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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讓已經甦醒的身體與感覺能力，親近屬於自己的土地與生活
★法國巴黎第十大學美學博士廖仁義，闡述美的現象和本質之作
★24篇散文，從自己出發做出省思，也是對美的世界的深深禮讚
美一直在綻放，美一直在對我們微笑，
美也一直擁抱著我們……
美在山巔，美在水涯；美在一座古老的建築，美在一隻釉色漸淡的老碗……找到美，眼睛就這樣平靜了，耳朵也就這樣滿足了，而曾經想要流浪的心彷彿也就這樣找到了歸宿……
《回到土地發現美學》是廖仁義在美學研究與教學過程中偶然的開花結果，是心路歷程的真實紀錄。
這次，他並沒有去遠方旅行，只是讓自己已經甦醒的身體與感覺能力，在自己出生與成長的土地上，親近屬於自己的自然、生活與藝術。他只是想以這個小小的海洋島嶼作為範圍，找尋屬於我們自己的審美對象。
美不在遠方，而是在雙腳站立的大地。只要我們懷著恭敬的心，耕耘自己的土地，就會發現美已經擁抱著我們。我們的審美能力就會茁壯，而屬於我們自己的美學也就會誕生。
這次，我沒有離開自己的土地，跑去遙遠屬於別人的地方。我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經歷了一個發現審美對象、充實審美能力的美學旅行。我歸來了，我在自己的土地上認真地度過美學實踐的時光，發現大地就是審美對象誕生的地方，而自己的土地也早已誕生了許許多多屬於自己的審美對象……。—廖仁義
廖仁義筆下美之所在：
◆ 美在海洋：我們如果想要進入海洋的懷抱，我們還是必須帶著真誠謙卑的心，走向海洋，看海，聽海，跟隨海洋一起呼吸。
◆ 美在土地：每一個不同的時代，每一個不同的地方，每一個人類都是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觀點，分享土地的容顏，每當這些不同觀點表現於藝術作品，就會開拓出日新月異的藝術風格，也會讓我們培養出更為豐富的審美經驗。
◆ 美在山岳：有機會接觸人跡罕至或者自然狀態未被破壞的山岳，不論是蒼翠或者荒涼，都呈現出屬於自然本身的構造與生命樣貌，沒有任何要向人類低頭的姿態。那時，一種敬畏的心情油然而生。
◆ 美在家屋：每一個人在人云亦云的生活中，歷經迷失與堅持，在他疲憊以及最徬徨無助的時候，他居住的地方應該就是他可以歇息並且找到真正自己的地方。
◆ 美在神聖：當我發現藝術來自民間，我除了看見它們的神聖，也看見它們的平凡。神聖在於它們透過匠師的崇敬之心呈現神聖意涵，平凡在於它們能以平易近人的藝術語言，將神聖意涵傳達給每一個平凡人。
◆ 美在工藝：在全球化的趨勢中，當代的美學發展一方面正在成為一種同質化的學院抽象概念，另一方面卻也激發出一種積極尋找具有地方特色的在地美學的趨勢。而在這個朝向在地化的反思之中，工藝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美學創造力，因為它跟土地有著更為深厚的關係。
◆ 美在電影：一部好電影就是它的時代的資產。一方面是說，電影的故事或劇情多少可以記錄時代；另一方面是說，電影影像的畫面構圖與運動節奏本身，也是一個時代的影像藝術的創造能力的表現與見證。
◆ 更多美的所在，等待您來發掘。
★法國巴黎第十大學美學博士廖仁義，闡述美的現象和本質之作
★24篇散文，從自己出發做出省思，也是對美的世界的深深禮讚
美一直在綻放，美一直在對我們微笑，
美也一直擁抱著我們……
美在山巔，美在水涯；美在一座古老的建築，美在一隻釉色漸淡的老碗……找到美，眼睛就這樣平靜了，耳朵也就這樣滿足了，而曾經想要流浪的心彷彿也就這樣找到了歸宿……
《回到土地發現美學》是廖仁義在美學研究與教學過程中偶然的開花結果，是心路歷程的真實紀錄。
這次，他並沒有去遠方旅行，只是讓自己已經甦醒的身體與感覺能力，在自己出生與成長的土地上，親近屬於自己的自然、生活與藝術。他只是想以這個小小的海洋島嶼作為範圍，找尋屬於我們自己的審美對象。
美不在遠方，而是在雙腳站立的大地。只要我們懷著恭敬的心，耕耘自己的土地，就會發現美已經擁抱著我們。我們的審美能力就會茁壯，而屬於我們自己的美學也就會誕生。
這次，我沒有離開自己的土地，跑去遙遠屬於別人的地方。我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經歷了一個發現審美對象、充實審美能力的美學旅行。我歸來了，我在自己的土地上認真地度過美學實踐的時光，發現大地就是審美對象誕生的地方，而自己的土地也早已誕生了許許多多屬於自己的審美對象……。—廖仁義
廖仁義筆下美之所在：
◆ 美在海洋：我們如果想要進入海洋的懷抱，我們還是必須帶著真誠謙卑的心，走向海洋，看海，聽海，跟隨海洋一起呼吸。
◆ 美在土地：每一個不同的時代，每一個不同的地方，每一個人類都是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觀點，分享土地的容顏，每當這些不同觀點表現於藝術作品，就會開拓出日新月異的藝術風格，也會讓我們培養出更為豐富的審美經驗。
◆ 美在山岳：有機會接觸人跡罕至或者自然狀態未被破壞的山岳，不論是蒼翠或者荒涼，都呈現出屬於自然本身的構造與生命樣貌，沒有任何要向人類低頭的姿態。那時，一種敬畏的心情油然而生。
