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從出土漢代文獻探討天回醫簡的價值
林育生
中醫學源遠流長，根據可靠的考證，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有了完整的理論體系，且逐漸建立了辯證論治的原則。然而由於古時缺乏足夠的工具，多只靠口傳心授，缺乏文字記錄，以致上古的文獻資料幾乎付諸闕如。能夠流傳至今的，也只有後人追記的《黃帝內經》一書，其內容以黃帝問、岐伯回答為主，其中有些內容據信應為後人補充。
一直到秦漢時期，才有比較完整的資料。所謂比較完整，是因隨著現代的漢墓發掘，發現了數量極為龐大的竹簡或帛書，但因為年代太過久遠(或發掘太遲)，簡帛上的部分文字與圖都已模糊不清；加上文字書寫形式的變化（從大篆到小篆、隸書）與書寫習慣、對藥物名稱或用語之不同等因素，以致竹簡或帛書難免都有缺漏，沒有辦法一窺全貌，有待後人努力推敲（甚至猜想），才能理解。即便如此，這些「典籍」還是不夠完整，現在流傳較廣的除了《黃帝內經》之外，還是只有《神農本草經》、《傷寒雜病論》等書。
學 者 李學勤曾經感慨地說：傳世的書面文獻在流傳過程中，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歪曲和變化。「今之習醫者僅知劉、張、李、朱(金元四大家)諸大家」，而考古獲得的文字資料就不一樣，它是我們能直接看到的古代原始遺存，因此具有更高的學術價值。至少「可據以判斷傳世古籍的年代，或校讀其字詞與文句」，這也正是解讀簡帛典籍的價值所在。
在可見的簡帛資料中，最具價值的不外：馬王堆漢墓、江陵張家山漢墓、武威旱灘坡漢墓，以及最近解讀完成的四川天回醫簡。
二十世紀七○年代，在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中出土了很多醫學帛書與少量醫學竹木簡書。其中 除了屬於經脈醫學而應稱為「脈書」的有：《足臂十一脈灸經》、《陰陽十一脈灸經》、《 脈法 》與《 陰陽脈死候》等四種；另有：經方類醫書《五十二病方》，及養生類的＜導引圖＞、養生方、雜療方、胎產書、和陰陽、雜禁方等。
江陵張家山漢墓，出土了簡牘近二千個；其中有三類著作和醫學相關，即：
《脈書》、《引書》和 有 關 法 醫 內 容 的 漢 簡 。《脈書》實際內容包括了五 種各自獨立的古佚醫書，原無書名，其定名如<陰陽十一脈灸經>、＜脈法＞、＜陰陽脈死候＞，〈 病 候 〉、〈 六 痛 〉等 。其 中 ＜陰陽十一脈灸經＞、〈脈 法〉、＜陰陽脈死候＞均為馬王堆漢墓出土古醫書的不同傳寫本，〈病候〉和〈六痛〉都是首次發現古佚書。《引書》是以養生、導引練氣為主軸，而其內容又各自獨立，其編寫體例也有六個互異的部分，如四季養生、導引動作、症狀導引具體療法、導引保健、疾病預防、導引哲學理論等。
武威旱灘坡漢墓出土的醫藥簡牘，經過清理，在九十二片簡牘中(簡 七十八，牘 14)，內容包括針灸、內科、外科、婦科、五官科等，其中還有各科的病名、症狀、藥物、劑量、製藥方法、服藥時辰和藥量，以及主治範圍、服藥與生活禁忌等等。
2013年四川省成都市天回鎮老官山漢墓，出土了九百二十片醫簡，包括殘簡，全部為竹簡，年代大致在西漢高祖後期至文帝時期。經整理，將竹簡醫書編定為五種（不含法律文書《尺簡》）。，並將五種醫書分別定名為《脈書•上經》（簡稱《上經》）、、《脈書••下經》（簡稱《下經》）、、〈治六十病和齊湯法〉（簡稱《和齊湯法》）、，及〈㓨數〉、〈逆順五色脈臧驗精神〉（簡稱《五色》））。〉。
天回醫簡所見「敝昔」，證明其學出自扁鵲，故這批醫書應與戰國時名醫扁鵲有關，從天回醫簡的內容看，《上經》與《下經》的內容一脈相承，《上經》言人與天氣相通，以「五色脈診」為核心；《下經》言病之變化轉歸，則以「經脈」為主進行疾病分類。〈靈樞•經脈〉所謂「經脈者，所以能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以及《漢書•藝文志》所謂「醫經者，原人血、脈、經、絡、骨、髓、陰、陽、表、裡，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現在看來都是對《脈書》這類文獻內容的概括，及說明其重要性。
