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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務正業的律師都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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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第一章)左腦和右腦

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不同的職業使用的大腦區域往往差異很大。
根據工作特點,我們可以合理推斷律師主要使用以下腦區:第一,前額葉皮層:這個區域主要負責邏輯推理、批判性思維、戰略規劃和決策。第二,布羅卡區,負責產生言語;韋尼克區,負責對語言進行理解。很顯然,這對於律師的口頭和書面交流至關重要。第三,海馬體:與記憶形成和檢索有關。這對於律師記憶法律條文、法規、案例和合同條款等大量資訊有重要作用。律師職業需要分析嚴謹、處理穩健和語言精確。
再來看看藝術家工作時會用到哪些腦區:第一,視覺中樞:分析亮度、色彩、運動等基本特徵,以及更高等級的物體特徵,如構圖、形式、紋理和空間關係。第二,梭狀回負責人臉識別,海馬旁迴負責場景識別:這兩個部分在涉及肖像和景觀時會被啟動。第三,腹側紋狀體、腹側正中的額葉前部皮層、眶額皮層:這些區域與感知美、和諧,以及體驗藝術引發的愉悅感高度相關。第四,右側杏仁核:常用來處理藝術表達中微妙、複雜或模糊的情感。第五,額葉和顳葉:
這兩個區域被公認為是影響創造性、發散性思維、直覺以及產生新穎想法或表達的關鍵腦區。藝術領域常以整體感知、空間意識、情感智慧和非線性思維為特徵。
簡而言之:在這個流行的二分法中,律師是典型的左腦主導,而藝術家則是右腦主導。那麼律師和藝術家這兩種職業真的很難兼顧嗎?是,也不是。這兩種職業道路很少是筆直的,常常充滿意外的彎路、偶然的相遇和深刻的個人轉變。
西元 1869 年的最後一天,小亨利出生在法國北部勒卡托康布雷西鎮的祖母家裏。亨利的父親埃米爾是個穀物商人,平時和妻子安娜住在幾公里外一個叫博安的小鎮。
轉眼間,1870 年,普法戰爭爆發,拿破崙三世皇帝很快就發現自己處境艱難,最終在色當戰役慘敗後被俘。9 月 4 日,法蘭西第二帝國崩潰。
第三共和國在混亂中誕生。新政府最初只是被許多保皇派和保守派視為臨時解決方案,但卻存續了很長時間,經歷了包括德雷福斯事件在內的多次危機,一直到 1940 年才因二戰德國入侵壽終正寢。亨利這位在共和國誕生之初出生的孩子,幾乎見證了第三共和國完整的動盪歷史。
在政治上,普法戰爭以法國割讓阿爾薩斯和洛林大部分地區給新統一的德意志帝國而告終。這次失敗和領土損失,讓許多法國人至今都感到非常不快,並在數十年間助長了法國的民族主義和復仇情緒。
1871 年,激進的社會主義政府巴黎公社短暫控制了首都,推行進步的社會政策,但很快就在被稱為「流血周」的殘酷鎮壓中覆滅,給國家政治心理留下了深刻創傷。
在處理這些內部分裂和鞏固共和制度的同時,法國在 19 世紀後期繼續其雄心勃勃的海外帝國擴張,在非洲和亞洲建立了廣闊的殖民地,包括吞併了現代越南、柬埔寨、老撾的部分地區以及馬達加斯加。