◆ 美在家屋：每一個人在人云亦云的生活中，歷經迷失與堅持，在他疲憊以及最徬徨無助的時候，他居住的地方應該就是他可以歇息並且找到真正自己的地方。
◆ 美在神聖：當我發現藝術來自民間，我除了看見它們的神聖，也看見它們的平凡。神聖在於它們透過匠師的崇敬之心呈現神聖意涵，平凡在於它們能以平易近人的藝術語言，將神聖意涵傳達給每一個平凡人。
◆ 美在工藝：在全球化的趨勢中，當代的美學發展一方面正在成為一種同質化的學院抽象概念，另一方面卻也激發出一種積極尋找具有地方特色的在地美學的趨勢。而在這個朝向在地化的反思之中，工藝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美學創造力，因為它跟土地有著更為深厚的關係。
◆ 美在電影：一部好電影就是它的時代的資產。一方面是說，電影的故事或劇情多少可以記錄時代；另一方面是說，電影影像的畫面構圖與運動節奏本身，也是一個時代的影像藝術的創造能力的表現與見證。
◆ 更多美的所在，等待您來發掘。
目錄
出發的話：美不在遠方，而是在雙腳站立的大地
發現大地
發現海洋
發現土地
發現山岳
發現河流
發現植物
發現動物
發現家屋
發現飲食
發現服飾
發現街道
發現城市
發現廟宇
發現神聖
發現戲台
發現工藝
發現藝術
發現繪畫
發現雕塑
發現表演
發現電影
發現遺產
發現收藏
發現美學
歸來的話：大地是審美對象誕生的地方
發現大地
發現海洋
發現土地
發現山岳
發現河流
發現植物
發現動物
發現家屋
發現飲食
發現服飾
發現街道
發現城市
發現廟宇
發現神聖
發現戲台
發現工藝
發現藝術
發現繪畫
發現雕塑
發現表演
發現電影
發現遺產
發現收藏
發現美學
歸來的話：大地是審美對象誕生的地方
試閱
出發的話：美不在遠方，而是在雙腳站立的大地
美一直在綻放，但不見得會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之中。或許美也一直在對我們微笑，但我們不見得會發現。或許美也一直擁抱著我們，而我們卻不知道。總之，美一直綻放在這個世界上。
1
美在山巔，在大屯山上那個可以看見淡水河緩緩流向海洋的高處。到底是那條河美？或者是那座山美？都已無法分辨，也不需要分辨，總是那山那河都在美之中。
美在水涯，在鼻頭角那個可以俯視太平洋的陡峭岬灣深處。沒有人聲，只有海浪來回拍擊的聲音，忽遠忽近。不知道是自己遺忘了塵囂，還是塵囂已經遺忘了自己，但也都無所謂，既然美就在眼前。
美在石縫，在富貴角安山岩石堆的裂縫中靜靜冒出花苞的連翹花。那是一種原本就容易絕處逢生的植物，能在這裡花枝招展倒不意外，但那種孤芳自賞，真是動人，也就讓人只想把這份小小的美留在原地。
眼睛就這樣平靜了，耳朵也就這樣滿足了，而曾經想要流浪的心也就這樣找到了歸宿。雖然不會作畫，也不會譜曲，但還是把這份不起眼的美記錄下來，在心中。就像一幅畫，一直渴望畫家與顏料。就像一首樂曲，一直等待樂器與知音。或者也可以是一首詩，那怕遇到的是一個才氣不高的詩人，也希望成為文字。
2
美在一座古老的建築，在淡水河出海口的山坡上從綠色樹叢之間若隱若現的紅色洋樓中。固然承載著昔日殖民時代的異國煙硝，卻也記錄了這塊島嶼的滄桑。回首前塵，彷彿也看見初民披荊斬棘的身影，聲聲叮嚀子孫應該情同手足。在這裡，斑剝是美。
美在一顆顆隨風飄起的天燈，成百成千在平溪的夜空冉冉升起。曾經是呼喚親人歸來的信號，如今已經成為相互祝福的許諾。雖然只是小小的一盞明亮，卻能讓每一個小小的心靈擁抱全世界。在飄向天際的那一刻，擁抱成為永恆。在這裡，許諾是美。
美在一隻釉色漸淡的老碗，或許還在阿媽家的餐桌上，或許已經陳列在鶯歌陶瓷博物館的展示櫃裡面。當然，也可能已經成為記憶，永遠在心靈的深處，保存著全家團圓的畫面。即使有破損，或許有裂縫，但還是值得捧在手掌心。在這裡，樸拙是美。
胸襟因此寬闊了，許諾也因此無私了，而那些曾經失去方向的鄉愁，也能在這些地方重見淚水與歡笑。
不必因為造型華麗，也不必因為燦爛奪目，更不必一定要有高貴的出身。每一個平凡，都有它們自己的故事。在它們成為古蹟，成為慶典，成為文物之前，真實有情的故事就是美。
3
美在一幅古畫，在一幅前輩畫家或許以淡水街道、或許以大漢溪畔為背景的油畫中。也許看見村婦濯衣，也許聽見販夫叫賣，都已透過畫家的眼睛與雙手，成為許許多多無名小民的化身。或許有悲憫，也或許是讚美，一旦入畫，便是永恆，既是創造視覺圖像，也是透過視覺圖像創造出一個能讓剎那成為永恆的世界。因此，剎那成為美。
美在一首老歌，一首懷念淡水暮色的老歌。也許因為歌人已經仙遊而平添了感傷，也許是歌曲低沉婉轉而歌詞情境撩人也引起了共鳴，但是一首歌，在它將原本平淡無奇的生活作息轉變為充滿詩意的樂章那一刻，已經豐富了聽覺。聽覺從此能夠歌唱，也從此能夠創造更多的樂章。因此，平淡成為美。
美在一個小城，一個充滿創意活力的城市角落。或許在八里左岸，或許是在金山海岸。可以是在老街，可以是在新市鎮，每一個居民都可以自稱是藝術家，讓自己的一個藝術觀念與行動成為風景的一部分。曾經是自然轉變為藝術，如今藝術也可以回到自然之中。因此，創意成為美。
顏色因此豐富了，聲音也因此真誠了，而每一個荒涼的廢墟也都冒出了希望的幼苗。
或許不是在美術館，或許不是在表演廳，或許也不是在人潮洶湧的開幕活動中，一幅繪畫還是會誕生，一首樂曲還是會飄揚，而創意的行動也還是會在城市的每一個小角落渴望滋長。
4
