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試閱】
「太太」陪伴的心路歷程
先生的強迫症狀
經常濕淋淋地回到家,無奈的習慣了
我和先生是透過親友介紹下認識的,他罹患強迫症的狀況大概有 6 至 7 年的時間;一開始我們都是分開住,並不了解他的生活習慣,只覺得很多東西他都會先擦拭過,是一位很愛乾淨的對象,而且相處起來都很舒適,因此沒感到有異狀,直到結婚後一起住才知道先生對於髒這件事情這麼留心;從留心到留意,從留意到注意,髒這件事似乎越來越影響我們的生活了。記得有一次我在家中就聽到外頭有急促翻找鑰匙的聲音且伴隨著喘氣聲,開門後看見濕答答的他迎面而來,當下我非常詫異:「外頭明明沒有下雨,為什麼你是濕答答的回家呢?」先生並沒有回應我,神色焦慮、緊張,快速地衝到浴室留下:「幫我拿盥洗衣物」的話音。一直到他洗好後,才告訴我:「今天看到清潔阿姨用同一塊灰白色的抹布,擦拭著辦公室的所有空間,當下我就在想,都是同一塊灰白色的布,那豈不是同一塊可能擦過廁所洗手台、馬桶、尿斗等,這些骯髒的汙穢就會順著阿姨擦拭的所到之處,附著到我的辦公桌上,而我又用這張辦公桌,我整身就會被這些病菌附著……越想越可怕,我就趕緊到頂樓拿水管沖洗全身,沖洗好後,我才敢到停車場開車。」
當下聽完先生的描述,我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因此我回問先生:「你自己覺得這樣是正常的嗎?」
懷孕浴室滑倒,居然關心「你有沒有碰到馬桶?」
一段時間後,對於先生濕答答的回來,我逐漸從最初的詫異轉為接受;就如同他在外頭游泳回來,帶著濕濕的頭、濕答答的毛巾,唯一不同的是他連衣物都是濕的。當時的生活似乎已經達到另一種平衡,他對髒汙的強迫對我沒有太大的影響,因為我會維持好自己乾淨的界線,倘若他想要更乾淨,就得自己去清潔。
然而,在懷孕大概 8、9 個月時,我洗澡時不小心滑跤,便大叫:「快過來!我跌倒了!」那時我超級擔心傷到胎兒和身體,深怕有任何意外發生。沒想到,先生推開浴室門的第一句話竟是詢問:「你有沒有碰到馬桶?」這讓我當下氣到很想要離婚,心想:「我挺著大肚子懷著你的孩子,在廁所跌倒面臨生死交關,你竟然第一句話是先確認我有沒有碰到馬桶,而不是關心我和孩子!」從這次事件後,先生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因此就上網查詢自己的狀況,逐漸對強迫症有一些認識,便著手尋求就醫。
對自己生活的影響
所有物品和人進到家前都要消毒乾淨,引發親友誤會
在先生的強迫症狀最嚴重時,任何東西進入家門前都必須全面消毒,以此確保萬無一失;不過,有些東西被酒精噴到後,可能就沒用了,所以我對於這樣的做法完全無法認同;而我的公婆卻覺得這樣很合理,也會配合先生的做法,雖然意見不一,但我還是會避開正面衝突,私下請先生的弟弟轉達告訴公婆更好的方式,讓公婆較能理解不要什麼東西都跟先生一樣「全都噴酒精」。
除了物品外,人進來也是需要全身消毒,所以後來就請親友們自備居家服;像是剛生完小孩的時候,很多親友都會想來我們家看看小嬰兒,一開始大家都直接穿著工作服就過來,先生碰見沒有換掉工作服的他們,都會顯露出莫大的嫌惡、焦慮、害怕的表情,事後同事們都以為先生不歡迎他們,這很影響到我的人際關係。因此,後來我們想到的方法就是請親友自備居家服,起初親友們會覺得很奇怪,但長期下來似乎逐漸習慣了。
規定我沒洗頭,不准上床睡覺
洗頭是對我影響最大的地方。由於女生頭髮比較長,洗髮加上吹乾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因此若無特別流汗或出油,我大約每兩天才洗一次頭。隨著先生出現強迫症的狀況,他開始在意我是否有洗頭再上床睡覺,即使我多次解釋我工作的地方都是冷氣房,下班後也都是搭車回家,頭髮基本上都很乾淨,但他的偏執似乎又被點燃,堅持要求我洗完頭才能上床睡覺。這常常成為我們爭吵的癥結點;先生會因為我沒洗頭,整晚盯著我、鬧著要求我洗好頭才能上床。有一次我被他煩到受不了,就告訴他:「那我去睡外面旅館。」當下他似乎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知道我不只是說說而已,才特別允許我沒洗頭就上床睡覺。
