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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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
最私密的內在潛行與追尋
他轉舵駛向生命長河之原初
那幽深暗湧、虛實莫測的水域
有孤寂，有召喚，有自由
有反覆顯影的魚女孩
「她有時在夢裡，有時在現實生活中。她時隱時現，但陪我一輩子。
她讓孤獨的黑白默片有了轉換顏料的機會。」
——廖鴻基
往返陸海的討海人航平，與退休返鄉的同學辛媞，在小城漁港重逢，因而展開一場漫長的深度對話。話題從彼此迥異的生命途徑，逐漸逼近縈繞航平生命的奇異存在，「魚女孩」。為此他們回返航平童年、記憶、夢境與陸海邊界，回到每個與魚女孩對視的瞬間。
《魚女孩》以問答式對話推進敘事，在實虛、回憶與夢境間反覆折返。海洋在此不僅是勞動與生存的場域，亦是記憶與創造的源頭。來自深海的女孩有時化身為魚、海蛇或鯨豚，指引魚汛、救援危難；有時現身在創作停滯與人生轉折之際，如同召喚者、守護者與引導者。
「這一眼，就這一眼，那眼神我完全明白，這女孩與我同族同類。」
她一次次出現，卻從不遵循年齡與時間的秩序。她曾是隔壁阿嬸家安靜凝視他的女嬰孩，是黑白電視中播報漁業氣象的年輕女子，是在海邊持劍現身、逆轉命運的少女；是捷運中拾起春魚的女學生；是受海洋眷顧的離島女孩⋯⋯
她是沉於深海卻未曾消散的聲音，也是在人生不同階段、場景中能被立即辨識的某種凝望與守護。這些形貌各異、年齡錯置的女孩，如潮汐般在不同時空間來回，出沒街頭、港灣、夢境與深海，帶來指引與召喚。
【專文推薦】
「相較於以海上搏鬥與捕魚紀實為主軸的，帶著陽剛氣質的系列書寫，《魚女孩》無疑是廖鴻基書寫的一次重大突破：透過『魚女孩』的核心意象，既突圍了海洋敘事的既有敘事與想像，也開啟了一條朝向內在、夢境與靈魂探索的陰性路徑，為台灣海洋文學注入新的精神維度。
海洋，作為『自然』的一環，不再僅是理性的觀察對象，或某種可被分類的實體空間，而是一方與生命力緊密相連的詩意母體。透過《魚女孩》，廖鴻基要寫的不僅是海面湧動的潮汐，還有以新穎的敘事，譜寫更深層生命生成節奏。正是海洋書寫對現代性的回應。」——（蕭義玲／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最私密的內在潛行與追尋
他轉舵駛向生命長河之原初
那幽深暗湧、虛實莫測的水域
有孤寂，有召喚，有自由
有反覆顯影的魚女孩
「她有時在夢裡，有時在現實生活中。她時隱時現，但陪我一輩子。
她讓孤獨的黑白默片有了轉換顏料的機會。」
——廖鴻基
往返陸海的討海人航平，與退休返鄉的同學辛媞，在小城漁港重逢，因而展開一場漫長的深度對話。話題從彼此迥異的生命途徑，逐漸逼近縈繞航平生命的奇異存在，「魚女孩」。為此他們回返航平童年、記憶、夢境與陸海邊界，回到每個與魚女孩對視的瞬間。
《魚女孩》以問答式對話推進敘事，在實虛、回憶與夢境間反覆折返。海洋在此不僅是勞動與生存的場域，亦是記憶與創造的源頭。來自深海的女孩有時化身為魚、海蛇或鯨豚，指引魚汛、救援危難；有時現身在創作停滯與人生轉折之際，如同召喚者、守護者與引導者。
「這一眼，就這一眼，那眼神我完全明白，這女孩與我同族同類。」
她一次次出現，卻從不遵循年齡與時間的秩序。她曾是隔壁阿嬸家安靜凝視他的女嬰孩，是黑白電視中播報漁業氣象的年輕女子，是在海邊持劍現身、逆轉命運的少女；是捷運中拾起春魚的女學生；是受海洋眷顧的離島女孩⋯⋯
她是沉於深海卻未曾消散的聲音，也是在人生不同階段、場景中能被立即辨識的某種凝望與守護。這些形貌各異、年齡錯置的女孩，如潮汐般在不同時空間來回，出沒街頭、港灣、夢境與深海，帶來指引與召喚。
【專文推薦】
「相較於以海上搏鬥與捕魚紀實為主軸的，帶著陽剛氣質的系列書寫，《魚女孩》無疑是廖鴻基書寫的一次重大突破：透過『魚女孩』的核心意象，既突圍了海洋敘事的既有敘事與想像，也開啟了一條朝向內在、夢境與靈魂探索的陰性路徑，為台灣海洋文學注入新的精神維度。