李政育醫師在《獨家新編五十二病方》一書提到：馬王堆醫書〈五十二病方〉應是在「毉」巫階段，尚在各種疾病臨床試誤階段，開始將臨床有效方依各種不同原因，而分門別類作初級歸納的時代，這與後代醫學「類書」的方劑收集相同，沒有任何理論，而「殹」仍為「毉」的古字，可見辛追夫人年代的湖南，對酒的運用尚未普遍，而《傷寒雜病論》也尚未創造出來，所以〈五十二病方〉的歷史價值高於《傷寒雜病論》、《黃帝內經》與《難經》，也因此可推按《黃帝內經》等係西漢、東漢之交，「新」莽時期産品之一個可靠證明。
天回醫簡的包含範圍極廣，其中一大部分為脈學。考量到與五十二病方內容的一貫性，以及讀者的實用性，加上研究者的可參考性，本書以〈治 六 十 病和 齊 湯 法〉（簡 稱 和齊湯法）為主體，力求完整；另取〈逆 順 五 色脈 臧 驗 精 神〉做 輔 助 說 明。
值得一提的是，老官山出土醫簡文本中，出現一種其他傳世醫書不常見的醫療外治法「犮」(發)，例如：
犮之方，病淺石（石即砭，以砭石針刺之意）而犮之，病深則犮而石之。
□□□□膚□故犮□欲出汗其犮筋必當□其犮骨必當輸□□；
□至為汗不出而犮其心俞，俞不盈，心主不實，不可石也。肺痛者，目□鼻口。
不盛，犮其夾營而毋暴也。
《診治論》中的記載，主要是用石法和犮法治療疾病。究竟什麼是「犮」？陳星等認為「犮」應該是「撥」或「拔」的動作。類似撥筋、刮痧、拔罐之類。李家浩認為，犮（發）法即灸法。「發」相當於動詞「灸」，與簡文犮法之「犮」用法相同。從老官山文中「□膚□故犮□欲出汗」，可以理解為:加熱讓氣血循環加速而出汗，所以 犮（發） 法即灸法，較為可信。但為何不直接用「灸」字或「炙」字，則無從得知，或許是與石法配合欲石其膿時，先培足陽氣正氣吧。為了便於辨識，在本書中均以正體字「發」表示。
唐代，顏師古注《漢書•藝文志》云：「石，謂砭石，即石箴也。古者攻病則有砭，今其術絕矣。」可見到唐代以後，砭法的使用已經幾乎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九鍼的運用。
（本文取材自林育生碩士論文）
（砭石的現代運用可參考《砭術》一書，王學仁編著，元氣齋出版社出版）
從出土漢代文獻探討天回醫簡的價值
林育生
中醫學源遠流長，根據可靠的考證，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有了完整的理論體系，且逐漸建立了辯證論治的原則。然而由於古時缺乏足夠的工具，多只靠口傳心授，缺乏文字記錄，以致上古的文獻資料幾乎付諸闕如。能夠流傳至今的，也只有後人追記的《黃帝內經》一書，其內容以黃帝問、岐伯回答為主，其中有些內容據信應為後人補充。
一直到秦漢時期，才有比較完整的資料。所謂比較完整，是因隨著現代的漢墓發掘，發現了數量極為龐大的竹簡或帛書，但因為年代太過久遠(或發掘太遲)，簡帛上的部分文字與圖都已模糊不清；加上文字書寫形式的變化（從大篆到小篆、隸書）與書寫習慣、對藥物名稱或用語之不同等因素，以致竹簡或帛書難免都有缺漏，沒有辦法一窺全貌，有待後人努力推敲（甚至猜想），才能理解。即便如此，這些「典籍」還是不夠完整，現在流傳較廣的除了《黃帝內經》之外，還是只有《神農本草經》、《傷寒雜病論》等書。
學 者 李學勤曾經感慨地說：傳世的書面文獻在流傳過程中，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歪曲和變化。「今之習醫者僅知劉、張、李、朱(金元四大家)諸大家」，而考古獲得的文字資料就不一樣，它是我們能直接看到的古代原始遺存，因此具有更高的學術價值。至少「可據以判斷傳世古籍的年代，或校讀其字詞與文句」，這也正是解讀簡帛典籍的價值所在。
在可見的簡帛資料中，最具價值的不外：馬王堆漢墓、江陵張家山漢墓、武威旱灘坡漢墓，以及最近解讀完成的四川天回醫簡。
二十世紀七○年代，在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中出土了很多醫學帛書與少量醫學竹木簡書。其中 除了屬於經脈醫學而應稱為「脈書」的有：《足臂十一脈灸經》、《陰陽十一脈灸經》、《 脈法 》與《 陰陽脈死候》等四種；另有：經方類醫書《五十二病方》，及養生類的＜導引圖＞、養生方、雜療方、胎產書、和陰陽、雜禁方等。
江陵張家山漢墓，出土了簡牘近二千個；其中有三類著作和醫學相關，即：