逐漸地,我發覺到面對這些事情時,好像必須亮出自己的底牌,才會讓先生的現實感回來,冷靜地去思考自己的期待和要求是否合理。
對孩子生活的影響
擔心孩子學到爸爸愛乾淨的要求與怕髒的行為
起初,我最害怕的就是影響小孩,所以每次先生有過度乾淨的要求時,我都會開玩笑的跟孩子說:「那是爸爸自己覺得,我們不要跟他一樣,這樣就好。」屆時,先生也會跟著說:「對啦~是爸爸有病,爸爸太過度要求了。」雖然我們嚴守這個不要禍延子孫的界線,但生活在一起,孩子有時也會觀察到爸爸的行為,學習到爸爸的習慣與要求,導致有時會對乾淨有過度的要求,我就會嚴加的叮囑孩子「這不是正確的行為」,孩子才意識到這件事情其實不是正常的。我覺得比較辛苦的可能是導正的部分,時時刻刻要提醒,以避免孩子受到爸爸的影響。
不想整天宅在家裡,辛苦帶孩子一起出門
在先生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他幾乎到達完全不出門的狀態,我擔心孩子會有樣學樣,整天跟爸爸一樣宅在家裡,這並不是我樂見的。雖然我不會開車,一個人帶兩個小孩也確實很吃力,但為了改變這種情況,我努力想辦法並向外求援,找了娘家的爸媽、妹妹一起帶孩子出門、一起活動,雖然很辛苦,但那段時光卻成為了一段美好的回憶,我親自陪伴孩子長大、感情特別親密。
給自己的心理壓力
我不覺得髒,為什麼要幫他清潔呢
強迫症並不像一般感冒主要是影響病人自己,我覺得整個家庭會因為強迫症的關係而有所影響,甚至增加許多限制。但我不會為了配合先生對髒汙的恐懼,而去順從他的清潔習慣,因此與先生獨處時,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只要秉持著:「你覺得髒,你可以自己清理」的理念生活著就好。然而,在其他家人眼裡,可能會對於我的作法有所懷疑,甚至覺得我是因為懶惰,寧願讓先生受苦也不願協助清理。這些質疑讓我在生活也會開始懷疑到底是他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我真的應該要幫他清理嗎?但……我真的覺得不髒呀!
先生最嚴重時,有過帶孩子一走了之的衝動
除了外在壓力,對於人生規劃也有著很大的影響。我對未來是充滿憧憬的,期待自己能達到某個位置、孩子也能夠在健全的家庭中長大,這是我人生中認為最重要的兩件事情,因此我常常會說:「可以慢,但不能就這樣停下來。」在先生還沒找黃老師之前,我對他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行為:為什麼每天回來都濕淋淋?對於乾淨有著非常大的要求,這樣的環境真的可以好好照顧孩子嗎?身為成年人,我可以分辨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正常的,但……對一個孩子來說,他可能在尚未具備判斷能力時,就先複製了我先生的行為,這讓我在先生最嚴重的時候,有過帶孩子一走了之的衝動。
面對強迫症的處遇方式(初、中、後期)
[治療前]覺得髒,你可以自己來
對於先生的狀況,我們是處於比較有趣的狀態。過去,先生的媽媽會因為先生說:「這東西有點髒」、「這地板有點髒」等,就馬上跪在地板上擦拭,以去除先生對於髒的害怕。然而,我不是這種個性的人,我的態度是:「我覺得不髒,但如果你覺得髒,你可以自己整理好。」雖然看似有些蠻橫,甚至我們也常因為這件事情吵架,但我還是會跟先生反抗,明確地表示:「這明明就是不髒的東西,如果你堅持覺得他髒,那你可以自己做,實際去感受到累,也許你自己就可以調整標準了。」那時候我們搬出公婆家自己住,先生的狀況就有所改善。不過,後來因為孩子出生,我們需要公婆的幫忙,就又搬回公婆家住;因為公婆較會配合先生,這讓先生對於髒的要求又提高了,彷彿內心的強迫症又再次被點燃。