海洋，作為『自然』的一環，不再僅是理性的觀察對象，或某種可被分類的實體空間，而是一方與生命力緊密相連的詩意母體。透過《魚女孩》，廖鴻基要寫的不僅是海面湧動的潮汐，還有以新穎的敘事，譜寫更深層生命生成節奏。正是海洋書寫對現代性的回應。」——（蕭義玲／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目錄
推薦序｜她來自深海（蕭義玲／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介紹
兩端
女嬰孩
寶劍
魚劍
魚女孩
動筆
幫助
路口
魚島
俠義
盆面
魚花
謬斯
阿尼瑪
象徵
同年同月
作者的話
介紹
兩端
女嬰孩
寶劍
魚劍
魚女孩
動筆
幫助
路口
魚島
俠義
盆面
魚花
謬斯
阿尼瑪
象徵
同年同月
作者的話
試閱
推薦序｜她來自深海：讀廖鴻基《魚女孩》
（蕭義玲／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或風浪與魚隻的紀實，或情感與記憶的回聲，自《討海人》（一九九六）開始，廖鴻基以近三十年的「腳跡船痕」系列散文，為讀者描摹出台灣海洋的繁複多元風貌。一道龐然浪湧之後，廖鴻基轉舵，駛入更幽深、更不可測的敘事水域。從散文到小說，以《最後的海上獵人》（二〇二二）寫出一則既是個人海洋歷程，也承載台灣鏢魚文化興衰的獵魚傳奇。
航向小說深海後，廖鴻基更逞說故事本事，自意識潛入夢境，以《魚夢魚》與《七七魚場》推遠航程，將海洋轉化為夢與宇宙的象徵場域。
然而，「陸地與海洋」之間的往返，從來不只是可見的地理移動，更是一種螺旋式的內在運動——來回穿梭於生命根源與宇宙的深處。《魚女孩》正是這場心靈潮汐中的一股靜謐而深遠迴潮：既回應了生命原初時，那一聲「來我的懷裡，當一條魚」（《來自深海》）的海洋召喚，也開啟一段通往陌生之地的嶄新旅程。
海洋書寫的全新演練與冒險
《魚女孩》是一部透過「女孩」意象，講述「我」、「海洋」、「魚」與「書寫」關係的小說。
從小說結構看，《魚女孩》是由「我」偶遇小學同窗「辛媞」開啟敘事，透過「我與辛媞」層層深入的對話，「我」一一道出了與其生命歷程與海洋書寫休戚相關的「女孩」（多達三十餘位）。而貫穿在小說始末，且不斷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則是辛媞對「我」的不間斷提問：「為什麼下海捕魚？」「怎麼走上寫作的路？」「女孩和海洋與寫作的關係為何？」以及「女孩究竟是誰？」
從書寫形式看，《魚女孩》無疑是一部在「問答」中，以「女孩」意象驅動海洋敘事之書。為了回應辛媞層層追問，「我」必須一次次回返記憶源頭，從錯綜複雜的生活理出半生的軌跡。且為獲得這位在職場歷練多年的小學同窗之信任，「我」在迎接她的理性提問與檢驗時，還要激發她持續傾聽、參與，甚至思索的興趣。
可以說：《魚女孩》是廖鴻基全新書寫航程的一次冒險，也是關於「如何說」海洋故事的深層演練。透過與辛媞層層深入的對話，「我」在不斷校準語言位置，調頻敘事節奏的同時，也在現實與虛構的故事鋪展間，探索海洋文學的敘事可能。
水的意象，「魚女孩」的形象
德國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世界之祛魅〉指出，真正的敘事並不服膺時間的線性邏輯，而是「以選擇性的記憶交織出意義之網」。這樣的觀點在《魚女孩》中獲得呼應：如同潮汐的呼吸，故事並非從起點通往終點的線性敘事航程，而是以片段、跳躍的節奏，編織出一張召喚與意義交織的網絡。
小說中，「魚女孩」的出現，往往伴隨一種強烈且直覺的「眼神」經驗：不是外在形象的辨認或注視，而是帶著光氛的雙向凝望。舉小說開篇的〈女嬰孩〉、〈寶劍〉、〈魚劍〉中的四位女孩為例，她們或是「我」小二時，一放學就想去抱的女嬰孩；小三時，觀看氣象播報中的姐姐；小五與同伴打鬥時，前來救援的寶劍少女；以及二十來歲時，贈與魚劍的中年女人。當「我」說起這些年齡不一、身分各異的女孩時，一段段早期生命經驗中，與海洋、魚息息相關的記憶隨之浮現，彷彿生命長河湧動的原初暗流。
