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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資本家基布茲

亞當.紐曼小時候時常跟著家人四處搬家,在他二十二歲前往紐約之前,總共搬了十三次。青少年時期,亞當和母親、妹妹一起住在以色列,當時他跟著一位駕駛教練上課。亞當就和其他青少年一樣,總希望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一輛車可以帶給一個人渴望擁有的控制權。亞當的母親艾薇特(Avivit)會花時間在加薩走廊東側寧靜的沙漠道路上教導他基本駕駛技術。高中即將畢業前,亞當開始跟著艾瑞.埃根費爾德(Arie Eigenfeld)學開車,當時埃根費爾德在卡法薩巴(Kfar Saba)小鎮開設了駕駛訓練班,卡法薩巴就位在紐曼一家人定居的台拉維夫(Tel Aviv)北方。
不久之後,埃根費爾德就看出亞當和其他同學很不一樣。亞當在十一年級時轉學到後來畢業的高中,同學還記得第一天上學時,亞當看起來有些害羞,不過從此之後他們再也沒見過亞當流露出害羞表情。當時亞當留著長髮,偶爾會跟老師聊天,和高年級學生約會。二十多年後,一位同學還記得,有一次亞當穿越走廊經過一群女生身邊,所有女生同時轉頭,眼神追隨著亞當的腳步移動。埃根費爾德也很喜歡亞當,但是他擔心亞當太有魅力,他完全是為了亞當好。埃根費爾德看著亞當手握方向盤、開著快車,當時他便斷言,紐曼的未來只有兩種可能。「亞當要嘛被判刑入獄,要不就是成為百萬富翁。」
亞當並非天生就是個充滿自信的高中生。他的母親艾薇特和父親多倫.紐曼(Doron Neumann)是在本古里安大學(Ben-Gurion University)醫學院相識的,艾薇特後來成為腫瘤科醫生,多倫則成為眼科醫生。兩人在一九七八年結婚,一年後二十二歲的艾薇特在沙漠城市貝爾謝巴(Beersheba)生下亞當。亞當覺得自己的家鄉實在太不起眼,因此多年後當WeWork員工建議在貝爾謝巴成立辦公室時,他斷然否決。亞當說,貝爾謝巴「就像垃圾堆一樣」。
亞當常形容自己經歷了一段艱辛困苦的成長歷程。(他的曾祖父在一九三四年從波蘭移民到以色列,但是沒有成功說服其他十個兄弟姊妹同行,直到最後一切都太遲了。)紐曼家族不斷遷移到不同的沙漠城市,後來搬到台拉維夫郊區,亞當被迫跟著家人過著遊牧般的生活,一次又一次以新來同學身分,貿然闖入完全陌生的社群。在學校,他總是態度冷淡,沒有人注意到他有閱讀障礙,直到上了二年級他的祖母帶他吃午餐,才發現原來他看不懂菜單。他很會呼攏老師或是哄騙其他人去做他需要他們做的事。就在這時候,他父母的婚姻出了問題,亞當和雙親的關係也開始陷入緊張。艾薇特常帶著亞當和他妹妹艾狄(Adi)去她工作的癌症病房。「他常常看到別人受苦,」艾薇特後來告訴一家以色列出版公司說,「我沒有刻意對他們隱瞞疾病的痛苦。」長時間待在醫院會讓人身心俱疲,某天晚上艾薇特下班後,在女兒床邊朗讀白雪公主童話故事時,女兒突然脫口而出:「白雪公主肝臟有腫瘤,被送到安寧病房。」
就在艾薇特和多倫結婚十週年紀念日的兩星期前,兩人離婚了。亞當後來形容這是他一生中最難熬的時刻。他母親拖著他和妹妹四處搬家,他對母親也愈來愈不滿。艾薇特離婚後,由於需要在印第安納波利斯(Indianapolis)接受住院醫師培訓,便帶著兩個小孩搬到該地。原本處境已經相當艱難的亞當,又得重新適應環境,這次他面對的是全然陌生的國家,他完全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美國政府還將他們家族姓氏的最後一個字母n刪掉。「他因此情緒崩潰,」艾薇特形容她兒子當時的情況。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生活期間,艾薇特曾帶著亞當去拜訪一位兒童精神科醫生,醫生送給亞當一支閃光魔法棒。