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你一直在「台上」
而坐在觀眾席上的，是那些能決定你命運的人。
在大所，你不只是「做工作」，更是在「演工作」。
每一封郵件、每一次走廊裡的閒聊、每一個在線狀態，都是你「職場人設」的一部分。你始終「在線」，不管是在會議上發言，還是在視訊會議畫面裡默默點頭。可能你覺得沒人看，但其實你一直在被觀察。
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件事，但沒有快到足以避免付出代價。
到職第一個月，我交了一份法律研究備忘錄，我覺得寫得還可以──不驚豔，但也不糟。我點了「傳送」，呼出一口氣，繼續幹別的。一週過去了，合夥人沒回覆。又過了一週，我突然發現：我開始被「邊緣化」了。
我並沒有犯錯，我只是沒有「驚豔到值得被記住」。而在這個連計費工作都靠搶的地方，沉默不是中性意味，沉默就是回饋。
起初我還自我安慰：沒人找我，正好清靜；我可以喘口氣，恢復一下，重新做個人。但在這種「清靜」底下，是越來越強的焦慮感：我是不是太普通了，沒人想帶我？我是不是已經被「靜悄悄地封鎖」了，只是沒人告訴我？
在大所，連「沒人找你做事」都可能是失敗的證據。
我開始留意所有細節。哪些同事總是第一個發言，信件裡那些「修潤過頭」的客套話，甚至茶水間裡的一句「你週末過得怎麼樣」，都不是寒暄，而是在打探：你還在狀態嗎？
大所教會你時刻自我審查，不僅是工作內容，還有語氣、標點、坐姿──是不是太自信？太安靜？太圓滑或不夠圓滑？
而無論你心裡是焦慮、困惑，還是徹底失望，表面上你都得演得像個「未來合夥人」：積極、投入，隨時展現具有領導力的樣子。你得看起來「很上進」。
說實話，在我那個已經被掏空的小心臟裡，我並不想出庭，也不想爭著表現自己，我只想一個人審閱文件（document review）、打保密標籤（privilege tag），或者開著網飛（Netflix），一口氣清清爽爽地追滿十小時。沒有訊息視窗，沒有壓力，就這樣平靜地活著。
但「大所裡的表演」是全方位的，而且是有紀錄的。合夥人會記得你有沒有在會議上發言，你的語氣聽起來像不像「能見客戶」，你是不是在點頭的時候眼神飄了。
他們會打分數，會貼標籤──「還需要打磨」、「還不夠自信」，但永遠不會告訴你這些標準到底是誰訂的。
於是我也開始表演。
明明什麼都沒搞清楚，還要回一封語氣「輕鬆自信」的郵件；明明快要睡著了，在視訊會議鏡頭前還得點頭裝認真；明明根本不想爭搶，還要表現出「勝負欲」，因為在這裡，「被看見」才等於「存在」。
我曾經相信努力會「說話」，但在大所，努力只是起點：你得被「看見」，才會被「獎勵」。
有那麼一次，我至今想起來還會忍不住尷尬到想找個地洞鑽：一個要求很多的合夥人在群組會議上提到一個新案子，我沒有第一時間自薦。我猶豫了，因為我那時候已經被其他案子壓得喘不過氣。
結果兩小時後，我收到一條訊息：「嘿，確認一下你最近狀態還好嗎？這段時間好像沒看到你主動舉手。」
我反覆讀了三遍，他的意思是：你剛才沒跳出來，你是不是已經「脫節」了？
在大所，就是這麼現實：一次小小的遲疑，一個「不夠積極」的表情，你就會被默認為「狀態不好」。如果你沒有全力以赴，那就意味著你在「掉隊」。
後來，他們又拋出那個「魔法詞彙」：主人翁精神（ownership）。合夥人們超愛說這個詞。他們說想「看到你展現出更多的主人翁精神」，意思是：你要像合夥人一樣思考、預判、主導，但同時也要像小助理一樣計時間、管附件、做會議筆記。
主人翁精神的真實含義是：你要像個領導者那樣承擔全部責任，卻拿不到任何頭銜，也得不到任何讚美，當然更不會有相符的薪資。
我陸續收到類似的話：
「我們希望你能再多表現出一些主人翁精神。」
「你不用等別人告訴你下一步該幹什麼。」
但所謂的主人翁精神，並不是賦權，而是表演，是一種「你看起來好像有控制權」，但其實什麼都無法決定的假象。
【所以，這就是生存法則之四】
在大所，你永遠在台上，
即使你自己沒有意識到。
而觀眾席上的人，
正是那些能決定你是否能參與專案、被表揚，
或者被悄悄忘掉的人。
表演，要繼續。