除了超越線性時空邏輯的現身外，「魚女孩」也常常幻化為魚、海蛇、鯨豚等姿態，出沒於城市街頭、異國港口、夢境海灣、水面與深海之間。像是對某種召喚的回應，她們總在「我」生命的不同場域出現：或賜予魚餌、指引魚汛；或於危急海難中援手、陪伴慰藉；或在創作瓶頸時，以共鳴與鼓勵喚起書寫動能，甚至便是謬思般存在。
「魚女孩」的形象，如同水的意象，擁有不斷變形、流動與生成的能力。她們貫穿著整部小說，如召喚者、守護者與指導靈般，以一股柔軟、敏銳、流動的陰性能量，穿梭在「我」的陸地與海洋行旅間。更重要的是，女孩的幻變本身，已構成小說的敘事策略：她們既是現身的角色，更驅動敘事，讓故事始終處於流動、變形與再生的動態之中。
魚女孩與阿尼瑪
然而，若僅以敘事形式理解女孩們的現身，仍嫌不足；更深層的，是她們作為心理象徵的意義。
小說以「女孩」作為意象，並非定焦於外在可見的諸多女孩，而是如心理學家榮格所說的「阿尼瑪」（Anima），她是潛藏於男性心靈深處的女性原型，是情感、直覺與創造力的內在泉源。因此諸多「女孩」的現身，將如鏡像般喚醒「我」內在被壓抑的阿尼瑪，透過陰性能量的復甦，朝向更完整與真實的自我：自性（the Self）邁進。
如〈路口〉一節，便顯出這種自我重構的特質：一天，我在喧囂路口看見一位彷彿被時間凝固的女孩。她長久站立者，以其沉默召喚著「我」去聆聽神祕訊息。好長一段時間百思不解後，「我」循著女孩眼角望去，看到邊角漁港斜坡，終於醒悟：這個路口不僅是城市的交會點，也是魚群洄游、船舶穿越的通道；路口一如結界，唯有一次次跨越了，才能讓生命恢復其自由。
但要注意的是，穿梭於現實與夢境，生命力的流動不竭，不只是跨越陸地疆界的地理意義而已，它也同時衝擊了陸地界域下的資本主義價值系統。更進一步，透過「女孩」意象，「我」在體悟流動的同時，也擁有了與夢境、感知、想像重新連結的書寫驅力。如「路口女孩」出現的一年，也是「我」進行「人與魚類」寫作計畫的一年，而當神祕訊息破解，女孩也隨著寫作的完成消失。
因為寫作就是「我」，也是廖鴻基的「聽海流」。
看來，「女孩現身」與心靈的層層轉化，以及書寫表達息息相關。小說後段〈象徵〉一節中，這樣的意念，被賦予了更具象徵性的動態意涵：「我」在推背大師的咒聲中，夢見一位靛藍布衫的少女凝視著「我」。當「我」想靠近，她忽然消失，轉而出現的是一位貌似熟悉、正準備離去的中年婦人。這對年齡不同、卻服飾相仿的女性，似是心靈陰性能量的雙重面貌：少女是靈感初起的召喚，中年婦人則是邁向成熟的能量表徵，在心靈轉化的歷史中，二者其實為一。更重要的是，她們以或消失或離開的動態情勢，言宣著一個無法被特定形象固著，也不容被占有的更高宇宙秩序的存在。
在那更高宇宙秩序之前，人只能聆聽。如源源滾滾的潮湧不息。
腳跡船痕中的無盡追尋
《魚女孩》中，每一位女孩既是片刻的浪峰，也是整體洋流的一環。最後應該談談那位貫穿小說始終的女孩，「我」的小學同窗辛媞了。
女孩故事中，辛媞不僅是「我」的對話者，更像每位女孩故事的鏡面與回聲。她以理性、懷疑與辯證的視角聆聽「我」的故事，但隨著故事發展，她也在不斷被說服中加入敘事，成為最想知道「魚女孩」是誰的人。從這裡看，辛媞像是「我」心中，渴望邀引閱讀，與之對話的理想讀者。但若將辛媞視為貫穿故事始末的「魚女孩」一員，意義更不僅於此。
終章〈同年同月同日〉中，「我」夢到與辛媞出現在一個幽閉如墓穴般的黑暗空間，如此神祕之夢揭出辛媞既是故事外的對話者，也是理性提問的同窗，更是「我」靈魂深處，那個被分裂、掩藏、卻始終等待喚醒、被整合的一部分。
由此，那幽閉的空間不再是死亡，而是使蛻變發生的再生之子宮。因為辛堤，「我」在墓穴中完成了一次深層的心靈轉化與整合。這樣的轉化與整合，彷彿在內裡醞釀出一股潮汐之力，不斷推動著廖鴻基的海洋書寫，也引領著他的腳跡與船痕，向無盡的追尋。
夢境與靈魂探索：海洋文學的精神維度
相較於以海上搏鬥與捕魚紀實為主軸的，帶著陽剛氣質的系列書寫，《魚女孩》無疑是廖鴻基書寫的一次重大突破：透過「魚女孩」的核心意象，既突圍了海洋敘事的既有敘事與想像，也開啟了一條朝向內在、夢境與靈魂探索的陰性路徑，為台灣海洋文學注入新的精神維度。
閱讀《魚女孩》，也有助於我們理解現實中，廖鴻基海洋歷程的角色之轉化——從討海人到鯨豚調查，再到引領更多人到海上領略海與鯨的神祕湧動，能參與、共感、理解海洋生態，且以之書寫不墜，不正是那股「女孩／陰性力量」源源不竭的湧出與實踐？
