希望有人能拯救她，但是，經歷了一次次的爭吵，一次次的讓步，落繽累了、茫然了，爭執愈爭愈沒理，莎莉愈吵愈激動，懲罰她母親給她無限的自由，同時卻要求更大的自由、更多的權利、更多的……爭執，只為爭執的傷口是她自憐的理由。莎莉情不自禁地迷戀老舊的事物，像生鏽的車子、沒鋪柏油的死巷、高唱砸毀樂器、自我戕害的隱晦歌詞。她曾經用縫針戳肚臍，戳到滲出黑血，還辯說是為了要穿臍環。莎莉在佛蒙特州住了兩年，十三歲時回到紐約，和我跟霈德同住。

我撥了落繽的號碼。她說：「莎莉晚上被警察送回來。」
一聽之下，事情豁然開朗：街上的巡邏車原來是載莎莉回來的，警察還上來公寓把刀子移到拿不到的地方，而我和友人那時正從屋外踏著輕鬆的步伐走過。

「你們談過了嗎？」
「誰？警察嗎？有，談過了。對，沒錯。警察說莎莉和愷詩在街上瘋狂大鬧，所以決定把她們關在家裡比較安全。」

落繽顯然話中有話：以前你總是說我這個當媽的怎麼當成這樣，現在你這個當爸的居然還得靠紐約警察幫忙。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便無話可說了，兩人沉默了一秒，落繽突然笑出來，吐氣如蘭的輕笑，說不出的勾人。

「麥可？」
「怎麼？」

一陣靜默。透過電話線，我可以聽見她那端靜止的空氣無聲跳動，看見那蓋在農地上的房子，我想像著屋裡的擺設：處處點著薰香蠟燭，相框裡框著她的心靈導師，還擺著好幾本談靈修的書。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沒什麼，只是……，麥可，我就放了你吧。我一直在等待時機告訴你，現在，我想是時候了。我就放了你吧，此後願我的靈魂賜你喜樂。」（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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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莎莉神色呆滯，彷彿出了車禍，剛從撞個稀爛的車子裡爬出來。我問她昨晚怎麼回事，她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用掌緣捂住雙眼。

我轉向愷詩。她七手八腳地穿上軍裝風短靴，巴不得趕快離開，一面避免和莎莉四目相接，一面迴避我的視線，不斷聳肩、唉聲嘆氣來搪塞我的問題。

多虧霈德那三寸不爛之舌，愷詩這才慢慢鬆口，斷斷續續說出事情始末。昨晚她和莎莉在街上散步，一路上莎莉嘰哩呱啦講個沒完，好像在說什麼大事，非常詭異，愷詩若想插嘴或是聽不懂，莎莉就會罵她罵到臭頭。「馬的，聽不懂我做給妳看，」莎莉大聲咆哮，說著就在休斯頓街上隨便攔人，死命搖對方，抓著人家肩膀不放。有個男的一把推開莎莉，還罵她髒話，愷詩才發現莎莉不是鬧著玩的，這才去拜託她不要鬧了，但話還沒說完莎莉就跑到車陣中央，朝著開向她的車子狂奔，顯然以為自己可以擋下車潮。「我死命把她拖回人行道，搞不懂她是怎麼沒死。警察停下車她也照罵不誤，像在罵路人一樣，胡言亂語一通。」

愷詩和莎莉不告而別，也罷，反正莎莉根本不曉得愷詩還在屋子裡，她拖著腳走到公寓門口，抬腿步下階梯。
我跟著她下樓，在樓梯間問了她一連串問題，但我一問答案就不請自來，昭然若揭。一定是毒品。不是迷幻藥就是搖頭丸，不然少說也抽了好些大麻。

我逼愷詩承認。
但她卻用苦苦哀求的表情望著我：「我們沒有吸毒，求你讓我回家好不好？」

我回到公寓，莎莉依舊坐在沙發上，呆若木雞，心思不知飄到哪兒去了。我在她身旁坐下，握著她的手，細細地看著，喊著她的名字，不是真的在喚她，只是想確定我們依舊父女連心。