08
真正堅強的人，都是在廁所裡偷偷哭的
而那些最堅強的人，連哭聲都不會發出來。
在大所，幾乎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個時刻──通常發生在到職後的那幾個月，你加了無數個晚班，回了一堆語氣帶刺的信件，假裝一切都OK……然後某天，情緒突然就潰堤了。
不是因為哪件事特別糟，而是那種模模糊糊的壓垮──可能是在走廊上，也可能是在茶水間。
對我來說，則是在廁所。
那天我在改一份陳述書，已經是深夜。合夥人發來了第三輪修改建議，互相矛盾，全都標著「緊急」。我又餓又睏，盯著我已經改了六遍的那一句話，突然，情緒徹底崩潰了。
我走到廁所，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開始流淚。沒有聲音，就是靜靜地哭，我試圖調整呼吸。五分鐘後，我洗了把臉，補了遮瑕膏，回到座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那是我第一次哭，但不是最後一次。不過，我不是一個人。
我是和一個法學院同班同學一起進大所的。雖然以前關係普通，但進了大所之後，她成了我最重要的情緒出口。
有時候，情緒突然上來了，我不會去廁所，而是徑直走向她的辦公室。我們四目相對，她什麼都不問，輕輕關上門。
有時候我哭，有時候我們就安靜坐著，什麼都不說，但那種「你懂我」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
大所沒有為情緒預留空間，沒有「悲傷假」，沒有心理安全網。除非情緒影響到專案安排，否則沒人會主動關心你。
你在辦公室裡關上門哭一場？可以接受。你在與客戶通電話時哭？你就是「風險因子」。
我見過各種「崩潰」的方式：有的同事在會議上當場恐慌發作──沒有人提這件事；有的直接不來了──悄無聲息地「被放棄」；還有人告訴我他已經幾個月沒哭了──這比那些每週哭一次的人更讓我擔心。
因為真正危險的，不是崩潰，是徹底「麻木」。
最後幫到我的，是心理諮商。一開始，我把它當作行事曆上一個「神聖不可打擾」的時段，像等待開庭一樣守著。白天我是律師，邏輯嚴謹，郵件回覆幹練；晚上一進心理諮商室，我就像一支快散架的迴紋針。
上一秒我還在做保密清單，下一秒我已經說出：「我好像上癮了，靠外界認同活著，而且我不知道，除了工作中的角色，我還有什麼被認可的身分。」
我一邊哭，一邊滑信箱，生怕合夥人在我崩潰的空隙傳了訊息。
心理諮商教會我「反問自己的內心」──不是法庭式的盤問，而是那種深到骨子裡的：
‧為什麼你一休息就會內疚？
‧如果不再試圖證明自己，會發生什麼？
‧誰告訴你，你的價值要靠「拚」來實現？
我當然提出各種反駁，滿腦子都是「我不同意這項說法」、「這不合理」，但我還是一次次去做心理諮商。
訴訟教你怎麼把自己武裝起來，心理諮商教你怎麼慢慢卸掉盔甲。這兩者之間的空間，才是你真正的生活所在。
一開始，我覺得去做心理諮商很奢侈，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時間拿來「趕進度」，但後來，那裡成了我唯一不用演的地方。
我可以說「我真的好累」，不會有人勸我「堅持一下」；我可以說「我不想當合夥人」，也不會有人要我「再考慮一下」。
那是我停止「自我PUA」（自我否定自身的真實感受）的起點。
我開始認識到：
‧哭，不代表你不堅強；
‧設界限，不代表你偷懶；
‧拿了那麼多好寶寶貼紙，走到這一步，不代表你必須把自己壓垮，才算有價值。
【所以，這就是生存法則之八】
你可以是個殺伐果斷的訴訟律師，
同時也需要心理諮商，甚至可能比別人更需要，
因為在大所，所謂「有能力」，只是你更擅長安靜地承受痛苦而已。
如果你某天凌晨兩點，在廁所隔間裡崩潰哭泣，
那不代表失敗，只是說明你還活著。
擦乾眼淚，補好妝，回到座位就好，不回也行。
但無論如何，不要把「能撐住」，等同於「有價值」，
因為「活下來」，不是軟弱，是抵抗。
而哪怕是最堅強的人，也會有崩潰的那一天──