每一個人都是大地的子民。每一個人都是在自然之中建立生活，而每一個藝術家也都是在自然與生活之中創造藝術。
當我們說，美一直綻放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發現，美綻放在自然之中，綻放在生活之中，綻放在藝術之中。
在自然之中發現美，我們可以將它保留在原地，成為自然之美。但我們也可以懷著恭敬的心，將自然之美帶進生活，成為生活之美。當我們恭敬地將一塊泥土捏成一只茶杯，這只茶杯就不只是容器，而是生活的依靠，蘊含著對這塊泥土的敬意。當我們恭敬地將一匙茶葉沖泡成茶湯，也不只是解渴的液體，而是生活的恩澤，蘊含著對茶樹與茶泉的感激。
在自然與生活之中發現美，我們可以將它保留在原地，但我們也可以懷著恭敬的心將自然之美與生活之美帶進藝術，成為藝術之美。當我們恭敬地將觀音山入畫，或者為三峽祖師廟拍攝紀錄片，這座山與這座廟已經不只是視覺與聽覺之中的景物，而是化身成為具有美學精神的永恆。
而藝術之美，固然有時或許不是來自自然與生活，卻也可以恭敬地進入自然與生活之中，守護著自然，豐富著生活。
美不在遠方，而是在雙腳站立的大地。只要我們懷著恭敬的心，耕耘自己的土地，就會發現美已經擁抱著我們。
【內文節選1】
發現大地
1
我曾經只重視腦袋，而不重視雙腳。我只重視從閱讀尋找知識，而遺忘雙腳站立的大地。這片大地雖然並不完美，但是，大地上仍有許多角落非常美麗，值得我們欣賞與珍惜。回首前塵，我曾經錯過不少美麗的角落，也虧待了許多幸福的片刻，當然我也就忽視了植根於大地的知識。
青年時期，愛書成痴。買了很多書，讀了不少書，至今也終於構築了自己的一座小小圖書館。但是，在那段閉門造車的歲月中，我從國際知識市場購得的巨型抽象理論幾乎占據了生活的全部，而當時也曾經滿足於以天馬行空的態度去理解與詮釋這個世界。久而久之，不自覺就受到這些當時流行的巨型抽象理論支配，而看輕具體的物質世界，甚至也曾經以為關注具體的物質世界就是玩物喪志。
我們當然應該小心避免玩物喪志。迷戀物質，愛慕虛榮，確實不是好事；或者，盲目占有物質，累積物質，甚至視之為財富，確實不值得鼓勵。但是，親近物質未必就是玩物喪志，而是親近世界，或許，我們能夠發現世界浩瀚而發現自己渺小，懂得謙卑，放低姿態，用腳走路，走進世界，發現大地；即使是一粒塵土，我們也能夠看見隱身於小角落的美麗，邂逅平淡而真實的幸福，獲得沾染泥土味道的知識。
2
而立之年初到，轉向美學。想要擴充美學知識，也想要充實審美能力，但當時的重心卻還只是在閱讀美學理論，尤其僅限於閱讀哲學家的美學理論，以至於當時的美學視野侷限於抽象的哲學理論與觀念，以至於我並沒有真正進入具體的美學實踐。
在美學理論的閱讀過程中，我逐漸發現，理論閱讀固然能夠充實我的理論知識，但我的審美能力並未真正增長，而且我的美學視野之中審美對象的範圍仍然非常狹隘而單薄。經過進一步思索，我才發現，那是因為我只是使用腦袋在從事美學工作，而把身體完全荒廢，我完全忽視感覺能力，我的雙腳沒有走進大地，我的雙眼沒有觀看世界，我的耳朵沒有聆聽聲音，我的身體的各種感覺能力也都被理性觀點的知識觀念框架限制了。我這時才覺悟，我必須開始認真把身體當做審美能力的起點，努力讓各種感覺能力甦醒起來，迎向散布在大地四面八方、忽隱忽現的審美對象的呼喚。
最初引起我關注的審美對象是藝術作品。這一個時期，我已經前往法國巴黎。我原本是要研究非常哲學傾向的美學理論，但我發現，我對藝術作品的知識非常薄弱，我決定利用這段求學期間好好研究藝術史與藝術理論，並且善用這個城市的藝術學習環境，經常前往展演場所觀賞藝術作品。
當時，我半工半讀，完全依靠打工維生與讀書，拮据的經濟能力無法應付購票觀賞展演的花費，但我還是把握所有能夠讓我觀賞藝術作品的機會。在巴黎，美術館的收費不算貴，我只要經常找出一整天的時間進去羅浮宮、奧賽美術館與龐畢度中心，我就能夠累積從古代時期、古典時期、現代時期與當代時期的西方藝術史的藝術知識，尤其是關於藝術作品的具體知識；最初，我只懂得觀賞作品，後來也懂得辨識與評價美術館的展示品質與知識詮釋的專業程度。至於音樂、舞蹈與戲劇的藝術作品，雖然沒能花錢買票進去專業等級的表演廳，但我還是利用學校與社區的展演環境，設法有系統累積應該具備的知識與能力，其餘就只能自我安慰等到將來回去台灣以後再彌補了。
3
這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學習過程。我不但親近藝術作品，也明顯感覺自己面對藝術作品的審美能力正在充實起來。然而，就在我的藝術知識與美學能力日益精進的時候，我發現，我是在美術館與展演場所裡面觀賞藝術作品，我感到好奇，這些藝術作品是一開始就誕生在美術館裡面嗎？
因此，我對自己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藝術家是在什麼地方創作出藝術作品？藝術家的作品為什麼會進到美術館裡面？美術館又為什麼要收藏並展示藝術作品？我們在美術館裡面看見的藝術作品就是它們原來的模樣嗎？這些問題，讓我發現，在藝術作品進入展演場所以前，它們應該來自藝術家創作的地方。於是，我便進一步告訴自己，我應該前往藝術家創作的地方。從這時開始，我知道，藝術家跟每一個人一樣，他也必須生活，生活是他從事藝術創作活動不可切割的場域，而且，他也生活在自然之中，他不但必須在自然之中生活，也必須在自然之中找尋藝術創作的材料。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在藝術家創造藝術作品之前，藝術家身處於生活之中，而且，無論是創作或生活，他也身處於自然之中。