亞當一直問說,媽媽什麼時候會和爸爸復合?「只要在你爸媽身邊揮舞魔法棒三次,他們就會破鏡重圓,」醫生說。亞當對醫生說他不相信魔法,精神科醫生回答說,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死抱著幻想不放?「我們接受了八次療程,他就像重生一樣,完全不用吃藥,」艾薇特後來說道。但是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生活期間,紐曼一家人並不快樂,因為他們只能依靠艾薇特微薄的薪水過日子。後來亞當開始擔任送報員,他堅持將一半的薪水交給母親,支付他應該負擔的房租。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生活了兩年後,他們三人在一九九○年搬回以色列,在尼爾阿姆(Nir Am)定居,這座小鎮位在種滿椰棗樹與石榴樹的岩漠區,與加薩走廊相距約一英里(約一.六公里)。
尼爾阿姆是一座基布茲(kibbutz)社區。數十年前,以色列國內開始出現這種帶有烏托邦主義色彩的集體社區。一開始居民自己形容,這些社區的特色是結合社會主義與猶太復國主義,最終目的是在全國各地建立自給自足的社區。基布茲居民會共同分擔育兒義務和專業責任,各自從事不同工作,但薪資相同。
雖然轉換到更為平等的生活環境,亞當還是很難交到朋友。在基布茲社區,多數小孩在出生後就一直留在當地生活,所以亞當第一次來到社區時就遭到霸凌。為了融入當地社區,亞當也做過不少努力,最後卻功敗垂成。有一天他邀請幾個小孩到家裡,打算用家中錄放影機看電影,但是回到家後卻發現,他母親為了讓一名癌症病患開心,早就把錄放影機搬到醫院去了。
不過日後每當亞當回憶自己在基布茲的生活,總是充滿濃厚感情。後來他開始結交朋友,逐步邁入青少年時期,他想起小時候曾經把頭髮綁成馬尾,直接跳入社區游泳池中裸泳。但是他也強調,當時尼爾阿姆的烏托邦理想主義部分核心已開始腐爛。在尼爾阿姆社區,有人耕種作物、採摘柑橘丁香、或是為乳牛擠奶,不過主要產業是生產銀器。亞當觀察到,有人一天工作長達十六小時,負責管理銀器工廠營運,確保基布茲社區持續順利運作;但是幫忙照顧基布茲社區花園的人,工作時數卻只有前者的一半。「我知道兩個人的薪水是一樣的,」亞當後來說,「但這完全沒有道理。」在此之前,亞當的生活動盪不安,歷經父母離婚、四處搬家,內心缺乏歸屬感,直到有一天他發現某個社區能填補他生命中的某些空缺,結果卻又事與願違。亞當和他母親、妹妹只在尼爾阿姆短暫生活了幾年,後來亞當創辦WeWork,他曾說在尼爾阿姆生活的那段歲月,讓他學會了某些寶貴教訓。他說WeWork是「資本家的基布茲,一方面這是個集體社區;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強調要論功行賞。」
***
出乎所有同學的意料,高中畢業後,亞當進入以色列海軍學院(Israeli Naval Academy)就讀,這所軍官訓練學校通常要求學生至少服完六年兵役,而不是一般要求的三年。亞當的同學還記得,他是個能力頂尖的海軍士兵,但似乎把軍官學校當作一場遊戲,時常違反規定,只做他想做的事情。有一位同學提到,亞當在沒有獲得授權的情況下,和他妹妹一起接受電視採訪,結果受到斥責,當時他妹妹贏得全國模特兒大賽,成了家喻戶曉的名人,亞當也跟著變得小有名氣。「每個體制都應該有一個亞當,」紐曼的一個同學說,「這樣人生才更有趣味。」
亞當自軍官學校畢業後,被派到部署於以色列北部海港海法的飛彈快艇上服役,但是役期屆滿前他就離開了。後來亞當會根據不同觀眾喜好,使用不同說詞描述他在海軍的服役生涯,創業初期他告訴WeWork員工,他就是個勢利小人,雖然身材高大卻申請去海軍服役;另外有一次亞當和一群朋友在西村某家時尚夜店喝酒時誇耀說,自己曾負責指揮駐防在波斯灣的軍艦。
