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這麼絕望過
「下星期，我可以自己開車去接姊姊下課嗎？」先生出差前，我問。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那就是不好的意思。
香港沒有高速高路，但限速八十公里的快速道路很多。到學校的距離不過二十分鐘，路我已經開過五次，也記起來了。從家裡開出來，一個右轉一個左轉就上快速道路。上去後，有兩個換線的動作。對新手駕駛來說，換線很可怕。我打定主意了，不確定就停在路肩，直到確認才換線。你要笑我隨便你。
星期一，早上十一點多，我收到姊姊的電郵。
「媽媽，今天下課要去幫籃球比賽照相，我忘了帶相機，你可不可以幫我送來，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我最愛的大乖，當然可以。媽媽開車去。但是我好怕。」我回覆。
初生之犢不畏虎，這句話是真的。「ok，下午學校見。」
我決定違抗「上級命令」。慢慢開，應該沒問題。
或許，潛意識裡，我只是要讓他瞧得起我。
我們認識三十年了，只要他能自己做的事，從來不要求我分擔一些。嚴格地說，我根本就是「寄生蟲」，沒有他，我完全活不下去（說給先生高興的）。
下午四點要出發，我兩點就開始準備出門。以為自己要出門慢跑嗎？先做暖身操，會跑得比較順利嗎？
第一次換線很容易，因為後面一台車也沒有。然後過了三個彎道後，馬上要再會合進入另一條快速道路。我把整台車在路肩停了下來，因為車一台黏著一台，我不敢進去。我從後照鏡發現：原本排在我後面的三台車，全部都輕鬆地換線走掉。他們很聰明嘛，知道不要等我，可以自己先走，不錯不錯。
「換線不難，膽子大一點，頂多被後面按喇叭。」朋友送的這句話，給我不少信心。「什麼都可以撞，不要撞人就好。」這句話也蠻能安慰我的。後來進入隧道，之後又到收費站付錢，在經過五六七八個彎道後，因為車不多，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看了一眼儀表板，快到七十了。說不定，我天生就是開賽車的料。
下車，我一看到姊姊，就要她抱抱我。一則是要她恭喜我，第一次自己開車出門，一則是要她給我壓壓驚。整個手心都是汗，方向盤也濕漉漉的。
**
兩場籃球賽結束，天都黑了。天黑了也不要怕，回去的路雖然更複雜些，但我記得，一開始連換兩次線，就可以一路開好遠才需要換線。「媽媽，不要怕，我認得路，我不聽音樂不睡覺，我幫你看。」姊姊說。
車不多，連換兩次線後，沿路愈開愈有信心，我的心裡正樂著呢。
「咦？姊姊，前面有路牌，要換線嗎？是九龍東，還是九龍西。」我已經打燈開始準備換線了，「應該是要換線了。」換線後往前開不到三分鐘，就遇到收費站。當我一看到收費站，馬上慘叫一聲，「不是這個收費站。剛剛不需要換線。天哪！怎麼辦？」
我整個人傻了。姊姊還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說：「沒關係。繼續往前開嘛。」
開去哪裡啊？我根本不認路，我回不了家了。長這麼大，我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那股絕望的情緒，超過我這輩子所經歷過的總和，再加上下輩子和下下輩子的。
我應該停在收費站求救的。香港會派警察來救我才對。收費站後就是大老山隧道。這條隧道特別長嗎？開在裡面，那感覺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像怎麼開也開不完似的，但是我知道開到盡頭更慘，因為盡頭對我來說，就是懸崖邊，但我也只能往前衝。