那段時間我有發現先生的強迫症狀又出現了,因而再次提醒先生,他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不行,內心也擔心影響小孩,才決定就醫尋求幫忙。
[治療初期]強迫症是一個持久戰,病人要有病識感
一開始我們搭配著醫師的藥物以及黃老師的心理治療;起初的改變真的很快,醫師開了兩週的藥,吃完一週後我們就擅自減藥量,甚至停藥,只留下心理諮商,沒想到,少了藥物的輔助,在練習作業時,更是力不從心,黃老師一看就知道我們自己減藥。有了那次經驗後,我們知道要遵循醫師開的藥物,這樣在心理諮商的練習上才能有比較好的成效。
「有些話,老婆講、爸媽講,都沒用。權威人士講才有效。」第一次與先生一同去看病時,醫生說著先生的狀況,並描述有時候的那個髒是自己 ( 先生 ) 心裡覺得髒,但實際上並不髒。透過醫生與黃老師的說明,先生點頭如搗蒜彷彿聽到聖經般,我心想我們家人不是也有這樣說過嗎?才意識到專家的可信度能夠讓先生對於自己的狀況開始有「病識感」,發現自己這樣真的是生病了。在家中練習時,先生甚至還會引經據典地把黃老師的話放在嘴邊,這些話就像變成驅使他進行練習或挑戰的力量,我在一旁觀看時,也覺得他真的有在努力改變。
[治療中期]認知辯證與行為暴露,是最重要的加強錠
每次找黃老師時,我都會陪著先生一起進去,先生在尋求幫助,而我也透過黃老師的治療,讓我對先生的狀況有更多的了解,又或者開玩笑的說能夠獲得一些用來堵他話的句子。記得有一次在相對沒有這麼乾淨的地方,當時先生表情面露慌張,我一看就知道他可能又要焦慮、緊張了,因此,我就走到他旁邊跟他說:「練習暴露不反應!你用眼睛看,有髒嗎?沒有嘛!那是你腦袋覺得髒,不是真的髒(證據檢驗法)!」這句話似乎有輸入到先生的大腦迴路中,當下會默念:「對!沒錯!黃老師有說過,看起來不髒就是不髒。」黃老師的話是先生治療的主力,也因為有這些話,讓先生仿佛有皈依的感覺,當下我要做的就是加強他這個想法,趕緊補上:「對!沒錯!就是不髒!」
大約治療一年後,先生的狀況真的改善很多,我的角色很像是軍師,先生努力抗戰時,我就在一旁鼓舞士氣,一起對抗強迫症這個敵人。
[治療後期]漸漸符合我想像中的正常生活
隨著治療超過三年,先生大致的強迫症狀已經明顯改善,對於乾淨的部分也沒有那麼焦慮和要求,清理與擦拭的範圍也逐漸縮小,甚至現在可以接受處在有些不是這麼乾淨的地方,臉部表情還可以慢慢接受這些焦慮。回首這二到三年的時間,先生一開始的強迫症需要婆婆擦拭乾淨,到現在有時婆婆跪在地板上擦地,先生還會抱怨婆婆:「不用這麼辛苦,沒有髒就不用擦。」我感受到先生的改變,似乎也潛移默化地改變整個家裡的生活狀況,朝向更正常更有品質的生活方向。
自己與家人的調適歷程
治療師的專家角色協助,自己壓力變小,看見改變的希望
在先生強迫症的狀況越來越嚴重時,我並不會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我認為遇到問題,我們大家可以一起解決就好,但最重要的還是先生必須有「病識感」;當先生有病識感時,我們給他的幫助才會是助力,倘若他不覺得這樣不正常,就會變成我們在拖著他往前,他不開心,我們也很累。
尚未就診前,我比較像是指導者的角色,但畢竟我不是專家,再加上身分又是太太和媳婦,會有角色衝突的情形,太強硬會讓先生、婆婆都無法接受,但太軟弱又不是我喜歡的樣子;因此,在就診後,這個領導者的角色就可以讓黃老師擔任,我們就當好軍師,一旁給予協助,另一方面,家人們對於黃老師的囑咐也較能聽得進去,如此便能事半功倍。找到黃老師後,內心的壓力也變得比較小,先生有個明確的方向可以依循、知道自己能夠怎麼做,而我也能適時給予協助,這讓我感受到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前進。
我支持先生的治療,先生支持我的選擇,我們一起朝目標前進