自然供養著生活，並且自然與生活供養著藝術。我們視為審美對象的這些藝術作品，其實也來自生活與自然，從自然之中獲得材料與題材；而且，自然與生活之中，充滿值得我們去發現的審美對象。也就是說，審美對象不只是藝術作品，也包含著生活器物與自然景物。
對我而言，這是一種美學覺醒。我固然還是積極進出展演場所，研究藝術作品，充實審美經驗，磨練審美能力，但我也開始從展演場所走向更寬廣的地方；就如同過去我從書籍走向藝術作品的展演場所，如今我也提醒自己，從藝術作品展演場所走向藝術作品誕生的地方：走向生活，走向自然。
4
當時我還在法國讀書，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必須到處聽課，再安排時間去美術館與表演廳，固定的打工也占去許多時間。剩下的空閒很少，但是，每日在巴黎這個城市走動，我還是得到不少機會看見藝術以外的自然與生活。
這是一個懂得愛惜自然的民族，經過二十世紀的幾次戰爭以後，他們更加懂得保護自己立足的土地，而且，他們也非常愛惜祖先建立起來的生活風格，讓這個風格融入現代與當代的生活之中，把這個生活風格從過去到當代視為美學遺產，不僅保存工藝作品，也保存生活器物。他們長期以來已經將生活風格與美學遺產的保存維護實踐於自然、生活與藝術之中；換句話說，在這個地方，自然、生活與藝術都是審美對象。審美對象不只是被保存在博物館與美術館裡面，更是具體實踐於自然與生活之中，成為日常的真實。
我固然尊敬與羨慕法國這個民族的美學實踐精神，但我知道，這是他們歷代祖先努力累積下來的心血結晶，也是他們的當代人繼續維護的民族價值，並勉勵自己能夠驕傲地把它交給下一代。我只是一個旅人，能有短暫的福氣分享，已經非常滿足；我不敢占為己有，也不敢駐足貪戀。
我更清楚知道，我的故鄉也值得自己以餘生去為她努力。正如同年邁的母親等待著我回去奉養，生我育我的那個小小海洋島嶼，也等待著我回去貢獻棉薄之力。在那個美麗的島嶼上，許多審美對象或在自然、或在生活、或在藝術，都在呼喚我早日歸去。
終於等到完成學業，我迫不及待踏上歸途，鼓舞我的雙腳，讓身體帶著我回到大地，前往海洋島嶼的每一個角落，親近曾經被我遺忘的土地。
【內文節選2】
發現海洋
1
唯有當我們能夠從新界定審美對象，唯有當我們能夠從藝術作品的範圍延伸到更為寬廣的世界去找尋審美對象，我們的審美能力才會變得更為寬闊。
也就是說，如果藝術作品並不是唯一的審美對象，那麼審美對象還可以包含哪些東西？能不能包含那些經由人類的創造力但並非基於藝術創作動機而產生的東西？例如，人類為了日常生活而創造的物件。
或者，審美對象能不能包含那些在人類創造力介入以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例如，土地、海洋與一切有生命的物種或無生命的物件。換句話說，我們稱為「自然」的那個世界，能不能是審美對象？
從西方美學的發展過程來看，自然曾經是一個不被視為審美對象的領域，恐怕要到十八世紀才在歐洲哲學家盧梭與康德的美學思想中受到重視，不過在稍晚的黑格爾的美學之中，它卻又失去地位。但是，從東方美學的發展過程來看，自然卻一直是審美對象的領域，中國先秦的儒家與道家思想都將自然視為美學的核心觀念，經過兩漢魏晉直到唐宋以降也從未衰頹，只不過到了二十世紀，自從科技思想過度將自然視為只是人類的實用對象以後，自然的美學地位也逐漸沒落了。
2
一如許多只顧著讀書以至於失去感覺能力的人，我曾經遠赴他鄉尋找土地與海洋，卻在歸鄉之後才發現，我早已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與海洋，並且早已徜徉在自然的懷抱中，只是當時我的感覺能力尚未甦醒罷了。
我們的島嶼，四周環繞著浩瀚的海洋。這片海洋，原本是我們應該擁抱的自然，卻一直被當做是國境之外的異域，既不被擁抱，也不被讚美。在這塊島嶼的四周，我們建造了許多隔絕物體，阻礙我們親近海洋。作為自然的一部分，海洋當然有其險惡，但是這些屬於自然本身的險惡並不見得必然與人為敵，人類並不需要處處防衛，更不需要視之如惡水。如果能夠正確看待，海洋應該是我們的島嶼不可分割的生命之水，而我們的感覺能力也應該要能隨之呼吸。
島嶼的先民，即使是原住民族，絕大多數都是渡海前來。不論是渡過台灣海峽，或者是渡過遼闊的太平洋，海洋都應該是我們生活與歷史的一部分，我們可以親近它，可以回憶它。海洋當然也是我們的塵世經驗的一個層次，也是我們進行自我認同與文化認同的經驗基礎。
3
對於在海洋的懷抱中成長的民族而言，海洋就是他們的居所，甚至就是他們身體所屬於的一個更大的身體。
一九九○年代，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決定放棄他在台灣本島的工作，回到蘭嶼，從新投入海洋的懷抱。原本就是自然的子民，所以無論他在任何地方，都會讓自己展現自然賦予他的生命力，特別是回到蘭嶼，他就好像回到母親的懷抱。他敬畏海洋，也信任海洋，每次潛入海洋深處，他都覺得彷彿浪子回家，海底的水流以及忽近忽遠的魚群都在撫慰他的孺慕之情。
