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非商業旅人

9特價405
停售
下次再買
【第四章】廉價戲院兩觀

在一月一個下著毛毛雨的週六傍晚,我在身後關上住處的門,走上了街道,整個柯芬園的鄰里都顯得寂寥荒涼。這裡基本上是一座過氣的鄰里,因此比其他尚未沒落的地區更容易受到壞天氣的影響。就當前這種衰頹的狀況,這座鄰里面對融雪天氣的反應幾乎比我所知的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都還要糟糕。隨著溼氣釋出,這裡的氣氛就會變得極為沉鬱。朱瑞巷劇院(Drury-lane Theatre)周圍那些美觀的房屋,在戲劇興盛期間原本繁忙昌榮,都是長期有人使用的營業場所,現在卻是週週轉手,只有蕭條的運勢不變,一樓的空間被劃分成一個個有霉味的小店面,陳售著一顆柳橙、半打堅果、一只髮蠟瓶、一塊香皂或是一個雪茄盒,但總是怎麼賣都賣不掉。那天傍晚,我站在莎士比亞的雕像旁,鬱悶地看著那些店面,雨滴不斷從雕像的鼻子上滑落下來。如同鴿籠般窄小陰暗的票房裡面什麼也沒有(連個墨水瓶架都沒有),只有一座布幕前方的戲院模型。在這裡,每逢義大利歌劇演出季,即可見到猶如流浪漢的男士販售著折價票券,頭上戴著骯髒老舊而且過高的帽子。在賽馬場上似乎偶爾也可見到這樣的人物,與色彩繽紛的布條及滾動的球脫不了關係。這些遊牧民族的售票機構,現在已遭到其部族遺棄,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個角落紛亂擺放著一排薑汁啤酒瓶—在這樣的夜裡,這麼一幅景象原本應該足以令人為之顫慄,但現在明顯可見得那些瓶子空空如也,其內容物都因為聽到報童在凱薩琳街(Catherinestreet)的書報攤高聲叫喊而萎縮消失,猶如有罪之人受到召喚一樣。在大羅素街(Great Russell-street)的菸斗店裡,骷髏頭菸斗看起來就像是戲劇裡的死亡象徵,針對戲院的沒落向觀者提出告誡。我走上弓街(Bow-street),打算對那裡的商店發怒,因為那些商家都洩漏了戲劇的祕密,向一般大眾展示製作國王冠冕與袍服的材料。我注意到有些商店過去做的是戲院生意,轉行之後卻生意不佳,就像我認識的有些演員,在轉行從商之後一直做不出成績。簡言之,這些街道顯得沉悶不已,就戲院街道而言更是破敗頹圮,以致警察局的黑板上所寫的「當場死亡」彷彿指的正是戲劇;而長畝街(Long-acre)上的消防馬車製造商外面的水灘,也彷彿是噴水澆熄戲劇的灰燼所留下的痕跡。

儘管如此,在這麼一個衰頹時期的夜晚,我的旅程卻是以戲劇為目標。不到半個小時,我就走進了一家巨大的戲院,足以容納將近五千人。

哪一家戲院?女王陛下戲院?比那更好。皇家義大利歌劇院?比那更好得多。這裡的聽覺效果遠優於皇家義大利歌劇院,視覺的體驗更是遠優於那兩家戲院。在這家戲院的每個區塊,都有寬廣的防火通道可供出入,也都有便利的飲食設施與休息室。飲食的品質盡皆受到精心督導,依照指定的價格販售,還有衣著體面的女侍隨時準備服務最平凡卑微的女性觀眾。這裡充滿了體貼、莊重與良好管理的氣氛,非常值得讚許;所有的社交安排也帶有毫無疑問的人性化氛圍。