可能個性使然,親戚朋友們都覺得這段婚姻能走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對我來說,一路看著先生不斷努力,我發現其實我們也一直在朝著目標前進,只是慢了一些,但總會到達。先生看似都是被幫助者,但其實他在日常生活上也給予我許多鼓勵與支持,特別在我有興趣的事物上,都很鼓勵我去嘗試,讓我在挑戰一些事情時,並不是孤單嘗試,而是有人可以分享的。我們在這段夫妻關係中,過著我們期待、想要的生活。先生常說:「如果今天不是跟你(我)結婚,而是跟我媽個性一樣的對象,可能現在我媽還在努力擦著地板。」,如果不是先生的支持,可能現在我還在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我們都在關係中給予對方所需要的,這份需要可能是對方幫助,也可能是對方心理的支持;其實我自己就是一個很喜歡幫助別人的人,或許命運讓我碰見他(先生),也是讓那個喜歡幫助別人的自己,有被展現出來的機會吧。
現在家人和先生相處,不再動輒得咎,真的輕鬆自在多了
由於先生對於乾淨的要求,過去婆婆很常處在緊張的狀態下,一發現先生臉色不對,就會順著先生注視的方向,趕緊跪在地板上擦地,並一邊詢問還有哪裡髒;最嚴重時,婆婆也會莫名覺得這個環境可能我先生會介意,就在他回來前,趕緊把每寸家裡的環境都非常仔細地清理、消毒乾淨。隨著治療的進步,除了先生有明顯的進步外,婆婆跪在地板上擦地的頻率也少很多,甚至有時還會聽到婆婆說:「也是齁~家裡好像真的沒有這麼髒。」
在還沒治療前,每次的過年都像是踩地雷,公婆、先生的手足們都小心翼翼的,深怕在不知道的狀況下先生就爆炸了;透過治療,現在與親戚的相處都是很放鬆、自在的,雖然先生還是堅持大家得換居家服,但親戚們好像也能夠接受這樣的生活方式,認為換上居家服後,在家庭走動上比較自在。縱使先生面對到不可預期的髒汙出現,他也可以坦然的把髒汙擦掉,這是我們旁人都嘆為觀止的地方,覺得這一切的改變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鼓勵其他同樣處境的人
家人害怕衝突而過度妥協,不是對病患真的好
面對家人的強迫症狀,作為家屬的我們真的不能夠太心軟。有時候可能為了避免後續的衝突發生,我們就會漸漸地掉進這個妥協的漩渦當中,而這個妥協可能反而會讓強迫症患者無限上綱;假使一開始只覺得有點髒,但到後來可能就會變成一面、一片、整間;在回到與婆婆同住時,我有感受到先生的狀況似乎有比較嚴重,因為婆婆會滿足先生的需要,漸漸的就會導致這樣的怕髒信念又再次被挑起;因此,我認為若家人也有強迫症的狀況時,要先知道自己最多能夠做到甚麼程度,設定停損點,再下去就要勇於表達自己的限制,絕不是無止盡的配合。
一廂情願隱忍配合、認為終有一天會改變,其實不然
黃老師有說過:「有些家屬會默默的隱忍患者的強迫行為,一廂情願認為這樣隱忍下去,病患終有一天會改變的,但實際上並不會。」這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我認為「歡喜做、甘願受」,如果我們已經願意為了病患做調整,這個念頭便是從我們自己身上發出來,那就要接受後續的結果可能不如同我們想像;而若念頭是為了對方而做,到頭來結果卻不如預期,就反而會去責怪對方,對雙方都會是傷害。
若患者不能正確判斷,家人要堅定立場,讓他知道正常的清潔標準
身為家屬要試著去影響病患,讓他變好,若對方已經不能正確判斷了,更要堅定立場,讓他知道怎樣才是正常的乾淨標準與清潔習慣,不要為了錯的事情,影響了自己的生活。強迫症是一場持久戰,雖然病患深受強迫症的侵擾,生活有他辛苦的地方,但我認為家屬仍然要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能因為同情病患而把排序調換;倘若我們沒把自己照顧好,可能就會連帶影響病患;而如果對病患或照顧者都能夠正確的表達想法、設立好界線,就比較能夠穩定的戰勝強迫症。