但毫無反應。
霈德說：「要不是她，莎莉就沒命了，」她指的是愷詩。

可是，為什麼莎莉需要別人來救？
說著便衝向門口。

我一個箭步上前攔住她，她身高不過一百六十三公分，體重大概不滿四十八公斤，卻不知哪來的氣力，彷彿一陣暴風狂掃全身，力量大得驚人，把我一路推到牆邊，纏鬥一番後把我壓倒在地，火速摘下我的眼鏡，用指甲抓破我的臉。霈德在一旁失聲尖叫，趕緊跑來幫我的忙，兩人聯手將她制住，她繃緊的身體這才慢慢放鬆，我放開手，但依舊擋在門口，莎莉趁機從我們身邊溜走，退到房間另一頭。

她坐在地上，頭頂有扇窗，我和她兩人怒目相對，喘著氣，像牢籠裡的困獸，相隔一段距離對望。
霈德定了定神，在莎莉身邊慢慢坐下。莎莉，是誰在等妳呢？妳有什麼話想對他們說呢？

莎莉就在等這番柔聲勸問。她再度爆出一串連珠砲，壓抑已久的語言如洪流傾瀉而出，但這次她強作鎮靜，彷彿霈德拿槍抵著她的頭，命令她正常一點。莎莉說她有一個想法。幾天前，她在貝利克街的兒童遊戲廣場，看到兩個小女孩在溜滑梯一旁的木橋玩耍，看著看著心念一轉，她看見小女孩內在的天才，是那般無窮無盡、未經雕琢、天真無邪，她霎時明白其實所有人都是天才，只是社會的眼光扭曲了我們對「天才」二字的看法。大錯特錯！天才並不需機緣巧合造就，天才俯拾即是，天才就是知己、知愛、知神，兒童就是天才。造物主給了我們生命，也賜予我們天才，但我們根本還來不及順著天才發展，就早早遭到社會摧殘。愛因斯坦、牛頓、莫札特、莎士比亞都是常人，只不過找到方法留住天賦，而他們的天賦其實人人有之，這是我們來到世上時上帝的贈禮，好比在舞會入口領取的禮物。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遊樂場裡的兩個小女孩，而她們顯然也了然於心，說完便走上貝利克街，感覺生活煥然一新，看看四周的建築、往來的車輛、書報攤上的雜誌封面、韓式餐館前綠色塑膠瓶裡的花，全都染上鮮明的色彩，先前都不知道世界竟能如此繽紛。她說，「活在當下」就能活出色彩。她感受到一脈清泉流經她心頭。她看見萬事萬物中隱藏的天才，既鮮活又奔放，為大千世界注入活水，形塑出各式各樣的生命。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發現最鮮明的風景莫過於行人臉上的哀傷，她試著告訴他們其實人人都是天才，但匆忙的行人並未佇足傾聽，這下她大徹大悟，原來人人都清楚自己的天賦，而非如她所想地被蒙在鼓裡，但真實遠比她想像得更為殘酷，他們的天賦全被壓抑住了，一如她的天賦！天賦如同涓涓細流，人類費盡千苦才一一斬斷，但在抽刀的同時卻在在肯定是天賦點亮了生命之火，難怪注定要受苦。而今莎莉突然開竅，雀屏中選來解除眾人的苦痛。

霈德和我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倒不是她的話有多驚人，而是她說話的方式嚇壞人，見她一句話甫出口，即刻被下一句打斷，毫無章法地堆砌著文字，話不成話、句不成句，聽得我們脈搏加快，用盡全力好招架她嬌小身軀釋出的強大力量。看她雙手在空中指指點點，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名搞笑演員，扮演慷慨激昂的暴君，向底下的臣民歌頌美好的烏托邦世界。但我們笑不出來。她多渴望別人了解她的想法，而這份渴望折磨著她，彷彿她說的話字字藏毒，不能讓這些話多藏在心裡一分鐘。