在國內,第三共和國致力於通過中央集權的世俗教育來統一這個多元化的國家。在 19 世紀 80 年代初,在曾多次擔任公共教育部長和總理的、有影響力的政治家茹費理(Jules Ferry)領導下,法國通過了里程碑式的茹費理法案。這些法律確立了所有法國兒童享有免費、義務和世俗化初等教育的原則。茹費理堅信,不受宗教控制的普及教育對於培養忠於現代共和國的、有知識的公民至關重要。
從那時起,法國各地的學校開始統一用法語授課,積極旨在減少布列塔尼語、奧克西坦語或阿爾薩斯語等地方方言的使用,培養基於共同語言和共和價值觀的統一國家認同感。就是在這樣快速變革的時代背景下,法國的藝術、文學和文化得以繁榮發展:印象派最初備受爭議,但逐漸獲得更廣泛接受。克洛德·莫內、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愛德格·德加和卡米耶·畢沙羅等藝術家用他們鮮豔的色彩和閃爍的光線捕捉現代生活、風景和休閒活動轉瞬即逝的美。左拉和莫泊桑等自然主義作家創作了有力的小說和短篇故事,探討複雜的社會問題、心理深度和人類情感的廣譜,使文學更貼近生活、更具社會參與性。巴黎的劇院上演著羅斯丹等劇作家的新戲。音樂界充滿活力,上演著各種新潮的大歌劇、奧芬巴赫的流行輕歌劇,以及蒙馬特歌舞表演的波希米亞魅力,包括著名的紅磨坊。
這就是法國歷史上「美好時代」(Belle Époque)的開端。
外面世界風起雲湧,亨利成長的博安鎮卻依然歲月靜好。這裏是傳統手工織造的重要中心,尤其以生產精美的絲綢披肩和豪華紡織品聞名。幾乎每家每戶都有複雜的提花織布機。這種機器允許自動編織複雜圖案,使小鎮成為典型的、由熟練紡織工匠聚集的地方。這些工匠大多作為獨立承包商為大商人工作。
小鎮青年亨利,就在這樣的大時代裏懵懂成長。他的父親是務實的穀物商人,母親的家庭則經營五金和油漆店。12 歲那年,他遵循省內中產階級子弟的典型路徑,被送到附近聖康坦的寄宿中學讀書。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應該會以平庸的成績讀完高中,回家繼承家業,繼續做個穀物商人,在當地娶妻生子,過完他平靜的一生。按照他自己老年時候的回憶,亨利那時像極了今天躺平的年輕人,很聽話,不調皮搗蛋,但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活著。
但是,一個意外改變了亨利的一生:他患了闌尾炎。
19 世紀的歐洲,闌尾炎的診斷和治療方法與現代有很大不同。當時的醫生還不完全瞭解炎症的真正病因是細菌感染。而且,當時的手術技術和麻醉方法都很原始,腹部手術因感染而死亡率很高。因此,如果有人得了闌尾炎,通常會採取保守的治療方法。醫生會建議病人臥床休息,嚴格限制飲食飲水,並給病人服用鴉片類止痛藥,及蓖麻油這樣的腸道藥物,希望炎症能自行消退,闌尾能自行恢復。
但是,如果闌尾已經開始壞死或穿孔,導致感染物質洩漏到腹腔引發腹膜炎,保守治療是完全無效的。闌尾炎會反復發作,導致慢性疼痛、膿腫形成和其他嚴重併發症。所以,很多闌尾炎患者最終還是死於併發症。直到 1886 年,美國外科醫生雷金納德·費兹準確描述了病情並宣導早期手術切除,以及像查理斯·麥克伯尼這樣的外科醫生發展出更安全的手術技術後,治療才算是有了重大突破。即便如此,闌尾切除術在整個 19 世紀末期仍不是主流治療手段,尤其是在大城市外科中心之外。
亨利的病情雖然沒有立刻致命,但反復發作。持續的疼痛讓他變得非常虛弱。經常出差、檢查作物並進行體力勞動的穀物商人這個家業,顯然已經不適合亨利來子承父業了。家人和顧問們一致認為,他需要找一份清閒、穩定的工作。那亨利能幹甚麼呢?
