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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失智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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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何

面對畫展的簽名綢,他遲疑了……


「六七年前吧──」熱茶的輕煙,在鄧媽媽眼前飄散。
「有回,他應邀去參加畫展的開幕,我們像往常一樣,一塊兒連袂出席,可是在簽名綢上,他瀟灑的簽完自己的名字後,舉筆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他用低到不能再低聲音問我,怎麼就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妳的姓名了?」

鄧媽媽低垂眼簾,也藏不住眼角閃閃的淚光:「當時,我還頂生氣,怨他:都嫁給你幾十年了,你竟然會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我的姓名了……」


早春的三月天,乍暖、總還是寒得多。
佇立半山腰上的社區,毛毛細雨有一陣、沒一陣的,空氣冷冽、卻也清新。
七十多歲的鄧媽媽,談起話來,就是很有溫婉教養的輕聲細語:「妳看他的畫,曾經是這麼揮灑自如、大器磅礡!」閤起早年的畫冊,鄧媽媽打開一卷卷從書房拿出的新作:「看,這是他這最近畫的。」

一張張的宣紙上,不分大小,不論是黑白潑墨、或是著了丹青顏色,總有挺拔桃樹三四株,昂首向天、佈滿點點、密密麻麻的點點,卻是遠遠近近、墨色濃淡間是有所層次的點呀點的,綴在一株又一株的桃樹上,令人屏息。光是這些點點,要花多少時間,才能這般細膩的表現出桃樹茂盛的風華?著實令人驚歎!

「一整個上午。」鄧媽媽語帶感傷:「他就這樣,一言不發、安安靜靜、無比專注的點呀點呀,畫紙之外,身邊、周遭、一切的一切,彷彿對他,都是不存在的。」

畫中有黑瓦白牆的江南水鄉民宅,一幢又一幢,錯落有致,構圖上卻千篇一律,方形的組合,長方形、正方形、梯形;而矮牆,則是大大小小不同的三角形組合,倒有幾分嵌瓷畫的感覺。換個角度看,這是幅極其巧奪天工的幾何圖形,拼湊而成的風景水墨畫,構圖的原素,只有毛筆尖兒的點點、各種方形、和三角形。

「真的就像醫生說的,像無意識似的,不斷的重複這些,方啊、圓啊、三角形啊。」

可是,即便是不斷的重複這些,方啊、圓啊、三角形啊,都已經和教授的心思、的人,合而為一了;幾乎等於是教授生命本能的揮灑!這樣的畫作,不說穿,有幾個人看得出,是出自病人之手?

「我問醫生,他這樣會不快樂嗎?會不會很無聊?醫生說不會,他這樣可以一心一意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反而是沒有世俗包袱的。」

望著窗外山間的雲霧,鄧媽媽幽幽問:「妳知道梵谷嗎?梵谷有幅名作,星夜,畫的是滿天漩渦狀的星光,有人說他瘋了,可是也有人說,他是病了,得了一種叫做『梅尼爾氏症』的病、產生暈眩後,所畫出來的。也有部份藝術學者堅持,說梵谷的構圖嚴謹、細密,實在不像出自精神疾病患者的手。」

無限憐惜輕撫著這些畫,鄧媽媽邊收拾著:「他病了這幾年,他的畫,還是有他的風範跟水準,有人要我賣,說要高價收藏,好比印刷出了缺陷的鈔票、或是窯變了的燒陶,說不定日後會比早年的畫作,更有價值。」

攤在茶几上的幾幅畫,潑墨之外的,用色自有一派安之若素的沉穩,天地間再多的繽紛,也攪動不了這自成一脈的篤定。這些畫,似乎在傳遞著老教授現在最真實的心境:走過人生多少的大風大浪之後,終於還了自己的本色,想怎麼畫,就怎麼無拘無束的畫,不受牽制、再也沒什麼可干擾創作的了。

「給我再多錢,我也不賣!」鄧媽媽小心翼翼的一張張捲來,仔細的收回樟木箱子裡:「我怎麼捨得呢?他還能再畫多久?現在畫一幅、是一幅,張張都是我的寶!」

是青光眼嗎

「慢慢的,發現他的畫,少了潑墨的大筆揮灑,麼越畫越小了呢?實在疑惑不安,連哄帶勸的要他去看醫生,結果醫生說,該是青光眼的視野萎縮造成的吧?如果,真是這麼單純,倒也還好,可是人怎麼也跟著變了呢?」