終於開出了隧道，我六神無主。香港的路很彎、很亂，到處都是出口。這時我在高架道路上，四周大樓燈火通明，一副聖誕節前的歡樂氣氛，但我覺得自己比賣火柴的小女孩還可憐──她還有家可回。我也有家，但我不知道怎麼回去啊！
你會不會很想問：車上沒有GPS？有，但沒用啊。別忘了我是第一天開車，我的眼睛根本分不了心去看任何東西，況且香港的GPS很難用，高架道路太多，GPS無法判讀，常常開著開著，明明就在高架橋上，它卻叫你左轉。直接飛出去嗎？
「媽媽，往旺角。」姊姊想順著路牌回家。旺角離我們家很近沒錯，但是旺角車這麼多，我怎麼會開啊。對不起，我也開不到旺角，一條出口，我插不進塞車車陣裡，後面小巴又猛按我喇叭，我就糊里糊塗地下了交流道。「媽媽，不要怕，我們慢慢開，一定可以開回家的。」
根本不可能的！我連從內線要開到路邊暫停一下都不會，怎麼可能開回家呢。怎麼辦？先生又不在香港。這個難題，後來我問過好多人，其中還有兩個是律師，沒人想得出來怎麼辦？我的方法，之前就未雨綢繆想過了，沒想到真的被我「付諸執行」：迷路，就叫計程車，跟司機說，我迷路回不了家，我跟著你開，到家付你車錢。怎麼樣？我很聰明吧。
香港連路邊暫停的地方都很難找，還好，老天可憐我，才一轉彎，就是個人煙不多的道路，而且路還蠻寬的，馬上打雙黃燈暫停。我跟姊姊說了我的主意，她的眼睛瞪得好大。「不然怎麼辦？我完全不認路啊。」我的語氣一定絕望到了極點。
接著下一秒鐘，她就拿著錢包衝下車說：「媽媽，我坐到計程車上嗎？」她往前跑還沒兩步，我大聲喊她回來。萬一我跟丟了，你被帶走怎麼辦？自己迷路回不了家，孩子又不見了，這不是雪上加霜嗎。「不行。回來坐好。」
**
今天是入冬最冷的一天，冒著呼呼吹的寒風，我在閃著雙黃燈的車前，招計程車。下班時間，根本沒有空車，好不容易來了一台，司機聽我說完，搖搖手說，現在車太多，不好跟，你找朋友幫你開回去吧。
「我沒有朋友啊！」就算有，人家都住得好遠。「姊姊，怎麼辦，我請路人幫忙嗎？」姊姊覺得我瘋了。
還是找計程車吧，他們是做生意的，比較不會不好意思。真的不願意幫我，就再找下一台。大不了，等過了尖峰時間再試試。只要我肯等，等到晚上十點也不放棄，總會有人願意吧。結果，第二台計程車，一搖下車窗，看到他胖胖的身材，我就知道有希望。心寬體胖，沒聽過嗎？他說好，也沒說要先收錢，我趕緊跳回車上，跟著他。他沿路都開得好慢，一度中間還有車子插進來，當我正開始緊張會不會跟丟時，卻發現這位大哥好聰明，他將車速放到最慢，慢到後面的車子都懷疑是遇到這輩子開得最慢的計程車了，然後就超他車走了。於是我馬上又死咬著他不放，就算遇到紅燈想拆散我們，我也會硬著頭皮闖過去。
終於到家了，車資五十元，一百元不用找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謝。我根本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原本我說想嫁給駕駛教練，原來計程車司機也行。
「姊姊，不要跟爸爸說。他如果知道了，就說是你指錯路害的，不關我的事。」
我又沒麻煩你，小孩、車子都沒搞丟。你沒安慰我也罷，如果敢罵我，我就會生氣。
後記：
「小孩迷路可以找誰幫忙？」我問姊姊。既然小孩可以找警察，我也可以吧。只是這種事打110，我還是寧願等計程車。
我認為請路人幫忙也可以。看誰會開車，我再用計程車送他回家。姊姊說這裡的人這麼冷漠，十個人大概沒有一個會幫你的。我對香港比較有信心，而且我們看起來不像壞人。我猜，十個有五個會幫忙。要是我，我就會幫忙。那女人看起來好絕望，你怎麼忍心不幫她。
「媽媽，他一定會跟他全部的司機朋友說，今天遇到一個好笑的女人，不會開車還敢出門。開了一輩子的計程車，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下星期，我可以自己開車去接姊姊下課嗎？」先生出差前，我問。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那就是不好的意思。
