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智顗秉承北齊慧文、南嶽慧思的禪觀思想與行法而集其大成，開出天台圓教止觀的弘深體系。天台教學廣博精深，須得能人賢士相傳，智顗高足灌頂謝世之後即沉寂一段時期，直至荊溪湛然始得振興，其後再度消沉。五代宋初的螺溪義寂勸請吳越王遣使高麗、日本抄寫天台教籍，及創建螺溪傳教院，使宗門獲得中興的契機。義寂得寶雲義通傳承其學，為一時翹楚。北宋天台學復興，慈雲遵式與四明知禮為義通門下二大法將，並列為天台山家派的精神領袖。兩位高僧都深通天台教觀，然而，他們統合教理與觀行的修學進路呈現出明顯的差異形態。
知禮致力於圓教中道實相的詳密研究與詮釋，並積極與山外派人士論辯本宗正統思想，以確立圓頓止觀的實相真理觀境，再結合止觀與三昧行法的精進實踐，以達到解行雙修。遵式亦深入天台教觀，曾在專志修習懺法過程進入特殊宗教體驗，他對圓教止觀體系採取精要法義闡釋以作為觀行指引，而將主要精力投注於三昧懺儀與淨土懺法的實修活動，世稱慈雲懺主、天竺懺主。兩位高僧的學思與弘教範型代表著天台教觀的修學取向大抵可分化為重義理與重實修二類解行合修模式。
古代天台宗門與當代學界對天台高僧的評價，注目於義理思想的詮釋表現，如明末蕅益智旭在〈玄素開士結茅修止觀助緣疏〉說：「惟台嶺一宗，始從智者、章安，中歷荊溪、四明諸老，近復得妙峰、幽溪諸大師，相繼而興，教觀雙舉，信法兩被。」（《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7）所舉台宗大德都在圓教止觀義學闡揚方面卓有建樹，而與知禮齊名的遵式並未在列。以知禮為研究對象的當代學術著述亦遠多於探討遵式者；再者，研究遵式的學術文獻聚焦於其生涯事跡與佛教實踐，甚少關注其教觀思想。遵式非無具個人特色的教觀思想，而是這類教觀思想應當置放在整體解行統合脈絡，始能發掘與觀見其意義與價值。
筆者對於遵式之教觀思想與實踐的探討，發端於天台懺法與佛教儀式的研究興趣。2015年赴浙江建德參加紀念淨土宗五祖少康大師的淨土文化論壇，發表〈宋代慈雲遵式的淨土懺法研究〉，後來收入《少康大師與淨土法門研究》（2017年出版）。此後接續發表〈北宋慈雲遵式的施食行法研究〉（《普陀學刊》第4輯，2017年）；〈天台觀音懺法的發展與演變〉（《普陀學刊》第6輯，2017年）；〈宋代慈雲遵式的金光明懺法研究〉（《普陀學刊》第8輯，2019年）。
2021年起進而關懷遵式之天台教觀的整體研究，申請國科會一般研究計畫「宋代遵式之天台教觀的整體研究」（110-2410-H-343-004），及於2022年申請國科會專書寫作計畫「慈雲遵式研究——天台教觀體系的實踐取向」（111-2410-H-343-007），又陸續產出〈天台圓教的趣入之道——以慈雲遵式的《金園集》與《天竺別集》為中心〉（收於《天台佛學研究．第三輯》，2021年）；〈天台教觀的理觀與事修統合模式——智顗與遵式之二種範式的探討〉（《法鼓佛學學報》第32期，2023年）；〈慈雲遵式的天台教觀思想研究〉（《正觀》第108期，2024年）；〈慈雲遵式的法脈與教觀傳承〉（收於《天台佛學研究．第七輯》，2025年）。現在這本專書《慈雲遵式的天台教觀思想與實踐研究》即是十年來持續累積的研究統整成果，為天台教觀研究提供另一種思路。
本書的順利完成，感謝各學術單位與佛教機構邀請發表學術論文，及收入學術期刊與專書；還有來自國科會的研究經費補助，促成更深度的探研及完成全書的寫作。兩位審查者的精心研讀與提供修改意見，包含與肯定書中的別出觀點，於此致上謝忱。南華大學宗教所同學協助校訂文字，使全書更加完善。大千出版社將本書收為「佛教學術叢書」的第一冊，備感榮幸。書中所有疏漏之處，概由筆者承擔。
黃國清
2025年12月於嘉義大林
序論
印度佛教經論自東漢末葉傳入漢地之後，漢譯事業持續不絕，中國佛教學人對佛典義理內涵與實踐方法經過長達數百年的理解與消化，詮釋與融會，並對中華傳統思想文化有所融攝，歷經南北朝時代的學派發展，在隋唐時期形成幾個具有思想特色的宗派教學傳承。天台圓教止觀學說是南嶽慧思（515-577）、天台智顗（538-597）等卓越祖師在繼承前賢佛教研修成績的基礎上，深度鑽研重要的漢譯印度佛典，統整他們個人對經論法義的綜合理解與禪修體驗所開展出來的一套佛學思想與實踐體系。
天台止觀法門富含教觀雙美的特質，既展現弘博精深的佛學義理詮釋，同時具備詳密嚴整的禪觀次第系統，並且將此佛理義解與觀行法門緊密融貫為一體。從南北朝直至現代，天台教學傳統流衍不絕，對中國歷代佛教的思想面與實修面構成層面廣泛的影響；更傳至域外的韓、日等國，在東亞佛教文化圈中受到高度重視與實踐運用。天台止觀思想體系及其解行雙運模式，在佛教歷史中如何傳承與演化，是非常值得深入探究的一個課題。天台圓教止觀原是為利根修習者所設計，其實相教理微妙難思，觀行法門亦是難解進入， 教觀修行如何有效落實，及如何適應非上等根器的修學者，困擾著歷代的許多天台學人，促使他們致力研修本宗教學，探索可行的解行合修之道。
一、天台圓教止觀的實修難題