儘管經濟活動並不蓬勃，但是，在那一個尚未完全被資本主義占領的小島上，他的族人似乎一直自由自在。他們守護著海洋，保存著一種跟海洋共生共存的生活型態，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堅守一種敬畏與愛惜自然的生命態度。
夏曼‧藍波安是一位創作力豐沛的海洋作家。雖然他沒有設備齊全的現代化圖書館，但是海洋就是他最好的圖書館，讓他獲得豐富的智慧，產生書寫的力量。這種書寫，與其說是他在記錄海洋，不如說是海洋給予了他旺盛的表達意志，海洋透過他的身體在書寫。
4
那是五月，已經春天，但是空氣中充滿北歐的冷冽。當時我藉著台灣表演團體受邀參加挪威貝爾根（Bergen）藝術節的機會，利用空檔，搭乘巴士從市中心前往挪威音樂家葛利格（Edvard Grieg, 1843-1907）的故居。繁花盛開，五顏六色的黑海杜鵑花使人彷彿幻化如仙，不覺已經進入夢境，但森林深處傳來忽強忽弱的海浪拍擊之聲，卻又使人心情起伏。
葛利格是十九世紀挪威民族樂派作曲家，他的《皮爾金特組曲》與《E小調鋼琴協奏曲》是音樂史的經典。在他的時代，挪威仍是貧苦的國家，而海洋充滿險惡與悲情。成名之後，雖然經常受邀各地演出，也曾經客居異鄉，但是這位充滿民族情感的音樂家，從未忘記挪威是他的家鄉，即使那是一個貧苦的地方，而海洋也歷盡滄桑，最後，他還是決定回到家鄉定居終老。
葛利格的故居可以日夜聽海，處處洋溢著音樂的躍動，而最讓人感動的是，音樂家和他的妻子過世以後，將自己埋葬在一處岩壁中，迎接海水潮起潮落的拍擊，長眠於海洋的懷抱。他們不但今生擁抱海洋，而且也要永遠聽見海洋。面對這片海洋，我們彷彿也聽見《E小調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一開始那段滾滾如浪的鋼琴獨奏，彭湃激昂而深情。
5
海洋作為一種審美對象，我們只能欣賞它，最多或許記錄它，或許詠嘆它，或許將它轉化成為藝術作品。也就是說，我們固然不能將海洋占為己有，我們卻可以將它轉化為藝術作品，放進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或許聆聽一首音樂，或許觀賞一幅繪畫，彷彿擁抱海洋。
過去許多風景畫家曾經致力於描繪海洋，試圖記錄它瞬息萬變的表情，而近代也有許多攝影家致力於捕捉海洋的意象，想要將短暫化做永恆。而音樂家之中，除了葛利格的作品讓我們聽見海洋的激情與悲傷，法國音樂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的《海洋》(La Mer)這首交響詩，也譜寫了海洋從清晨到夜晚的每一個情感；每當我們聆聽時，也都觸動著我們身體的每一個感覺神經，讓我們出神忘我迷戀著海洋的誘惑。
這些藝術家都是海洋之子，也是記錄海洋的大師，他們的作品讓我們知道，海洋不屬於任何人，但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抱海洋，只要我們願意親近海洋，珍惜海洋，我們便能夠把自己對它的情感轉化為文學作品或藝術作品，寫出好詩，繪出好畫。
當然這些藝術作品仍然不是海洋本身，我們如果想要進入海洋的懷抱，我們還是必須帶著真誠謙卑的心，走向海洋，看海，聽海，跟隨海洋一起呼吸。
美一直在綻放，但不見得會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之中。或許美也一直在對我們微笑，但我們不見得會發現。或許美也一直擁抱著我們，而我們卻不知道。總之，美一直綻放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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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在山巔，在大屯山上那個可以看見淡水河緩緩流向海洋的高處。到底是那條河美？或者是那座山美？都已無法分辨，也不需要分辨，總是那山那河都在美之中。
美在水涯，在鼻頭角那個可以俯視太平洋的陡峭岬灣深處。沒有人聲，只有海浪來回拍擊的聲音，忽遠忽近。不知道是自己遺忘了塵囂，還是塵囂已經遺忘了自己，但也都無所謂，既然美就在眼前。
美在石縫，在富貴角安山岩石堆的裂縫中靜靜冒出花苞的連翹花。那是一種原本就容易絕處逢生的植物，能在這裡花枝招展倒不意外，但那種孤芳自賞，真是動人，也就讓人只想把這份小小的美留在原地。
眼睛就這樣平靜了，耳朵也就這樣滿足了，而曾經想要流浪的心也就這樣找到了歸宿。雖然不會作畫，也不會譜曲，但還是把這份不起眼的美記錄下來，在心中。就像一幅畫，一直渴望畫家與顏料。就像一首樂曲，一直等待樂器與知音。或者也可以是一首詩，那怕遇到的是一個才氣不高的詩人，也希望成為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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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在一座古老的建築，在淡水河出海口的山坡上從綠色樹叢之間若隱若現的紅色洋樓中。固然承載著昔日殖民時代的異國煙硝，卻也記錄了這塊島嶼的滄桑。回首前塵，彷彿也看見初民披荊斬棘的身影，聲聲叮嚀子孫應該情同手足。在這裡，斑剝是美。
