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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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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老爸總說如果有人想撰寫自傳,還希望能有人拜讀的話,最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除非妳是莫札特、馬諦斯、邱吉爾、切‧格瓦拉或龐德--我是說那個○○七--之流的人物,否則妳有空時還是玩玩手指畫或推圓盤就好啦,因為我想除了妳那個手臂鬆垮又寵妳寵到不行的老媽,沒有人會想知道妳可悲人生的什麼細節,我看還沒開始動筆就可以下結局了。」


給了這麼嚴苛的限制,我一直認為自己不會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大概得等到我至少七十歲吧──一個有肝斑、風溼痛的老太婆,腦筋動得比雕刻刀俐落,有一棟在亞維農的低矮房子(隨時都有三百六十五種不同的乳酪可以品嘗),有個比我小二十歲的年輕情人時常在田裡幹活(田裡種什麼不重要──只要是金黃色就好了),此外,如果有那麼點好運的話,也許有什麼哲學或科學定律是以我為名。然而,沒想到決定提筆──不對,是真的有需要──寫下我的童年──的時機,特別是如脫了線的鬆垮毛衣般的那一年──竟然來得如此迅速,比我想像的早。


一切從單純的失眠開始。從我發現漢娜的死已經一年了,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抹除了那個晚上所有的回憶。就像希金斯教授毫不間斷地想徹底改變依萊莎的東倫敦腔那樣(希金斯教授與依萊莎為電影《窈窕淑女》中男、女主角名,女主角由奧黛麗‧赫本飾演)。
我錯了。


到了一月底,我還是會在三更半夜驚醒,死寂黑暗的走廊在天花板上投下陰影,幾本乾淨厚實的課本如《天文物理學序論》和悲傷沉默的詹姆斯‧狄恩盯著我,他的黑白海報被貼在我的門後,我會透過黑暗望回去,結果看到的卻是栩栩如生的漢娜‧史耐德。
她離地三呎,用一條橘色延長線吊掛在樹上。她腫脹的舌頭顏色跟洗碗海綿一樣是桃紅色的--從她的嘴裡伸出來。她的雙眼就像橡實,或像褪色的一分錢硬幣,或像孩子們在雪人臉上放的兩顆大衣鈕扣空洞無神。又或許其實它們是看得見一切的;J‧B‧淘爾這麼形容死前的時刻「一瞬間看到所有曾經存在的事物」(我實在蠻懷疑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因為當他寫下《生死》時還正值壯年呢)。還有她的鞋帶-真的可以為此寫一篇論文了──深紅色對稱的鞋帶用雙蝴蝶結繫得仔仔細細。


然而,身為根深柢固的樂觀主義者(「凡‧米爾一家都是天生的理想主義者,堪稱積極的自由思想派,」老爸這麼表示)我也希望半夜眼睛還睜得老大的毛病可以很快克服,就像那種短暫流行的風潮,如短蓬裙或電子寵物等等,但是在二月初的某個晚上,我當時正在看《伊尼亞德》(The Aeneid,羅馬詩人維吉爾作品),我的室友秀真在看她的《有機化學》,結果她頭也沒抬地說我們宿舍有些大一生準備不請自來的去參加一個博士生辦的派對,但是沒人找妳去因為大家覺得妳有些行為舉止稍微有點「陰森」:「特別是早上妳準備去上『六○年代的反文化與新左派』時,看起來真是……有病耶。」


這個,當然只是秀真的一面之詞(秀真的表情總是同時融合快樂與憤怒)。我也盡量想把這種批評拋在腦後,把它當做實驗時試管飄散出來的異味就好了,但後來我開始發現自己許多關於「陰森」的實證。例如有個星期五晚上,貝珊妮帶了朋友到房間準備觀賞一整晚的奧黛麗‧赫本電影,當《第凡內早餐》快要演完時,我明顯地感受到,我跟其他坐在床上煙抽個不停,眼裡盡是淚水的女生不同,我發現自己完全不想要荷莉找到貓。不行,老實說,我真的發現自己想要貓就這麼被丟棄在小巷裡,就這麼在紐約那條可怕的錫盤街裡,棲身在破舊的板條箱內發抖喵喵叫,依電影裡那一幕下雨的速度,我看牠不到一小時內就會被沖到太平洋裡了。(我當然掩飾自己了,在喬治‧佩波德激動地抱著奧黛麗,奧黛麗激動地抱著貓,貓看起來已經像隻淹水的松鼠時,我也跟著愉快地微笑了。我相信自己甚至還隨著貝珊妮的嘆息適時地像個小女孩尖聲地“唉─喲─”了起來。)


還不只這樣,幾天之後,我在上〈美國人自傳〉,老師是助教葛倫‧歐克里,他的臉有玉米麵包般的表面,習慣在字間吞口水,他正在討論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1874-1946,美國重要女作家、詩人)臨終前的言語。
「『答案是什麼呢?葛楚?』」葛倫虛假地輕聲引述,他的左手高舉,像是舉著一把隱形的粉紅色洋傘。(怪異的鬍髭使他看起來像極了愛莉絲‧托克勒斯(Alice B Toklas,葛楚的同性伴侶)「 『那麼,愛莉絲,問-(吞口水)-題又是什麼呢?』」