既然如此,這顯然是一家票價非常昂貴的戲院了?過去(不太久之前),倫敦有些戲院的入場價格高達半基尼,裡面的陳設還遠遠比不上這裡文明先進。既然如此,這家戲院的票價無疑非常昂貴了?其實沒有。樓座的其中一區要價三便士,另一區要價四便士,正廳後排座位要價六便士,包廂與正廳前排座位要價一先令,還有少數幾個私人包廂則是要價半克朗。(待續)我的非商業好奇心促使我探究這個巨大場所的每個角落,走在每群不同座位等級的觀眾當中—根據我的計算,當晚的觀眾人數約有兩千幾百人。這幢建築由天花板上晶瑩閃亮的水晶燈提供耀眼的照明,空氣的流通也非常理想。我的嗅覺不是特別敏感,但在有些較為低劣的公眾休閒場所,其中的氣味還是讓我感到難以忍受,以致我雖然原本為了前往當地觀察而特別踏上一場非商業旅程,卻經常不得不匆匆離開。這座戲院裡的空氣則是清新、涼爽又健康。為了達成這樣的結果,這家戲院採取了非常明智的預防措施,明智地結合了醫院與火車站的做法,以木地板取代瀝青人行道,以灰泥與壁紙取代上釉的磚塊與磁磚—甚至包廂後方的牆壁也不例外—板凳都沒有填塞軟墊,也沒有鋪設地毯或厚氈,座椅上只覆蓋了一層表面光滑的涼爽材質。

這種種設施在這裡都經過精心設計,猶如熱病醫院一樣;如此帶來的結果,即是一個甜美而健康的空間。這座戲院從地面到屋頂的每一個角落都仔細考慮了視聽效果,不但型態優美,觀眾席也同時結合了廣闊與緊密的特色。從前舞臺望向觀眾席,可以看見每個觀眾的臉都俯瞰著舞臺,各自以不同的傾斜角度面對舞臺正中央,因此觀眾當中的任何動作在舞臺上都可清楚看見。舞臺本身以及各種附屬機械設施、地下室、高度與寬度,都讓人不禁聯想起米蘭的史卡拉歌劇院、拿坡里的聖卡洛劇院或是巴黎大歌劇院,而難以想像得到這裡乃是哈克斯坦(Hoxton)的不列顛戲院—位於倫敦老街路(Oldstreet-road)的聖路加醫院北方一英里處。《四十大盜》(The Forty Thieves)若是在這裡演出,每個大盜都可騎著真正的馬匹,偽裝的大盜頭頭還可牽著一列真正的駱駝將他的油瓶馱上舞臺,也不會排擠到其他演員的空間。這座非凡的戲院是一個人勤奮造就的成果,坐落在一幢礙事的老建築上,卻不到五個月即告興建完工,成本約為兩萬五千英鎊。在結束這方面的探討之前,我必須指出這家戲院的業主當之無愧的功勞。他深知自己有責任充分利用自己的觀眾,同時也為他們提供最佳的服務,這樣的責任
感是當前這個時代令人深感欣喜的徵象。