濫觴於北齊慧文（生卒年不詳），擴充於南嶽慧思，由天台智顗集其大成的天台止觀學說， 以《法華經》為宗本，統攝《華嚴經》、《中論》等經論的高深教理，涵蘊「三諦圓融」、「一念三千」等圓教中道實相的深妙理趣，展示如來不可思議智慧境界，誠如《妙法蓮華經》所言：「佛所得法甚深難解，有所言說意趣難知。」 智顗為了悟入圓教實相所開出的真理觀行進路，諸如「一心三觀」的圓頓觀法；導入菩薩聖位的「十乘觀法」；「六即菩提」的修道次第及五十二階位的複雜行位論述，原本就設定為利根上士的修學道途。中、下根器者宜先學習藏、通、別三教，依照次第三觀以期進入中道實相體悟。 除了圓頓止觀的《摩訶止觀》，智顗尚有《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次第禪門》）、《六妙門》、《四念處》等次第與不定止觀著作；及《方等三昧行法》、《法華三昧懺儀》、《請觀世音懺法》、《金光明懺法》等輔助圓教止觀實修的三昧行法撰述。
無論是在教理面或觀行面，智顗的相關著述統合起來如同包羅教觀萬象的詳盡修學地圖，然而，如何梳理與解讀這麼一套宏富繁難的佛教止觀寶典？如何評估自身的學法稟賦及找到相應的教觀法門？如何從文義理解落實到觀行修學，及克服實修情境的種種惑障？在教觀學說的探研上不僅須要究明智顗與天台古德的止觀思想詮釋，亦應延伸至考察他們的實踐經驗論述。
智顗精心打造的圓教義理與觀法體系難度頗高，他本人期望將修證境地至少推進到圓教位次系統第二階的六根清淨位（內凡位），但因帶領徒眾分散時間精力而無法專修止觀，晚年深切感慨僅達到五品弟子位（外凡位），遑論進入真實體悟之始的初住位！智顗對自己體得六根清淨位的能力具足信心，只是其成就條件要求投注全幅心力於止觀修習，剋期取證。 若這項報導屬實，則反映出圓教止觀法門確實難知難解，難修難證，唯有相當少數天賦異稟的佛門精英稍能領略其義理堂奧；然而，又會在觀法實修層面遭遇須要克服的極大難關。
如果連智顗這種特利根機者都未能匯聚足夠的修行因緣以晉級到見道位之前的六根清淨位（即十信位），得以獲取對中道實相的相似體悟，那麼，修習此種達成真實體悟機率甚低的圓教觀門究竟意義何在？儘管如此，換個角度思考，智顗義不容辭地建構與闡明天台教學體系，犧牲寶貴修行時間對追隨者諄諄教導，並為僧團大眾建置合理的配套修學規制， 自當在為天台教觀實踐考量較為廣泛的適用群體。尋思至此，深覺宜暫時擱置高推聖境與繁複艱深的圓教階位論述，勉力探索天台大師所創獲與演繹的教觀解行體制能為非上根的佛教行者提供何種實踐指導意義？
天台圓教止觀標榜「圓融三諦」、「一念三千」、「一心三觀」、「隨自意三昧」（覺意三昧）、「十乘觀法」等深妙教理與觀法，智顗本人即申明這些是利智上士所適用的修習方法；甚至對「隨自意三昧」並不勸修，因為如此在起心動念之際即能觀照中道實相的修證體驗無比高深，會讓鈍根障重者聞之驚疑怯懦。圓教觀行有「六即」的聞、思、修、證歷程，一心三智與一念三千的圓妙思想涵義且非不可透過理智思惟以獲致理解，然而，「名字即」的教義理解是一回事，能否順利進展到「觀行即」這種對不可思議實相理境的禪觀修習又是另一回事。智顗所體得的「五品弟子位」即在「觀行即」這個階段。 天台圓教的中道實相理趣圓融精妙，想要對其進行「一心三觀」與「十乘觀法」的直接觀察修習絕非等閑易事，實際創宗者智顗亦坦然表達自身所面對的實修困難處境。《妙法蓮華經》宣演學佛者同入一佛乘的高尚理念，既然圓教真理領解是成佛一乘道的必要配置，深明此義的智顗如何為佛門多眾的中下根器者設計一套趣入圓教實相觀行的適切修學模式？後世天台學人又將如何繼承其教觀學修體系，及順應時代佛教思想文化變遷而加以調適轉化？
二、理事合修的多樣統整取向
現代天台佛教學界不乏學者認為圓頓止觀並非如此難修，甚至可為各種根機的行者所運用，只要依照《摩訶止觀》所指導的依「前方便」以進入「正修止觀」的次第即可。如此的圓教觀行法門認知與智顗的觀點與經驗多所違和，其差異可能源自是否有將止觀思想詮釋結合到具體禪觀修習情境，有無可能將「名字即」的智思活動想成「觀行即」的實修經驗？林志欽論析天台宗圓教法門的詮釋與普及化問題，提出幾點反思：(1) 眾生非皆屬圓根；(2) 一心三觀非一般人普遍可行；(3)《法華三昧懺儀》的實相觀法並未接續到一心三觀，成為大眾修習圓教觀法的具體方法。(4) 隨自意三昧亦非一般大眾所適用的行法。(5) 將持息念發展為一心三觀雖具創意，仍有待詳細的論證與建構。最後總結說圓教觀法普及化的嘗試與努力尚未達成目標。 天台圓教觀行的普及化探索勸實是個有意義重大課題，但不可為達到生活應用目的而造成過度稀釋化與淺薄化，甚至偏離了智慧禪觀當有的精神與內涵。
學者提出依「前方便」進入止觀正修的觀點，興許過度化約前方便的建置旨趣與深刻義涵，而以淺層方便概括整體方便行法。對於進入中道實相體悟而言，通常所知的具五緣、呵五欲等二十五法只是「遠方便」，隸屬五品弟子位層次，距離實相觀行尚遠；開始著手修習十境與十乘觀法才算是「近方便」，已屬六根清淨位層次， 真正具有修學難度者是近方便的預備修觀嘗試。探討天台教觀的解行兼修之道，只注目於思想原理層面的論證而跳脫觀法實修維度的審視，容易忽略在實踐場域所遭逢的止觀修學難題，如能參考天台古德關於實修情境的解行運作與經驗表述，研究視域應會比較完整。探索天台圓教觀法的可行實修進路，使其能為更多佛教行者所應用，如果只是試圖將智顗所講述的難行止觀體系直接轉譯為普通根機者易於理解的語言表達方式，恐怕並不切實際，因為真正困難的是圓教止觀的深奧思想與禪法原理，及其龐然規模的結構體系。倒是可以考察天台古德為了進入圓教觀法的實修及指導弟子們修學，如何展示必需的核心教觀法義？以及開發出何種具創意的教觀實踐模式？