我壓下一個哈欠,隨意瞥到我的筆記本,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已漫不經心地在筆記本上用奇異彎曲的線條寫了讓人不安的兩個字:再見。這兩個字似乎輕如鴻毛,沒錯,但是我卻像個心碎的瘋子般,在空白的地方寫了至少四十次──而且前一頁也有。
「有誰可以告訴我葛-(吞口水)楚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芙琉?不知道?妳可以專心點嗎?希拉妳說說看?」
「很明顯,她講的是物質世界讓人無法忍受的空泛。」
「很好。」(待續)
顯然儘管我努力地要表裡不一(我穿著黃色粉紅色相間的毛衣,將頭髮梳成精神抖擻的馬尾辮),我卻已經扭曲成自己最怕的那個形象,我已經變得僵硬乖戾(已經在前往瘋狂世界的休息站),像是那種會對小朋友眨眼睛,或是故意嚇飛正在優閒進食的鴿群的中年人。當然,在我看見某些特殊的報紙標題時,還是會感覺一股寒顫滑下我的背脊,如:「鋼鐵大亨因心臟病突發暴斃,得年五十。」「露營用具清倉大拍賣。」但我總告訴自己,每一個人──至少每一個有趣的人──總會有些瘡疤。這些瘡疤卻不代表這個人的外表或舉止比較像凱薩琳‧赫本而非奎格船長,比較像仙度拉‧蒂而非小氣財神。


要不是那個寒冷三月清晨的一通電話,我可能會持續墜入這個恐怖深淵。那時離漢娜的死已經快一年了。
「妳的,」秀真雙眼沒離開圖表二一一四.七四「氨基酸與肽」,一面把話筒遞給我。
「喂?」
「嗨。是我。妳的過去。」
我無法呼吸。這聲音沒錯──低沉嗓音暗示性愛與高速公路般的生活,半是瑪麗蓮‧夢露半是查爾斯‧克勞(Charles Kuralt,美國資深新聞記者主播)的性格,但它也有改變。如果說它曾經甜膩沙啞,現在的它則是濃稠疲乏。


「別擔心,」潔蒂說,「我不是來串門子的。」她笑了,一聲短促的「哈」,就像用腳踢石頭那樣。「我不抽煙了,」她表示,顯然對自己很驕傲,接著她解釋離開聖蓋威中學後,她沒有上大學,因為她的「問題」,她自動進入一個「像納尼亞的地方」。那裡人們討論彼此的內心感受,還學習水彩畫。潔蒂興奮地暗示有個「真的很有名很有名的搖滾歌手」就住在她那層樓,所謂適應良好的三樓(「不像四樓的都有自殺傾向或二樓住的都是瘋子」),她跟那個人很「親近」,不過說出他的名字等於她這十個月在希瑞茲園的「成長」都白學了。(我這才意識到,現在的潔蒂把自己看成某種植物藤蔓或爬牆植物。)她「畢業」的條件之一,她解釋(她用「畢業」這兩個字,其實應該就是指「出院」),要等到她把事情釐清了就可以了。


我就是事情之一。
「妳好嗎?」她問。「日子過得怎麼樣?妳爸呢?」
「他很好。」
「哈佛如何?」
「還可以。」
「這讓我想起來打電話給妳的原因了,我要道歉,我不會再躲躲藏藏或不甘不願了。」她嚴肅地說,這倒讓我有點悲傷,因為這一點都不像真正的潔蒂。我所知道的潔蒂,總是躲躲藏藏,要道個歉不甘不願的,電話那一端的是潔蒂藤蔓(strongylodon macrobotrys,又稱碧玉藤),豆科植物的一種,跟不起眼的豌豆有一丁點親戚關係。
「我對自己的行為道歉,我知道發生的事情跟妳一點關係也沒有。她真的是失去控制了。人們常會這樣,而且各有自己的理由。請原諒我。」


我原本想要打斷她,讓內容更扣人心弦,改變她原有的觀感,客氣地說出:「其實整件事客觀來說…..」但是我做不到。不只因為我沒那勇氣,更因為我也看不出告訴她實話會有什麼益處──至少眼前如此。潔蒂正在開花茁壯,接收足夠的陽光水分之後,將有潛力長到七十呎高,夏天結實修剪,春天伸展蔓延,終將覆蓋整座石牆。我的言語卻具有百日乾旱的殺傷力。


接下來我們熱烈地討論「妳把email給我」還有「哪天大家一起出來吃飯吧」--這些如紙娃娃世界般的愉悅掩飾不了我們將不會再見面的事實,而且也不會再這麼聊天了。我意識到以後她和其他人的消息,就像凋謝的蒲公英種子一樣,偶爾飄到我身邊,像是王子公主般的夢幻婚禮,讓人傷感的離婚,搬到佛羅里達,找到房仲經紀人的工作等,沒法把他們留在身邊,而他們也會隨性地來去我身邊。