美在一顆顆隨風飄起的天燈，成百成千在平溪的夜空冉冉升起。曾經是呼喚親人歸來的信號，如今已經成為相互祝福的許諾。雖然只是小小的一盞明亮，卻能讓每一個小小的心靈擁抱全世界。在飄向天際的那一刻，擁抱成為永恆。在這裡，許諾是美。
美在一隻釉色漸淡的老碗，或許還在阿媽家的餐桌上，或許已經陳列在鶯歌陶瓷博物館的展示櫃裡面。當然，也可能已經成為記憶，永遠在心靈的深處，保存著全家團圓的畫面。即使有破損，或許有裂縫，但還是值得捧在手掌心。在這裡，樸拙是美。
胸襟因此寬闊了，許諾也因此無私了，而那些曾經失去方向的鄉愁，也能在這些地方重見淚水與歡笑。
不必因為造型華麗，也不必因為燦爛奪目，更不必一定要有高貴的出身。每一個平凡，都有它們自己的故事。在它們成為古蹟，成為慶典，成為文物之前，真實有情的故事就是美。
3
美在一幅古畫，在一幅前輩畫家或許以淡水街道、或許以大漢溪畔為背景的油畫中。也許看見村婦濯衣，也許聽見販夫叫賣，都已透過畫家的眼睛與雙手，成為許許多多無名小民的化身。或許有悲憫，也或許是讚美，一旦入畫，便是永恆，既是創造視覺圖像，也是透過視覺圖像創造出一個能讓剎那成為永恆的世界。因此，剎那成為美。
美在一首老歌，一首懷念淡水暮色的老歌。也許因為歌人已經仙遊而平添了感傷，也許是歌曲低沉婉轉而歌詞情境撩人也引起了共鳴，但是一首歌，在它將原本平淡無奇的生活作息轉變為充滿詩意的樂章那一刻，已經豐富了聽覺。聽覺從此能夠歌唱，也從此能夠創造更多的樂章。因此，平淡成為美。
美在一個小城，一個充滿創意活力的城市角落。或許在八里左岸，或許是在金山海岸。可以是在老街，可以是在新市鎮，每一個居民都可以自稱是藝術家，讓自己的一個藝術觀念與行動成為風景的一部分。曾經是自然轉變為藝術，如今藝術也可以回到自然之中。因此，創意成為美。
顏色因此豐富了，聲音也因此真誠了，而每一個荒涼的廢墟也都冒出了希望的幼苗。
或許不是在美術館，或許不是在表演廳，或許也不是在人潮洶湧的開幕活動中，一幅繪畫還是會誕生，一首樂曲還是會飄揚，而創意的行動也還是會在城市的每一個小角落渴望滋長。
4
每一個人都是大地的子民。每一個人都是在自然之中建立生活，而每一個藝術家也都是在自然與生活之中創造藝術。
當我們說，美一直綻放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發現，美綻放在自然之中，綻放在生活之中，綻放在藝術之中。
在自然之中發現美，我們可以將它保留在原地，成為自然之美。但我們也可以懷著恭敬的心，將自然之美帶進生活，成為生活之美。當我們恭敬地將一塊泥土捏成一只茶杯，這只茶杯就不只是容器，而是生活的依靠，蘊含著對這塊泥土的敬意。當我們恭敬地將一匙茶葉沖泡成茶湯，也不只是解渴的液體，而是生活的恩澤，蘊含著對茶樹與茶泉的感激。
在自然與生活之中發現美，我們可以將它保留在原地，但我們也可以懷著恭敬的心將自然之美與生活之美帶進藝術，成為藝術之美。當我們恭敬地將觀音山入畫，或者為三峽祖師廟拍攝紀錄片，這座山與這座廟已經不只是視覺與聽覺之中的景物，而是化身成為具有美學精神的永恆。
而藝術之美，固然有時或許不是來自自然與生活，卻也可以恭敬地進入自然與生活之中，守護著自然，豐富著生活。
美不在遠方，而是在雙腳站立的大地。只要我們懷著恭敬的心，耕耘自己的土地，就會發現美已經擁抱著我們。
【內文節選1】
發現大地
1
我曾經只重視腦袋，而不重視雙腳。我只重視從閱讀尋找知識，而遺忘雙腳站立的大地。這片大地雖然並不完美，但是，大地上仍有許多角落非常美麗，值得我們欣賞與珍惜。回首前塵，我曾經錯過不少美麗的角落，也虧待了許多幸福的片刻，當然我也就忽視了植根於大地的知識。
青年時期，愛書成痴。買了很多書，讀了不少書，至今也終於構築了自己的一座小小圖書館。但是，在那段閉門造車的歲月中，我從國際知識市場購得的巨型抽象理論幾乎占據了生活的全部，而當時也曾經滿足於以天馬行空的態度去理解與詮釋這個世界。久而久之，不自覺就受到這些當時流行的巨型抽象理論支配，而看輕具體的物質世界，甚至也曾經以為關注具體的物質世界就是玩物喪志。
我們當然應該小心避免玩物喪志。迷戀物質，愛慕虛榮，確實不是好事；或者，盲目占有物質，累積物質，甚至視之為財富，確實不值得鼓勵。但是，親近物質未必就是玩物喪志，而是親近世界，或許，我們能夠發現世界浩瀚而發現自己渺小，懂得謙卑，放低姿態，用腳走路，走進世界，發現大地；即使是一粒塵土，我們也能夠看見隱身於小角落的美麗，邂逅平淡而真實的幸福，獲得沾染泥土味道的知識。
2
而立之年初到，轉向美學。想要擴充美學知識，也想要充實審美能力，但當時的重心卻還只是在閱讀美學理論，尤其僅限於閱讀哲學家的美學理論，以至於當時的美學視野侷限於抽象的哲學理論與觀念，以至於我並沒有真正進入具體的美學實踐。
在美學理論的閱讀過程中，我逐漸發現，理論閱讀固然能夠充實我的理論知識，但我的審美能力並未真正增長，而且我的美學視野之中審美對象的範圍仍然非常狹隘而單薄。經過進一步思索，我才發現，那是因為我只是使用腦袋在從事美學工作，而把身體完全荒廢，我完全忽視感覺能力，我的雙腳沒有走進大地，我的雙眼沒有觀看世界，我的耳朵沒有聆聽聲音，我的身體的各種感覺能力也都被理性觀點的知識觀念框架限制了。我這時才覺悟，我必須開始認真把身體當做審美能力的起點，努力讓各種感覺能力甦醒起來，迎向散布在大地四面八方、忽隱忽現的審美對象的呼喚。