天台圓教止觀法門將止修與觀修條貫為一個整體，這是解行合修的最高理想形態，亦是深層定慧修行的體驗境地。儘管圓教的「止」（定學）與「觀」（慧學）在義理層面多所融通，在實踐層面強調密合不分，然而，兩者的名稱不同，即在指涉其特質上的差異，如《摩訶止觀》卷5便用「靜」與「明」來體現止修與觀修的修習得力效驗。 因此，在學說原理與實修方法的闡釋上，或有必要先對止與觀二法給出分解性的剖析，避免將兩者的意義籠統不分。再者，止觀二法在實踐歷程中如何漸次統整而達成合一，也是可納入考量的探索方向。
大多數佛教學人在止觀修習的提升過程，通常是先將教理與禪法分開學習與熟練，而後進入義解與觀行的結合，進而達到止修與觀修的統一。此外，在實相真理的慧學修證層面，有聞、思、修的從慧解到慧悟的淺深次第；其中，「聞」、「思」是對經論真理教法的聽聞、理解與思擇，在「修」的層次方為依禪定觀想真理的正式止觀雙運形態。具體觀行實踐方面又有「理觀」與「事修」之分，理觀是以止觀的定慧之學為中心的實相真理觀修活動；事修是借助事相儀式進路以排除障礙與輔助理觀。 事修有助成理觀的功用，亦須依靠理觀的指引，兩者應當結合並用，但其間二者修行意涵的同異亦不可不辨。天台止觀的修學內涵是豐富的、多層次的，取徑遠方便與近方便而最終趣入圓頓止觀的真實體悟境界。
止修與觀修、聞思二慧與修慧、理觀與事修，可說具有不分而分、分而不分的特殊關係，隨著天台圓教止觀的修學成長階段及修證淺深境地，加上止觀學人的不同根性與修學取向，對於義解與觀行及理觀與事修的統合修持模式可有多樣化的表現，但都朝向圓頓止觀的教觀合一的修證理想。止觀交融、教觀不二的天台圓頓止觀體系，教理圓妙，觀法精深，為了達成對圓教中道實相的教理慧解與修觀慧悟的修證目標，在實相真理的修習方面可方便地展開為教理義解與觀行方法二個構面；觀行方法又有理觀正行與事修助行的區分。個別天台學人依本於圓教義理與止觀法門，對於義解、禪觀、禮懺、念佛等修學行法各賦與差別權重，統整為具有個人特色的教觀修學模式，解行兼修的具體表現形式在不同時代、地域與人物之間，其實呈現著多元化的研修取向。
天台佛教史上通常獲得推舉的代表性高僧，如蕅益智旭（1599-1655）在〈玄素開士結茅修止觀助緣疏〉說：「惟台嶺一宗，始從智者、章安，中歷荊溪、四明諸老，近復得妙峰、幽溪諸大師，相繼而興，教觀雙舉，信法兩被，故能超賢首、慈恩諸教之觀道寥寥，亦勝曹洞、臨濟等宗之教法貿貿。」 與知禮齊名的遵式並未在列。所列的天台智顗、章安灌頂（561-632）、荊溪湛然（711-782）、四明知禮（960-1028）、百松真覺（妙峰真覺，1537-1589）、幽溪傳燈（1554-1628）等台宗大德都在圓教止觀義理的闡揚方面卓有建樹，著述弘富，並且積極投入止觀修習與懺法實踐，屬於上根利智的少眾宗門精英。
前揭高僧的佛法義理詮釋為佛門後進理解天台圓教實相的重要依據，他們依解起行的精進修持事跡亦為後世天台學人的精神楷模。注重圓教義理研究的教觀修學進路，將理觀正行放在首要位置，事修行法作為輔助方法，目的在導入止觀正修，智顗與湛然都屬這種形態；知禮亦以理觀正修為中心，但他對懺法事修的投注力度亦大，且將精深理懺思想融入其間。 智旭本人亦相當通達天台圓教學說，在深入教觀法義之後，藉由對事修行法的深層智慧涵義解釋，使它們升格為正行方法。他強調咒語與佛號的體性即是諸法實相，持咒與念佛等同在修行一心三觀，終生專志踐履。然而，要效法這類深通圓教義理體系的理事合修軌式，須要善根深厚及時間與資源等各項修行條件具足。
再將視角轉移到現代學界，過去對天台佛教所做的學術觀照，側重於圓教思想構面的討論，其次是關注止觀法門與禮懺行法的總體修學原理或專論特定部分，對於義解與觀行及理觀與事修的統合方式及其不同形態，專門研究便顯得不足。（參考本書第一章第二節的「遵式研究的學術文獻綜述」。）教觀相合、解行並重是絕大多數天台學人的共通實踐關懷，因此，對於天台宗史上代表性人物的教觀統合模式進行個案性的考察，探求止觀修學的具體進路與差別類型，是個值得拓展的研究方向。
為數更多的天台學人亦通曉教觀思想，但他們並無詳論圓教止觀法義的專門著作，通常留下天台教觀的綱要著述，或是教觀大義的精要開示，使修行大眾容易理解與接受，作為事修行法的理觀指引，主要透過實修踐履來實現解行兼修的修證目標。單只鑽研教理而不落實於修行，就缺乏解行雙修的意義，進入不了深層的佛法修證體驗。如何在佛教生涯之中達到義解與實修的均衡運行與互相資成，應是許多教觀行者修學教理法義的先位考量，身處天台教團的修行文化環境當中，他們經常聽聞必須解行合修的忠告。儘管如此，像智顗與知禮這種天縱英才型的人物畢竟罕見，對於大多數教觀行者而言，如果想要達到兩位大師那樣的教理研究水準，可能必須皓首窮經，占用大量可用於實修的時間與精力，造成實踐面的投入不足。對於圓教真理的義解應當累積到何種適用程度？還有圓頓止觀的難行觀法問題如何獲得創意性的化解？這是無法迴避的課題。天台教團的諸多學人發展出有別於詳研義理而修習止觀的另類教觀修學範式，對於教觀法義獲取適足的掌握，而後通過禮懺與淨土的實修法門，達到義解與實修的調和相成，澄淨心靈，助發智慧，趣向深層修證體驗。慈雲遵式（964-1032）便是這種修學範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然而，他的教觀思想與實踐模式的重要意義與價值並未受到足夠的正視與研究。