那天稍晚,也許命中註定吧,我在上「希臘羅馬史詩」,老師是人文學榮譽教授索洛‧基德,同學都叫他「羅洛」,因為如果單看他的身材膚色,他跟這個牌子的焦糖巧克力一模一樣,矮矮圓圓又棕褐色的。他一年到頭都穿著耶誕節紅綠格子相間的長褲,濃密的淡黃頭髮覆蓋他滿是雀斑的前額,看起來就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把白色沙拉醬撒在他頭上一樣。通常在索洛快上完「神與女神」或者是「起源與結束」之前,大家都已經睡過去了;不像我爸,索洛上課很能催眠大家,這絕對跟他總是講很長的句子或是習慣重複某個字有關,那個字通常是介系詞或形容詞,這樣很會讓人聯想在荷葉上跳個不停的綠色小青蛙。


然而,特別是今天下午,我的心臟彷彿已經跳到喉頭,他的每個字我都專心聆聽。
「那天剛好看到一-一-一篇關於荷馬的有趣評論,」索洛說,一面低頭對著講台皺眉頭,吸吸鼻子。(索洛緊張的時候就會吸鼻子,例如當他勇敢地下定決心離開他賴以為生的講義,開始顫抖地講些天馬行空的事情時。)「是一本小期刊,我覺得你們可以去圖書館找找看,那-那-那本期刊很-很-很少人知道,《現代美國與經典史詩》。冬季版吧。是在一年前左右,有幾個怪咖的希臘和拉丁文學者,大概就我這類的,想要研究史詩的真正力量。他們將幾本《奧德賽》送-送-送到高戒備安全監獄的一百名重犯手上-我想是在瑞佛班那一間吧──結果想不到,有二十個重刑犯從頭到尾把它看完,其中三個人還開始寫下自己的史詩作品。有一個人的作品今年牛津大學出版社要幫他發行。那篇文章就是討論史詩是一個讓最兇惡的重刑犯都能改頭換面的最佳管道。它-它也說,其實想來也有意思,它把這些人心裡的忿恨、壓力和痛楚釋放出來,給這些早就已經放-放-放棄自己的人一種希望──因為那裡面有現代已經看不到的英雄主義。所謂高尚的英雄在哪呢?偉大的舉動?神?繆思和那些戰士呢?古羅馬的榮耀?我想,它們的-的-的確存在,對吧,因為普魯塔克也說過,歷史會不斷重演。只要我們膽敢從內心去尋找,它也許--它也許--」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上身了。(待續)
也許是索洛汗水淋漓的那張臉,激動地反射著我們頭頂上的日光燈,像是閃耀著嘉年華會的河水,又或許是他緊抓著講台的那模樣,好像如果沒抓緊他就準備摔進一堆鮮豔待洗的衣服裡──這跟老爸在講台上或舞台上或任何地方的樣子真是差太多了。當老爸在詳述第三世界改革時(或任何他想要詳述的事情時;他從來不會被言語突襲威嚇,或為了適當的離題討論緊張兮兮),他絕對是文風不動,完全不受任何影響。(「講課時,我總是想像自己是帕德嫩神殿的一根多立克圓柱,」他曾說。)


我想也不想地站起身,心臟隔著肋骨怦怦跳動。話說到一半的索洛和演講廳裡其他三百個昏昏欲睡的同學瞪著我,我通過背包、伸長的腿、外套、球鞋和課本,踉蹌走向出口。
「阿奇里斯就這麼離開了。」索洛對著麥克風嘲弄道,底下傳來幾個疲憊的笑聲。


我跑回宿舍,坐在書桌前,攤開一疊三吋厚的白紙,急促地寫下這篇序言,本來是要以查理的遭遇開始的,畢竟他的腿斷了三個地方,還被國家防衛隊救了起來。他應該是承受了很大的痛楚,否則他不會不斷大叫「老天爺救我啊!」查理生氣時聲音很可怕,我忍不住覺得這些聲音自有自的主張,跟氦氣球一樣一路從班斯郡立醫院的消毒室飄向產房,讓那天早上每個剛出世的嬰兒都聽見了他的尖叫。


當然如果我這麼寫,「從前從前有個漂亮又悲傷的小男孩查理」也不是很公平。查理可是聖蓋威中學的白馬王子、它的齊瓦哥醫生、它的《警探奇俠》;他就是那種費茲傑羅會從高三畢業照裡挑出來的陽光男孩,還會用璀璨的詞藻形容他如:「貴族般的」與「恆久不變的自信」之類的。查理可會激烈抗議我用他最難堪的時刻作為故事的開端。


我又寫不下去了(那些逞兇鬥狠的重刑犯到底是怎麼克服一切征服空白紙張的?)但當我把揉皺的紙團丟進愛因斯坦海報下(它可憐地得和秀真根本做不到的計畫表並列牆上)的垃圾桶時,我突然想起有次老爸在俄克拉荷馬的恩尼德說的話。那時他正翻閱猶他大學洛克威爾校區的課程介紹目錄,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所大學剛聘請他擔任客座教授。