由於這座戲院的觀眾是我這趟旅程的目標—我待會兒將說明原因—因此我在當晚的表演開始之前,也和其他那兩千幾百人一樣,左顧右盼地看著自己周遭的這群同伴。這群觀眾混雜了各式各樣的人,包括許多小男孩與少年,還有小女孩和少女。不過,我要是沒有說其中包含了數量極多而且也占了相當比例的全家福觀眾,就不免有誤導讀者之嫌。戲院裡到處可以看到這樣的家庭群體;在包廂
與正廳前排座位區的那些家庭,他們都是些衣著光鮮體面的人,身旁帶著許多子女。觀眾當中也有許多人穿著邋遢油膩的衣服,其中的粗布與燈芯絨布料不僅破舊,氣味也不太怡人。年輕人戴的帽子大部分都顯得垮垮的,戴著這些帽子的人則是聳著肩,手插口袋,無精打采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有些人將領巾捲至頸間,猶如鰻魚一樣;有些人綁在胸前,彷彿一串香腸;有些人則是鬍鬚在兩側的顴骨前呈現微捲的模樣,帶點竊賊的味道。除了小偷和游手好閒的人物之外,觀眾裡有技工、碼頭工人、菜販、攤商、小職員、女帽商、束腹製造匠、鞋匠、廉價服飾工人,還有各種大街小巷裡的貧窮勞工。整體而言,大多數的觀眾身上都不整潔,生活與談話內容也一點都不光鮮亮麗。不過,我們全都來到這個地方,享有便利的設施,獲得良好的服務,共享一晚的娛樂。我們絕不允許任何人因為一時的突發奇想而破壞我們花錢買票前來享受的樂趣;身為同一個群體,我們必須對集體讓步。因此,所有人看戲都看得很專注,也保持了絕佳的秩序;若有任何人不這麼做,就請他立刻離開,不然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驅趕出去。(待續)表演在六點半開始,首先是一場默劇—一場很長的默劇,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旅行了六個星期,像是循著陸路郵遞道路(Overland Mail)前往印度一樣。這部開場戲裡的主要人物是「自由精神」,「世界的四方」也從地球中閃閃發亮地走了出來,與自由精神對話。接著,自由精神又唱了一首動聽的歌曲。我們欣然得知世界上只有我們享有自由,於是熱烈鼓掌歡慶這項令人開心的事實。藉由一種比喻性的方式—這種做法完全不遜於其他任何一種方式—我們與自由精神進入了一座充滿細針與釘子的王國,發現那些針與釘正在對抗一名統治者,而且那個統治者找來了他們自古以來的死對頭:「生鏽」。眼見生鏽就要戰勝之際,所幸自由精神及時將各個領導者轉變為小丑、潘達隆、哈勒昆、柯倫萍、哈勒昆娜,以及一個妖精家庭,包括一個極為頑強的父親與三個毫無骨氣的兒子。一看到自由精神與大臉國王說話,我們就全都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只見國王陛下退到舞臺側邊,開始解開自己後方的綁縛,大臉轉向另一側。我們在那個節骨眼的興奮之情極為高昂,心裡的喜悅無可抑制。在這之後,我們經歷了默劇裡的所有事件;這絕對不是一部野蠻的默劇,沒有把人燒死、烹死、拋出窗外或砍殺的情節,而是充滿笑料,態度極為開放,也呈現得非常精巧。我注意到顧店的老闆與路上的行人,還有其他種種配角,都沒有採取刻板的演出方式,而是異常逼真—我因此推想認為,若是武士與貴婦、仙女、天使之類的角色,也許可以矇騙得過這群觀眾(如果想要這麼做的話),但街道上的人事物可就別想如此了。我也注意到另外一點:有兩個年輕人,打扮得就像是觀眾裡那些繫著鰻魚香腸領巾的人士。他們遭到警察追捕,結果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然趴倒在地上,導致警察被他們絆得紛紛翻跌在地。這幕引起了觀眾的哄然大笑,彷彿他們從中看到了自己以前聽過的事情。

默劇結束後,接著是一部通俗劇。在這一整個晚上,我欣然注意到美德與平時在戶外一樣獲得了勝利,而且我認為還猶有過之。我們(在當時)一致同意誠實是最好的選擇,而且我們反對惡行的態度也堅定不屈,絕不讓邪惡行為橫行於世界上—完全沒有一絲容許的空間。在每一齣戲之間的休息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到外面吃了點東西。許多人到鄰近的酒館喝啤酒,有些人喝烈酒,也有一大群人在戲院裡的餐飲部享用了三明治與薑汁啤酒。三明治這種食物不但填得飽肚子又易於攜帶,且價格又極為低廉,因此被讚頌為我們最了不起的發明之一。在這場娛樂的每一個階段,這種食物都一再出現於我們之間,而我們見到它也總是欣喜不已。這種食物適應我們各種情緒的能力極為驚人。我們哭得最痛快的時候,就是淚水滴在三明治上的時候;我們笑得最開懷的時候,是嘴裡嚼著三明治的時候;美德與惡行在我們眼裡顯得對比最強烈的時候,也是我們手裡持著三明治,心中思索著那套著靴子的「邪惡」將以怎麼樣的結果收場,同時也將身披印花棉布的「天真」與穿著條紋襪子的「勤奮」區分開來。當晚的表演結束之後,隨著布幕落下,我們一樣又是靠著三明治填飽了肚子,才得以穿越大雨和泥沼,回到家中上床睡覺。(待續)【第六章】旅人的點心