「太太」陪伴的心路歷程
先生的強迫症狀
經常濕淋淋地回到家,無奈的習慣了
我和先生是透過親友介紹下認識的,他罹患強迫症的狀況大概有 6 至 7 年的時間;一開始我們都是分開住,並不了解他的生活習慣,只覺得很多東西他都會先擦拭過,是一位很愛乾淨的對象,而且相處起來都很舒適,因此沒感到有異狀,直到結婚後一起住才知道先生對於髒這件事情這麼留心;從留心到留意,從留意到注意,髒這件事似乎越來越影響我們的生活了。記得有一次我在家中就聽到外頭有急促翻找鑰匙的聲音且伴隨著喘氣聲,開門後看見濕答答的他迎面而來,當下我非常詫異:「外頭明明沒有下雨,為什麼你是濕答答的回家呢?」先生並沒有回應我,神色焦慮、緊張,快速地衝到浴室留下:「幫我拿盥洗衣物」的話音。一直到他洗好後,才告訴我:「今天看到清潔阿姨用同一塊灰白色的抹布,擦拭著辦公室的所有空間,當下我就在想,都是同一塊灰白色的布,那豈不是同一塊可能擦過廁所洗手台、馬桶、尿斗等,這些骯髒的汙穢就會順著阿姨擦拭的所到之處,附著到我的辦公桌上,而我又用這張辦公桌,我整身就會被這些病菌附著……越想越可怕,我就趕緊到頂樓拿水管沖洗全身,沖洗好後,我才敢到停車場開車。」
當下聽完先生的描述,我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因此我回問先生:「你自己覺得這樣是正常的嗎?」
懷孕浴室滑倒,居然關心「你有沒有碰到馬桶?」
一段時間後,對於先生濕答答的回來,我逐漸從最初的詫異轉為接受;就如同他在外頭游泳回來,帶著濕濕的頭、濕答答的毛巾,唯一不同的是他連衣物都是濕的。當時的生活似乎已經達到另一種平衡,他對髒汙的強迫對我沒有太大的影響,因為我會維持好自己乾淨的界線,倘若他想要更乾淨,就得自己去清潔。
然而,在懷孕大概 8、9 個月時,我洗澡時不小心滑跤,便大叫:「快過來!我跌倒了!」那時我超級擔心傷到胎兒和身體,深怕有任何意外發生。沒想到,先生推開浴室門的第一句話竟是詢問:「你有沒有碰到馬桶?」這讓我當下氣到很想要離婚,心想:「我挺著大肚子懷著你的孩子,在廁所跌倒面臨生死交關,你竟然第一句話是先確認我有沒有碰到馬桶,而不是關心我和孩子!」從這次事件後,先生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因此就上網查詢自己的狀況,逐漸對強迫症有一些認識,便著手尋求就醫。
對自己生活的影響
所有物品和人進到家前都要消毒乾淨,引發親友誤會
在先生的強迫症狀最嚴重時,任何東西進入家門前都必須全面消毒,以此確保萬無一失;不過,有些東西被酒精噴到後,可能就沒用了,所以我對於這樣的做法完全無法認同;而我的公婆卻覺得這樣很合理,也會配合先生的做法,雖然意見不一,但我還是會避開正面衝突,私下請先生的弟弟轉達告訴公婆更好的方式,讓公婆較能理解不要什麼東西都跟先生一樣「全都噴酒精」。
除了物品外,人進來也是需要全身消毒,所以後來就請親友們自備居家服;像是剛生完小孩的時候,很多親友都會想來我們家看看小嬰兒,一開始大家都直接穿著工作服就過來,先生碰見沒有換掉工作服的他們,都會顯露出莫大的嫌惡、焦慮、害怕的表情,事後同事們都以為先生不歡迎他們,這很影響到我的人際關係。因此,後來我們想到的方法就是請親友自備居家服,起初親友們會覺得很奇怪,但長期下來似乎逐漸習慣了。
規定我沒洗頭,不准上床睡覺
洗頭是對我影響最大的地方。由於女生頭髮比較長,洗髮加上吹乾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因此若無特別流汗或出油,我大約每兩天才洗一次頭。隨著先生出現強迫症的狀況,他開始在意我是否有洗頭再上床睡覺,即使我多次解釋我工作的地方都是冷氣房,下班後也都是搭車回家,頭髮基本上都很乾淨,但他的偏執似乎又被點燃,堅持要求我洗完頭才能上床睡覺。這常常成為我們爭吵的癥結點;先生會因為我沒洗頭,整晚盯著我、鬧著要求我洗好頭才能上床。有一次我被他煩到受不了,就告訴他:「那我去睡外面旅館。」當下他似乎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知道我不只是說說而已,才特別允許我沒洗頭就上床睡覺。