給亨利看病的醫生出了個主意:當個藥劑師。這工作安靜、體面,在室內進行,大部分時間待在藥店的後面配藥和售藥。他還可以聘請一個助手替他幹重活。額外的好處也很明顯:近水樓台先得月,一旦發病有藥吃,特別是止痛藥。這工作確實足夠清閒,和靜養沒有甚麼區別。
這主意其實不錯,符合低體力消耗的要求。但亨利的爸爸並沒有下定決心,或許覺得這職業與他自己的生意相比,地位或前景不足。
暑假期間,大人們看著這個小病號,都有些傷腦筋,不知道怎麼安頓他才好。亨利倒是無所謂,怎麼安排都行。
有一天,亨利和爸爸在村裏散步,老爸有了另一個想法,或許是和當地法律人士交談後產生的。他對亨利說:「你去抄寫一些訴訟文書如何?瞭解一些法律事務,還是挺不錯的。而且肯定也是坐著幹活。」亨利缺乏更好的建議或個人偏好,自然滿口答應下來。老爸跟他的朋友—當地律師德里厄先生說了一句,亨利就去開始抄寫法律文書了。
雖然這個工種本質上就是當年的人肉影印機—費力地手抄冗長的法律檔案—只需要一絲不苟的整潔,不需要甚麼法律知識,但對涉世未深的亨利來說頗為有趣。算是一腳踏進了成年人世界的複雜現實: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那些永恆的利益爭奪和複雜的合同糾紛,都藏在他抄寫的每個句子裏了。
有一天,一個常駐巴黎的律師到村裏審查抄寫的檔案。很多律師的天性是喜歡說話,生怕冷場,於是他和亨利聊起了天。這位律師或許是注意到亨利對重複性工作缺乏熱情,提出了靈魂拷問:每天像機器一樣抄寫訴訟檔案有何意思?考慮到後來複寫紙、油印機乃至影印機的發明,這位律師對這項機械性工作的評論確實挺有前瞻性。
亨利回答得也很清楚:「我有闌尾炎,幹活不能累著。」
「沒關係呀!」巴黎律師鼓勵道,「訴訟代理人(avoué)的工作也不算累呀!你到巴黎來吧,參加課程培訓,獲得法律從業資格,就能當訴訟代理人了。到時候,就是你負責準備訴訟檔案,讓別人給你當影印機了。」
要理解這個建議,需要瞭解當時法國法律體系的結構。訴訟通常涉及兩類不同的法律專業人士:律師(avocat),相當於英美法系中的出庭律師(barrister)。他們是在法庭上實際辯論案件的專業人士,負責代表客戶陳述論點、詢問證人並提出法律意見。成為律師通常需要大學法學院學位和嚴格的職業資格考試。他們被視為更具聲望、智力要求更高的職業分支。
另一類是訴訟代理人(a v o u é),大致相當於事務律師(solicitor)或程序代理人。他們主要負責處理訴訟的程序性和行政性事務,準備並向法院提交訴訟文件(如訴狀和動議),管理案件檔案,確保遵守程序時限,並在程序事宜上作為客戶的正式代表。
這個角色需要專門的培訓和資格認證,但通常不如成為律師那樣要求高深的學術背景,更側重於掌握複雜的程序規則而非實質性法律論證或法庭辯論技巧。法國後來在 20 世紀後期廢除了大多數法院的訴訟代理人制度,將其許多職能與律師合併。
亨利想想也對,這似乎比單純抄寫更有前途。於是找他老爸商量:「我不想當抄寫員了,這工作不累,但是沒甚麽前途。我想去巴黎當個訴訟代理人,也不累,而且是個正經職業。」
亨利的父親是一位在所有事情上都十分理性的商人。這工作本質上和藥店裏的藥劑師差不多,以照章辦事為主,工作也算清閒,不會影響闌尾炎的恢復,但訴訟代理人說起來比藥劑師可是體面多了,或許前景也更好。亨利的爸爸這次很快下了決心,決定把兒子往這條更有希望的職業道路上送一程。
就這樣,亨利到巴黎學了大約一年法律,並順利地完成了訴訟代理人資格所需的專門培訓。據他後來回憶,考試是開卷的,相當輕鬆。考官只是要求考生在法典中找到相關條文,只要能找到正確的頁面就算通過。亨利很快成了合格的訴訟代理人,在父親的安排下,回到家鄉地區,在父親的另一位朋友在聖康坦的事務所開始上班,擔任書記員。
如果此時亨利的闌尾炎已經痊癒,或者他能在法律程序細節中找到某種滿足感,很可能亨利就會繼續當他的訴訟代理人,或許最終建立自己的事務所,或者還是去繼承家業。
但是,命運,以疾病和一份簡單禮物的形式,再次介入。
大約在 1889 或 1890 年,20 歲或 21 歲的亨利再次病倒,很可能是闌尾炎或相關併發症復發。他被迫回到博安的父母家繼續長期療養,臥病在床。這一次,媽媽送的一份小禮物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一個顏料盒。