「最讓人讚嘆的莫過於恰當合宜的課程安排了,」他突然開口。
我一定是轉了眼珠子要不就是做了鬼臉,因為他搖了搖頭,站起身,然後把那本冊子-竟有兩吋厚-丟到我手上。


「說真的。有什麼比當教授更光榮的呢?就甭提什麼教育國家未來主人翁,激勵塑造年輕人──這還有待商榷;如果他們還沒出生就註定成為偷車賊王那也是沒得救。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教授是地球上唯一有辦法為人類生命真正安上框架的人。當然不是從史前時代開始-老天,沒那麼強──就只有一小段。他們整理組織雜亂無章的歷史,俐落地分為現代、後現代、文藝復興、巴洛克、樸素派、帝國主義等等。期間穿插了研究論文、寒暑假、期中考。這簡直規律到讓人景仰了,每個學期的課程都是那麼對稱,妳想想:研討會、輔導課程、還有只提供給大四生、碩士班和博士候選人的隨便什麼專題演講,還有實習──妳看看!實務研習!多了不起!妳大概覺得我瘋了。假想一幅康丁斯基好了,色彩混成一團,但給它放上框架,了不得了──放在壁爐上雅緻得很。還有學期課程,每一次的講課,最後的高潮就是驚心動魄的期末考。期末考又怎麼解釋呢,就是測驗學生是否透徹瞭解偉大概念了。難怪有那麼多人要重返校園,面臨那麼多的作業期限,這種結構真是美極了!的的確確是我們能仰賴的鷹架啊!即使有些專斷,沒有了它,我們卻可能迷失,在我們可悲又困惑的人生中完全無法分辨羅馬時期與維多利亞時期了……」


我告訴爸他瘋了。他一笑置之。
「有一天妳會懂的,」他對我眨眼。「還要記得。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詳加註釋,如果有一看就懂的視覺輔助材料更好,妳得相信我,總會有一兩個老坐在後面──特別是暖氣附近──的天兵小丑會舉起胖胖的手臂抱怨說,「不對啦。老師,你說錯了啦。」


我吞口水,瞪著空白紙張。我讓原子筆轉了三圈,眼光瞥往哈佛園,神情嚴肅的學生們,大家都圍著厚厚的圍巾踏過草地趕著上課。「“我為那群人與武器吟唱,他們將註定放逐一生”」索洛幾星期前才這麼吟過,每兩個字就奇特地用腳輕踏地面,那時你會看見他的褲管捲起,瞥見他牙籤般的腳踝和小巧的白襪。我深吸一口氣,用最漂亮的字體寫下,「學期課程,」然後是「必讀教材。」
老爸都是這樣開始授課的。(待續)
【第一部之一奧塞羅(Othello)】


在我告訴你們漢娜‧史耐德的死之前,我先讓你們知道我媽是怎麼死的。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七日下午三點十分,就在她準備到牛津鎮的狄‧恩金的富豪(Volvo,或稱作沃爾沃)與英菲尼迪(Infiniti)專賣車行,領她那輛全新湛藍富豪旅行車的前兩天,我的母親,娜塔莎‧艾莉西亞‧布里吉‧凡‧米爾駕著她白色的普利茅斯(爸曾暱稱它「找死」)衝上密西西比州立七號公路的護欄,然後撞倒一排樹。


她當場死亡。我也可能會有同樣下場,但似乎命運用它那油膩奇特的手扭轉了一切,爸正好在午餐時間打電話給媽,要她不用像平常一樣到卡亨小學接我。爸臨時決定趕走那些總是在政治學下課後還圍著他問一些不成熟問題的小鬼,他會去詹提太太的幼稚園接我下課,然後帶我到水谷城的密西西比野生保育中心參觀。


當我倆在保育中心了解原來密西西比擁有全美最佳的水鹿管理計畫,州內目前還有一百七十五萬頭白尾鹿時(僅次於德州),救援小組正設法努力將處於生死關頭的我媽從壓扁的汽車殘骸拖出來。
爸是這麼形容媽的:「你母親是典型的阿拉貝斯克舞姿舞者。」


爸很喜歡用芭蕾舞辭彙形容她(其他的還有鶴立、空中劈叉、相對互近互退),一是因為她從小便曾在紐約著名的拉森芭蕾學校修習七年(後來因為她父母希望她進東八十一街的長春藤私校而離開)而是因為她這一生充滿自律與美感。「雖然受過古典芭蕾訓練,娜塔莎很年輕時便發展出自己的特殊技巧,家人與朋友多半覺得過於前衛了,」他說,暗指她的父母喬治與吉妮瓦‧布里吉夫婦與她那些從小長大的朋友,他們沒人瞭解她為什麼不肯住在父母親位於曼哈頓麥迪遜大道的五層樓房子,而選擇棲身阿斯托利亞的一間小套房;她為什麼不替可口可樂或美國運通工作,而決定在NORM(更生媽媽非營利機構)擔任義工;還有為什麼她會愛上一個比她大十三歲的男人,就是我爸。


三杯波本酒下肚後,老爸總會提起當年在東八十六街愛德華‧史提爾曼埃及藝術中心的法老廳初識我媽的經過。他在一個滿是木乃伊的房間內對她驚鴻一瞥,擁擠的現場還有為了第三世界孤兒而買了一張一千美元的烤鴨大餐的人們。(幸運的老爸之所以有兩張票是因為一位資深的教授無法前往。我在此感謝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教授阿諾德‧李維比與他患有糖尿病的妻子,沒有他們,就沒有我的存在。)


