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八章:屎尿齊飛

所有個案研究中都會出現的問題是,大眾對於污水系統的主要觀感仍停留在污泥惡臭、致病、噁心的層次……只要對污泥的態度中存在著不理性的成份,就意味著公眾教育永遠不會成功。
1981年美國環保署公關文件

日耳曼政治家俾斯麥曾說:「那些熱愛香腸與法律的人士,最好永遠不要看到它們的製作過程。」本書的成書過程也差不多如此。以書名為例,我們的主要目的是要揭發公關產業的祕辛,但我們的出版商覺得要是把「公共關係」放在標題上,可能會讓人看了直接睡著。由於宣傳時間表的關係,我們得在書稿實際完成前想出書名。我們花了好幾個禮拜不斷地腦力激盪,想找個暗示「公共關係」卻不使用這幾個字的書名,我們翻字典找有趣的成語,然後纏著我們的朋友,詢問他們對候選書名的看法。候選書名有《幕後藏鏡人》、《廣告轟炸》、《帝國大反擊》、《販售公共心靈》等等,我們也認真考慮過借用阿諾.史瓦辛格一九九四年的電影《真實謊言》,或是胡佛所著的經典反共諷刺小說《謊言大師》。

最終定案的英文書名是《有毒污泥愛你好》,來自第一章「湯姆明天」的諷刺漫畫。我們朋友調查一下,他覺得《有毒污泥愛你好》聽起來太搞怪,不會有人認真看待,但出版商認為這個書名讓人印象深刻,在市場上也好操作。因此到頭來,我們的書還是得回歸商業考量,不過當時我們並沒有打算要寫「有毒污泥」這個問題,只是想用個「X世代的書名」吸引「X世代的讀者」,所以才以諷刺、誇張的諧擬來調侃公關業,以凸顯其欺瞞的特質。

就在這時候,布蕾特主動跟連絡我們。我們這才發現,只是用書名調侃公關業,真是很客氣了。

布蕾特是位積極、有自信的女性,在「水環境聯盟」擔任公共資訊主任。她打電話來表示,看到我們的書即將上市的消息,她有點擔心我們的書名可能會影響到聯盟努力改變下水道污泥形象的計畫。她說:「污泥一點都不毒,而且我們正在發起宣傳活動,希望大家可以捨棄『污泥』這個詞,改稱『生物固形物』,因為它很營養,適合拿去施肥。」布蕾特認為我們的書名會不利於她的宣傳活動,因此她建議道:「你們可以把書名改成《吸菸有愛身心健康》啊!這個書名應該會引起更多回響,讀者會因為好奇而拿起來翻。你們可以集中火力講菲利普莫里斯把錢都花到哪裡去了,我認為一定會大賣!」

我們感謝她的建議,也向她解釋我們不想跟巴克禮寫的《謝謝你吸菸》搞混,那也是一本調侃公關業的絕妙好書。

布蕾特不斷澄清自己「不是一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公關投機份子,絕不為不符合個人信念的利益代言」,對於有的公關人推廣香菸之類等有害健康的產品,她說她跟我們一樣,也不贊成這麼做。她強調水環境聯盟所宣導的回收,是把下水道廢棄物轉化為農田施肥的營養物,讓有機物質回歸土壤,這種「天然的過程」還避免污染水源。

布蕾特說:「這次造勢活動是由鮑威爾泰特公關公司所策劃,我們很擔心你們可能聽到了一些不實的負面消息。」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我們的注意,「鮑威爾泰特」是華盛頓眾多公關遊說公司中的佼佼者,擅長處理高科技、安全、健康方面等具有高度爭議性的公關議題,客戶遍及香菸、製藥、電子、航空產業。公關公司的兩位老闆都大有來頭,鮑威爾是前美國總統吉米.卡特的媒體祕書和親信;泰特則服務過副總統時期的老布希與前第一夫人南西.雷根,也曾任公共廣播公司的主席。

我們感覺其中暗藏玄機,於是請布蕾特多寄一些「水污染防治聯盟」的資訊給我們參考,她也很克盡職守,寄了印刷精美的介紹手冊與其他宣傳資料,還附上一封信,信中再次強調她很擔心我們的書「可能會對大眾造成反效果,為環境幫倒忙」。然而,當我們進一步要求提供鮑威爾泰特公關替他們規劃的策略文件、備忘錄、民意調查等相關資料時,她的態度立刻從熱切合作變成相應不理。由於水污染防治聯盟拿了納稅人的錢,法律上我們有權利查閱這些文件。既然他們拒絕交出來,我們只好依資訊公開法向聯邦政府提出申請查閱相關文件,不過在本書付梓之前,環保署方面仍然在延宕處理我們的申請。