通常是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你一直在「台上」
而坐在觀眾席上的，是那些能決定你命運的人。
在大所，你不只是「做工作」，更是在「演工作」。
每一封郵件、每一次走廊裡的閒聊、每一個在線狀態，都是你「職場人設」的一部分。你始終「在線」，不管是在會議上發言，還是在視訊會議畫面裡默默點頭。可能你覺得沒人看，但其實你一直在被觀察。
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件事，但沒有快到足以避免付出代價。
到職第一個月，我交了一份法律研究備忘錄，我覺得寫得還可以──不驚豔，但也不糟。我點了「傳送」，呼出一口氣，繼續幹別的。一週過去了，合夥人沒回覆。又過了一週，我突然發現：我開始被「邊緣化」了。
我並沒有犯錯，我只是沒有「驚豔到值得被記住」。而在這個連計費工作都靠搶的地方，沉默不是中性意味，沉默就是回饋。
起初我還自我安慰：沒人找我，正好清靜；我可以喘口氣，恢復一下，重新做個人。但在這種「清靜」底下，是越來越強的焦慮感：我是不是太普通了，沒人想帶我？我是不是已經被「靜悄悄地封鎖」了，只是沒人告訴我？
在大所，連「沒人找你做事」都可能是失敗的證據。
我開始留意所有細節。哪些同事總是第一個發言，信件裡那些「修潤過頭」的客套話，甚至茶水間裡的一句「你週末過得怎麼樣」，都不是寒暄，而是在打探：你還在狀態嗎？
大所教會你時刻自我審查，不僅是工作內容，還有語氣、標點、坐姿──是不是太自信？太安靜？太圓滑或不夠圓滑？
而無論你心裡是焦慮、困惑，還是徹底失望，表面上你都得演得像個「未來合夥人」：積極、投入，隨時展現具有領導力的樣子。你得看起來「很上進」。
說實話，在我那個已經被掏空的小心臟裡，我並不想出庭，也不想爭著表現自己，我只想一個人審閱文件（document review）、打保密標籤（privilege tag），或者開著網飛（Netflix），一口氣清清爽爽地追滿十小時。沒有訊息視窗，沒有壓力，就這樣平靜地活著。
但「大所裡的表演」是全方位的，而且是有紀錄的。合夥人會記得你有沒有在會議上發言，你的語氣聽起來像不像「能見客戶」，你是不是在點頭的時候眼神飄了。
他們會打分數，會貼標籤──「還需要打磨」、「還不夠自信」，但永遠不會告訴你這些標準到底是誰訂的。
於是我也開始表演。
明明什麼都沒搞清楚，還要回一封語氣「輕鬆自信」的郵件；明明快要睡著了，在視訊會議鏡頭前還得點頭裝認真；明明根本不想爭搶，還要表現出「勝負欲」，因為在這裡，「被看見」才等於「存在」。
我曾經相信努力會「說話」，但在大所，努力只是起點：你得被「看見」，才會被「獎勵」。
有那麼一次，我至今想起來還會忍不住尷尬到想找個地洞鑽：一個要求很多的合夥人在群組會議上提到一個新案子，我沒有第一時間自薦。我猶豫了，因為我那時候已經被其他案子壓得喘不過氣。
結果兩小時後，我收到一條訊息：「嘿，確認一下你最近狀態還好嗎？這段時間好像沒看到你主動舉手。」
我反覆讀了三遍，他的意思是：你剛才沒跳出來，你是不是已經「脫節」了？
在大所，就是這麼現實：一次小小的遲疑，一個「不夠積極」的表情，你就會被默認為「狀態不好」。如果你沒有全力以赴，那就意味著你在「掉隊」。
後來，他們又拋出那個「魔法詞彙」：主人翁精神（ownership）。合夥人們超愛說這個詞。他們說想「看到你展現出更多的主人翁精神」，意思是：你要像合夥人一樣思考、預判、主導，但同時也要像小助理一樣計時間、管附件、做會議筆記。
主人翁精神的真實含義是：你要像個領導者那樣承擔全部責任，卻拿不到任何頭銜，也得不到任何讚美，當然更不會有相符的薪資。
我陸續收到類似的話：
「我們希望你能再多表現出一些主人翁精神。」
「你不用等別人告訴你下一步該幹什麼。」
但所謂的主人翁精神，並不是賦權，而是表演，是一種「你看起來好像有控制權」，但其實什麼都無法決定的假象。
【所以，這就是生存法則之四】
在大所，你永遠在台上，
即使你自己沒有意識到。
而觀眾席上的人，
正是那些能決定你是否能參與專案、被表揚，
或者被悄悄忘掉的人。
表演，要繼續。
08
真正堅強的人，都是在廁所裡偷偷哭的