逐漸地,我發覺到面對這些事情時,好像必須亮出自己的底牌,才會讓先生的現實感回來,冷靜地去思考自己的期待和要求是否合理。
對孩子生活的影響
擔心孩子學到爸爸愛乾淨的要求與怕髒的行為
起初,我最害怕的就是影響小孩,所以每次先生有過度乾淨的要求時,我都會開玩笑的跟孩子說:「那是爸爸自己覺得,我們不要跟他一樣,這樣就好。」屆時,先生也會跟著說:「對啦~是爸爸有病,爸爸太過度要求了。」雖然我們嚴守這個不要禍延子孫的界線,但生活在一起,孩子有時也會觀察到爸爸的行為,學習到爸爸的習慣與要求,導致有時會對乾淨有過度的要求,我就會嚴加的叮囑孩子「這不是正確的行為」,孩子才意識到這件事情其實不是正常的。我覺得比較辛苦的可能是導正的部分,時時刻刻要提醒,以避免孩子受到爸爸的影響。
不想整天宅在家裡,辛苦帶孩子一起出門
在先生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他幾乎到達完全不出門的狀態,我擔心孩子會有樣學樣,整天跟爸爸一樣宅在家裡,這並不是我樂見的。雖然我不會開車,一個人帶兩個小孩也確實很吃力,但為了改變這種情況,我努力想辦法並向外求援,找了娘家的爸媽、妹妹一起帶孩子出門、一起活動,雖然很辛苦,但那段時光卻成為了一段美好的回憶,我親自陪伴孩子長大、感情特別親密。
給自己的心理壓力
我不覺得髒,為什麼要幫他清潔呢
強迫症並不像一般感冒主要是影響病人自己,我覺得整個家庭會因為強迫症的關係而有所影響,甚至增加許多限制。但我不會為了配合先生對髒汙的恐懼,而去順從他的清潔習慣,因此與先生獨處時,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只要秉持著:「你覺得髒,你可以自己清理」的理念生活著就好。然而,在其他家人眼裡,可能會對於我的作法有所懷疑,甚至覺得我是因為懶惰,寧願讓先生受苦也不願協助清理。這些質疑讓我在生活也會開始懷疑到底是他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我真的應該要幫他清理嗎?但……我真的覺得不髒呀!
先生最嚴重時,有過帶孩子一走了之的衝動
除了外在壓力,對於人生規劃也有著很大的影響。我對未來是充滿憧憬的,期待自己能達到某個位置、孩子也能夠在健全的家庭中長大,這是我人生中認為最重要的兩件事情,因此我常常會說:「可以慢,但不能就這樣停下來。」在先生還沒找黃老師之前,我對他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行為:為什麼每天回來都濕淋淋?對於乾淨有著非常大的要求,這樣的環境真的可以好好照顧孩子嗎?身為成年人,我可以分辨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正常的,但……對一個孩子來說,他可能在尚未具備判斷能力時,就先複製了我先生的行為,這讓我在先生最嚴重的時候,有過帶孩子一走了之的衝動。
面對強迫症的處遇方式(初、中、後期)
[治療前]覺得髒,你可以自己來
對於先生的狀況,我們是處於比較有趣的狀態。過去,先生的媽媽會因為先生說:「這東西有點髒」、「這地板有點髒」等,就馬上跪在地板上擦拭,以去除先生對於髒的害怕。然而,我不是這種個性的人,我的態度是:「我覺得不髒,但如果你覺得髒,你可以自己整理好。」雖然看似有些蠻橫,甚至我們也常因為這件事情吵架,但我還是會跟先生反抗,明確地表示:「這明明就是不髒的東西,如果你堅持覺得他髒,那你可以自己做,實際去感受到累,也許你自己就可以調整標準了。」那時候我們搬出公婆家自己住,先生的狀況就有所改善。不過,後來因為孩子出生,我們需要公婆的幫忙,就又搬回公婆家住;因為公婆較會配合先生,這讓先生對於髒的要求又提高了,彷彿內心的強迫症又再次被點燃。