遵式在寶雲義通（927-988）座下學習天台教法，得其微言奧旨，與知禮並列為宋代天台山家門庭的兩大領袖人物。義通長期追隨高僧螺溪義寂（919-987）學習圓頓教觀，深得師尊所傳，可說是當時天台學人的翹楚，使宗門法道得以振興。義通雖然精通天台教觀，卻未見止觀專門論著的流傳，是比較屬於述而不作的類型吧！ 遵式與知禮都由義通一手栽培養成，義通對天台教觀的深厚學養可見一斑。遵式與其師尊的學術風格有相類之處，通達天台教觀而甚少提筆撰作，應是將時間與精力投注於實修與講學，屬於實修為主的教觀修學範型。他們都精通教觀義理，而通過講經說法以培育宗門後學，及憑藉精進實修以期悟入圓教實相。這類實修導向型法師的教觀解行模式非常值得研究，可為當代天台佛教實踐提供諸多指導與啟發；然而，他們通常少有著述，缺乏資料以考察其思想與實踐的具體內容。
三、遵式教觀範式的研究架構
遵式在教觀義解與實踐兩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並且有《金園集》與《天竺別集》兩部文集存世，同時也修治多種禮懺行法與佛教儀法，呈現其一生的教觀思想結晶與實踐經驗總結，在天台實修型法師當中是最理想的研究對象。鑑於遵式教觀思想與實踐的學術研究仍有待開發，本書即以此為主題，展開對其佛學研修成果的整體探研，同時照顧到教觀思想與實踐行法二個構向，及其義解與實修的整合模式。研究成果將對遵式的總體研究有所補足，有助於解明遵式的學思歷程及其教觀解行成就，亦有利於深入理解天台教觀的發展演化與實踐模式。
本書共計六章。第一章「遵式之教觀修學範式的研究意義」，通過兩個視角來探索遵式的天台教觀修學範式的重要意義與研究價值。第一節「天台宗發展與遵式教觀之研究發想」，論說從南北朝末年到北宋初年天台教觀的理事合修形態的多樣性表現，從中顯示遵式這種具備特色的教觀解行模式在天台教學史上的重要意義，及其學術研究價值。第二節「遵式研究的學術文獻綜述」，收羅當代佛教學界以遵式為主題的相關學術論文與專書，檢視這些學術文獻的討論方向及研究成績，從而揭示遵式教觀思想與實踐這個課題的研究空間。
第二章「天台教觀修學的二類範式」，在考察過天台教觀的發展歷史後，發現大抵可歸併為兩種類型的教觀解行整合範式，其一是智顗所開出的詳密研究與闡釋圓教止觀義理，以理觀正行為主，以事修助行為輔的修學範型；其二是以遵式為代表的掌握圓教真理精義，作為修行指引，將主要心力投入事修行法以導入真理體悟的實修範式。本章分「智顗以理觀為正的事修輔成模式」及「遵式以事修為主的理觀指引模式」二節，根據智顗與遵式的傳記與著述，探討他們的教觀解行模式的特色，從而達到一種對照效應，提出應關注教觀修學不同模式的區辨。
第三章「遵式的天台教觀思想」，遵式通達天台教觀義理，指引其禮懺與念佛實修，研究其教觀修學模式，須先理解他的教觀思想，而這方面過去罕見專門的研究。在遵式的文集當中，收錄有〈為王丞相講法華經題〉、〈摩訶止觀議題〉及〈圓頓十法界觀心圖〉等文稿，是比較集中闡釋「法華三大部」的教觀思想精義的撰述。本章的三節分別對這幾篇文稿進行義理解析與詮釋，展示遵式對天台教觀思想的整體理解。
第四章「遵式禮懺行法的慧觀涵義」，遵式被尊稱為「天竺懺主」，在懺法實踐方面特富盛名，他重治智顗所傳的各種懺本及自行創制幾種禮懺文本，於其中補充智慧觀想內容。第一節「《請觀音三昧儀》的慧觀涵義」，遵式曾精勤修持「消伏呪法」（請觀音懺法）而從重病痊癒，這部懺法對其修懺理念與實踐具有特殊意義，本節解析其懺儀結構與理事合修方法，及懺本所涵的理觀思想。第二節「法華三昧行法的慧觀涵義」，審視《法華三昧懺儀》的懺本結構及其實相觀法的智慧內涵。第三節「淨土懺願行法的慧觀涵義」，遵式相當注重淨土法門，為了修持淨土行業而特別編制《往生淨土懺願儀》與《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本節討論遵式所創制的淨土懺願行法的理觀與事修整合模式。
第五章「遵式法脈的教觀傳承與修學模式」，嘗試描繪遵式所傳天台教觀的法脈相承圖景，並與山家派知禮一系的傳承情況進行對顯。第一節「遵式法脈的教觀修學取向」，考察遵式法脈數代弟子之教觀傳承與修學的具體情形，及最後法脈驟然斷絕的外來因素。遵式的法脈在他以後傳了三代，仍代有能人，維持宗門道風不墜。第二節「知禮門庭的教觀修學取向」，考察知禮的教觀修學取向，及其門下弟子的天台教學傳續情形。知禮門下的教理研究風氣明顯較遵式一脈為盛，難免多生法義爭論，甚至偏離知禮的中心思想，重視實修的傾向則逐漸蔚為趨勢。遵式與知禮二家法脈的教觀修學取向可說有由異趨同的發展，實修占有主導性的位置。