《脈書》、《引書》和 有 關 法 醫 內 容 的 漢 簡 。《脈書》實際內容包括了五 種各自獨立的古佚醫書，原無書名，其定名如<陰陽十一脈灸經>、＜脈法＞、＜陰陽脈死候＞，〈 病 候 〉、〈 六 痛 〉等 。其 中 ＜陰陽十一脈灸經＞、〈脈 法〉、＜陰陽脈死候＞均為馬王堆漢墓出土古醫書的不同傳寫本，〈病候〉和〈六痛〉都是首次發現古佚書。《引書》是以養生、導引練氣為主軸，而其內容又各自獨立，其編寫體例也有六個互異的部分，如四季養生、導引動作、症狀導引具體療法、導引保健、疾病預防、導引哲學理論等。
武威旱灘坡漢墓出土的醫藥簡牘，經過清理，在九十二片簡牘中(簡 七十八，牘 14)，內容包括針灸、內科、外科、婦科、五官科等，其中還有各科的病名、症狀、藥物、劑量、製藥方法、服藥時辰和藥量，以及主治範圍、服藥與生活禁忌等等。
2013年四川省成都市天回鎮老官山漢墓，出土了九百二十片醫簡，包括殘簡，全部為竹簡，年代大致在西漢高祖後期至文帝時期。經整理，將竹簡醫書編定為五種（不含法律文書《尺簡》）。，並將五種醫書分別定名為《脈書•上經》（簡稱《上經》）、、《脈書••下經》（簡稱《下經》）、、〈治六十病和齊湯法〉（簡稱《和齊湯法》）、，及〈㓨數〉、〈逆順五色脈臧驗精神〉（簡稱《五色》））。〉。
天回醫簡所見「敝昔」，證明其學出自扁鵲，故這批醫書應與戰國時名醫扁鵲有關，從天回醫簡的內容看，《上經》與《下經》的內容一脈相承，《上經》言人與天氣相通，以「五色脈診」為核心；《下經》言病之變化轉歸，則以「經脈」為主進行疾病分類。〈靈樞•經脈〉所謂「經脈者，所以能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以及《漢書•藝文志》所謂「醫經者，原人血、脈、經、絡、骨、髓、陰、陽、表、裡，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現在看來都是對《脈書》這類文獻內容的概括，及說明其重要性。
李政育醫師在《獨家新編五十二病方》一書提到：馬王堆醫書〈五十二病方〉應是在「毉」巫階段，尚在各種疾病臨床試誤階段，開始將臨床有效方依各種不同原因，而分門別類作初級歸納的時代，這與後代醫學「類書」的方劑收集相同，沒有任何理論，而「殹」仍為「毉」的古字，可見辛追夫人年代的湖南，對酒的運用尚未普遍，而《傷寒雜病論》也尚未創造出來，所以〈五十二病方〉的歷史價值高於《傷寒雜病論》、《黃帝內經》與《難經》，也因此可推按《黃帝內經》等係西漢、東漢之交，「新」莽時期産品之一個可靠證明。
天回醫簡的包含範圍極廣，其中一大部分為脈學。考量到與五十二病方內容的一貫性，以及讀者的實用性，加上研究者的可參考性，本書以〈治 六 十 病和 齊 湯 法〉（簡 稱 和齊湯法）為主體，力求完整；另取〈逆 順 五 色脈 臧 驗 精 神〉做 輔 助 說 明。
值得一提的是，老官山出土醫簡文本中，出現一種其他傳世醫書不常見的醫療外治法「犮」(發)，例如：
犮之方，病淺石（石即砭，以砭石針刺之意）而犮之，病深則犮而石之。
□□□□膚□故犮□欲出汗其犮筋必當□其犮骨必當輸□□；
□至為汗不出而犮其心俞，俞不盈，心主不實，不可石也。肺痛者，目□鼻口。
不盛，犮其夾營而毋暴也。
《診治論》中的記載，主要是用石法和犮法治療疾病。究竟什麼是「犮」？陳星等認為「犮」應該是「撥」或「拔」的動作。類似撥筋、刮痧、拔罐之類。李家浩認為，犮（發）法即灸法。「發」相當於動詞「灸」，與簡文犮法之「犮」用法相同。從老官山文中「□膚□故犮□欲出汗」，可以理解為:加熱讓氣血循環加速而出汗，所以 犮（發） 法即灸法，較為可信。但為何不直接用「灸」字或「炙」字，則無從得知，或許是與石法配合欲石其膿時，先培足陽氣正氣吧。為了便於辨識，在本書中均以正體字「發」表示。
唐代，顏師古注《漢書•藝文志》云：「石，謂砭石，即石箴也。古者攻病則有砭，今其術絕矣。」可見到唐代以後，砭法的使用已經幾乎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九鍼的運用。
（本文取材自林育生碩士論文）
（砭石的現代運用可參考《砭術》一書，王學仁編著，元氣齋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