她愈說就愈糊塗，愈糊塗就愈急切，急著想要我們懂她！我在一旁愛莫能助地看著，但她旺盛的生命力真教我吃驚。
理性主義哲學家斯賓諾沙說過，生命力是力量之所宗，趨使天下萬物繁衍不息、欣欣向榮。但如果生命力太過旺盛呢？旺盛到顛倒斯賓諾沙的理論，旺盛到生命因而枯槁，甚至活生生被吞噬掉？（待續）
我精神一振，再次把矛頭指向問題的源頭：毒品。我相信一定是某種藥丸在莎莉的血管裡興風作浪，喚醒她血液裡暴戾的一面，而且，重點是，藥效一退她就會恢復正常。
吸毒雖然棘手，但用來解釋莎莉這番胡思亂想，倒是讓眼前的景況樂觀些。患有學習障礙的女兒相信自己是天才，還相信只要找回赤子之心，人人都是天才，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峇里島人也是這般想法，他們認為不滿六個月的嬰兒都是神，長大後神性逐漸消失，成了一芥凡人；諾斯替教不也認為人是神靈，錯就錯在愛上了大自然，所以才會虛耗一生尋尋覓覓，尋訪記憶中飄渺的心靈樂土，而莎莉的想法不正是這種追尋的寫照？她回到生命最初的桃花源地，在這裡沒有診斷測驗，沒有「特殊需求」，不用「缺陷補救」，也無須人格評估，更沒有人告訴她，「及格」對她而言近乎苛求。她決心忘掉過去，譴責社會糟蹋天才，對父母離異、甚至是父母親無動於衷……，但誰能怪她呢？
莎莉坐在客廳地板上，雙手環著腳踝，頭靠在膝蓋，身體微微顫抖，不過總算安靜下來，我趁機示意霈德去臥房，談話才不會被聽到。在臥房裡，我告訴她我的想法，我說莎莉需要增加自信，這可以理解，隨手翻閱心理學書籍都可以看見類似的案例，自卑久了突然就會自我膨脹變成自大，加上莎莉明顯有吸毒，因而產生幻覺扭曲了一切，而她這番天才理論不也表示，她渴望在自卑和自大之間取得平衡？
「只要她冷靜下來，一切就會沒事了，我保證，到時候她就又會是原來的莎莉了。」
「但莎莉原本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我們得先搞清楚吧？」霈德說。
她語帶懷疑而且毫無感情，讓我愣了一下：「妳這話什麼意思？」

「我說的話你可能不太愛聽，但我看愷詩不像有吸毒，莎莉應該也沒有，再說，就算是有好了，那也是十個鐘頭前的事了，藥效不也該退了嗎？」

浴室的門敞開著，我瞥到鏡中的自己，臉頰上莎莉抓過的地方，留下兩道鮮紅的爪痕。

「跟你說吧，我打給亞諾了。」霈德口中的亞諾是一位能量治療師，之前替她治療車禍受傷的腳，霈德的舞者生涯因為那次車禍嘎然而止。「他建議我們『帶她到最近的急診室去』。」

我明白亞諾會作此建議非同小可。每週他上廣播節目發表談論，都會提到他質疑用藥物治療精神疾病的醫學傳統，我還親耳聽到他說，社會發明「精神疾病」這個詞彙來壓制潛在反動團體，是否真有這種疾病還是個謎。

「我還以為他不贊成就醫治療。」
「但莎莉患的是重度精神病。」

重度精神病。這五個字有如晴天霹靂，相較之下「精神病」聽起來還只是小兒科。我用水沖沖臉，血染的水珠在洗手台打轉，旋進水管，這時客廳傳來一陣騷動，只見前門大開，霈德放聲大叫，我們連忙下樓去追趕莎莉。

一路追到銀行街，終於看見她的蹤影，她上半身前傾，邁開腳步西行，走向陽光咖啡。之前問她時她就說過，大家都到了，沉浸在陽光裡等她依約到來。
她在查理斯街附近彎進小巷，巷道很窄，鋪著石板，我小跑步趕上她，打從心裡覺得自己拐進了時光隧道，在圍牆高築的中世紀街道穿梭，成為荷蘭畫家波希或法蘭德斯畫家布勒哲爾畫中的主角：「兩個追逐瘋狂的傻子」。

一分鐘後我們來到陽光咖啡，店面寒酸，是家簡餐咖啡店，左右兩邊分別是廉價旅館和色情書坊，旅館改建後專門收容愛滋病患，書店的櫥窗則貼著清倉大拍賣的告示，上頭寫著「一件不留」。穿過西街有座支離破碎的碼頭，六個人呈大字型躺在那兒做日光浴，看起來險象環生。

一踏進店裡，櫃台的人就朝天花板翻白眼，好像和我們有過結似的，大喇喇假裝沒看見我們。莎莉迅速鎖定店裡唯一的顧客：一位神情溫和的平頭男，穿著一條短短的皮褲，默默地吃著盤子裡的凱薩雞肉沙拉，莎莉在他身邊坐下，正眼瞧他，問他今天怎麼會來陽光咖啡。