他記得娜塔莎的裙子能轉換色彩。有時候她像是「裹在白鴿般的飄逸長裙,襯托她完美的體態,就像《郵差總按兩次鈴》的拉娜‧透納。有時她是「全身火紅」。他當天有帶一位女伴,綺色佳的露西‧瑪麗‧米勒小姐,剛升上哥倫比亞大學英語系的副教授。老爸根本記不得這位小姐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甚至還想不起來自己見過露西,或是曾經討論塔爾法老王的臀部保持的很好之後,與彼此道別。因為就在幾分鐘後,他瞧見了這位白皙金髮,有著貴族高鼻梁的娜塔莎‧布里吉小姐,她就站在阿莫西斯四世的膝蓋和鼠蹊部附近,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的男伴,來自舊金山艾米斯家族的尼爾森‧艾米斯聊天。


「那年輕人的魅力跟一塊門墊差不多,」爸總是這麼說,不過有時候他也會說艾米斯先生唯一的罪過只是「站姿難看,」還有「髮線太高了」之類的。
我父母的戀情就像是最殘忍的故事:邪惡的皇后、愚昧的國王、美麗的公主、窮困的王子,讓人著迷的愛情(會讓鳥啊還有其他毛茸茸的小動物聚集在窗框上)──加上受咀咒的結局。
「妳跟他不會快樂的,」據說吉妮瓦布里吉在與女兒最後一次的電話交談這麼告訴我媽。


爸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喬治與吉妮瓦‧布里吉夫婦這麼瞧不起他,即使全世界幾乎把他捧得高高的。蓋洛思‧凡‧米爾於一九四七年七月二十五日生於瑞士俾爾,從來不識父母為何人(雖然他懷疑自己的父親是德國逃兵)。爸生長在蘇黎世一處孤兒院,在那裡愛與關懷對他們而言跟好萊塢鼠黨一樣陌生。他單靠自己的「鐵血意志」驅使自己站上「高峰」,爸後來拿到洛桑大學經濟系獎學金,接著到烏干達坎帕拉的傑佛遜國際學校教社會學,還曾經擔任尼加拉瓜馬拿瓜笛亞剛薩雷斯學校輔導長助理,最後在一九七二年首次抵達美國。一九七八年他從哈佛大學甘乃迪政府學院拿到博士學位,論文題目<自由鬥士的咀咒:游擊隊與第三世界革命謬論>備受高度肯定。接下來四年內他先後在哥倫比亞卡利市與開羅教書,閒暇時間還指導海地與古巴與一些非洲國家如尚比亞、蘇丹與南非等地的田野調查工作。此外他也著手撰寫一本關於地方衝突與外援的專業書籍。回到美國後,他成為布朗大學的政治學教授,一九八六年獲聘到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世界秩序,同時出版他的第一本著作《現存的強權》(哈佛大學出版社,1987)。當年他同時獲頒六大獎項,其中包括美國政治學機構的曼德拉獎與著名的國際事務邁尼利獎。


然而,當東六十四街十六號的喬治與吉妮瓦布里吉夫婦初次見到這位蓋洛思凡米爾時,他們什麼獎也沒給他,甚至連句好話也沒說出口。(待續)
「吉妮瓦是猶太人,她痛恨我的德國腔。雖然她的家族是從聖彼得堡來的,其實她的俄國腔也重得很。她還抱怨每次聽到我開口說話就讓她想起達考集中營的往事,我很努力改掉我的腔調,這也是今天為什麼我能這麼字正腔圓的原因。哎…」爸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這是他典型「話就說到這兒吧。」的手勢。「我想他們可能覺得我不夠優秀。他們原本計畫把她嫁給那些頭髮梳得油亮、家財萬貫的大少爺,那些人可全沒見過世面,如果有,也只是從麗池酒店的總統套房窗戶吧。他們不會瞭解她的。」


所以我媽就這麼「將自己的責任、美麗、智慧與財富/全部交付給一個自負忙碌的陌生人,」她對爸那些洪水啊、田野調查的工作著魔不已。兩人在紐澤西匹茲市的一處戶政事務所公證,兩位證人是從高速公路旁的餐館找來的:一位是卡車司機;另一位叫阿桃的女服務生已經四天沒睡了,在我爸媽交換誓言時共打了三十二次呵欠(我爸有數)。當時我爸正與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裡保守派搞得不愉快,雙方交戰更因老爸在《國外事務聯邦期刊》發表的文章〈鐵頭短刃:美國外援的流行趨勢〉(第45冊第2篇,1987)而達到巔峰。老爸教到學期中就不幹了。兩人隨後搬到密西西比牛津市,爸在密西西比大學教授「第三世界衝突解析」,媽則在紅十字會工作,也開始抓蝴蝶。


五個月後我就出生了。我媽決定叫我芙琉,因為那是她跟著南方美女蝴蝶協會(SBAB)研究鱗翅目的第一年,他們每周二晚上在第一浸信會聚會(演講題目包括「棲地、保育與後翅交配」與「標本箱大展」)白琉璃小灰蝶是娜塔莎唯一抓得到的蝴蝶(見《蝴蝶圖鑑》,梅爾德,2001)。她已經用過各式網子(帆布網、平紋細網、篩孔網),香水(忍冬、廣藿香),五花八門的潛伏技巧(上風處、下風處、側風區)以及許多抓網方式(飛撲、飛身鐮刀式、洛斯威下沉法)。SBAB的貝崔思洛思威女士甚至利用每周日下午特別指導我媽追逐蝴蝶的各種方法(鋸齒式、間接追逐、迅風掠攫與重現法)以及躲在自己影子之下的藝術。這些完全沒用。白蛺蝶、副王蛺蝶與我媽的網子就像同性相斥的磁鐵般怎麼樣也抓不著。