最近的強風把我吹到了許多地方去──實際上,不論有沒有風,我在空氣中隨時都忙碌不已──但我近來都沒有被吹到能夠在短時間內取得美味飲食或者獲得熱情接待的地方。應該說,我這輩子在英國都很少見到這樣的地方。

這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但在進一步探討這個議題之前(我對這個議題的興趣,除了出自我本身的經驗之外,也來自各種非商業及商業旅人的陳述),我必須先談一下強風。

我不曉得為什麼沃爾沃思(Walworth)的都市強風總是刮得那麼猛烈。我想像不出沃爾沃思究竟犯了什麼過錯,竟然會為自己惹來這樣的懲罰,因為我在報紙上總是一再看到當地刮強風的消息。布里克斯頓(Brixton)似乎良心有虧;佩卡姆(Peckham)若是德行良好,那麼遭受的強風可能也有些過於嚴厲;風聲呼嘯不停的戴特福(Deptford)經常出現於遊歷四方的精明紳士的記述裡,而且他們認為當地的強風不是好東西,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不過,此時此刻沃爾沃思大概已經所剩無幾。這個地方必定被吹走了。我在報紙上看到沃爾沃思的煙囪和屋簷被可怕的強風吹垮,連高樓建築物也幾乎快要從原地被吹到海裡(但沒有),而且這類消息遠多於慣竊的穿著打扮和言行舉止有如紳士的新聞—這種過去只有在小說和警方報告裡看得到的現象,現在卻是頗為盛行。回到先前的話題:我不曉得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人被吹落薩里運河(Surrey Canal),卻不會被吹落於其他水域!那些人為什麼總是一早起床,成群出門,就這麼被吹落薩里運河?他們難道會互相說:「死神啊,歡迎你降臨,這樣我們就可以上報紙了?」但就算這麼說也不足以解釋。畢竟,他們為什麼不會跌進攝政運河(Regent’s Canal),而總是被吹落於薩里運河?有些不知名的員警,也經常只要稍微受到挑釁,就任由自己被吹落薩里運河。倫敦警察局長理查.梅恩爵士(Richard Mayne)是不是應該注意這個問題,約束一下那些心志和身體都嫌軟弱的員警?

