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詞場（新版）

再下第──讀張曼娟《唐詩樂遊園》有感

2013/11/28 夜深人靜，燈下看稿。看到【從落第到及第之間】裡面的這段文字： 「以〈遊子吟〉這首詩流傳後世的中唐詩人孟郊，被稱為「苦吟詩人」，他對作詩很有狂熱，只是靈感有些欠缺，為了吟一首詩，往往陷入艱苦的奮鬥。而他的科舉之路，同樣充滿坎坷。他出身貧寒，刻苦用功，在尋求功名的道路上，卻只能嘗試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他在〈下第〉詩中這樣寫著：「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雖然這樣努力，自己的才華卻像是無用的廢物那樣，被丟棄了，丟棄了一次又一次，心中的情感，彷彿被銳利的刀劍所傷，疼痛不堪。很少見到一句詩中五個字都用「去」聲，去聲字讀來會有低落沉鬱之感。作詩總要花費許多時間心血的孟郊，連續使用五個去聲字，絕不會是偶然，而是將他心中的沮喪，化為音韻，強烈的表現出來。這樣講究的詩人，怪不得寫詩這麼辛苦了。 不幸的是，孟郊再一次應考落榜，於是，寫下了〈再下第〉詩：「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他已經來長安赴考兩次了，放榜之時，得到的只有失敗與挫折，望著開滿鮮花的長安城，知道自己再沒有容身之地，於是，忍不住傷痛的流下眼淚。」 看到這裡，我的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那樣的淚，年少的我也曾流過。 孟郊的落第，讓我想起自己的坎坷求學路。從小我的數學就差，大學重考兩次後，跟孟郊四十六歲那年終於及第一樣，命運之神這次也給了我一個微笑，我終於考上三專，後來還順利插班考上大學。 之後，我比孟郊順利、也幸運太多了。我珍惜好不容易得來的上大學機會，認真念書；畢業後，找到喜歡的工作，努力學習；直到現在，我都還很幸運的做著自己最愛的事：編輯。 但我始終記得，聯考落榜第二年補習時，在異鄉的寒冷夜晚，苦讀著的自己，不知道這樣的挫折，究竟有沒有結束的一天；這樣的努力，到底有沒有收穫的時候，心中異常苦悶。 讀累了，休息時，隨手拿起手邊的書，映入眼中的，就是孟郊〈再下第〉詩中：「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這兩句。想著自己也是同樣「再下第」，不禁在寒冷的夜裡哭了起來。那眼淚，是對自己付出的努力，有如被「棄置復棄置」的傷痛；是對於自己辜負父母親期望的愧疚；也是對自己前途惶惶然、不知何去何從的迷惑。 年少時的痛，以及對於未來的不安、惶恐與茫然，那些當時覺得可能再也過不去的關卡，在因為詩句而流下的淚裡，得到紓解。你知道，這樣的痛苦與挫折不是只有自己遇到，擦乾眼淚，可以再來過。 多年前，孟郊的詩紓解了苦讀的我鬱悶的心；多年後，同樣的詩讓我了解，那些走過的路、流過的淚，那些刻在生命中的傷痕，都是一種對於未來的準備與累積，那其實，只會讓你更強大。 張曼娟在《唐詩樂遊園》序文裡說：「我們試圖發掘讓唐詩吟誦起來口齒生香，愛不釋手的奧秘。……他們（詩人）的生平際遇與生命轉折，表現在不同時期的詩作中，了解他們的生命故事，發覺這些詩句的情境都是可以觸摸、嗅聞、品嘗的，有時甜蜜得令人微笑，有時苦楚得引人落淚。」 除了美感的啟發，能讓人產生生命的共鳴，應該是這些精簡細緻、情意充沛的作品，得以超越時代，煥發著恆久存在生命力的奧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