最後，《魚女孩》為台灣海洋書寫綻開的嶄新視野，更值得重視：海洋，作為「自然」的一環，不再僅是理性的觀察對象，或某種可被分類的實體空間，而是一方與生命力緊密相連的詩意母體。透過《魚女孩》，廖鴻基要寫的不僅是海面湧動的潮汐，還有以新穎的敘事，譜寫更深層生命生成節奏。正是海洋書寫對現代性的回應。
於是，「魚女孩是誰？」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她是浪濤滾滾，是細流潺潺；是召喚、變形與生成的力量；是更高宇宙秩序下，生命與語詞的生生不息。
因為她來自深海。
兩端
航平跟辛媞是小學同學，他們在班上的表現，以當時的德、智、體、群四育成績來評比，兩人恰好代表班上的前後兩個端點。他們生長的小城，無論是升學或是未來就業機會的考量，有才能又家境許可的子弟，快一點的小學畢業，最慢的是初中念完，就會離鄉背井前往大城市尋求未來更好的發展機會。航平跟辛媞的資質、課業成績、校園人際關係，已然注定彼此未來不同的發展方向。一個應該是貼地匍匐，一個將振翅高飛。照理說，他們這輩子別說成為朋友，未來恐怕連碰個面的機會也不會太多。
果真如此，辛媞走在那個年代的尖鋒，小學畢業就離開小城，儘管大城市裡的學校較為競爭，但她的學業成績照樣衝在前頭。連續幾個第一志願後，順利出國留學。無論升學或就業，辛媞一路青雲，很快爬到金字塔頂尖遊走在白領前端。
然而，競爭環境下免不了後浪推擠，尤其上了年紀後，辛媞經歷了幾回人事折衝，心中常有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幾次回首，想到自己異鄉他地竟如此周折了一輩子，心中於是盪起了急流勇退、不如歸去的念頭。
辛媞提早退休並返鄉定居，回到依山傍海的小城，悠閒養老。
這天，辛媞早起，散步到北岬下的邊角漁港，想說順道買一些現撈魚獲。沒想到，碼頭邊遇到海上作業回來的航平。
「是航平嗎？」
航平繫妥船纜，爬上碼頭，聳起抬頭紋看著前來打招呼的辛媞好幾秒鐘，才禮貌性地點了個頭回應。
「我是辛媞啊，小學同學。」
畢業至今超過半個世紀，之間兩人未曾見面，辛媞這名字以及她小學時候的容貌，航平腦子裡也許還有些淡薄印象，但相隔實在太久，不容易將眼前辛媞的模樣與過去的她作連結。
辛媞的提醒下，短短幾秒鐘後，「噢、噢！」航平終於認出她來。
訝異之餘，航平兩手朝自己褲頭兩邊抹了抹，本能反應後退半步，似乎是害怕身上的汗臊和魚腥味沾惹到對方。他囁囁嚅嚅地打了招呼說，「噯，差點，差點沒認出妳來。」
「是啊，真的好久好久不見。」
航平伸手搔了搔後腦問，「啊，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
「退休了呀，老家田園還在，整理整理，返鄉養老，落葉歸根啦。」
「這樣很好，這樣很好，鄉下地方清幽，生活比較容易。」
辛媞微微斜了一下頭，伸出手指頭點了兩下地面問，「你一直在這？」
航平點點頭說，「對，不會念書的，只能留下來。」
「別這麼說。」辛媞進一步問，「從來沒離開過？」
「算是。」
「算是？」
「如果開船到遠一點的海上捕魚不算離開的話。」
「難怪，幾年前有次看電視，剛好看到漁人節特別節目，採訪討海人，當時就猜想，螢幕中受訪的對象之一，會不會是你呢？對吧，你是我們小城的漁人代表，接受電視台訪問？」
航平晃了一下肩，低頭說，「是的，是我，前幾年被漁會推薦，對著鏡頭講些有的沒的。」
「怎麼會呢？很難想像你會跑去討海？」其實辛媞心裡想問的是，為什麼你會成為小城的漁人代表，還接受電視台訪問？
「也沒其他專長，而且，喜歡海上的安靜。」
「引擎聲、風浪聲……」辛媞聳了一下肩、皺了一下眉問，「安靜？」
「我是說，沒有人聲的熱鬧。」
「哈，」辛媞朗笑一聲說，「獨來獨往，喜歡安靜，還是老樣子，這方面跟小學時候的你，一模一樣。」
航平兩手一攤，提了一下肩膀說，「海上自己一個抓魚，不用跟人講話，而且，船隻老是搖來搖去，會搖出很多心裡的泡沫。海上作業，真的比陸地上更適合想事情。」
「嗯，嗯，真的沒變太多，記得你小學時候的模樣，就是喜歡想事情，很不合群，常常自己一個人在校園中夢遊，沒想到幾十年後換成在海上夢遊，還是老樣子啊。」辛媞笑著又補了一句，「不好意思，用不合群和夢遊來形容你。」