「跟朋友碰個面，希望他會來。」
莎莉一把抓住平頭男的手臂，他身穿無袖上衣，露出刺青。「你的朋友來了，就是我，我就是你的朋友」

平頭男扭開她的手，滿臉震驚，縮身向後。
但莎莉完全會錯意，誤以為平頭男把她講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她扯直嘴角，遞給他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接著又準備衝向他，不過，這回櫃台男子插手了。
「把她帶走，他媽的我不想再看到這女人的臉。」（待續）
櫃台男瞅著莎莉，眼神冷冷冰冰，好像在說：「這社會敗類」。我故作鎮定，但一顆心直往下沉：稍早露露看到莎莉像看到惡靈一樣，現在店員又把莎莉輦出陽光咖啡……。我想起所羅門王的傳說：所羅門王和惡魔鬥智鬥輸了，被逐出耶路撒冷，惡魔竄位為王。所羅門王迫不得已，只得沿街乞食，堅稱自己是以色列王，大家都當他瘋了，個個奚落他、閃躲他，所羅門王獨自睡在黑暗的角落，一身破衣又髒又臭。

靠著霈德幫忙，我終於順利把莎莉哄到店門口，她怒目直視著我，要我閉嘴，但並沒有暴怒，乖乖讓我們領她出咖啡館，沿著來時路走在炙熱的格林威治街頭，我和落繽夾著她，一路上她頤指氣使，像遭俘擄的君王，被強押上街示眾。

回到家，情況和出門前一樣，三個人滿頭大汗，熱氣從天花板滲進來，溫度高到空氣都在發亮。莎莉妳餓不餓？要不要躺一下？要我念故事給妳聽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好陌生，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時間倒轉到莎莉兩歲的時候，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聊以自慰。我心中有好多問號，期待有人給我解答，告訴我莎莉身上的魔咒已經解開，莎莉又回到我身邊來，但是，我的期待次次落空，我又再次認清眼前的莎莉不是原來的她，真正的莎莉好像被綁架了，眼前的她是惡魔的化身，就像所羅門王一樣，魔鬼侵占了莎莉的軀殼，一如古時的迷信所言，莎莉被附身了，除此之外我無法說明，莎莉怎麼會變得這麼古怪。

一個鐘頭又過去了，我愈來愈覺得這是一場夢，真希望催眠師一彈指，我就能自動醒過來。然而，這份希望愈來愈茫漠。安靜將我們重重包圍，一時間三個人全成了啞巴。不過，沉默不等於不語，一切盡在不言中。嚴格來講，莎莉和我互不相識，語言不通，她雙唇緊閉，吞掉千言萬語。其實莎莉已經死了，離我而去了，只剩下遭附身的皮囊和我對坐無言，若真開口，說出來的話全是這副皮囊自出機杼，無人能懂。

「大家因為心傷所以傷心，爸爸你心傷嗎？」
她的聲音像飛鏢，刺穿了我。她容光煥發，她美麗動人，她空空洞洞，她深不可測。
「爸，我真引你為傲，是的，是該大哭一場的，這太值得哭了。」

兩行熱淚順著我臉頰的爪痕滑落，隱隱刺痛，我這才明白，莎莉到底在說什麼：她以為我因她頓悟而喜極而泣，以為我擁抱她的思想，以為我因她而得救。

午後將盡，我們沒有退路，只能聽從亞諾的建議，帶莎莉就醫。我原本以為莎莉會抵死不從，沒想到恰恰相反，她高興得不得了，好像旅行一延再延，現在終於可以出發上路，到時候就可以跟內行人分享她的見解，雖然我們都不懂，但專家一定明白她說的話。一家三口再次下樓，連走帶跑穿過銀行街。鄰居的目光一刻也離不開莎莉，她像嗑藥一樣興奮，見了人就胡言亂語，全天下都知道她瘋了。

走到貝利克街的遊樂廣場，莎莉突然停下腳步，雙手緊握圍牆的雕花欄杆，一本正經地打量遊樂場裡的小孩，神情古怪。她看小朋友在沙坑裡挖洞，在灑水器前跑來跑去，坐著玩具車繞圈追逐，看到出了神，呼吸變得短淺，雙眼炯炯有神，訴說著無限悲傷，這悲傷無比深沉，連她自己都沒能察覺，美國詩人羅威爾則稱之為「苦難的光輝」，用來描述自己躁鬱症發作時，那份跌到谷底的狂喜。後來我漸漸曉得，病患躁狂發作時，心中的烏托邦會在轉瞬間變成悲慘世界，因而陷入悲喜交加的情緒。