回到點心這個奇特的問題。我是英國人,所以我明白自己永遠不會成為奴隸—但我實在認為我們在這方面必然受到某種錯誤習俗的奴役。

我都搭乘火車旅行。一早,我匆匆吃完早餐,就在七點或八點出門。隨著火車飛馳於廣闊的原野上、鑽入潮溼的隧道裡,轟隆尖嘯數十英里之後,我便餓著肚子抵達已經開始營業的小吃部。請注意,已經開始營業了。先前提到,我是餓著肚子抵達的—也許我該進一步指出,我的饑餓比疲累的程度還高,因此需要補充體力。這裡提供了什麼讓我補充體力呢?負責為我補充體力的部門是個擋風坑,以精巧的設計捕捉了當地鄉間的所有氣流,並且為它們賦予特殊的強度與速度,使其分為兩股颶風:一股迴旋在我昏沉的頭上,一股迴旋在我乏力的腿上。櫃臺後方負責為我補充體力的兩名年輕女子,從小到大所受的訓練顯然就是大剌剌地表現出一副完全沒想到會有客人光臨的模樣。儘管我以謙卑的姿態試圖平撫她們的情緒,讓她們知道我只要隨意就好,但是卻於事無補。我企圖鼓舞自己低迷的心緒,對自己說這兩個年輕女士招呼我的態度實在應該受到懲罰,但也一樣於事無補。不論是我的理智還是我的感受,都抵擋不了她們冷酷的目光,令我不禁認定自己是個不速之客,在這裡不受歡迎。那個獨自飲酒的客人若是鼓起勇氣,偶爾會同情我一下,但他面對女性的權利與威力也無能為力。(我對店裡的男侍不予置評,因為他是個男孩,因此是造物主先天的敵人。)我渾身發冷,身體上下兩端都暴露於致命的龍捲風,也因為道德立場居於劣勢而抑鬱難伸,只好將我憂鬱的目光轉向那些可以讓我補充體力的點心。我發現自己只有幾個選擇:在沒有與人打賭的情況下,舀起摻有麵粉的褐色熱水瘋狂往嘴裡倒,不惜燙傷喉嚨;或是吞下班百利餅(Banbury cake)讓自己頭暈反胃;或是把一塊像是針插的醋栗蛋糕塞進我虛弱的身體,心知這塊糕餅一旦吞入肚裡,就會膨脹到無可想像的地步;或者我必須用叉子挖掘鐵鍋,像是在耕耘一片貧瘠的土地,從中挖出一些黏稠的軟骨與油脂,稱為豬肉派。就在滿心淒涼之際,我發現餐桌上那頓令人沮喪的餐宴沒有一點讓人滿意的,就像一場最簡陋拮据的晚宴,以致我不禁覺得我肯定讓身旁那個不認識的老婦人失望了,只見她冷得臉色發青,因為咬了一顆冰涼的柳橙而牙齒不斷打顫—至於那個以最低價為這家公司製作糕點的糕餅師傅,則是個破產的騙子,利用他櫥窗那些不新鮮的材料補償自己低價搶標的損失—不曉得什麼原因,舉辦這場宴會的家庭成了我的死對頭,刻意用這樣的餐點侮辱我。或者,我想像自己身在半年收費兩先令六便士的學校裡,又在夜間的文藝座談會上「狂笑起來」;或是在博格斯太太的宿舍所舉行的那場著名晚宴中陷入崩潰—當時我是那裡的寄宿生,而博格斯太太就是在那晚因為欠債而遭到逮捕,在慶祝活動開始之前的半個小時,被司法單位送往監禁處所(連同鑰匙與認繳金額)。(待續)另外再舉一個例子。

英國密德蘭區(Midland Counties)的牧地先生在上週的一個上午搭乘火車來到倫敦,身旁陪伴著和善美麗的牧地太太。牧地先生是一位生活小康的紳士,要到英格蘭銀行辦一件事情,需要牧地太太的同意與簽名。辦完事之後,牧地夫婦參觀了皇家交易所與聖保羅大教堂的外觀。然後,看到牧地太太的精神委頓了下來,牧地先生(他是一位非常溫柔的丈夫)於是以同情的語氣說:「艾拉貝拉,親愛的,你恐怕累了。」牧地太太答道:「亞歷山大,我確實累了,可是不必擔心我,我過一會兒就會比較好了。」這句話裡那種女性的溫順感動了牧地先生,他因此看了看一家糕餅店的櫥窗,猶豫著是否該在那裡用餐。他在櫥窗裡沒有看到任何餐點,只有各式各樣的牛油,稍微混有果醬,在微溫的水上慵懶地蜷曲了起來。櫥窗內的一片隔間玻璃上裝飾著兩片古老的龜殼,上面刻著「湯品」的字樣。這片玻璃隔出了一個狹小的壁龕,裡面擺著一張搖搖晃晃的餐桌,桌面上陳設著一頓猶似婚禮早餐的拙劣餐宴,警告著心懷驚恐的旅人。一個長形盒子裡裝滿了久放或破損的糕餅,折價展售於門口的一張板凳上;櫃臺前則是擺著兩張猶如踩著高蹺的高腳椅。一名少婦看顧著這家店,以陰鬱而高傲的目光掃視門外的街道,彷彿宣告著對社會的深切不滿,以及她復仇的決心。在店面下方,蚊蟲充斥的廚房裡不斷冒出蒸氣,牧地先生憑著自己過往的痛苦經驗,即可知道那裡頭煮的湯,喝了會令人頭昏腹脹,還會穿透皮膚,並且從眼中滲出來。他決定不進這家店,但才剛轉身準備離開,卻發現牧地太太又明顯變得更加疲弱。她說:「亞歷山大,我渾身無力,可是別擔心我。」這句話又更加引起牧地先生的憐惜,於是他看了看一家麵包店,陰冷的店裡滿是麵粉,樸實的圓麵包上沒有葡萄乾的裝點,另外還有餅乾、一只冷水過濾壺、一具僵硬蒼白的時鐘,和一名神情嚴酷的老婦人。她身材嬌小,頂著一頭淡黃色的頭髮,看起來猶似未發酵的澱粉,彷彿她都以種子為食。牧地先生原本可能將就著進了這家店,但所幸他及時想起過個轉角就是傑凌飯店(Jairing’s)的所在處。

