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湯森是會員制金融服務公司瑟萊芬金融公司(Thrivent Financial)的資深副總,到現在他還清楚記得二○○八年九月的金融海嘯:「我真的很氣金融業,但一開始我並不擔心我們公司。」到了二○○八年底,比起競爭對手,瑟萊芬金融公司仍擁有穩健傑出的地位。在金融海嘯前幾年,一切都還「炙手可熱」時,瑟萊芬金融公司某些營業員對公司的管理階層及瑟萊芬銀行(Thrivent Bank)大力施壓,要他們更積極一點,也像其他企業一樣,設計點新商品讓他們賣,但瑟萊芬財務公司的管理階層卻堅持不從。就拿住宅貸款來說,我們還是堅守長期操作的基本原則。不但要求二○%的頭期款,還聘請了獨立估價人評估物業的價值。我們的投資組合裡面沒有次級房貸。在很多企業都採取激進手段大賺其錢時,要守住這個立場真的不容易,但這才是正確的事,而我們做了正確的事。吉姆認為瑟萊芬金融公司能夠躲過一劫,都要歸功於公司保守的投資操作;但就像吉姆所說的,他們也並沒有完全躲過:當時已經接近二○○八年底,那一整個星期我都在開高階主管會議,公司的狀況還不錯。公司少有雷曼的曝險部位,資本適足率也很高,更不仰賴短期債券。公司的地位確實非常穩健,早已經準備好要挺過一場嚴酷的風暴。當時,我覺得很安心。當晚稍後,吉姆出席了一場在明尼亞波利斯市中心著名的萬麗酒店舉辦的慈善活動。那天我和一位鄰居在無聲義賣活動上到處逛,他為我引見了一位某公司的高階主管熟人。對方問我做哪一行,我告訴他我在金融服務業,結果他說:「這曾經是受人尊敬的行業!」當他脫口而出時,就像一巴掌打在我臉上。這句評語對我而言,可說是當頭棒喝。過去我一直以為我們公司做了正確的事,可以因此免疫,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只要身在金融業,就會以同業的立場遭人批判。而如果我都這樣覺得了,那每天都要和客戶碰面的同行一定也感受到了。」當下,吉姆體會到瑟萊芬金融公司必須更努力讓自己從同業中脫穎而出:我個人聲譽及公司名譽都會和整個產業一起被評估,這也讓公司的員工和業務人員面臨更艱難的局面,我必須讓他們得知和理解這件事,也必須支持公司的業務人員,給他們信心,讓他們能在事前採取主動,聯繫客戶及公司會員。公司的高階主管要確定業務人員都了解客戶為何可以、也應該對我們公司有信心。現在有很多理財專員都躲了起來,但我們卻持續採取攻勢,強化公司和客戶之間的溝通和聯繫。吉姆和公司的高階主管在金融海嘯後採取的策略,大部分都很成功。吉姆說:「事實上,這是我們公司有史以來最好的三個年度,因為我們有勇氣不隨波逐流,心存客戶的長期最佳利益,以此做出決定。」吉姆目前最大的恐懼是,「我很擔心這個世界太健忘。把企業拖下水的某些領導人已經消失,但是我還是看到不少相同的行為再度傷害整個產業。」道德愚蠢大戲第一幕吉姆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過去十年,企業發展經歷了兩波嚴重的財務疏失,前五年是企業會計醜聞,會發生這種問題,乃是因為部分企業高階主管的道德軟弱:安隆能源公司惡意且重大的會計詐欺和編造財務況一事被揭發,成了二○○一年企業墮落腐敗的惡例。二○○六年五月,安隆的前執行長肯恩.賴伊(Ken Lay)及傑佛瑞.史基林(Jeffery Skilling)在刑事詐欺及共謀罪嫌上遭到定罪。後來的情節急轉直下,肯恩.賴伊在被判刑之前,於二○○六年七月因心血管疾病的「自然因素」過世,二○○六年十月,史基林被判二十四年四個月徒刑。前安隆財務長安德魯.法斯道(Andrew Fastow)在二○○四年針對詐欺罪名認罪,以交換十年有期徒刑。二○○六年十一月,安德魯.法斯道及前主任助理麥可.科波(Michael Kopper)與檢察官合作,協助政府將肯恩.賴伊及傑佛瑞.史基林定罪,因此獲得大幅減刑。在二○○四年到二○○九年底之間,安隆債權人補償組織(Enron Creditors Recovery Corporation)約付出了兩百一十六億美元,用來支付給安隆的債權人及倒閉後持續發展的相關訴訟。二○○四年七月,有線公司愛德發通訊公司(Adelphia Communications)的創辦人兼前執行長約翰.李嘉司(John Rigas)與其子提摩西(Timothy)被判共謀、安全性詐欺、銀行詐欺等罪,罪名包括隱瞞二十三億美元的貸款及盜用公款,讓這家當時為美國第五大的有線公司因而破產。二○○四年,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控告後來被法國電信設備製造商阿爾卡特(Alcatel)收購的朗訊科技(Lucent Technologies),指稱朗訊科技在二○○○年時,以詐欺手法認列超過十億美元的營收及四億七千萬美元的稅前盈餘,並針對個別高階主管在本案中扮演的角色提出控告。朗訊科技在二○○四年四月和證交會執法行動組(SEC Enforcement Action)達成和解,支付了兩千五百萬美元罰款。被控的十名高階主管也分別達成和解,條件包括在接下來兩年內要付出可觀的罰款。