香港沒有高速高路，但限速八十公里的快速道路很多。到學校的距離不過二十分鐘，路我已經開過五次，也記起來了。從家裡開出來，一個右轉一個左轉就上快速道路。上去後，有兩個換線的動作。對新手駕駛來說，換線很可怕。我打定主意了，不確定就停在路肩，直到確認才換線。你要笑我隨便你。
星期一，早上十一點多，我收到姊姊的電郵。
「媽媽，今天下課要去幫籃球比賽照相，我忘了帶相機，你可不可以幫我送來，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我最愛的大乖，當然可以。媽媽開車去。但是我好怕。」我回覆。
初生之犢不畏虎，這句話是真的。「ok，下午學校見。」
我決定違抗「上級命令」。慢慢開，應該沒問題。
或許，潛意識裡，我只是要讓他瞧得起我。
我們認識三十年了，只要他能自己做的事，從來不要求我分擔一些。嚴格地說，我根本就是「寄生蟲」，沒有他，我完全活不下去（說給先生高興的）。
下午四點要出發，我兩點就開始準備出門。以為自己要出門慢跑嗎？先做暖身操，會跑得比較順利嗎？
第一次換線很容易，因為後面一台車也沒有。然後過了三個彎道後，馬上要再會合進入另一條快速道路。我把整台車在路肩停了下來，因為車一台黏著一台，我不敢進去。我從後照鏡發現：原本排在我後面的三台車，全部都輕鬆地換線走掉。他們很聰明嘛，知道不要等我，可以自己先走，不錯不錯。
「換線不難，膽子大一點，頂多被後面按喇叭。」朋友送的這句話，給我不少信心。「什麼都可以撞，不要撞人就好。」這句話也蠻能安慰我的。後來進入隧道，之後又到收費站付錢，在經過五六七八個彎道後，因為車不多，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看了一眼儀表板，快到七十了。說不定，我天生就是開賽車的料。
下車，我一看到姊姊，就要她抱抱我。一則是要她恭喜我，第一次自己開車出門，一則是要她給我壓壓驚。整個手心都是汗，方向盤也濕漉漉的。
**
兩場籃球賽結束，天都黑了。天黑了也不要怕，回去的路雖然更複雜些，但我記得，一開始連換兩次線，就可以一路開好遠才需要換線。「媽媽，不要怕，我認得路，我不聽音樂不睡覺，我幫你看。」姊姊說。
車不多，連換兩次線後，沿路愈開愈有信心，我的心裡正樂著呢。
「咦？姊姊，前面有路牌，要換線嗎？是九龍東，還是九龍西。」我已經打燈開始準備換線了，「應該是要換線了。」換線後往前開不到三分鐘，就遇到收費站。當我一看到收費站，馬上慘叫一聲，「不是這個收費站。剛剛不需要換線。天哪！怎麼辦？」
我整個人傻了。姊姊還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說：「沒關係。繼續往前開嘛。」
開去哪裡啊？我根本不認路，我回不了家了。長這麼大，我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那股絕望的情緒，超過我這輩子所經歷過的總和，再加上下輩子和下下輩子的。
我應該停在收費站求救的。香港會派警察來救我才對。收費站後就是大老山隧道。這條隧道特別長嗎？開在裡面，那感覺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像怎麼開也開不完似的，但是我知道開到盡頭更慘，因為盡頭對我來說，就是懸崖邊，但我也只能往前衝。
終於開出了隧道，我六神無主。香港的路很彎、很亂，到處都是出口。這時我在高架道路上，四周大樓燈火通明，一副聖誕節前的歡樂氣氛，但我覺得自己比賣火柴的小女孩還可憐──她還有家可回。我也有家，但我不知道怎麼回去啊！