父母家有個鄰居,瓦索先生,是一家小布料廠的經理。他在業餘時間會畫一些關於瑞士風景的彩色畫片,比如松林前的木屋,或者是翻騰的溪流,是當時流行的那種風景畫。療養期間,這位好心的鄰居時不時想拉著無所事事的亨利一起畫,或許還把畫布和畫筆帶到他床邊。看到亨利可能對此有點興趣,經營五金和油漆店的母親就給他買了一個小顏料盒,配齊了顏色、畫筆和小畫布,希望這能給他枯燥的養病生活帶來一點消遣。
其實亨利在中學裏有些繪畫基礎,還得過學校素描比賽的一等獎。但是當時他並沒有任何繼續深入的想法,認為那並不重要。
這一次不同。百無聊賴的亨利開始試著用顏料塗抹。他突然在繪畫的過程中感到了徹底的自由、專注的孤獨和前所未有的寧靜。
在此之前,對於別人讓他做的各種事情—學業、生意、收債、配藥、抄寫、法律程序—他總是感到有些焦慮和無聊。但繪畫不同,他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就如同一頭野獸奔向牠所愛之物一樣,如同進入了一個他可以完全自由掌控的天堂。
熱愛不等於擅長,學繪畫需要先學基本功。在結束療養,回到律師事務所上班之後,亨利給自己制定了近乎癡迷的嚴格日程,在應付那份他已毫無興趣的工作的同時,追求他新發現的使命。他的日程是:早上 7 點到 8 點就趕到附近的一所學校,跟一個巴黎來的老師學素描;中午匆忙吃完午飯,繼續畫;晚上 6 點下班後,繼續畫,直到天黑以後才會去吃飯。
亨利越學越上癮,對訴訟代理人的工作完全不上心。老闆問他業務進展如何,亨利擺出有後台員工的無所謂表情,往往置之不理,把老闆當空氣。老闆倒也不生氣,或許是性格好,或許是不想得罪亨利父親,自己去看檔案了,而且以後也不再找他了。
亨利樂得清閒,更加專心於學習繪畫。老爸到事務所探望老闆,順便關心一下孩子的工作狀況。這時候,亨利巴不得老闆對老爸一頓抱怨,把自己辭了,這樣就可以完全專心學畫了。但是,老闆人不錯,抱著拯救年輕人的心態,總是跟老爸說孩子還行,早晚能幹出來,會安定下來的。這位好老闆的職業素養真是讓亨利哭笑不得。
知子莫若母。亨利的母親安娜看出孩子是找到真愛了,他的心已經完全不在法律上了。於是她勸老爸給兒子交繪畫課的學費,並說服他同意讓亨利去巴黎學畫。老爸雖然覺得這麼個不可靠的方向基本上就把孩子給毀了,但考慮到聽賢內助的話總歸沒錯,還是心軟之下乖乖交了學費,讓兒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學畫了。
1891 年,亨利終於可以全職學畫了。他最初進入了著名的私立藝術學校朱利安學院,該校以培養學生考入官方的國立美術學院而聞名。
自此之後,他就把訴訟代理人完全拋在腦後了。因為他真心不喜歡。不喜歡到甚麼程度?很多年後,他在巴黎的出租房裏午夜夢迴,發現自己在學習訴訟代理人課程。夢中他就跟自己說:沒事了!
這就是個夢!我在巴黎呢!然後,他一身冷汗地從夢中驚醒,看見了頭頂窗外的夜空和星星,才慢慢平靜下來。亨利的第一幅為人所知的畫作,是在養病期間用母親給的顏料盒畫的,描繪的是一個普通的靜物,可能是一本書,而非傳說中的風車。但創作本身的行為是革命性的。他在畫的右下角署名「ESSITAM」,這是把他的姓氏字母倒序寫出來的,正常順序寫則是「Matisse」。
亨利·馬諦斯(Henri Matisse),這個在毫無繪畫氛圍中成長,甚至算是手握一把爛牌的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同齡人,一直活到了二戰後的 1954 年。
20 世紀初,他在藝術史上開宗立派,成為野獸派(Fauvism)的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野獸派」源於法文「fauves」,意為「野獸」,是一位評論家在 1905 年秋季沙龍畫展上看到他們的作品時,帶有嘲諷意味的稱呼。馬諦斯開創了一種全新的繪畫方式,其特點是大膽運用飽和、通常非寫實的色彩,筆觸奔放,形式簡化或平面化,旨在表達藝術家對主體的情感反應而非追求逼真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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