搬去紐約有許多好處,其中之一是你想要怎麼說故事都行。艾狄已經搬去紐約,追求她的模特兒生涯,她三不五時就會打電話給亞當,懇求他去紐約。亞當在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不久抵達曼哈頓,當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但是艾狄已經成功建立了自己的模特兒事業,還曾登上俄羅斯版《時尚》(Vogue)和西班牙版《她》(Elle)雜誌的封面。艾狄在翠貝卡區(Tribeca)租下一棟十五層公寓大樓的頂樓,翠貝卡區位在世貿中心遺址「原爆點」(Ground Zero)北方,兩地相隔十個街區。她讓哥哥搬過去和她同住,不收房租。祖母則幫亞當支付曼哈頓柏魯克學院(Baruch College)的學費,二十二歲的他成了大一新鮮人。
亞當抵達紐約後,就急著想要建立新生活,但同時他又得再次適應新的文化。某一天,亞當赤腳走到充滿波希米亞情調的東村聖馬克廣場(St. Marks Place),進入一家菸具館購買大麻菸管,他的一位紐約朋友知道後,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在亞當和他妹妹居住的公寓大樓,坐電梯時沒有人會聊天,這一點讓亞當非常反感。以色列人如果需要某樣東西,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敲鄰居大門,但是在紐約,亞當幾乎不認識任何新鄰居。「只有美國人會這樣?還是一般人真的不想說話?」他問妹妹。艾狄試著解釋,有時候人們只是希望在一天結束後,能保有少許不受打擾的安靜時刻,但亞當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他說服妹妹和他比賽,兩個人用一個月時間,盡可能認識更多鄰居,比賽衡量標準是他們能不能自在地去敲鄰居大門,向對方要一杯咖啡,或是提出更大的請求。最後艾狄贏了這場比賽,「因為她是超模,」亞當解釋妹妹具備這項優勢,但是他沒有;不過亞當依舊宣稱自己獲勝。自此之後,這幢公寓的氣氛變得更為友善,住戶會替新鄰居舉辦歡迎會,如果有住戶要搬走,其他人也會準備禮物送行。
這次比賽激發了亞當的靈感。當時創業課程日漸受到歡迎,柏魯克學院也開設了相關課程,亞當正好是第一批有機會選修這些課程的大學生。後來亞當決定參加校園創業競賽,他的提案是成立一家專門經營公共公寓的房地產公司,目的是鼓勵人們走出原來的住家,進入公共空間。但是他在第一輪就被淘汰,因為某位教授認定他的構想不切實際。教授說,即使亞當知道如何勸誘人們放棄個人空間,他也不可能取得足夠資金,顛覆紐約市的住宅房地產市場。
亞當依舊對學業不感興趣,但是他把紐約當作一間大型生活教室。依據他日後的說法,他會和保安人員或是「在城市裡遇到的每位女孩搭訕」,藉此磨練談判技巧。(亞當說,他的課堂作業多數鎖定「女性研究」主題。)在紐約各大酒吧和夜店,亞當和妹妹永遠是眾人矚目焦點。艾狄在模特兒界已經闖出一片天,兄妹兩人時常參加各大品牌服裝秀,或是出現在報紙社交版照片中。紐曼一家人住在以色列的時候,宗教並非日常生活的重要元素,但是亞當和妹妹後來加入了蘇活區猶太教堂,這是一間以宗教為主的社交俱樂部,目標是成為「全球第一間呈現休閒酒吧風格的聖所」,希望吸引崇尚流行的年輕群眾加入。(他們在聯絡表單上註明的年齡區間為二十一至三十八歲。)紐曼兄妹位在翠貝卡的公寓,後來成了熱衷追逐名利的以色列年輕人的聚會場所,俊男美女們來來去去,每天晚上忙著在各地狂歡派對之間趕場。
但不論是公寓或是名氣,大部分都屬於艾狄所有,亞當仍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建立自己的地位,不再依附妹妹。他告訴一些朋友,他可能會嘗試當模特兒,不過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亞當會一直待到夜晚結束,逢人便誇耀說自己如何努力實現駕駛教練的預言,在短時間內迅速致富;又或是心灰意冷地感嘆自己一文不名,以後大概也很難翻身。