你會不會很想問：車上沒有GPS？有，但沒用啊。別忘了我是第一天開車，我的眼睛根本分不了心去看任何東西，況且香港的GPS很難用，高架道路太多，GPS無法判讀，常常開著開著，明明就在高架橋上，它卻叫你左轉。直接飛出去嗎？
「媽媽，往旺角。」姊姊想順著路牌回家。旺角離我們家很近沒錯，但是旺角車這麼多，我怎麼會開啊。對不起，我也開不到旺角，一條出口，我插不進塞車車陣裡，後面小巴又猛按我喇叭，我就糊里糊塗地下了交流道。「媽媽，不要怕，我們慢慢開，一定可以開回家的。」
根本不可能的！我連從內線要開到路邊暫停一下都不會，怎麼可能開回家呢。怎麼辦？先生又不在香港。這個難題，後來我問過好多人，其中還有兩個是律師，沒人想得出來怎麼辦？我的方法，之前就未雨綢繆想過了，沒想到真的被我「付諸執行」：迷路，就叫計程車，跟司機說，我迷路回不了家，我跟著你開，到家付你車錢。怎麼樣？我很聰明吧。
香港連路邊暫停的地方都很難找，還好，老天可憐我，才一轉彎，就是個人煙不多的道路，而且路還蠻寬的，馬上打雙黃燈暫停。我跟姊姊說了我的主意，她的眼睛瞪得好大。「不然怎麼辦？我完全不認路啊。」我的語氣一定絕望到了極點。
接著下一秒鐘，她就拿著錢包衝下車說：「媽媽，我坐到計程車上嗎？」她往前跑還沒兩步，我大聲喊她回來。萬一我跟丟了，你被帶走怎麼辦？自己迷路回不了家，孩子又不見了，這不是雪上加霜嗎。「不行。回來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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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入冬最冷的一天，冒著呼呼吹的寒風，我在閃著雙黃燈的車前，招計程車。下班時間，根本沒有空車，好不容易來了一台，司機聽我說完，搖搖手說，現在車太多，不好跟，你找朋友幫你開回去吧。
「我沒有朋友啊！」就算有，人家都住得好遠。「姊姊，怎麼辦，我請路人幫忙嗎？」姊姊覺得我瘋了。
還是找計程車吧，他們是做生意的，比較不會不好意思。真的不願意幫我，就再找下一台。大不了，等過了尖峰時間再試試。只要我肯等，等到晚上十點也不放棄，總會有人願意吧。結果，第二台計程車，一搖下車窗，看到他胖胖的身材，我就知道有希望。心寬體胖，沒聽過嗎？他說好，也沒說要先收錢，我趕緊跳回車上，跟著他。他沿路都開得好慢，一度中間還有車子插進來，當我正開始緊張會不會跟丟時，卻發現這位大哥好聰明，他將車速放到最慢，慢到後面的車子都懷疑是遇到這輩子開得最慢的計程車了，然後就超他車走了。於是我馬上又死咬著他不放，就算遇到紅燈想拆散我們，我也會硬著頭皮闖過去。
終於到家了，車資五十元，一百元不用找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謝。我根本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原本我說想嫁給駕駛教練，原來計程車司機也行。
「姊姊，不要跟爸爸說。他如果知道了，就說是你指錯路害的，不關我的事。」
我又沒麻煩你，小孩、車子都沒搞丟。你沒安慰我也罷，如果敢罵我，我就會生氣。
後記：
「小孩迷路可以找誰幫忙？」我問姊姊。既然小孩可以找警察，我也可以吧。只是這種事打110，我還是寧願等計程車。
我認為請路人幫忙也可以。看誰會開車，我再用計程車送他回家。姊姊說這裡的人這麼冷漠，十個人大概沒有一個會幫你的。我對香港比較有信心，而且我們看起來不像壞人。我猜，十個有五個會幫忙。要是我，我就會幫忙。那女人看起來好絕望，你怎麼忍心不幫她。
「媽媽，他一定會跟他全部的司機朋友說，今天遇到一個好笑的女人，不會開車還敢出門。開了一輩子的計程車，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