第六章「結論」，總結前面各章的重要發現與探研成果，分「遵式的教觀修學模式」、「遵式的教觀思想特色」、「禮懺行法的智慧觀法」三項論述研究結論。
知禮致力於圓教中道實相的詳密研究與詮釋，並積極與山外派人士論辯本宗正統思想，以確立圓頓止觀的實相真理觀境，再結合止觀與三昧行法的精進實踐，以達到解行雙修。遵式亦深入天台教觀，曾在專志修習懺法過程進入特殊宗教體驗，他對圓教止觀體系採取精要法義闡釋以作為觀行指引，而將主要精力投注於三昧懺儀與淨土懺法的實修活動，世稱慈雲懺主、天竺懺主。兩位高僧的學思與弘教範型代表著天台教觀的修學取向大抵可分化為重義理與重實修二類解行合修模式。
古代天台宗門與當代學界對天台高僧的評價，注目於義理思想的詮釋表現，如明末蕅益智旭在〈玄素開士結茅修止觀助緣疏〉說：「惟台嶺一宗，始從智者、章安，中歷荊溪、四明諸老，近復得妙峰、幽溪諸大師，相繼而興，教觀雙舉，信法兩被。」（《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7）所舉台宗大德都在圓教止觀義學闡揚方面卓有建樹，而與知禮齊名的遵式並未在列。以知禮為研究對象的當代學術著述亦遠多於探討遵式者；再者，研究遵式的學術文獻聚焦於其生涯事跡與佛教實踐，甚少關注其教觀思想。遵式非無具個人特色的教觀思想，而是這類教觀思想應當置放在整體解行統合脈絡，始能發掘與觀見其意義與價值。
筆者對於遵式之教觀思想與實踐的探討，發端於天台懺法與佛教儀式的研究興趣。2015年赴浙江建德參加紀念淨土宗五祖少康大師的淨土文化論壇，發表〈宋代慈雲遵式的淨土懺法研究〉，後來收入《少康大師與淨土法門研究》（2017年出版）。此後接續發表〈北宋慈雲遵式的施食行法研究〉（《普陀學刊》第4輯，2017年）；〈天台觀音懺法的發展與演變〉（《普陀學刊》第6輯，2017年）；〈宋代慈雲遵式的金光明懺法研究〉（《普陀學刊》第8輯，2019年）。
2021年起進而關懷遵式之天台教觀的整體研究，申請國科會一般研究計畫「宋代遵式之天台教觀的整體研究」（110-2410-H-343-004），及於2022年申請國科會專書寫作計畫「慈雲遵式研究——天台教觀體系的實踐取向」（111-2410-H-343-007），又陸續產出〈天台圓教的趣入之道——以慈雲遵式的《金園集》與《天竺別集》為中心〉（收於《天台佛學研究．第三輯》，2021年）；〈天台教觀的理觀與事修統合模式——智顗與遵式之二種範式的探討〉（《法鼓佛學學報》第32期，2023年）；〈慈雲遵式的天台教觀思想研究〉（《正觀》第108期，2024年）；〈慈雲遵式的法脈與教觀傳承〉（收於《天台佛學研究．第七輯》，2025年）。現在這本專書《慈雲遵式的天台教觀思想與實踐研究》即是十年來持續累積的研究統整成果，為天台教觀研究提供另一種思路。
本書的順利完成，感謝各學術單位與佛教機構邀請發表學術論文，及收入學術期刊與專書；還有來自國科會的研究經費補助，促成更深度的探研及完成全書的寫作。兩位審查者的精心研讀與提供修改意見，包含與肯定書中的別出觀點，於此致上謝忱。南華大學宗教所同學協助校訂文字，使全書更加完善。大千出版社將本書收為「佛教學術叢書」的第一冊，備感榮幸。書中所有疏漏之處，概由筆者承擔。
黃國清
2025年12月於嘉義大林
序論
印度佛教經論自東漢末葉傳入漢地之後，漢譯事業持續不絕，中國佛教學人對佛典義理內涵與實踐方法經過長達數百年的理解與消化，詮釋與融會，並對中華傳統思想文化有所融攝，歷經南北朝時代的學派發展，在隋唐時期形成幾個具有思想特色的宗派教學傳承。天台圓教止觀學說是南嶽慧思（515-577）、天台智顗（538-597）等卓越祖師在繼承前賢佛教研修成績的基礎上，深度鑽研重要的漢譯印度佛典，統整他們個人對經論法義的綜合理解與禪修體驗所開展出來的一套佛學思想與實踐體系。
天台止觀法門富含教觀雙美的特質，既展現弘博精深的佛學義理詮釋，同時具備詳密嚴整的禪觀次第系統，並且將此佛理義解與觀行法門緊密融貫為一體。從南北朝直至現代，天台教學傳統流衍不絕，對中國歷代佛教的思想面與實修面構成層面廣泛的影響；更傳至域外的韓、日等國，在東亞佛教文化圈中受到高度重視與實踐運用。天台止觀思想體系及其解行雙運模式，在佛教歷史中如何傳承與演化，是非常值得深入探究的一個課題。天台圓教止觀原是為利根修習者所設計，其實相教理微妙難思，觀行法門亦是難解進入， 教觀修行如何有效落實，及如何適應非上等根器的修學者，困擾著歷代的許多天台學人，促使他們致力研修本宗教學，探索可行的解行合修之道。
一、天台圓教止觀的實修難題