我們的調查發現,下水道污泥背後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推廣污泥的「有益運用」公關造勢活動中不僅有官商勾結、利益衝突,還有政府蓄意隱瞞污泥會對環境和人體造成大規模危害的事實。整個故事要從水污染防治聯盟的前身「下水道工作協會聯盟」開始說起,而引發事件最高潮的是美國環保署有毒場所控制部的傳奇舉發者──考夫曼。

在一九八○年代,考夫曼眼看著環保署官員與原本應受其管制的業者相互勾結,於是他拒絕保持沉默,勇敢地出面指證,揭發了環保署無能處理化學廢棄物,使其堆積如山的事實,此舉讓雷根時代的環保署長柏芙解職下臺。在葛雷澤夫婦一九八九年的著作《內部舉報者》中報導:「考夫曼因主動檢舉而引起一連串的祕密行動,有人暗中追查他的行蹤,想找出種種證據把他革職……連環保署的檢查總長也牽涉其中。打壓考夫曼變成官方政策。甚至追查行動已經侵犯到他的隱私,但仍抓不出他的小辮子……全國人都在關注考夫曼,他代表拒絕受官僚體制壓迫的員工。」

而現在考夫曼正努力提出另一道類似的警訊,告訴社會大眾所謂「有益運用」下水道污泥其實是一齣浪費公帑的鬧劇,他稱之為「水肥門事件……裡面的廢棄物都很毒」。
水肥簡史

二十世紀前,馬桶幾乎是前所未聞的奢侈品。一般人多半使用茅廁,有錢人則使用便盆,再交由僕人處理。這兩種處理方式讓排泄物最終都回歸附近的土壤。傳統的農業社會中,屎尿都被視為高檔肥料的主要成份,也就是華人口中的「水肥」。

工業革命後的世界變了。人們遠離農田,前往擁擠不堪的城市,堆肥與回收再也無用武之地,街上的污水、淤泥則透過排水溝,連接到附近的水域排放。當時的人口有限而水資源看似無窮,使用淡水清理排泄物也很合理。一九二○至三○年間,大量未經處理的污水從城市排放至河流與海洋,造成嚴重的污染問題。成千上萬的中小型社區化糞池系統都不堪負荷,各種產業也製造了許多化學廢棄物,亟需處置。

規定企業在廠房先將工業廢棄物分別處理、妥善儲存,以供所屬產業再利用。然而在當時,把東西一股腦兒排到單一下水道系統似乎更簡單省錢。對企業來說,用納稅人的錢蓋排水溝幫他們處理有毒的副產品很划算;對一般人來說,「通通沖掉」的馬桶是跨時代神奇的發明,藉此脫離蠻荒、進入現代的里程碑。下水道系統也控制了傳染病的散播,對許多人而言,這代表了原始與文明的分野。

然而,問題在於這個處理系統裡堆積了各類大量噁心、有毒的物質,因此分類處理與消毒變得極端困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慈善家愛比.洛克斐勒也是位污水改革推廣者,她表示:「目前慣用的污水處理系統…….並不能用來製造可用的產品。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承認,系統當初設計的『功能』之一,便是無法徹底解決廢棄物所造成的污染。」

根據環保作家柯斯納和桑頓的觀察是:「其實現在已經有無水處理系統可用,也就是現場堆肥的乾式馬桶,把人體排泄物處理成安全、可用的土壤肥料,這種乾式系統也比沖水馬桶與其收集處理系統來得更經濟、省錢。然而,沖水馬桶在我們文化結構中的地位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要轉換替代系統困難重重。為了要改善它天生的缺陷,上億的鈔票就這樣被丟到沖水馬桶裡。排泄物先用水稀釋之後,然後再花大把鈔票將液體部份移除。處理後的產物便是污泥與殘餘液體,前者在最終處置前還要進一步處理,後者則帶著沒清乾淨的污染物流入水裡。」