「不會，不會，」航平笑著說，「有意思的形容。」
航平腰背寬了不少，膚色暗褐，髮際線後退許多，額頭飽滿如退潮後裸露的潮間帶，頭上八分白髮，與人交談時，不自在的模樣還是老樣子。辛媞保持清爽的半長髮，紮了個短馬尾在後腦勺，染過頭髮但還是銀絲隱現，體態蓬鬆不少，小學時候好學生的清秀氣是不見了，取代的是臉上皺紋牽絲，講話依然咬字清晰，語調平穩有力。若是以節氣來形容他們兩人的老態，航平大概是霜降，辛媞差不多是寒露。當青春道別他們的身體，對他們來說，無法被奪走的大概只剩下各自長年沉積的生命內在，以及彼此的共同回憶。
說來奇怪，這場偶遇從碼頭上相認打招呼，他們聊起過去的同窗點滴，到後來，兩人竟成為經常約見面且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小學同窗六年，辛媞是他們班上永遠的第一名、永遠的班長。功課好、乖巧、熱心，能力好又眉清目秀，不管是級任或課任老師，她深得每位師長的疼愛和器重，也是每位老師的得力小幫手。辛媞多次參加校內外各種競賽，是經常上台捧盃領獎的常勝軍。若形容他們班級是一輛奔馳中的車輛，辛媞一直是班上明亮的車頭燈，航平則是接觸不良、明滅不定時常出狀況的車尾燈。
五、六十年前的那個年代，小學通常是大班級，學生人數動不動都六十好幾。航平在班上的成績排名偶爾贏過一、兩個，始終留在六字頭低迷徘徊。航平和辛媞雖同班，但少有交集。那年代功課好的同學膠性強，好學生自然黏成一個圈圈，像是自動分組，下課玩在一起，放學或假日會邀一邀到誰誰家去寫功課。所謂壞學生也自成一個調皮搗蛋圈，每天想孔想縫想找到各種作弄其他同學的把戲。航平例外，他攀不上班上的任何一個圈，也不跟落在車尾的搗蛋圈結盟惹事。他在班上不太講話，也不招惹其他人，是班上少數的單一個體戶，孤魂孤狼一樣，上課發呆，下課獨自在校園裡遊蕩。終日若有所思，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小學時候，你都在想什麼啊？」有次他們聊到小學生活，辛媞問航平。
「那麼久以前的事，怎麼可能記得。」航平伸出拳頭用指節扣了扣自己腦袋。
「大概在想些什麼啊，是不是在想某個人，或者是煩惱家裡的某些事？」
這一問倒是提醒航平想起了什麼，他忽然說，「有，有，那時候我每天都想早一點放學，早一點去看隔壁家的女孩。」
「隔壁家？女孩？」
（蕭義玲／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或風浪與魚隻的紀實，或情感與記憶的回聲，自《討海人》（一九九六）開始，廖鴻基以近三十年的「腳跡船痕」系列散文，為讀者描摹出台灣海洋的繁複多元風貌。一道龐然浪湧之後，廖鴻基轉舵，駛入更幽深、更不可測的敘事水域。從散文到小說，以《最後的海上獵人》（二〇二二）寫出一則既是個人海洋歷程，也承載台灣鏢魚文化興衰的獵魚傳奇。
航向小說深海後，廖鴻基更逞說故事本事，自意識潛入夢境，以《魚夢魚》與《七七魚場》推遠航程，將海洋轉化為夢與宇宙的象徵場域。
然而，「陸地與海洋」之間的往返，從來不只是可見的地理移動，更是一種螺旋式的內在運動——來回穿梭於生命根源與宇宙的深處。《魚女孩》正是這場心靈潮汐中的一股靜謐而深遠迴潮：既回應了生命原初時，那一聲「來我的懷裡，當一條魚」（《來自深海》）的海洋召喚，也開啟一段通往陌生之地的嶄新旅程。
海洋書寫的全新演練與冒險
《魚女孩》是一部透過「女孩」意象，講述「我」、「海洋」、「魚」與「書寫」關係的小說。
從小說結構看，《魚女孩》是由「我」偶遇小學同窗「辛媞」開啟敘事，透過「我與辛媞」層層深入的對話，「我」一一道出了與其生命歷程與海洋書寫休戚相關的「女孩」（多達三十餘位）。而貫穿在小說始末，且不斷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則是辛媞對「我」的不間斷提問：「為什麼下海捕魚？」「怎麼走上寫作的路？」「女孩和海洋與寫作的關係為何？」以及「女孩究竟是誰？」