「妳媽認為這是個徵兆,所以決定專心抓白琉璃紫點小灰蝶。每次回家看她都抓了將近五十隻,而且越有專家的模樣。英國索立昆蟲博物館的翅鱗目生存專家查爾斯‧厄文爵士,就那個曾經在BBC的「昆蟲大觀園」出現四次的專家,他本人就打過電話給妳媽,跟她深入討論白琉璃紫點小灰蝶在青豆花上的進食模式。」
每次我說自己的名字很俗氣時,爸總是這麼回答:「妳應該高興她抓的不是Swamp Metalmark(小豹紋蝶)或 Scarce Silver-spotted Flambeau(黑邊銀紋毒蝶)。」


拉斐葉郡警告訴爸娜塔莎顯然是在大白天開車時睡著了,爸也承認這點,因為在意外發生前四五個月,娜塔莎就因為徹夜研究蝴蝶而在白天睡得不省人事:比如邊煮著爸的愛爾蘭燕麥粥時,還有莫非醫生聽診她的心跳時,甚至在里其蘭購物中心搭手扶梯時也睡著了。


「我告訴她別太專注於那些昆蟲上,」爸說,「畢竟牠們不過是項嗜好罷了。但她堅持要熬夜整理那些展示箱,這女人有時真的很頑固。當她腦子裡有個什麼想法時,當她相信什麼事情時,她一點也不肯放棄。可是──她其實就和她那些蝴蝶一樣脆弱,就像是一個對萬物感受敏銳深刻的藝術家。敏感可以,但要這樣過日子──過一輩子──實在太難受啦,這我能想像。我常開玩笑,如果有人砍倒了一棵巴西亞馬遜流域的樹木,或是踩死一隻紅火蟻,或甚至只是麻雀撞死在玻璃窗上,她都會痛心疾首呢。」


若非爸提供的這些軼聞和觀察(關於她的那些鶴立和雙人舞什麼的),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記得她哪些事。她死時我五歲,可惜我並不像那些誇耀自己對出生那一刻仍記憶猶新的天才(「像是水底地震」知名物理學家約罕史懷哲這麼形容。「我嚇呆了。」)。要我回憶密西西比時,我就像拒絕回頭的老火車頭般結結巴巴、停停頓頓的。(待續)
爸最喜歡的娜塔莎照片是一張黑白照,照相當時她甚至還不認識他,那時她二十一歲,正為一次維多利亞時期的化妝舞會盛裝打扮。(視覺輔助材料1.0)。(我已經沒有原來那張相片了,所以適當的時候,我會描繪出自己記憶中的圖像。)雖然她坐在鏡頭前面,但感覺她似乎要被身後的那個房間淹沒了,那房裡盡是「資產階級用的東西」爸會嘆息地說。(那些可都是畢卡索真跡。)


雖然娜塔莎直視相機,看來平易近人又高雅,但這位有著高聳顴骨與優雅髮型的金髮美女我卻一點也不覺得熟悉,我也無法將這位精緻美人將我模糊印象中那個冷靜自信的人連在一起:當我們走進鋪有橘色地毯並彌漫漿糊味的教室時,她手腕在我手中的感覺,就像拋光後的木頭一樣平順;或當她開車載著我時,她牛奶般的長髮幾乎全覆住她的左耳,只露出部分邊緣,看來幾乎像是魚鰭。


她死的那天對我也很模糊又不真實,雖然我認為自己的確記得爸曾坐在一間白色的臥室裡,頭埋在手掌裡發出奇特、如窒息般的噪音,而且到處都是花粉和溼樹葉的味道,我不確定那是否是自己的「強迫記憶」,出自其必要性與我個人的「鐵血意志。」我的確記得看著她平日停放她白色普利茅斯的地方,就在割草機棚旁,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地上的油漬。我還記得有好幾天,當爸重新恢復講課後,我家隔壁鄰居阿姨會到幼稚園接我回家,她是個美麗的女人,總是穿著牛仔褲,一頭紅色短髮有如刺蝟,身上有肥皂的香味。每次開進我家車道,她不會馬上打開車門,而是緊抓住方向盤,低語自己有多抱歉──不是對我,而是對著車庫門。然後她會點一根煙,動也不動地讓煙霧彌漫整個後照鏡。


我也還記得,我們那棟笨重房子,常常像個得風溼的老太婆喘個不停,在我媽不在後顯得更緊張不安,就像連它也在等她回家才能放心抱怨,讓那木頭地板如往常般在我們匆忙的腳步下嘎吱作響,讓那紗窗每次在有人開門時能準確地撞擊門板二點二五次,或是讓窗簾桿在不請自來的微風吹拂後一樣發出咯咯聲。這間房子沒了她,似乎也不願抱怨了。直到我爸和我打包行李,在一九九三年離開牛津市時,它仍這麼沉悶難為情地矗立著,就像聽摩提‧霍華德牧師無趣的講道那樣;每星期天早上爸總會帶我到新長老教會聽道,然後在麥當勞的停車場等我,一面吃薯餅一面看他的《新共和》。