傑凌飯店是專門接待家庭與紳士的飯店,在密德蘭區風評極佳。牧地先生於是開心地提議牧地太太到那裡吃塊肉排,而牧地太太也覺得自己彷彿見到了一線生機。他們走到那個充滿歡樂氣息的地方,看見一名侍者穿著邋遢的便裝,在空無一人的咖啡廳裡清理窗戶;領班也沒戴白領結,在郵務名錄後方裝填著調味瓶。領班把調味瓶拿在手裡,對於牧地夫婦的光臨顯得相當不悅,對於必須立刻偷偷帶著牧地太太到飯店裡最隱匿的角落也表現出一副不耐的模樣。這位遭到輕蔑對待的女士(她在家鄉可是郡裡引以為傲的人物)立刻被帶著穿越了幾個陰暗的走道,上下了幾段階梯,然後進入建築物後方一棟附屬的公寓,裡面有五個不堪用的老舊乾碗櫥,擠在一個破舊廢棄的餐具櫃底下,裡頭塞滿了飯店裡所有的餐具。一張看不出什麼形狀的沙發,似乎在說自已是「床」;從它滿是絨毛與潑灑的殘酒,我們進一步知道是,「侍者的床」。牧地先生與他嬌滴滴的伴侶被安置在這個令人沮喪的地方,隱隱感到自己備受懷疑猜忌。他們等待了二十分鐘後,火爐裡終於開始冒煙(但一直沒有真正燃成火焰);二十五分鐘後,雪莉酒才端上桌;半小時後,鋪上桌巾;四十分鐘後,擺設刀叉;四十五分鐘後,肉排上桌;一個小時後,搭配的馬鈴薯才終於送來。結帳的時候—價格跟一名海軍上尉的日薪差不多—牧地先生鼓起勇氣抱怨了店裡的服務品質與價格,侍者毫不讓步地答道,傑凌飯店願意接待他們就已經很不錯了:「因為,」那名侍者接著指出(還對著在家鄉被人引以為傲的牧地太太咳嗽了幾下),「客人如果不在飯店裡住宿,傑凌先生通常不認為有需要照應他們的需求;而這也不是傑凌先生想要的生意型態。」終於,牧地夫婦走出了專門接待家庭與紳士的傑凌飯店,因為遭到酒吧的蔑視而深感沮喪,自尊心低落了好幾天。(待續)或者再舉另一個例子。你自己的例子。

你在任何一座車站準備搭乘火車。你在出發前有二十分鐘可以用餐。你想用餐,而且你和約翰生(Samuel Johnson)一樣喜歡進餐。你在腦中想像著那座車站裡的一張點心桌。那種寒酸鄙陋的傳統晚宴餐點讓你思之不禁作嘔—但所有車站和小吃部都以這種餐點為模範,因為這是人類在迫不得已的狀況下才會勉為其難吞下去的餐點—於是你說:「我沒辦法吃那種放了太久,一入口就化成沙子的海綿蛋糕。我沒辦法吃那種油光閃閃的褐色餡餅,裡面不曉得填了什麼動物的肉,外表死氣沉沉的餅皮還裝點了一個令人食不下嚥的海星圖案。我沒辦法吃長久擺放在疲累的收銀員面前的三明治。我沒辦法吃大麥糖。我沒辦法吃太妃糖。」你前往最近的飯店,心情煩亂地走進咖啡廳。