從書寫形式看，《魚女孩》無疑是一部在「問答」中，以「女孩」意象驅動海洋敘事之書。為了回應辛媞層層追問，「我」必須一次次回返記憶源頭，從錯綜複雜的生活理出半生的軌跡。且為獲得這位在職場歷練多年的小學同窗之信任，「我」在迎接她的理性提問與檢驗時，還要激發她持續傾聽、參與，甚至思索的興趣。
可以說：《魚女孩》是廖鴻基全新書寫航程的一次冒險，也是關於「如何說」海洋故事的深層演練。透過與辛媞層層深入的對話，「我」在不斷校準語言位置，調頻敘事節奏的同時，也在現實與虛構的故事鋪展間，探索海洋文學的敘事可能。
水的意象，「魚女孩」的形象
德國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世界之祛魅〉指出，真正的敘事並不服膺時間的線性邏輯，而是「以選擇性的記憶交織出意義之網」。這樣的觀點在《魚女孩》中獲得呼應：如同潮汐的呼吸，故事並非從起點通往終點的線性敘事航程，而是以片段、跳躍的節奏，編織出一張召喚與意義交織的網絡。
小說中，「魚女孩」的出現，往往伴隨一種強烈且直覺的「眼神」經驗：不是外在形象的辨認或注視，而是帶著光氛的雙向凝望。舉小說開篇的〈女嬰孩〉、〈寶劍〉、〈魚劍〉中的四位女孩為例，她們或是「我」小二時，一放學就想去抱的女嬰孩；小三時，觀看氣象播報中的姐姐；小五與同伴打鬥時，前來救援的寶劍少女；以及二十來歲時，贈與魚劍的中年女人。當「我」說起這些年齡不一、身分各異的女孩時，一段段早期生命經驗中，與海洋、魚息息相關的記憶隨之浮現，彷彿生命長河湧動的原初暗流。
除了超越線性時空邏輯的現身外，「魚女孩」也常常幻化為魚、海蛇、鯨豚等姿態，出沒於城市街頭、異國港口、夢境海灣、水面與深海之間。像是對某種召喚的回應，她們總在「我」生命的不同場域出現：或賜予魚餌、指引魚汛；或於危急海難中援手、陪伴慰藉；或在創作瓶頸時，以共鳴與鼓勵喚起書寫動能，甚至便是謬思般存在。
「魚女孩」的形象，如同水的意象，擁有不斷變形、流動與生成的能力。她們貫穿著整部小說，如召喚者、守護者與指導靈般，以一股柔軟、敏銳、流動的陰性能量，穿梭在「我」的陸地與海洋行旅間。更重要的是，女孩的幻變本身，已構成小說的敘事策略：她們既是現身的角色，更驅動敘事，讓故事始終處於流動、變形與再生的動態之中。
魚女孩與阿尼瑪
然而，若僅以敘事形式理解女孩們的現身，仍嫌不足；更深層的，是她們作為心理象徵的意義。
小說以「女孩」作為意象，並非定焦於外在可見的諸多女孩，而是如心理學家榮格所說的「阿尼瑪」（Anima），她是潛藏於男性心靈深處的女性原型，是情感、直覺與創造力的內在泉源。因此諸多「女孩」的現身，將如鏡像般喚醒「我」內在被壓抑的阿尼瑪，透過陰性能量的復甦，朝向更完整與真實的自我：自性（the Self）邁進。
如〈路口〉一節，便顯出這種自我重構的特質：一天，我在喧囂路口看見一位彷彿被時間凝固的女孩。她長久站立者，以其沉默召喚著「我」去聆聽神祕訊息。好長一段時間百思不解後，「我」循著女孩眼角望去，看到邊角漁港斜坡，終於醒悟：這個路口不僅是城市的交會點，也是魚群洄游、船舶穿越的通道；路口一如結界，唯有一次次跨越了，才能讓生命恢復其自由。
但要注意的是，穿梭於現實與夢境，生命力的流動不竭，不只是跨越陸地疆界的地理意義而已，它也同時衝擊了陸地界域下的資本主義價值系統。更進一步，透過「女孩」意象，「我」在體悟流動的同時，也擁有了與夢境、感知、想像重新連結的書寫驅力。如「路口女孩」出現的一年，也是「我」進行「人與魚類」寫作計畫的一年，而當神祕訊息破解，女孩也隨著寫作的完成消失。
因為寫作就是「我」，也是廖鴻基的「聽海流」。
看來，「女孩現身」與心靈的層層轉化，以及書寫表達息息相關。小說後段〈象徵〉一節中，這樣的意念，被賦予了更具象徵性的動態意涵：「我」在推背大師的咒聲中，夢見一位靛藍布衫的少女凝視著「我」。當「我」想靠近，她忽然消失，轉而出現的是一位貌似熟悉、正準備離去的中年婦人。這對年齡不同、卻服飾相仿的女性，似是心靈陰性能量的雙重面貌：少女是靈感初起的召喚，中年婦人則是邁向成熟的能量表徵，在心靈轉化的歷史中，二者其實為一。更重要的是，她們以或消失或離開的動態情勢，言宣著一個無法被特定形象固著，也不容被占有的更高宇宙秩序的存在。
在那更高宇宙秩序之前，人只能聆聽。如源源滾滾的潮湧不息。
腳跡船痕中的無盡追尋