遊樂場旁邊有個小廣場，種了十七棵椴樹，每棵都高過十五公尺，栽在格林威治區最深的樹坑裡。椴樹枝葉茂密，交織成天然的屋頂，覆蓋整個廣場，即使時序進入七月，陽光依舊照射不進來，形成漆黑的洞穴，裡頭終年涼爽，是拾荒者的避風港，也適合一個人靜下心來獨坐。有六個人側躺在長凳上，身體像胎兒般蜷曲著，其他人有的在塑膠袋裡翻找，有的在換裝，有的在攜帶式火爐上煎香腸，有的在喝粉佳人、Tequiza水果啤酒等調酒，無不帶著慵懶的神態，一旁的收音機小聲播放著音樂，樹底下飄來植物爛熟的味道。（待續）
我鬆開莎莉緊抓著圍欄的手，此時廣場裡有個女人朝著我們晃蕩而來。我在地鐵裡遇過她，去銀行的路上也曾碰到過，她那海獅般的身體沾滿泥沙，好似盔甲，用來防護施虐狂和盜賊。我走近她，打算在她伸得長長的手心裡放一枚硬幣，但赫然發現原來她不是在討錢：躺在她掌心的是一隻死麻雀，褐色的鳥爪直指天際，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同時卻對她深感同情，真是矛盾。我直視她的雙眼，好像兩粒石子，塗上一層亮亮的蟲膠，反射出她眼中的世界，對她來講，這就是宇宙的中心，她唯一的世界。我們懂甚麼呢﹗我試著和她攀談，但兩人之間鴻溝太大，根本難以跨越。

一九一一年，精神分析學家布洛伊勒率先使用「精神分裂症」一詞，他說分裂症到了末期，病人變得比他園中的鳥兒更難懂。但是，如果我們都不懂病患了，病患又如何看待我們呢？

莎莉嫌惡地把女人噓走，「爸，別理她，那女人瘋了。」

我們在急診室裡焦慮地等著，週遭病患有人腎結石，有人在戒癮，有人溜冰骨折，等了大半天才輪到我們，眼前一整排隔間，我們被叫進其中一間。

「讓我來講，」莎莉下令，口氣信心十足。她相信雖然我和霈德不懂，但急診護士一定明白她的話有多重要。她端出老師的架子，擺出一副要說教的派頭，還拘謹地順了順洋裝上的皺褶，裝出大權在握的模樣，但是，不出幾秒鐘，她破碎的言語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這是妳女兒嗎？」護士問。
「呃，對。」
「麻煩你們穿過門然後左轉，找一間診療室坐下，找一間空的，當然。」

我們遵循她的指示，來到一間色彩鮮豔的醫院廂房，天花板垂下一條條黃色的縐紋紙，貝貝熊在牆壁上翻滾跑跳：這裡是小兒科急診室。

我們找了一間診療室安分坐下，莎莉縮在診療床上，頭枕在霈德的膝頭，彷彿在隱忍腦中的纖維性顫動，以防內爆。她好緊張。她好害怕。你為什麼愛怕？她問我問個不停。我每次都回答說我不害怕。幾次下來我豁然開朗，終於了解她問甚麼重複問相同的問題，她是要我替她害怕，要我負責保管她的恐懼，躁狂發作後，空洞的喜悅填滿了她，她完全感受不到一絲驚恐，但我漸漸曉得，真相隱藏在喜悅的後頭。她一無所信，「要有自信」的念頭遂圍剿她；她連一句話都說不清楚，遂認為自己口若懸河。她要掌握一切，因為，在她清醒的片刻，她知道自己完全失控。

了解她之後我好像更靠近她一點了，我不可能親眼看她毀滅卻不參與其中。閉上雙眼，我覺得心跳加速，好像那隻在她心底噗噗振翅的小鳥飛到我心裡來了。「我好像要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旅行，再也回不來了，」莎莉低語著，閒話家常似的，霈德輕聲回了幾句，一邊溫柔地撫摸莎莉的秀髮，這招似乎挺管用，莎莉躁動的情緒安靜下來。我現在知道，莎莉最怕的就是孤獨，所以她才會這麼激動。就像我們需要空氣，莎莉也需要我們懂她。大家不都如此？想找人說說我們眼中的真實世界？說服別人接受我們的看法？希望別人看見的是我們眼中的自我？我好羨慕霈德，她有辦法讓莎莉相信她真的可以看透她，但我卻辦不到。我不想進入莎莉的世界，我想要拉她回來我的世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