隨著時間流逝,熱愛跑趴的亞當年紀也愈來愈大。經過前一晚狂歡後,每次醒來都感到胃不舒服,但不是宿醉。就在亞當搬到紐約兩年後,一位從以色列來的朋友去拜訪他,想要了解他在紐約的生活情況,當時這個朋友問他,紐約生活帶來的快樂,是否足以彌補遠離家人和家鄉的缺憾。隔天早上亞當醒來,決定做出改變。他下定決心,要創辦自己的第一份事業。
***
二○○○年代初期,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和網際網路崩盤留下了歷史傷痕;到了二○○○年代中期,新經濟自這兩大事件殘留的廢墟中崛起。YouTube開始提供串流影音服務,柏魯克學院學生受邀登錄臉書(Facebook)。面對新的環境轉變,亞當做出了決定。他認為如果要創業,專門生產能夠轉換為平底鞋的女性高跟鞋,最有可能成功。他的想法是,所有像他妹妹一樣的女性或是他所研究的女性,都能穿著這雙鞋四處參加試鏡,又不會被翠貝卡街道上的鵝卵石絆倒。後來他形容,這個概念就好比「《飢餓遊戲》(Hunger Games)遇上《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不過實際完成的高跟鞋比較偏向前者。但是當他收到第一雙高跟鞋樣品,卻發現折疊功能的結構設計太鋒利,差一點割傷員工手指。
接下來一個月,亞當焦燥不安,不斷思考「這雙危險女鞋」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某天晚上他和朋友外出,其中一個人開玩笑地問說,為什麼嬰兒服沒有護膝。嬰兒在硬木地板上爬行時,難道不覺得痛嗎?第二天早上,亞當立刻為新公司註冊商標,取名為「趴趴嬰兒服」(Krawlers),他將英文單字的c改成k ,「這樣才夠酷,」後來他說。他還加了一句標語:「雖然他們沒有告訴你,但不代表不會造成傷害。」
亞當開始全力投入趴趴嬰兒服事業,辦公地點就在艾狄的翠貝卡公寓。他的第一筆創業種子資金十萬美元(約台幣二百八十萬元)來自祖母贊助(艾狄個人也投資了數千美元)。雖然柏魯克學院的同學並不看好,亞當還是成功說服了一位教授親自飛到中國,尋找供應商。他們找到了一家工廠願意接單,但是後來收到的樣品設計卻慘不忍睹。鈕扣造型尖銳,很容易刺傷;褲管太長、太鬆垮,護膝尺寸和隔熱手套一樣大。亞當介紹新產品時,經驗老道的零售商懷疑,是否有必要為了只有幾個月的嬰兒爬行期,特別增加護膝功能,更別提那些照顧過小孩的人。不過,亞當在柏魯克學院念書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家公認的簡報達人,在他選擇創業的嬰兒服飾產業,他自己就是某種獨角獸:在嬰兒服飾貿易展現場,一名單身、沒有小孩的二十多歲男子坐在桌前,旁邊有一群人排隊等著聽他簡報:「我們的世代不會接受自己的小孩在地上爬行,導致膝蓋受傷。」
後來亞當經常利用創辦趴趴嬰兒服的經歷自我宣傳:這是一則關於年輕創業家如何想出瘋狂點子的精彩故事。不過,亞當確實是認真看待這份事業,除了附帶護膝功能的連身衣之外,後來他又開發了一系列嬰兒服飾。正當亞當即將完成在柏魯克學院最後一學期的學業,趴趴嬰兒服的業務規模已經大到需要增加人手。但是亞當雖然很有個人魅力,卻很難談成生意,更別提徵才了。「我的銷售額大概是兩百萬美元,成本支出是三百萬美元。」之後他說道。由於壓力太大,他每天可以抽掉兩包菸。市場競爭激烈,亞當害怕再度失敗,於是決定全心投入趴趴嬰兒服事業。他認為,是需要加倍努力的時候了。他決定自柏魯克學院休學,事實上他只差幾個學分就能順利畢業。亞當的祖母聽到消息後非常生氣,她慫恿公司員工告訴亞當,他根本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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