《魚女孩》中，每一位女孩既是片刻的浪峰，也是整體洋流的一環。最後應該談談那位貫穿小說始終的女孩，「我」的小學同窗辛媞了。
女孩故事中，辛媞不僅是「我」的對話者，更像每位女孩故事的鏡面與回聲。她以理性、懷疑與辯證的視角聆聽「我」的故事，但隨著故事發展，她也在不斷被說服中加入敘事，成為最想知道「魚女孩」是誰的人。從這裡看，辛媞像是「我」心中，渴望邀引閱讀，與之對話的理想讀者。但若將辛媞視為貫穿故事始末的「魚女孩」一員，意義更不僅於此。
終章〈同年同月同日〉中，「我」夢到與辛媞出現在一個幽閉如墓穴般的黑暗空間，如此神祕之夢揭出辛媞既是故事外的對話者，也是理性提問的同窗，更是「我」靈魂深處，那個被分裂、掩藏、卻始終等待喚醒、被整合的一部分。
由此，那幽閉的空間不再是死亡，而是使蛻變發生的再生之子宮。因為辛堤，「我」在墓穴中完成了一次深層的心靈轉化與整合。這樣的轉化與整合，彷彿在內裡醞釀出一股潮汐之力，不斷推動著廖鴻基的海洋書寫，也引領著他的腳跡與船痕，向無盡的追尋。
夢境與靈魂探索：海洋文學的精神維度
相較於以海上搏鬥與捕魚紀實為主軸的，帶著陽剛氣質的系列書寫，《魚女孩》無疑是廖鴻基書寫的一次重大突破：透過「魚女孩」的核心意象，既突圍了海洋敘事的既有敘事與想像，也開啟了一條朝向內在、夢境與靈魂探索的陰性路徑，為台灣海洋文學注入新的精神維度。
閱讀《魚女孩》，也有助於我們理解現實中，廖鴻基海洋歷程的角色之轉化——從討海人到鯨豚調查，再到引領更多人到海上領略海與鯨的神祕湧動，能參與、共感、理解海洋生態，且以之書寫不墜，不正是那股「女孩／陰性力量」源源不竭的湧出與實踐？
最後，《魚女孩》為台灣海洋書寫綻開的嶄新視野，更值得重視：海洋，作為「自然」的一環，不再僅是理性的觀察對象，或某種可被分類的實體空間，而是一方與生命力緊密相連的詩意母體。透過《魚女孩》，廖鴻基要寫的不僅是海面湧動的潮汐，還有以新穎的敘事，譜寫更深層生命生成節奏。正是海洋書寫對現代性的回應。
於是，「魚女孩是誰？」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她是浪濤滾滾，是細流潺潺；是召喚、變形與生成的力量；是更高宇宙秩序下，生命與語詞的生生不息。
因為她來自深海。
兩端
航平跟辛媞是小學同學，他們在班上的表現，以當時的德、智、體、群四育成績來評比，兩人恰好代表班上的前後兩個端點。他們生長的小城，無論是升學或是未來就業機會的考量，有才能又家境許可的子弟，快一點的小學畢業，最慢的是初中念完，就會離鄉背井前往大城市尋求未來更好的發展機會。航平跟辛媞的資質、課業成績、校園人際關係，已然注定彼此未來不同的發展方向。一個應該是貼地匍匐，一個將振翅高飛。照理說，他們這輩子別說成為朋友，未來恐怕連碰個面的機會也不會太多。
果真如此，辛媞走在那個年代的尖鋒，小學畢業就離開小城，儘管大城市裡的學校較為競爭，但她的學業成績照樣衝在前頭。連續幾個第一志願後，順利出國留學。無論升學或就業，辛媞一路青雲，很快爬到金字塔頂尖遊走在白領前端。
然而，競爭環境下免不了後浪推擠，尤其上了年紀後，辛媞經歷了幾回人事折衝，心中常有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幾次回首，想到自己異鄉他地竟如此周折了一輩子，心中於是盪起了急流勇退、不如歸去的念頭。
辛媞提早退休並返鄉定居，回到依山傍海的小城，悠閒養老。
這天，辛媞早起，散步到北岬下的邊角漁港，想說順道買一些現撈魚獲。沒想到，碼頭邊遇到海上作業回來的航平。
「是航平嗎？」
航平繫妥船纜，爬上碼頭，聳起抬頭紋看著前來打招呼的辛媞好幾秒鐘，才禮貌性地點了個頭回應。
「我是辛媞啊，小學同學。」
畢業至今超過半個世紀，之間兩人未曾見面，辛媞這名字以及她小學時候的容貌，航平腦子裡也許還有些淡薄印象，但相隔實在太久，不容易將眼前辛媞的模樣與過去的她作連結。
辛媞的提醒下，短短幾秒鐘後，「噢、噢！」航平終於認出她來。
訝異之餘，航平兩手朝自己褲頭兩邊抹了抹，本能反應後退半步，似乎是害怕身上的汗臊和魚腥味沾惹到對方。他囁囁嚅嚅地打了招呼說，「噯，差點，差點沒認出妳來。」
「是啊，真的好久好久不見。」