那段時間我有發現先生的強迫症狀又出現了,因而再次提醒先生,他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不行,內心也擔心影響小孩,才決定就醫尋求幫忙。
[治療初期]強迫症是一個持久戰,病人要有病識感
一開始我們搭配著醫師的藥物以及黃老師的心理治療;起初的改變真的很快,醫師開了兩週的藥,吃完一週後我們就擅自減藥量,甚至停藥,只留下心理諮商,沒想到,少了藥物的輔助,在練習作業時,更是力不從心,黃老師一看就知道我們自己減藥。有了那次經驗後,我們知道要遵循醫師開的藥物,這樣在心理諮商的練習上才能有比較好的成效。
「有些話,老婆講、爸媽講,都沒用。權威人士講才有效。」第一次與先生一同去看病時,醫生說著先生的狀況,並描述有時候的那個髒是自己 ( 先生 ) 心裡覺得髒,但實際上並不髒。透過醫生與黃老師的說明,先生點頭如搗蒜彷彿聽到聖經般,我心想我們家人不是也有這樣說過嗎?才意識到專家的可信度能夠讓先生對於自己的狀況開始有「病識感」,發現自己這樣真的是生病了。在家中練習時,先生甚至還會引經據典地把黃老師的話放在嘴邊,這些話就像變成驅使他進行練習或挑戰的力量,我在一旁觀看時,也覺得他真的有在努力改變。
[治療中期]認知辯證與行為暴露,是最重要的加強錠
每次找黃老師時,我都會陪著先生一起進去,先生在尋求幫助,而我也透過黃老師的治療,讓我對先生的狀況有更多的了解,又或者開玩笑的說能夠獲得一些用來堵他話的句子。記得有一次在相對沒有這麼乾淨的地方,當時先生表情面露慌張,我一看就知道他可能又要焦慮、緊張了,因此,我就走到他旁邊跟他說:「練習暴露不反應!你用眼睛看,有髒嗎?沒有嘛!那是你腦袋覺得髒,不是真的髒(證據檢驗法)!」這句話似乎有輸入到先生的大腦迴路中,當下會默念:「對!沒錯!黃老師有說過,看起來不髒就是不髒。」黃老師的話是先生治療的主力,也因為有這些話,讓先生仿佛有皈依的感覺,當下我要做的就是加強他這個想法,趕緊補上:「對!沒錯!就是不髒!」
大約治療一年後,先生的狀況真的改善很多,我的角色很像是軍師,先生努力抗戰時,我就在一旁鼓舞士氣,一起對抗強迫症這個敵人。
[治療後期]漸漸符合我想像中的正常生活
隨著治療超過三年,先生大致的強迫症狀已經明顯改善,對於乾淨的部分也沒有那麼焦慮和要求,清理與擦拭的範圍也逐漸縮小,甚至現在可以接受處在有些不是這麼乾淨的地方,臉部表情還可以慢慢接受這些焦慮。回首這二到三年的時間,先生一開始的強迫症需要婆婆擦拭乾淨,到現在有時婆婆跪在地板上擦地,先生還會抱怨婆婆:「不用這麼辛苦,沒有髒就不用擦。」我感受到先生的改變,似乎也潛移默化地改變整個家裡的生活狀況,朝向更正常更有品質的生活方向。
自己與家人的調適歷程
治療師的專家角色協助,自己壓力變小,看見改變的希望
在先生強迫症的狀況越來越嚴重時,我並不會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我認為遇到問題,我們大家可以一起解決就好,但最重要的還是先生必須有「病識感」;當先生有病識感時,我們給他的幫助才會是助力,倘若他不覺得這樣不正常,就會變成我們在拖著他往前,他不開心,我們也很累。
尚未就診前,我比較像是指導者的角色,但畢竟我不是專家,再加上身分又是太太和媳婦,會有角色衝突的情形,太強硬會讓先生、婆婆都無法接受,但太軟弱又不是我喜歡的樣子;因此,在就診後,這個領導者的角色就可以讓黃老師擔任,我們就當好軍師,一旁給予協助,另一方面,家人們對於黃老師的囑咐也較能聽得進去,如此便能事半功倍。找到黃老師後,內心的壓力也變得比較小,先生有個明確的方向可以依循、知道自己能夠怎麼做,而我也能適時給予協助,這讓我感受到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前進。
我支持先生的治療,先生支持我的選擇,我們一起朝目標前進