濫觴於北齊慧文（生卒年不詳），擴充於南嶽慧思，由天台智顗集其大成的天台止觀學說， 以《法華經》為宗本，統攝《華嚴經》、《中論》等經論的高深教理，涵蘊「三諦圓融」、「一念三千」等圓教中道實相的深妙理趣，展示如來不可思議智慧境界，誠如《妙法蓮華經》所言：「佛所得法甚深難解，有所言說意趣難知。」 智顗為了悟入圓教實相所開出的真理觀行進路，諸如「一心三觀」的圓頓觀法；導入菩薩聖位的「十乘觀法」；「六即菩提」的修道次第及五十二階位的複雜行位論述，原本就設定為利根上士的修學道途。中、下根器者宜先學習藏、通、別三教，依照次第三觀以期進入中道實相體悟。 除了圓頓止觀的《摩訶止觀》，智顗尚有《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次第禪門》）、《六妙門》、《四念處》等次第與不定止觀著作；及《方等三昧行法》、《法華三昧懺儀》、《請觀世音懺法》、《金光明懺法》等輔助圓教止觀實修的三昧行法撰述。
無論是在教理面或觀行面，智顗的相關著述統合起來如同包羅教觀萬象的詳盡修學地圖，然而，如何梳理與解讀這麼一套宏富繁難的佛教止觀寶典？如何評估自身的學法稟賦及找到相應的教觀法門？如何從文義理解落實到觀行修學，及克服實修情境的種種惑障？在教觀學說的探研上不僅須要究明智顗與天台古德的止觀思想詮釋，亦應延伸至考察他們的實踐經驗論述。
智顗精心打造的圓教義理與觀法體系難度頗高，他本人期望將修證境地至少推進到圓教位次系統第二階的六根清淨位（內凡位），但因帶領徒眾分散時間精力而無法專修止觀，晚年深切感慨僅達到五品弟子位（外凡位），遑論進入真實體悟之始的初住位！智顗對自己體得六根清淨位的能力具足信心，只是其成就條件要求投注全幅心力於止觀修習，剋期取證。 若這項報導屬實，則反映出圓教止觀法門確實難知難解，難修難證，唯有相當少數天賦異稟的佛門精英稍能領略其義理堂奧；然而，又會在觀法實修層面遭遇須要克服的極大難關。
如果連智顗這種特利根機者都未能匯聚足夠的修行因緣以晉級到見道位之前的六根清淨位（即十信位），得以獲取對中道實相的相似體悟，那麼，修習此種達成真實體悟機率甚低的圓教觀門究竟意義何在？儘管如此，換個角度思考，智顗義不容辭地建構與闡明天台教學體系，犧牲寶貴修行時間對追隨者諄諄教導，並為僧團大眾建置合理的配套修學規制， 自當在為天台教觀實踐考量較為廣泛的適用群體。尋思至此，深覺宜暫時擱置高推聖境與繁複艱深的圓教階位論述，勉力探索天台大師所創獲與演繹的教觀解行體制能為非上根的佛教行者提供何種實踐指導意義？
天台圓教止觀標榜「圓融三諦」、「一念三千」、「一心三觀」、「隨自意三昧」（覺意三昧）、「十乘觀法」等深妙教理與觀法，智顗本人即申明這些是利智上士所適用的修習方法；甚至對「隨自意三昧」並不勸修，因為如此在起心動念之際即能觀照中道實相的修證體驗無比高深，會讓鈍根障重者聞之驚疑怯懦。圓教觀行有「六即」的聞、思、修、證歷程，一心三智與一念三千的圓妙思想涵義且非不可透過理智思惟以獲致理解，然而，「名字即」的教義理解是一回事，能否順利進展到「觀行即」這種對不可思議實相理境的禪觀修習又是另一回事。智顗所體得的「五品弟子位」即在「觀行即」這個階段。 天台圓教的中道實相理趣圓融精妙，想要對其進行「一心三觀」與「十乘觀法」的直接觀察修習絕非等閑易事，實際創宗者智顗亦坦然表達自身所面對的實修困難處境。《妙法蓮華經》宣演學佛者同入一佛乘的高尚理念，既然圓教真理領解是成佛一乘道的必要配置，深明此義的智顗如何為佛門多眾的中下根器者設計一套趣入圓教實相觀行的適切修學模式？後世天台學人又將如何繼承其教觀學修體系，及順應時代佛教思想文化變遷而加以調適轉化？
二、理事合修的多樣統整取向
現代天台佛教學界不乏學者認為圓頓止觀並非如此難修，甚至可為各種根機的行者所運用，只要依照《摩訶止觀》所指導的依「前方便」以進入「正修止觀」的次第即可。如此的圓教觀行法門認知與智顗的觀點與經驗多所違和，其差異可能源自是否有將止觀思想詮釋結合到具體禪觀修習情境，有無可能將「名字即」的智思活動想成「觀行即」的實修經驗？林志欽論析天台宗圓教法門的詮釋與普及化問題，提出幾點反思：(1) 眾生非皆屬圓根；(2) 一心三觀非一般人普遍可行；(3)《法華三昧懺儀》的實相觀法並未接續到一心三觀，成為大眾修習圓教觀法的具體方法。(4) 隨自意三昧亦非一般大眾所適用的行法。(5) 將持息念發展為一心三觀雖具創意，仍有待詳細的論證與建構。最後總結說圓教觀法普及化的嘗試與努力尚未達成目標。 天台圓教觀行的普及化探索勸實是個有意義重大課題，但不可為達到生活應用目的而造成過度稀釋化與淺薄化，甚至偏離了智慧禪觀當有的精神與內涵。
學者提出依「前方便」進入止觀正修的觀點，興許過度化約前方便的建置旨趣與深刻義涵，而以淺層方便概括整體方便行法。對於進入中道實相體悟而言，通常所知的具五緣、呵五欲等二十五法只是「遠方便」，隸屬五品弟子位層次，距離實相觀行尚遠；開始著手修習十境與十乘觀法才算是「近方便」，已屬六根清淨位層次， 真正具有修學難度者是近方便的預備修觀嘗試。探討天台教觀的解行兼修之道，只注目於思想原理層面的論證而跳脫觀法實修維度的審視，容易忽略在實踐場域所遭逢的止觀修學難題，如能參考天台古德關於實修情境的解行運作與經驗表述，研究視域應會比較完整。探索天台圓教觀法的可行實修進路，使其能為更多佛教行者所應用，如果只是試圖將智顗所講述的難行止觀體系直接轉譯為普通根機者易於理解的語言表達方式，恐怕並不切實際，因為真正困難的是圓教止觀的深奧思想與禪法原理，及其龐然規模的結構體系。倒是可以考察天台古德為了進入圓教觀法的實修及指導弟子們修學，如何展示必需的核心教觀法義？以及開發出何種具創意的教觀實踐模式？