航平伸手搔了搔後腦問，「啊，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
「退休了呀，老家田園還在，整理整理，返鄉養老，落葉歸根啦。」
「這樣很好，這樣很好，鄉下地方清幽，生活比較容易。」
辛媞微微斜了一下頭，伸出手指頭點了兩下地面問，「你一直在這？」
航平點點頭說，「對，不會念書的，只能留下來。」
「別這麼說。」辛媞進一步問，「從來沒離開過？」
「算是。」
「算是？」
「如果開船到遠一點的海上捕魚不算離開的話。」
「難怪，幾年前有次看電視，剛好看到漁人節特別節目，採訪討海人，當時就猜想，螢幕中受訪的對象之一，會不會是你呢？對吧，你是我們小城的漁人代表，接受電視台訪問？」
航平晃了一下肩，低頭說，「是的，是我，前幾年被漁會推薦，對著鏡頭講些有的沒的。」
「怎麼會呢？很難想像你會跑去討海？」其實辛媞心裡想問的是，為什麼你會成為小城的漁人代表，還接受電視台訪問？
「也沒其他專長，而且，喜歡海上的安靜。」
「引擎聲、風浪聲……」辛媞聳了一下肩、皺了一下眉問，「安靜？」
「我是說，沒有人聲的熱鬧。」
「哈，」辛媞朗笑一聲說，「獨來獨往，喜歡安靜，還是老樣子，這方面跟小學時候的你，一模一樣。」
航平兩手一攤，提了一下肩膀說，「海上自己一個抓魚，不用跟人講話，而且，船隻老是搖來搖去，會搖出很多心裡的泡沫。海上作業，真的比陸地上更適合想事情。」
「嗯，嗯，真的沒變太多，記得你小學時候的模樣，就是喜歡想事情，很不合群，常常自己一個人在校園中夢遊，沒想到幾十年後換成在海上夢遊，還是老樣子啊。」辛媞笑著又補了一句，「不好意思，用不合群和夢遊來形容你。」
「不會，不會，」航平笑著說，「有意思的形容。」
航平腰背寬了不少，膚色暗褐，髮際線後退許多，額頭飽滿如退潮後裸露的潮間帶，頭上八分白髮，與人交談時，不自在的模樣還是老樣子。辛媞保持清爽的半長髮，紮了個短馬尾在後腦勺，染過頭髮但還是銀絲隱現，體態蓬鬆不少，小學時候好學生的清秀氣是不見了，取代的是臉上皺紋牽絲，講話依然咬字清晰，語調平穩有力。若是以節氣來形容他們兩人的老態，航平大概是霜降，辛媞差不多是寒露。當青春道別他們的身體，對他們來說，無法被奪走的大概只剩下各自長年沉積的生命內在，以及彼此的共同回憶。
說來奇怪，這場偶遇從碼頭上相認打招呼，他們聊起過去的同窗點滴，到後來，兩人竟成為經常約見面且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小學同窗六年，辛媞是他們班上永遠的第一名、永遠的班長。功課好、乖巧、熱心，能力好又眉清目秀，不管是級任或課任老師，她深得每位師長的疼愛和器重，也是每位老師的得力小幫手。辛媞多次參加校內外各種競賽，是經常上台捧盃領獎的常勝軍。若形容他們班級是一輛奔馳中的車輛，辛媞一直是班上明亮的車頭燈，航平則是接觸不良、明滅不定時常出狀況的車尾燈。
五、六十年前的那個年代，小學通常是大班級，學生人數動不動都六十好幾。航平在班上的成績排名偶爾贏過一、兩個，始終留在六字頭低迷徘徊。航平和辛媞雖同班，但少有交集。那年代功課好的同學膠性強，好學生自然黏成一個圈圈，像是自動分組，下課玩在一起，放學或假日會邀一邀到誰誰家去寫功課。所謂壞學生也自成一個調皮搗蛋圈，每天想孔想縫想找到各種作弄其他同學的把戲。航平例外，他攀不上班上的任何一個圈，也不跟落在車尾的搗蛋圈結盟惹事。他在班上不太講話，也不招惹其他人，是班上少數的單一個體戶，孤魂孤狼一樣，上課發呆，下課獨自在校園裡遊蕩。終日若有所思，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小學時候，你都在想什麼啊？」有次他們聊到小學生活，辛媞問航平。
「那麼久以前的事，怎麼可能記得。」航平伸出拳頭用指節扣了扣自己腦袋。
「大概在想些什麼啊，是不是在想某個人，或者是煩惱家裡的某些事？」
這一問倒是提醒航平想起了什麼，他忽然說，「有，有，那時候我每天都想早一點放學，早一點去看隔壁家的女孩。」
「隔壁家？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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