最初引起我關注的審美對象是藝術作品。這一個時期，我已經前往法國巴黎。我原本是要研究非常哲學傾向的美學理論，但我發現，我對藝術作品的知識非常薄弱，我決定利用這段求學期間好好研究藝術史與藝術理論，並且善用這個城市的藝術學習環境，經常前往展演場所觀賞藝術作品。
當時，我半工半讀，完全依靠打工維生與讀書，拮据的經濟能力無法應付購票觀賞展演的花費，但我還是把握所有能夠讓我觀賞藝術作品的機會。在巴黎，美術館的收費不算貴，我只要經常找出一整天的時間進去羅浮宮、奧賽美術館與龐畢度中心，我就能夠累積從古代時期、古典時期、現代時期與當代時期的西方藝術史的藝術知識，尤其是關於藝術作品的具體知識；最初，我只懂得觀賞作品，後來也懂得辨識與評價美術館的展示品質與知識詮釋的專業程度。至於音樂、舞蹈與戲劇的藝術作品，雖然沒能花錢買票進去專業等級的表演廳，但我還是利用學校與社區的展演環境，設法有系統累積應該具備的知識與能力，其餘就只能自我安慰等到將來回去台灣以後再彌補了。
3
這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學習過程。我不但親近藝術作品，也明顯感覺自己面對藝術作品的審美能力正在充實起來。然而，就在我的藝術知識與美學能力日益精進的時候，我發現，我是在美術館與展演場所裡面觀賞藝術作品，我感到好奇，這些藝術作品是一開始就誕生在美術館裡面嗎？
因此，我對自己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藝術家是在什麼地方創作出藝術作品？藝術家的作品為什麼會進到美術館裡面？美術館又為什麼要收藏並展示藝術作品？我們在美術館裡面看見的藝術作品就是它們原來的模樣嗎？這些問題，讓我發現，在藝術作品進入展演場所以前，它們應該來自藝術家創作的地方。於是，我便進一步告訴自己，我應該前往藝術家創作的地方。從這時開始，我知道，藝術家跟每一個人一樣，他也必須生活，生活是他從事藝術創作活動不可切割的場域，而且，他也生活在自然之中，他不但必須在自然之中生活，也必須在自然之中找尋藝術創作的材料。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在藝術家創造藝術作品之前，藝術家身處於生活之中，而且，無論是創作或生活，他也身處於自然之中。
自然供養著生活，並且自然與生活供養著藝術。我們視為審美對象的這些藝術作品，其實也來自生活與自然，從自然之中獲得材料與題材；而且，自然與生活之中，充滿值得我們去發現的審美對象。也就是說，審美對象不只是藝術作品，也包含著生活器物與自然景物。
對我而言，這是一種美學覺醒。我固然還是積極進出展演場所，研究藝術作品，充實審美經驗，磨練審美能力，但我也開始從展演場所走向更寬廣的地方；就如同過去我從書籍走向藝術作品的展演場所，如今我也提醒自己，從藝術作品展演場所走向藝術作品誕生的地方：走向生活，走向自然。
4
當時我還在法國讀書，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必須到處聽課，再安排時間去美術館與表演廳，固定的打工也占去許多時間。剩下的空閒很少，但是，每日在巴黎這個城市走動，我還是得到不少機會看見藝術以外的自然與生活。
這是一個懂得愛惜自然的民族，經過二十世紀的幾次戰爭以後，他們更加懂得保護自己立足的土地，而且，他們也非常愛惜祖先建立起來的生活風格，讓這個風格融入現代與當代的生活之中，把這個生活風格從過去到當代視為美學遺產，不僅保存工藝作品，也保存生活器物。他們長期以來已經將生活風格與美學遺產的保存維護實踐於自然、生活與藝術之中；換句話說，在這個地方，自然、生活與藝術都是審美對象。審美對象不只是被保存在博物館與美術館裡面，更是具體實踐於自然與生活之中，成為日常的真實。
我固然尊敬與羨慕法國這個民族的美學實踐精神，但我知道，這是他們歷代祖先努力累積下來的心血結晶，也是他們的當代人繼續維護的民族價值，並勉勵自己能夠驕傲地把它交給下一代。我只是一個旅人，能有短暫的福氣分享，已經非常滿足；我不敢占為己有，也不敢駐足貪戀。
我更清楚知道，我的故鄉也值得自己以餘生去為她努力。正如同年邁的母親等待著我回去奉養，生我育我的那個小小海洋島嶼，也等待著我回去貢獻棉薄之力。在那個美麗的島嶼上，許多審美對象或在自然、或在生活、或在藝術，都在呼喚我早日歸去。
終於等到完成學業，我迫不及待踏上歸途，鼓舞我的雙腳，讓身體帶著我回到大地，前往海洋島嶼的每一個角落，親近曾經被我遺忘的土地。
【內文節選2】
發現海洋
1
唯有當我們能夠從新界定審美對象，唯有當我們能夠從藝術作品的範圍延伸到更為寬廣的世界去找尋審美對象，我們的審美能力才會變得更為寬闊。
也就是說，如果藝術作品並不是唯一的審美對象，那麼審美對象還可以包含哪些東西？能不能包含那些經由人類的創造力但並非基於藝術創作動機而產生的東西？例如，人類為了日常生活而創造的物件。
或者，審美對象能不能包含那些在人類創造力介入以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例如，土地、海洋與一切有生命的物種或無生命的物件。換句話說，我們稱為「自然」的那個世界，能不能是審美對象？
從西方美學的發展過程來看，自然曾經是一個不被視為審美對象的領域，恐怕要到十八世紀才在歐洲哲學家盧梭與康德的美學思想中受到重視，不過在稍晚的黑格爾的美學之中，它卻又失去地位。但是，從東方美學的發展過程來看，自然卻一直是審美對象的領域，中國先秦的儒家與道家思想都將自然視為美學的核心觀念，經過兩漢魏晉直到唐宋以降也從未衰頹，只不過到了二十世紀，自從科技思想過度將自然視為只是人類的實用對象以後，自然的美學地位也逐漸沒落了。