可能個性使然,親戚朋友們都覺得這段婚姻能走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對我來說,一路看著先生不斷努力,我發現其實我們也一直在朝著目標前進,只是慢了一些,但總會到達。先生看似都是被幫助者,但其實他在日常生活上也給予我許多鼓勵與支持,特別在我有興趣的事物上,都很鼓勵我去嘗試,讓我在挑戰一些事情時,並不是孤單嘗試,而是有人可以分享的。我們在這段夫妻關係中,過著我們期待、想要的生活。先生常說:「如果今天不是跟你(我)結婚,而是跟我媽個性一樣的對象,可能現在我媽還在努力擦著地板。」,如果不是先生的支持,可能現在我還在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我們都在關係中給予對方所需要的,這份需要可能是對方幫助,也可能是對方心理的支持;其實我自己就是一個很喜歡幫助別人的人,或許命運讓我碰見他(先生),也是讓那個喜歡幫助別人的自己,有被展現出來的機會吧。
現在家人和先生相處,不再動輒得咎,真的輕鬆自在多了
由於先生對於乾淨的要求,過去婆婆很常處在緊張的狀態下,一發現先生臉色不對,就會順著先生注視的方向,趕緊跪在地板上擦地,並一邊詢問還有哪裡髒;最嚴重時,婆婆也會莫名覺得這個環境可能我先生會介意,就在他回來前,趕緊把每寸家裡的環境都非常仔細地清理、消毒乾淨。隨著治療的進步,除了先生有明顯的進步外,婆婆跪在地板上擦地的頻率也少很多,甚至有時還會聽到婆婆說:「也是齁~家裡好像真的沒有這麼髒。」
在還沒治療前,每次的過年都像是踩地雷,公婆、先生的手足們都小心翼翼的,深怕在不知道的狀況下先生就爆炸了;透過治療,現在與親戚的相處都是很放鬆、自在的,雖然先生還是堅持大家得換居家服,但親戚們好像也能夠接受這樣的生活方式,認為換上居家服後,在家庭走動上比較自在。縱使先生面對到不可預期的髒汙出現,他也可以坦然的把髒汙擦掉,這是我們旁人都嘆為觀止的地方,覺得這一切的改變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鼓勵其他同樣處境的人
家人害怕衝突而過度妥協,不是對病患真的好
面對家人的強迫症狀,作為家屬的我們真的不能夠太心軟。有時候可能為了避免後續的衝突發生,我們就會漸漸地掉進這個妥協的漩渦當中,而這個妥協可能反而會讓強迫症患者無限上綱;假使一開始只覺得有點髒,但到後來可能就會變成一面、一片、整間;在回到與婆婆同住時,我有感受到先生的狀況似乎有比較嚴重,因為婆婆會滿足先生的需要,漸漸的就會導致這樣的怕髒信念又再次被挑起;因此,我認為若家人也有強迫症的狀況時,要先知道自己最多能夠做到甚麼程度,設定停損點,再下去就要勇於表達自己的限制,絕不是無止盡的配合。
一廂情願隱忍配合、認為終有一天會改變,其實不然
黃老師有說過:「有些家屬會默默的隱忍患者的強迫行為,一廂情願認為這樣隱忍下去,病患終有一天會改變的,但實際上並不會。」這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我認為「歡喜做、甘願受」,如果我們已經願意為了病患做調整,這個念頭便是從我們自己身上發出來,那就要接受後續的結果可能不如同我們想像;而若念頭是為了對方而做,到頭來結果卻不如預期,就反而會去責怪對方,對雙方都會是傷害。
若患者不能正確判斷,家人要堅定立場,讓他知道正常的清潔標準
身為家屬要試著去影響病患,讓他變好,若對方已經不能正確判斷了,更要堅定立場,讓他知道怎樣才是正常的乾淨標準與清潔習慣,不要為了錯的事情,影響了自己的生活。強迫症是一場持久戰,雖然病患深受強迫症的侵擾,生活有他辛苦的地方,但我認為家屬仍然要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能因為同情病患而把排序調換;倘若我們沒把自己照顧好,可能就會連帶影響病患;而如果對病患或照顧者都能夠正確的表達想法、設立好界線,就比較能夠穩定的戰勝強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