嘆口好長的氣:「慢慢的,他越來越不愛說話了;本來還喜歡的東西變不愛了,幾個好朋友聚聚餐、喝個小酒、打打麻將,他原本都是熱中,卻也越來越意興闌珊。最明顯的是,畫、退步到落差越來越大,我們只好一家一家醫院的去找原因。」

「在一些餐會上,原本興致高昂的他,不但越來越自閉,甚至會沒有理由的自顧離席,起身窩到牆邊兒角落上。我奇怪不解之下,免不了一頓數落,怎麼變得掃興和不禮貌了呢?」鄧媽媽的眼光,黯淡晦澀:「後來找上了腦神經心理科,為了不讓他多心,我們倆一起做了個心理測驗,醫生告訴我,他的腦子裡,管語彙、邏輯思考的額葉部分,出了點問題。」
妳趕快出來一趟
「有天,我正忙著做午飯,他急匆匆的打電話回來──」
「我在銀行,妳趕快來一趟。」
「正在忙呢,什麼事呀那麼緊張?」
「我密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你有去改過嗎?」
「沒呀!」
「上次你自己跑去換了郵局的印章,你也說沒!」
「可是,我真的沒換呀,怎麼就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我一樣怨他,跟我生分了,幾十年的結髮夫妻,老來反倒是什麼都防著,既然都不跟我說了,我還管你那麼多幹嘛……」鄧媽媽的聲音,像窗外的毛毛細雨,飄飄忽忽的。

計程車,我要去瑞安街

「我們在瑞安街住了幾十年,他總在瑞安街巷口剪頭髮,來回不過一個小時左右吧?那天,他說去理髮,去了好久,我就是打心裡慌。」

不敢抬眼看鄧媽媽說話的神情。
「打電話問,理髮店老闆說,教授已經回家了,走了有一個多小時嘍。」
「他也許只是一時隨性,到哪去走走、或順便到哪去辦件事吧?我盡量安撫自己,沒事、沒事兒的。他手機沒帶出門,時間就一分一秒的過,我進進出出不斷到陽台上去張望,總算看到一部計程車轉進巷口停車,他下來了。」

等他上樓,壓著怒氣問:「去哪怎麼也不說一聲?」
「沒呀,理完頭,走著走著,停下腳步一看,站路邊想了很久,這裡是哪裡?怎麼想也想不起回家的路,只好叫計程車,跟司機說,我要去瑞安街幾巷幾號。他就載我回來,一到巷口,我又認得路了。」

「計程車花了多少錢?」
「一百七十幾吧?」
「一百七十幾?那肯定是有段路遠了……」

鄧媽媽沉默了兩三分鐘:「這下子,我真的嚇到、害怕了……」

綠燈了,為什麼車還轉個沒完

大安森林公園,二十多年來,鄧教授常去運動的,散步走走,閒來也附近四處溜達逛逛,像走自家後院兒似的熟悉。

「有天,他驚魂未定的回來──」
「怎麼行人穿越燈的秒數越來越短?怎麼紅綠燈都不管用了?我看了確定是綠燈才過馬路的,怎麼車就在身邊轉來轉去?還猛按喇叭,害我差點嚇到過不了馬路。」
「他忘了。」鄧媽媽輕嘆著:「直線車道過後,還有左轉或右轉車的通行,行人,是還要再多等一會兒燈號的;我再也不敢,讓他、單獨出門了……」

落地門窗,明明就關著,室內,有陽光般柔和的暈黃燈光,可怎麼就都溫暖不起來?

「現在,他只認我、跟我,如果我非要出門辦事不可,他又不要別人陪,孩子他有時認得、有時認不得;不管是外傭或台傭,他都不要有陌生人在家。我只能走到哪,做什麼,都一起帶著他,心理壓力,比帶小小孩還大,怕一不小心,轉個身,人給弄丟了……他都快八十好幾了,萬一走失了、想都怕啊!」

「為了想多挽留他一點記憶,找他得意門生來陪他吃吃飯、聊聊天,可是人來了,他只說聲坐呀,就自顧畫自己的畫也不理人。也許,半個多小時後,他會突然想起來,問起當時同班的誰誰誰,最近好嗎?」