你對侍者的冷淡態度深感震驚。不論你怎麼解釋,不論你怎麼掩飾,事實就是他對你的態度極為冷淡。他不樂於見到你,他不想接待你,他寧可你沒有光臨。他看不慣你的激動匆忙,一副沉著不為所動的模樣。而且,似乎這樣還不夠,更有另一名彷彿天生就是要監看你的侍者站在遠處,餐巾夾在腋下,瞪大了眼睛緊盯著你。你向侍者表明你只有十分鐘可以用餐,他卻推薦你先吃一道可以在二十分鐘後上菜的魚。你婉拒這項推薦之後,他又以充滿創意的語氣提議你點一道「小牛排或羊排」。你選了其中一道,其實你根本不在乎點什麼菜,只要有得吃就好。他悠閒地走進一道門,不曉得對著哪裡高呼一聲,接著是一段對話,結論是當下現成能夠供應的只有小牛排。你焦慮地大喊:「那就小牛排吧!」你的侍者解決了這件事情之後,便回來為你鋪設桌巾,把一條餐巾摺成三角帽的形狀(動作很慢,因為窗戶外面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並且擺上一只白色酒杯、一只綠色酒杯、一只藍色洗指缽、一只平底杯,還有一具壯觀的調味瓶架,上面裝有十四只調味瓶,裡面空無一物;或者該這麼說—對你而言反正沒有差別—裡面沒有倒得出來的東西。在這整個過程中,另外那名侍者一直盯著你看—一副充滿好奇並且暗自做著比較的神情,彷彿他剛想到你長得很像他哥哥。你僅有的時間過了一半,唯一上桌的只有一壺麥酒和麵包,於是你懇求侍者:「看看那道肉排好了沒,麻煩你!」他沒辦法立刻從命,因為他正為你送上十七磅的美國乳酪和一盤芹菜與西洋菜。另外那名侍者換個站姿,又以新的觀點看你。他的臉上露出猶疑的神情,不再認為你長得像他哥哥,而開始覺得你比較像他的阿姨或祖母。你怒火中燒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再次請求你的侍者去「看看那道肉排好了沒」!他走進門去,過了不知多久,就在你準備放棄那道菜逕自離開之際,卻端著小牛排過來了。即便在這個十萬火急的時刻,他還是要裝模作樣一番才願意掀起餐盤上的假銀蓋,然後望著盤裡那塊老韌的肉排,彷彿對於盤中擺著一塊肉排大感意外的模樣—可是絕對不可能,他在這個盤子上一定不曉得看過多少塊肉排了。廚師特地在肉排表面裝點了一層像毛的東西;在一個搖搖晃晃立在兩隻腳上的假銀容器裡,則是盛著一坨讓人看了不禁要起雞皮疙瘩的醬料,裡面混雜著褐色的疙瘩與酸黃瓜。你請侍者送上帳單,但他還沒辦法立刻把帳單拿來,因為他正在為你送上三顆硬如石頭的馬鈴薯和兩顆猙獰的花椰菜,猶如某些庭院欄杆上的裝飾,而且煮得很隨便。你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淪落到必須要吃這種東西的地步,就像你也絕對不會吃那些乳酪和芹菜,於是你堅決要求立刻結帳。不過,送上帳單也需要時間,因為你的侍者必須先轉告角落那扇窗戶後面的一個女人,而她又似乎必須翻一翻帳本才算得出你應該支付的金額—彷彿你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年一樣。你一心想要離開,而另外那名侍者又再次調整站姿,眼睛仍然盯著你看—但現在開始流露出懷疑的目光,彷彿你讓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在這裡偷了大衣的那群人。你終於拿到帳單,付了帳,換算下來平均一口六便士。接著,你的侍者以申斥的語氣提醒你:「餐點的價錢沒有包含服務費。」你只好摸遍身上的口袋,努力再找出六便士。等到你終於把錢遞給他,他對你的印象已是更加不堪。他開門讓你出去,臉上的神情彷彿在內心自言自語著—你也確信他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希望我們永遠不會再見到你!」(待續)或者,也可以再舉其他許許多多次的旅行經驗為例—你的時間雖然比較充裕,獲得的服務卻還是一樣糟糕。例如歷史悠久的牛頭酒吧(Bull’s Head),其歷史悠久的餐具櫃裡擺著歷史悠久的刀叉盒,歷史悠久的四柱床架底下有個歷史悠久的煙道,而歷史悠久的房間也一直維持著通風不良的特性。不論樓上或樓下,都瀰漫著一股歷史悠久的霉味。酒吧裡的烹調手法歷史悠久,敲剝顧客的原則也一樣歷史悠久。你可以在這裡的小菜數算你遭到的虧待:不新鮮的胰臟佐著一層白色藥膏;在米飯裡摻入藥粉充當咖哩;燉得顏色黯淡的小牛肉,只能於事無補地靠五香肉丸子吸引食客的興趣。你也品嚐過牛頭酒吧那歷史悠久的禽肉,韌得難以咬斷,爪子像木腿一樣突出於盤子外;茹毛飲血般的水煮羊肉,一切下去就冒出大量的鮮血;還有小盤子裝的糕餅—猶如一片片塗抹著鯨油的屋頂,覆蓋在半顆蘋果或四枚鵝莓上。你要是有福氣的話,想必已然忘卻了牛頭酒吧那歷史悠久的水果味波特酒:那款酒的名聲完全來自於牛頭酒吧為其訂定的歷史悠久的價格、酒杯與裝飾桌巾所帶有的歷史悠久的氣息,而且那紅色的液體還映照於廉價蠟燭前,彷彿其歷史悠久的顏色並非因染色而來。