2
一如許多只顧著讀書以至於失去感覺能力的人，我曾經遠赴他鄉尋找土地與海洋，卻在歸鄉之後才發現，我早已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與海洋，並且早已徜徉在自然的懷抱中，只是當時我的感覺能力尚未甦醒罷了。
我們的島嶼，四周環繞著浩瀚的海洋。這片海洋，原本是我們應該擁抱的自然，卻一直被當做是國境之外的異域，既不被擁抱，也不被讚美。在這塊島嶼的四周，我們建造了許多隔絕物體，阻礙我們親近海洋。作為自然的一部分，海洋當然有其險惡，但是這些屬於自然本身的險惡並不見得必然與人為敵，人類並不需要處處防衛，更不需要視之如惡水。如果能夠正確看待，海洋應該是我們的島嶼不可分割的生命之水，而我們的感覺能力也應該要能隨之呼吸。
島嶼的先民，即使是原住民族，絕大多數都是渡海前來。不論是渡過台灣海峽，或者是渡過遼闊的太平洋，海洋都應該是我們生活與歷史的一部分，我們可以親近它，可以回憶它。海洋當然也是我們的塵世經驗的一個層次，也是我們進行自我認同與文化認同的經驗基礎。
3
對於在海洋的懷抱中成長的民族而言，海洋就是他們的居所，甚至就是他們身體所屬於的一個更大的身體。
一九九○年代，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決定放棄他在台灣本島的工作，回到蘭嶼，從新投入海洋的懷抱。原本就是自然的子民，所以無論他在任何地方，都會讓自己展現自然賦予他的生命力，特別是回到蘭嶼，他就好像回到母親的懷抱。他敬畏海洋，也信任海洋，每次潛入海洋深處，他都覺得彷彿浪子回家，海底的水流以及忽近忽遠的魚群都在撫慰他的孺慕之情。
儘管經濟活動並不蓬勃，但是，在那一個尚未完全被資本主義占領的小島上，他的族人似乎一直自由自在。他們守護著海洋，保存著一種跟海洋共生共存的生活型態，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堅守一種敬畏與愛惜自然的生命態度。
夏曼‧藍波安是一位創作力豐沛的海洋作家。雖然他沒有設備齊全的現代化圖書館，但是海洋就是他最好的圖書館，讓他獲得豐富的智慧，產生書寫的力量。這種書寫，與其說是他在記錄海洋，不如說是海洋給予了他旺盛的表達意志，海洋透過他的身體在書寫。
4
那是五月，已經春天，但是空氣中充滿北歐的冷冽。當時我藉著台灣表演團體受邀參加挪威貝爾根（Bergen）藝術節的機會，利用空檔，搭乘巴士從市中心前往挪威音樂家葛利格（Edvard Grieg, 1843-1907）的故居。繁花盛開，五顏六色的黑海杜鵑花使人彷彿幻化如仙，不覺已經進入夢境，但森林深處傳來忽強忽弱的海浪拍擊之聲，卻又使人心情起伏。
葛利格是十九世紀挪威民族樂派作曲家，他的《皮爾金特組曲》與《E小調鋼琴協奏曲》是音樂史的經典。在他的時代，挪威仍是貧苦的國家，而海洋充滿險惡與悲情。成名之後，雖然經常受邀各地演出，也曾經客居異鄉，但是這位充滿民族情感的音樂家，從未忘記挪威是他的家鄉，即使那是一個貧苦的地方，而海洋也歷盡滄桑，最後，他還是決定回到家鄉定居終老。
葛利格的故居可以日夜聽海，處處洋溢著音樂的躍動，而最讓人感動的是，音樂家和他的妻子過世以後，將自己埋葬在一處岩壁中，迎接海水潮起潮落的拍擊，長眠於海洋的懷抱。他們不但今生擁抱海洋，而且也要永遠聽見海洋。面對這片海洋，我們彷彿也聽見《E小調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一開始那段滾滾如浪的鋼琴獨奏，彭湃激昂而深情。
5
海洋作為一種審美對象，我們只能欣賞它，最多或許記錄它，或許詠嘆它，或許將它轉化成為藝術作品。也就是說，我們固然不能將海洋占為己有，我們卻可以將它轉化為藝術作品，放進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或許聆聽一首音樂，或許觀賞一幅繪畫，彷彿擁抱海洋。
過去許多風景畫家曾經致力於描繪海洋，試圖記錄它瞬息萬變的表情，而近代也有許多攝影家致力於捕捉海洋的意象，想要將短暫化做永恆。而音樂家之中，除了葛利格的作品讓我們聽見海洋的激情與悲傷，法國音樂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的《海洋》(La Mer)這首交響詩，也譜寫了海洋從清晨到夜晚的每一個情感；每當我們聆聽時，也都觸動著我們身體的每一個感覺神經，讓我們出神忘我迷戀著海洋的誘惑。
這些藝術家都是海洋之子，也是記錄海洋的大師，他們的作品讓我們知道，海洋不屬於任何人，但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抱海洋，只要我們願意親近海洋，珍惜海洋，我們便能夠把自己對它的情感轉化為文學作品或藝術作品，寫出好詩，繪出好畫。
當然這些藝術作品仍然不是海洋本身，我們如果想要進入海洋的懷抱，我們還是必須帶著真誠謙卑的心，走向海洋，看海，聽海，跟隨海洋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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