而那些最堅強的人，連哭聲都不會發出來。
在大所，幾乎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個時刻──通常發生在到職後的那幾個月，你加了無數個晚班，回了一堆語氣帶刺的信件，假裝一切都OK……然後某天，情緒突然就潰堤了。
不是因為哪件事特別糟，而是那種模模糊糊的壓垮──可能是在走廊上，也可能是在茶水間。
對我來說，則是在廁所。
那天我在改一份陳述書，已經是深夜。合夥人發來了第三輪修改建議，互相矛盾，全都標著「緊急」。我又餓又睏，盯著我已經改了六遍的那一句話，突然，情緒徹底崩潰了。
我走到廁所，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開始流淚。沒有聲音，就是靜靜地哭，我試圖調整呼吸。五分鐘後，我洗了把臉，補了遮瑕膏，回到座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那是我第一次哭，但不是最後一次。不過，我不是一個人。
我是和一個法學院同班同學一起進大所的。雖然以前關係普通，但進了大所之後，她成了我最重要的情緒出口。
有時候，情緒突然上來了，我不會去廁所，而是徑直走向她的辦公室。我們四目相對，她什麼都不問，輕輕關上門。
有時候我哭，有時候我們就安靜坐著，什麼都不說，但那種「你懂我」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
大所沒有為情緒預留空間，沒有「悲傷假」，沒有心理安全網。除非情緒影響到專案安排，否則沒人會主動關心你。
你在辦公室裡關上門哭一場？可以接受。你在與客戶通電話時哭？你就是「風險因子」。
我見過各種「崩潰」的方式：有的同事在會議上當場恐慌發作──沒有人提這件事；有的直接不來了──悄無聲息地「被放棄」；還有人告訴我他已經幾個月沒哭了──這比那些每週哭一次的人更讓我擔心。
因為真正危險的，不是崩潰，是徹底「麻木」。
最後幫到我的，是心理諮商。一開始，我把它當作行事曆上一個「神聖不可打擾」的時段，像等待開庭一樣守著。白天我是律師，邏輯嚴謹，郵件回覆幹練；晚上一進心理諮商室，我就像一支快散架的迴紋針。
上一秒我還在做保密清單，下一秒我已經說出：「我好像上癮了，靠外界認同活著，而且我不知道，除了工作中的角色，我還有什麼被認可的身分。」
我一邊哭，一邊滑信箱，生怕合夥人在我崩潰的空隙傳了訊息。
心理諮商教會我「反問自己的內心」──不是法庭式的盤問，而是那種深到骨子裡的：
‧為什麼你一休息就會內疚？
‧如果不再試圖證明自己，會發生什麼？
‧誰告訴你，你的價值要靠「拚」來實現？
我當然提出各種反駁，滿腦子都是「我不同意這項說法」、「這不合理」，但我還是一次次去做心理諮商。
訴訟教你怎麼把自己武裝起來，心理諮商教你怎麼慢慢卸掉盔甲。這兩者之間的空間，才是你真正的生活所在。
一開始，我覺得去做心理諮商很奢侈，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時間拿來「趕進度」，但後來，那裡成了我唯一不用演的地方。
我可以說「我真的好累」，不會有人勸我「堅持一下」；我可以說「我不想當合夥人」，也不會有人要我「再考慮一下」。
那是我停止「自我PUA」（自我否定自身的真實感受）的起點。
我開始認識到：
‧哭，不代表你不堅強；
‧設界限，不代表你偷懶；
‧拿了那麼多好寶寶貼紙，走到這一步，不代表你必須把自己壓垮，才算有價值。
【所以，這就是生存法則之八】
你可以是個殺伐果斷的訴訟律師，
同時也需要心理諮商，甚至可能比別人更需要，
因為在大所，所謂「有能力」，只是你更擅長安靜地承受痛苦而已。
如果你某天凌晨兩點，在廁所隔間裡崩潰哭泣，
那不代表失敗，只是說明你還活著。
擦乾眼淚，補好妝，回到座位就好，不回也行。
但無論如何，不要把「能撐住」，等同於「有價值」，
因為「活下來」，不是軟弱，是抵抗。
而哪怕是最堅強的人，也會有崩潰的那一天──
通常是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