雖然這些事情對我都很模糊,你一定會想我為何對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七日那天印象如此鮮明,那天有個老師怎麼也記不起我的名字,後來把我叫成「紅如。」我回想起九月十七號那天在波里查小學的情景,那天我棲身在圖書館的書架間,邊吃午餐邊讀著《戰爭與和平》(托爾斯泰,1865-69);當我跟爸晚上在公路開車時,他陷入深沉的靜默,側面看起來像是圖騰人像,我會看出窗外,等著那些黑暗的樹影,突然感受到一大堆「如果」朝我猛擊而來。如果爸那天沒來接我,是她來接我,而因為知道我在後座,她努力不讓自己睡著──把車窗搖開,光亮的秀髮吹得蓬亂(露出她整個右耳),一面跟著收音機哼著她最愛的披頭四歌曲<革命>,結果會是怎麼樣?如果她沒睡著呢?如果她是刻意在時速八十哩的高速下衝向護欄,正面撞擊那排離公路有九公尺遠的白楊樹呢?


爸很不喜歡談論這些。
「那天早上妳媽還跟我討論要去上堂夜間課〈北美蛾類概論〉,所以妳不要胡思亂想了,娜塔莎是因為晚上都在研究蝴蝶才會這樣。」爸看著地上。「就像飛蛾撲火那樣,瘋了。」他靜靜地說。
他微笑然後看著我,我就站在門邊,但是他的眼神卻沉重不已,像是這樣他才有辦法看住我的臉。
「這件事就此為止。」他說。(待續)
【期末考】


應題方式:這份期末考卷將測試你廣泛概念的了解程度。題目分成三大類型,請盡量完成作答(分數比例見下列括弧):十四題是非題(30%),七題複選題(20%)與一題申論題(50%)。寫不下的人可以再附上一張白紙,但不能拿教科書、百科全書、小抄。如果你現在旁邊還有人,請馬上換座位。
謝謝,並祝考試順利。


第一大題:是非題


1.芙琉‧凡‧米爾讀了太多書? 對/錯


2.蓋洛思‧凡‧米爾是個英俊瀟灑的男人,經常滿腦都是長篇大論(非常冗長)的想法,這些想法如果真的硬加諸現實,常有不好的結局? 對/錯


3.芙琉‧凡‧米爾是盲目的,但是沒有人能這麼告訴她,因為如果說人盲目,也許她的整個家族都是盲目的;你用肉眼看太陽時,也許還能看到上面的太陽黑子和太陽風暴。 對/錯


4.綠金龜全都是無可救藥的浪漫派,她們經常牙齒沾到口紅,頭髮蓬亂地出現在正式場合,正像卡在車陣中的上班族。 對/錯


5.維度加是灑了許多古龍水的園藝工人。如此而已。 對/錯


6.史摩克‧哈維打死海豹。 對/錯


7.蓋洛思與漢娜都曾經在《暗夜中歌唱的黑鳥:查理曼森的一生》中下列句子畫線──「當曼森聽著你說話時,感覺他像是在暢飲你的臉龐」(481頁)其實沒有芙琉想得那麼嚴重。她應該認為她爸和漢娜都覺得這種瘋狂行為還蠻迷人的。 對/錯


8.「守夜人」仍然存在,或至少在那些陰謀論者、新馬克斯主義者、熱血部落客和切‧格瓦拉的支持者心中是如此。還有那些認為伸張正義才能在世界舞台有一席之地的男女(這些人視正義如菱沸石,能夠慢慢分解,留下極小殘渣)。 對/錯


9.休士頓警方持有的喬治葛雷西相片毫無疑問就是蘭姆老爹;芙琉是從那雙她不會看錯的眼睛認出來的,它們就像塞在血腸中的兩顆黑橄欖──相片中的其他部份,完全因為那比中子還濃密的鬍鬚而被人忽略了(1018 Kg/m3)。 對/錯


10.漢娜在課堂上播放的每一部電影──就像阿珠告訴阿花那樣──從來沒出現在她的課程表上,內容全都驚世駭俗,透露她的政治理念。 對/錯


11.漢娜‧史耐德利用其他「守夜人」的幫助殺死了一個人,這也讓蓋洛思‧凡‧米爾大吃一驚;因為他樂於扮演蘇格拉底(這角色與他相輔相成)──在國內旅遊,到處演說推廣他在《聯邦論壇》許多文章提到的理論想法,包括那篇〈暴力萬歲:貓王帝國的轉變〉──蓋洛思仍樂於當一個理論家,而非暴力份子,他喜歡當托爾斯基,而不是史達林;記得嗎,他連接觸到身體的運動都不喜歡。 對/錯