二○○五年,南方保健(HealthSouth)前執行長理查.斯庫夏(Richard Scrushy)獲得無罪開釋;他被控涉及二十五億美元的詐欺行為,在一九九六年至二○○二年間虛報盈餘與拉抬股價。斯庫夏的無罪開釋讓很多人大感意外,因為有大量證詞證實他知道這樁詐欺事件,而且有十五名前高階主管已經認罪,第十六名則遭到陪審員定罪,但斯庫夏的法律災難並未就此結束。二○○六年八月,阿拉巴馬最高法院裁定斯庫夏必須吐出四千八百八十萬美元,這是他在詐欺期間領得的紅利;當時公司出現嚴重的營運虧損。二○○六年,防毒與安全性軟體供應商邁克菲(McAfee)開除了總裁凱文.魏斯(Kevin Weiss);此外,該公司因為一樁股票選擇權調查案,發現有會計上的問題、必須重編財務報表之後,執行長兼主席喬治.森努克(George Samenuk)就退休了。堪薩斯州的威斯塔能源公司(Westar Energy, Inc.)前任執行長大衛.威提格(David C. Wittig)在二○○六年四月被判入獄十八年,罪名包括共謀、網路詐欺、洗錢以及規避內控。威提格服了十三個月徒刑,後來聯邦上訴法院撤銷幾項罪名,他才於二○○七年一月獲得保釋。道德智商原本可以讓以上每家企業及其領導人遠離訴訟。可惜事與願違,反而讓企業、員工以及股東全都受害。即使看到這麼多企業自甘墮落造成的損害、這麼多高階主管套上手銬的照片,美國企業界卻未能從中學會道德智商的教訓。這些企業醜聞只是惡劣的商業作為的冰山一角。金融服務業領銜主演沒有一個產業缺乏道德的情況比金融業更明顯。若以道德放大鏡來檢視金融業,一家金融服務公司存在的目的,應該是滿足客戶的財務需求,並因此為企業本身創造利潤。但過去十年,許多金融公司卻是反其道而行。他們首要考量的是自身的財務利益,而且通常都犧牲了本應負責達成的客戶財務目標。回首過去幾年,美亞銀行財富管理集團總裁肯恩.克瑞觀察到:這個產業一直很有動力去銷售最容易販售的產品,現在是債券,之前則是機動利率證券。企業會利用這股動力去拉抬營收,但最終銷售可能還是不如預期,因為,最好賣的產品不一定是最適合買方的產品。拉森製造公司是美國規模最大的防暴風門製造商,執行長兼總裁戴爾.拉森呼應了克瑞對華爾街認定的優先順序:華爾街讓我覺得很諷刺。他們認為只要讓產品愈複雜,就愈容易銷售,而大家也會覺得他們是最聰明的人。我認為衍生性投資太過分了,很多人知道自己在賣什麼,卻毫不在乎。一九五○年代,金融機構只有六%的利潤,但現在大概有三五%,很多人根本就是靠著「把廢紙傳來傳去」在賺錢。到了二○○八年秋天,愈來愈多業界觀察家相信,金融業裡貪婪的高階主管不只欺騙了客戶,還可能是罪大惡極的罪犯,造成了足以拖垮全球經濟的金融海嘯。比起前一代違法企業人士的命運,推動這場自一九二○、三○年代美國大蕭條以來最嚴重金融衰退的推手,到目前為止,大部分都逃過控訴,也未被判處重刑。房貸放款公司全美金融服務公司(Countrywide)的前執行長安吉羅.莫西洛(Angelo Mozilo)被媒體大幅報導成主要嫌犯,說他促成了這場二○○七年之前就開始醞釀的經濟危機。二○○九年六月四日,美國證交會對莫西洛及全美金融兩位其他高階主管提出控訴。證交會在二○一○年十月十五日發出一份新聞稿說:……他們(全美金融的高階主管)未對投資人揭露全美金融承受的嚴重信貸危機;這項危機是全美金融極力爭取與維持市場占有率造成的後果。全美金融的說法誤導了投資人,該公司向投資人保證自己是一家優質房貸放款公司,競爭對手根本無法超越。實際上,全美金融承作風險愈來愈高的貸款,資深高階主管很清楚公司的投資組合中違約與壞帳的情況,還把這些貸款包成套裝產品,以不動產抵押證券的形式出售,引發了嚴重的後果。美國證交會更指稱莫西洛參與全美金融證券的內線交易,在二○○六年十月、十一月及十二月推出四項10b5-1交易計畫時,他已獲悉和全美金融信貸風險升高及承作貸款預期績效不彰有關的重大、非公開資訊。二○一○年九月,《金融日報》(Daily Finance)刊出一篇報導,內容如下:二○○八年房貸市場崩壞期間,莫西洛有名的紅棕色臉龐變成高階主管貪婪無度的同義詞。除了有高到嚇人的年薪、由公司買單的三大鄉村俱樂部會員資格之外,莫西洛還從全美金融的股票中賺了好幾億美元,變現了四億六百多萬美元,來塞滿自己的荷包。在二○○六年與二○○七年,他大量拋售這些股票,價值超過一億四千萬美元。莫西洛出脫手中的全美金融持股時,全美金融也同時放鬆了房貸貸款標準,在後來垮台的風險性次級房貸中愈陷愈深。之後證明放鬆了的貸款標準讓莫西洛的朋友們,包括資深電視主持人艾德.麥可馬洪(Ed McMahon)、參議員克里斯多夫.多德(Christopher Dodd)與幾十位房利美(Fannie Mae)員工獲益。但這些寬鬆標準對股東完全沒用,全美金融倒閉時,所有股東只能被迫接下爛攤子。二○一○年十月,莫西洛提議付了六十七億五千萬美元給證交會,以免去詐欺和內線交易的審判,這是證交會案例中,公開上市上櫃公司高階主管付過最高的協議金額。這些錢則用來補償受害的投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