天台圓教止觀法門將止修與觀修條貫為一個整體，這是解行合修的最高理想形態，亦是深層定慧修行的體驗境地。儘管圓教的「止」（定學）與「觀」（慧學）在義理層面多所融通，在實踐層面強調密合不分，然而，兩者的名稱不同，即在指涉其特質上的差異，如《摩訶止觀》卷5便用「靜」與「明」來體現止修與觀修的修習得力效驗。 因此，在學說原理與實修方法的闡釋上，或有必要先對止與觀二法給出分解性的剖析，避免將兩者的意義籠統不分。再者，止觀二法在實踐歷程中如何漸次統整而達成合一，也是可納入考量的探索方向。
大多數佛教學人在止觀修習的提升過程，通常是先將教理與禪法分開學習與熟練，而後進入義解與觀行的結合，進而達到止修與觀修的統一。此外，在實相真理的慧學修證層面，有聞、思、修的從慧解到慧悟的淺深次第；其中，「聞」、「思」是對經論真理教法的聽聞、理解與思擇，在「修」的層次方為依禪定觀想真理的正式止觀雙運形態。具體觀行實踐方面又有「理觀」與「事修」之分，理觀是以止觀的定慧之學為中心的實相真理觀修活動；事修是借助事相儀式進路以排除障礙與輔助理觀。 事修有助成理觀的功用，亦須依靠理觀的指引，兩者應當結合並用，但其間二者修行意涵的同異亦不可不辨。天台止觀的修學內涵是豐富的、多層次的，取徑遠方便與近方便而最終趣入圓頓止觀的真實體悟境界。
止修與觀修、聞思二慧與修慧、理觀與事修，可說具有不分而分、分而不分的特殊關係，隨著天台圓教止觀的修學成長階段及修證淺深境地，加上止觀學人的不同根性與修學取向，對於義解與觀行及理觀與事修的統合修持模式可有多樣化的表現，但都朝向圓頓止觀的教觀合一的修證理想。止觀交融、教觀不二的天台圓頓止觀體系，教理圓妙，觀法精深，為了達成對圓教中道實相的教理慧解與修觀慧悟的修證目標，在實相真理的修習方面可方便地展開為教理義解與觀行方法二個構面；觀行方法又有理觀正行與事修助行的區分。個別天台學人依本於圓教義理與止觀法門，對於義解、禪觀、禮懺、念佛等修學行法各賦與差別權重，統整為具有個人特色的教觀修學模式，解行兼修的具體表現形式在不同時代、地域與人物之間，其實呈現著多元化的研修取向。
天台佛教史上通常獲得推舉的代表性高僧，如蕅益智旭（1599-1655）在〈玄素開士結茅修止觀助緣疏〉說：「惟台嶺一宗，始從智者、章安，中歷荊溪、四明諸老，近復得妙峰、幽溪諸大師，相繼而興，教觀雙舉，信法兩被，故能超賢首、慈恩諸教之觀道寥寥，亦勝曹洞、臨濟等宗之教法貿貿。」 與知禮齊名的遵式並未在列。所列的天台智顗、章安灌頂（561-632）、荊溪湛然（711-782）、四明知禮（960-1028）、百松真覺（妙峰真覺，1537-1589）、幽溪傳燈（1554-1628）等台宗大德都在圓教止觀義理的闡揚方面卓有建樹，著述弘富，並且積極投入止觀修習與懺法實踐，屬於上根利智的少眾宗門精英。
前揭高僧的佛法義理詮釋為佛門後進理解天台圓教實相的重要依據，他們依解起行的精進修持事跡亦為後世天台學人的精神楷模。注重圓教義理研究的教觀修學進路，將理觀正行放在首要位置，事修行法作為輔助方法，目的在導入止觀正修，智顗與湛然都屬這種形態；知禮亦以理觀正修為中心，但他對懺法事修的投注力度亦大，且將精深理懺思想融入其間。 智旭本人亦相當通達天台圓教學說，在深入教觀法義之後，藉由對事修行法的深層智慧涵義解釋，使它們升格為正行方法。他強調咒語與佛號的體性即是諸法實相，持咒與念佛等同在修行一心三觀，終生專志踐履。然而，要效法這類深通圓教義理體系的理事合修軌式，須要善根深厚及時間與資源等各項修行條件具足。
再將視角轉移到現代學界，過去對天台佛教所做的學術觀照，側重於圓教思想構面的討論，其次是關注止觀法門與禮懺行法的總體修學原理或專論特定部分，對於義解與觀行及理觀與事修的統合方式及其不同形態，專門研究便顯得不足。（參考本書第一章第二節的「遵式研究的學術文獻綜述」。）教觀相合、解行並重是絕大多數天台學人的共通實踐關懷，因此，對於天台宗史上代表性人物的教觀統合模式進行個案性的考察，探求止觀修學的具體進路與差別類型，是個值得拓展的研究方向。
為數更多的天台學人亦通曉教觀思想，但他們並無詳論圓教止觀法義的專門著作，通常留下天台教觀的綱要著述，或是教觀大義的精要開示，使修行大眾容易理解與接受，作為事修行法的理觀指引，主要透過實修踐履來實現解行兼修的修證目標。單只鑽研教理而不落實於修行，就缺乏解行雙修的意義，進入不了深層的佛法修證體驗。如何在佛教生涯之中達到義解與實修的均衡運行與互相資成，應是許多教觀行者修學教理法義的先位考量，身處天台教團的修行文化環境當中，他們經常聽聞必須解行合修的忠告。儘管如此，像智顗與知禮這種天縱英才型的人物畢竟罕見，對於大多數教觀行者而言，如果想要達到兩位大師那樣的教理研究水準，可能必須皓首窮經，占用大量可用於實修的時間與精力，造成實踐面的投入不足。對於圓教真理的義解應當累積到何種適用程度？還有圓頓止觀的難行觀法問題如何獲得創意性的化解？這是無法迴避的課題。天台教團的諸多學人發展出有別於詳研義理而修習止觀的另類教觀修學範式，對於教觀法義獲取適足的掌握，而後通過禮懺與淨土的實修法門，達到義解與實修的調和相成，澄淨心靈，助發智慧，趣向深層修證體驗。慈雲遵式（964-1032）便是這種修學範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然而，他的教觀思想與實踐模式的重要意義與價值並未受到足夠的正視與研究。