最後,再舉我們所有人都熟知的日常例子。

我們都熟知車站附近那家新開的飯店。那裡總是不停刮風,巷道總是泥濘不堪。我們總是在夜裡抵達,一旦打開前門之後,煤氣燈才會緩緩點亮。我們都熟知走道與樓梯處那太新穎的地板,以及太新穎的牆壁,還有那瀰漫著灰泥粉塵的屋子。我們都熟知那龜裂的門扇,以及龜裂的百葉窗,還有透過裂縫所能看見的慘淡月亮。我們都熟知那些新來的人物,為了經營那家新開的飯店而來到這裡。他們不但希望自己不曾來到這裡,也(無可避免地)希望我們不曾來到這裡。我們都熟知那些新家具的數量有多麼貧乏,而且又太過光滑、太過明亮,從來無法安定下來,無法安放在適當的位置,總是會落在不恰當的地方。我們都熟知煤氣燈一旦點亮之後,就會映照出牆上的潮溼漬斑。我們都熟知那些灰泥粉塵會怎麼落在我們的三明治上、攪入我們的尼加斯酒(negus)、隨著我們一起上床、飄進臥房裡褪色的煙囪而造成空氣悶塞。我們都熟知早晨用餐時椅腳脫落的狀況,也熟知無精打采的侍者如何將這樣的意外歸咎於飯店還沒上軌道,而我們一旦問他有關於當地的問題,他就會滿心慶幸地指稱自己對當地完全不熟,而且週末就會回去過自己的生活。

另一方面,我們也都熟知由一群業主所經營的車站大飯店,突然間在各個地方的偏僻郊區紛紛冒了出來。在那些飯店裡,我們從富麗堂皇的窗戶往外望,看到的盡是小小的後院與花園、老舊的避暑別墅、禽舍、捕鴿網與豬舍。我們都知道,在這樣的飯店裡,我們要什麼都可以得到,只需付錢即可;不過,那裡沒有一個人會因為見到我們而開心,也不會因為見到我們而難過。我們只要付完了帳,根本不會有人管我們是來或去,怎麼來,怎麼去,何時來,何時去,為何來,為何去;簡言之,完全沒有人在乎我們。我們都知道這麼一家飯店。在那裡,我們沒有個體性可言,而是像成堆的郵件一樣,純粹根據類別而受到處理安置。我們都知道自己在這樣的地方可以過得很好,但畢竟不是完全理想,原因是這種地方大致上對人都是採取批發式的待遇,而我們內心卻有一種個人式的零售需求必須獲得滿足。

總而言之,在我的非商業旅行經歷中,我發現我們在這些方面仍未接近理想。而且,正如我認為鎮日預言大災難迫在眉睫的那些傲慢又令人厭倦的人物只要存在一天,世界末日就永遠不可能來臨;所以,只要我觀察到的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盲目想法持續存在,我對新千禧年飯店也不會抱持多少希望。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