12.最有可能的(老實說這個臆測僅來自一張相片)就是娜塔莎‧凡‧米爾因為自己的好朋友跟老公上床而自殺,這個老公最仰慕的是自己的嗓音。
對/錯


13.其實很難相信,但是人生其實是悲喜交織的。 對/錯


14.讀一堆書對自己的心智有益。 對/錯


第二大題:複選題


1.漢娜‧史耐德
A.在紐澤西孤兒院長大的小女孩(那裡的小孩要穿制服;孤兒院的標誌是一隻金黃色的飛馬,如果瞇眼看的話,會被當成獅子,就繡在大家的胸前口袋上)。她不是最讓人疼愛的小孩。讀過雅芮‧蘇菲的《解放的女人》(1962)後,裡面有許多關於凱瑟琳貝克的文章,她覺得自己也該為人生做一件大事,在某次心情不定的時候,也對芙琉坦承她就是那個大無畏的反動份子,是個「手榴彈」。儘管她想要讓自己的人生充滿這些輝煌事蹟,她卻可能面臨自己最終的恐懼,成為一個過氣人物,還好芙琉寫下了她的生平。目前她的房子是雪威房屋「必看必賣」之一,編號二十二號。
B.凱瑟琳‧貝克是逃家少女,罪犯,傳說,也是蛾。
C.那些失落文明的女人,雖然沒有讀書,卻有豐富的知識;許多房間,包括宴會廳,都已經不復見。
D.上面全都是廢話垃圾


2.史耐德小姐的死
A.自殺;在某個朦朧的時刻(而且她經常如此)她跳了太多舞,喝了太多酒,也跟查理上了床,這是一次錯誤的判斷,開始讓她從內崩解,讓她編了一堆奇特的故事,剪了她頭髮,結束了她的人生
B.謀殺。執行者是「守夜人」成員;「蘇格拉底」蓋洛思和「尼祿」葛雷西在巴黎曾竊竊私語,漢娜如今是一個必須處理的問題。愛妲哈維挖的太深了,也即將通報FBI,這樣一來,葛雷西的自由,他們的反貪婪活動便岌岌可危;必須將她除掉──這是葛雷西所作的困難決定。林地人,那個芙琉確定自己聽到的人,就像她確定熊蜂蝙蝠是世界上最小的哺乳動物(1.3吋),就是他們最可以信賴的人,維度加,他身穿迷彩的「隱形裝備,終極的獵人美夢。」
C.被「邪惡三人組」老大艾德所殺
D.這是永遠不會找到答案的問題(見《殺戮》第二章〈黑色大理花〉,溫恩,1988)。


3.潔蒂是:
A.騙子
B.讓人神迷
C.怪異難搞
D.一個普通的青少年,只能見樹不見林


4.跟米爾頓廝混像在
A.親吻章魚
B.被一條大章魚坐在身上
C.切果凍
D.浮在大腦上


5.查德‧桑堡是
A.切邊的花生醬三明治
B.就是他在朝代汽車旅館222號房實驗獅子性愛
C.在他們某年暑假開藍色Volvo暢遊美國後,儘管經過芙琉費心解釋並提供許多視覺輔助教材,他還是無法了解愛因斯坦最基本的廣義相對論。目前他正準備背熟圓周率後面的小數點數字。
D.德爾斐的神諭


6.蓋洛思‧凡‧米爾拋棄女兒,因為
A.他受夠了芙琉的偏執和歇斯底里
B.引述潔西‧羅思‧魯比曼的話,他是「豬」
C.他最後終於有勇氣追求永恆,實踐他長久以來想到剛果共格國當切格瓦拉的理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和那些假教授周遊美國的原因,他們祕密組織行動;這也是為什麼芙琉在家中發現了許多非洲報紙,包括《安哥拉內幕》
D.他沒法忍受在女兒面前丟臉,芙琉總認為他就是全世界,即使他是仍然神往蘇聯十月革命的過氣學者,災難連連的夢想家,滿口漂亮思想的理論家(而且根本微不足道),到處留情的男人,讓她媽因此自殺,最後有可能也會像托爾斯基(冰叉伺候),但芙琉仍覺得他就是她的全世界。就算她聽《美國政府:全新的面向》遲到了,或是跑過林木茂密的公園時,她都很希望能在那裡找到她爸,坐在公園的長凳上等著她


7.芙琉長達五十頁的性,愛,罪惡與謀殺的筆記是
A.百分之百正確
B.太誇張而且不切實際
C.猶如花園蜘蛛編織出來的薄弱的蜘蛛網,而且地點廣袤無比,幾乎能停放兩輛凱迪拉克
D.可以讓芙琉用來造船,通過一片空洞的大海(見《奧德賽》第九章,〈進退兩難〉荷馬,希臘時期)。


第三大題:申論題


許多經典電影和學術著作都儘可能地反應探討美國文化,全人類詭譎神祕的哀傷,追求自我的掙扎,以及面對生活的困惑。它們巧妙地使用各種例證,雖然能激發靈感,以歡樂撫慰人心的手法呈現其內容結構,提出要探討的問題──特別是當人處於一個全新的情境並需要花費心思時──然而這一切都無法取代真正的經驗。引用丹尼依爾塢野蠻無情的1977年回憶錄《義大利人的邊緣教育》,人生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擊,即使你被打到倒地,你仍然什麼都看不清,因為它們會重擊你看的方向,你也無法呼吸,因為它們會重踢你的胃,讓你岔了氣,你血流滿面,因為它們壓著你繼續重擊你的臉,你整個人趴到地上,卻感覺還不錯。甚至蠻好的,因為你人還活著。」


這題沒有時間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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