「我也老了。」鄧媽媽感慨萬千:「真不敢想,如果哪天,萬一、萬一我先他而去,他現在這樣越來越糟,怎麼辦?我走了,他一定沒幾天可活了。擔心、怕呀、煩惱到自己都要得憂鬱症了。」
搭電梯

「醫生說,盡量鼓勵他,讓他做有興趣的事。」鄧媽媽轉著手上的茶杯:「他畫畫之外,就愛打麻將、玩點小牌。」

「不放心讓他外出,就約朋友來家陪他玩玩,要不,就讓他到社區的朋友家打打小牌。他向來算牌之快、摸牌之準、狠勁兒全不見了,中途會停下來、一直愣愣的想,像新手在學打牌似的,摸不到該怎麼排列組合才好,又像電路突然斷電了,不能吵、不能催、等那會兒過後,他自己接通了、搭上線了,又沒事了。只是斷電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久……」

「到社區其他棟,12樓的鄰居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跟我說──」

「鄧老出我家大門就往安全梯走,我忙去攔他,要他搭電梯下樓,可是他堅持,才4樓,走下去很快就到了,他是不是搞錯弄忘了?當作還住瑞安街公寓呀?」

「現在這家,也是為他而搬;社區的保全、監視器、都做得很好,早上我弄早餐的時候,會鼓勵他下去中庭院子走一走、運動一下。」

鄧媽媽眼中霧濛濛的:「最近,鄰居告訴我,看他呆站在一樓電梯前,或是進了電梯,就靜靜的站著不動,似乎不知道要進電梯、上下電梯、是要按鈕的了。」

錯字,打叉、還要訂正

「現在的他,倒像個老自閉兒,不吵、不鬧、好在也不會出去亂跑亂走。像今天這樣陰霾飄雨的天氣,他就專心一意的站在窗前,對著山嵐雲靄發呆,如果不叫他,他就可以不吃不喝,站一上午,動也不動,真不知他神遊到哪去了。」

天氣,果然左右著人的心情。

「我總是哄著他,來畫畫兒吧,要不寫寫書法!」鄧媽媽好溫柔:「看,那麼一大疊宣紙黃了、霉了,你也會捨不得
的。」

鄧媽媽攤開老教授最近寫的書法:「像不像小學生練字啊?」若不是看過早年畫冊上蒼勁有力的行草,很難想像是同出一人之手。

不小心寫錯了字,老教授會在錯字上打個叉叉,然後在空白之處,寫下正確的字,就像小孩寫功課在訂正。

墨汁要是不小心弄髒了宣紙,老教授還會掩飾似的,隨興畫朵花遮一遮。

「小學生是最聽老師話的,他現在,第一聽醫生的話,醫生說年紀大了,眼睛不好,辣椒能少吃就少吃吧;他是四川人,吃了大半輩子辣椒,結果戒了,看到辣椒,即便還是愛的,可是會喃喃自語,醫生說,不行、不可以吃!」

襯衫裡的外套

鄧教授午睡起來了,鄧媽媽趕緊過去招呼,幫他添衣:「有客人來呢!」

鄧媽媽想引著老教授到客廳。

「喔!」一聲,老教授自顧自的轉進書房,端坐案前,專心做起自己的事……

「穿衣服的順序,認知越來越混亂了,如果手邊正忙著,一時間來不及馬上幫他,他會自己穿,可是,有時候會變成外套先穿,毛衣或襯衫會穿在外面。有時候,人是清楚的,他就會和自己生氣。」

看了很多書,可是找不到有脈絡可尋的答案

「他75歲那年,有次大批畫作被偷,讓他整個人消沉了好一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後的病變,都因這打擊而起?」鄧媽媽的表情,有著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助。
「找醫生、看醫生之外,我自己也找很多相關的書來看,可是找不到一個有脈絡可尋的答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越忘越乾淨、越忘越徹底、或是說越來越、失智……」

鄧媽媽好傷感、好困惑:「是不是因為現在的人,活的歲數很容易就上八九十歲,所以很多以前不常見、沒聽過的疾病,統統跑出來了?是都沒徵兆可教?可以先警示或預防的嗎?」

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不敢追問鄧媽媽,接下來的日子怎麼辦?只能靜靜坐到她身邊,輕輕攬著鄧媽媽;可是,卻怎麼都找不到安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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