遵式在寶雲義通（927-988）座下學習天台教法，得其微言奧旨，與知禮並列為宋代天台山家門庭的兩大領袖人物。義通長期追隨高僧螺溪義寂（919-987）學習圓頓教觀，深得師尊所傳，可說是當時天台學人的翹楚，使宗門法道得以振興。義通雖然精通天台教觀，卻未見止觀專門論著的流傳，是比較屬於述而不作的類型吧！ 遵式與知禮都由義通一手栽培養成，義通對天台教觀的深厚學養可見一斑。遵式與其師尊的學術風格有相類之處，通達天台教觀而甚少提筆撰作，應是將時間與精力投注於實修與講學，屬於實修為主的教觀修學範型。他們都精通教觀義理，而通過講經說法以培育宗門後學，及憑藉精進實修以期悟入圓教實相。這類實修導向型法師的教觀解行模式非常值得研究，可為當代天台佛教實踐提供諸多指導與啟發；然而，他們通常少有著述，缺乏資料以考察其思想與實踐的具體內容。
三、遵式教觀範式的研究架構
遵式在教觀義解與實踐兩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並且有《金園集》與《天竺別集》兩部文集存世，同時也修治多種禮懺行法與佛教儀法，呈現其一生的教觀思想結晶與實踐經驗總結，在天台實修型法師當中是最理想的研究對象。鑑於遵式教觀思想與實踐的學術研究仍有待開發，本書即以此為主題，展開對其佛學研修成果的整體探研，同時照顧到教觀思想與實踐行法二個構向，及其義解與實修的整合模式。研究成果將對遵式的總體研究有所補足，有助於解明遵式的學思歷程及其教觀解行成就，亦有利於深入理解天台教觀的發展演化與實踐模式。
本書共計六章。第一章「遵式之教觀修學範式的研究意義」，通過兩個視角來探索遵式的天台教觀修學範式的重要意義與研究價值。第一節「天台宗發展與遵式教觀之研究發想」，論說從南北朝末年到北宋初年天台教觀的理事合修形態的多樣性表現，從中顯示遵式這種具備特色的教觀解行模式在天台教學史上的重要意義，及其學術研究價值。第二節「遵式研究的學術文獻綜述」，收羅當代佛教學界以遵式為主題的相關學術論文與專書，檢視這些學術文獻的討論方向及研究成績，從而揭示遵式教觀思想與實踐這個課題的研究空間。
第二章「天台教觀修學的二類範式」，在考察過天台教觀的發展歷史後，發現大抵可歸併為兩種類型的教觀解行整合範式，其一是智顗所開出的詳密研究與闡釋圓教止觀義理，以理觀正行為主，以事修助行為輔的修學範型；其二是以遵式為代表的掌握圓教真理精義，作為修行指引，將主要心力投入事修行法以導入真理體悟的實修範式。本章分「智顗以理觀為正的事修輔成模式」及「遵式以事修為主的理觀指引模式」二節，根據智顗與遵式的傳記與著述，探討他們的教觀解行模式的特色，從而達到一種對照效應，提出應關注教觀修學不同模式的區辨。
第三章「遵式的天台教觀思想」，遵式通達天台教觀義理，指引其禮懺與念佛實修，研究其教觀修學模式，須先理解他的教觀思想，而這方面過去罕見專門的研究。在遵式的文集當中，收錄有〈為王丞相講法華經題〉、〈摩訶止觀議題〉及〈圓頓十法界觀心圖〉等文稿，是比較集中闡釋「法華三大部」的教觀思想精義的撰述。本章的三節分別對這幾篇文稿進行義理解析與詮釋，展示遵式對天台教觀思想的整體理解。
第四章「遵式禮懺行法的慧觀涵義」，遵式被尊稱為「天竺懺主」，在懺法實踐方面特富盛名，他重治智顗所傳的各種懺本及自行創制幾種禮懺文本，於其中補充智慧觀想內容。第一節「《請觀音三昧儀》的慧觀涵義」，遵式曾精勤修持「消伏呪法」（請觀音懺法）而從重病痊癒，這部懺法對其修懺理念與實踐具有特殊意義，本節解析其懺儀結構與理事合修方法，及懺本所涵的理觀思想。第二節「法華三昧行法的慧觀涵義」，審視《法華三昧懺儀》的懺本結構及其實相觀法的智慧內涵。第三節「淨土懺願行法的慧觀涵義」，遵式相當注重淨土法門，為了修持淨土行業而特別編制《往生淨土懺願儀》與《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本節討論遵式所創制的淨土懺願行法的理觀與事修整合模式。
第五章「遵式法脈的教觀傳承與修學模式」，嘗試描繪遵式所傳天台教觀的法脈相承圖景，並與山家派知禮一系的傳承情況進行對顯。第一節「遵式法脈的教觀修學取向」，考察遵式法脈數代弟子之教觀傳承與修學的具體情形，及最後法脈驟然斷絕的外來因素。遵式的法脈在他以後傳了三代，仍代有能人，維持宗門道風不墜。第二節「知禮門庭的教觀修學取向」，考察知禮的教觀修學取向，及其門下弟子的天台教學傳續情形。知禮門下的教理研究風氣明顯較遵式一脈為盛，難免多生法義爭論，甚至偏離知禮的中心思想，重視實修的傾向則逐漸蔚為趨勢。遵式與知禮二家法脈的教觀修學取向可說有由異趨同的發展，實修占有主導性的位置。
第六章「結論」，總結前面各章的重要發現與探研成果，分「遵式的教觀修學模式」、「遵式的教觀思想特色」、「禮懺行法的智慧觀法」三項論述研究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