為了解決日益嚴重的水污染問題,美國政府推動了美國歷史上最大型的建設補助計畫,把上百萬的家庭與數以千計的企業污水系統連結到中央處理設施。一九七○年代開始,全美各地新聞的頭版經常充斥著飲用水被污染、海岸線遭封鎖的消息。來自環保人士的壓力促使國會通過一九七二年「淨水法案」,根據參議員包可斯的說法:「這項法案讓我們步上正軌,找回可以釣魚、游泳的河川,而不是像現在這麼慘,河川會起火、好幾十年河裡沒半條魚!」 淨水法要求地方確保在一九七七年之前,污水處理廠可以清除至少八十五%的流入污染物,並由中央分配預算,以支付欲達成目標所需的額外處理與過濾技術費用。到了一九七六年,聯邦政府每年花費逾五百億美元以協助各城市達成淨水目標。

然而在一九八○年代,國會面對聯邦預算縮減的壓力,不得不減少污水處理的經費;到了一九九○年代,這筆經費幾乎被刪光光。 在此同時,淨水計畫製造了新問題,經淨水處理後大量的有毒副產品(遭污染的下水道污泥),變得無處可放。

愛比.洛克斐勒表示,為了達成淨水目標,以中央污水處理廠淨化廢水已經浪費掉上百億美元,她說:「先別提這個方案所耗用的龐大能源與經費,污泥還有一個很重要但很少人關心的問題,就是下水道處理系統愈先進,分離得愈成功,就會產出愈多的污泥,而這些污泥既危險又無法再利用,狀況就會更糟。也就是說,處理得『愈好』,這沱灰色的玩意兒裡面就會集中愈多不相干的鬼東西。」

玫瑰改名依舊香?

為了教育一般大眾認識污泥的好處,美國環保署求助於布蕾特的雇主,也就是今天的「水環境聯盟」,雖然這名字讓人想到川流不息的山泉,但其實這個聯盟是主要由污水業者組、遊說團體、公關公司所成的商會,共有四萬一千名成員,預算高達上百萬美元,養了一百名員工。水污染防治聯盟成立於一九二八年,原名為「下水道工作協會聯盟」;到了一九五○年,因為因工業廢棄物污染問題日趨嚴重,於是更名為「下水道與工業廢棄物協會聯盟」;在一九六○年,又換了聽起來比較乾淨的「水污染防治聯盟」。

一九七七年,聯盟主席坎罕批評美國環保署急於推動污泥施肥,他擔心會把病毒引入食物鏈中。他警告:「可能會有災難性的後果。」 不過到了一九九○年,聯盟成員已經沒地方放污泥了。這時聯盟態度丕變,成了污泥施肥的熱烈擁護者,甚至還在成員間策劃了一次命名競賽,想要幫污泥取個比較好聽的名字。

這個「改名任務小組」的企劃是馬卡諾的點子,他是西雅圖污泥計畫的經理,先前被抗議群眾動員否決了他在當地林場施放污泥的計畫。他自問:「如果我跑去你家敲門,說這裡有批很棒的產品叫污泥,你會怎麼想?」由於馬卡諾的建議,聯盟通訊向會員廣徵新名號,消息一出,湧入了超過兩百五十個建議,有「完全成長」、「純營養」、「有機生命」、「生態泥」、「黑金」、「地質泥」、「終端產品」、「人類營養」、「有機殘餘」、「都會有機體」、「強力生長」、「有機耐」、「回收耐」、「營養糕」、「玫瑰」(也就是「環保固態物回收」的英文縮寫)。 一九九一年六月,改名任務小組終於決定使用「生物固形物」(biosolids)這個名稱,定義是「營養成份高,源自國家污水處理系統的有機副產品」。

羅格斯大學教授魯茲所編的《閃爍言詞季刊評論》沒有放過對這個新名字冷嘲熱諷的機會,魯茲問:「改這名字就不臭了嗎?」他也預測:「這個新名字應該不會變成日常用語,它就像工程師才會想出來的名字。當然它也有個很大的優點,就是當你想到『生物固形物』的時候,腦袋會一片空白。」

根據馬卡諾的說法,改名不是為了「包庇什麼,或者向大眾隱藏真相……我們只是想要提出一個辭彙……方便傳達產品價值,更何況我們花了大把鈔票,就是盡可能把它變成一項產品,用在有益的地方」。

拜南是「協助污泥受害者組織」的主管,他看待改名就沒有那麼正面了。一九九二年,環保署修改了「規範五〇三」管制污泥施用於農田的技術標準,新規範首次使用了「生物固形物」這個字眼,而先前被管制為有害廢棄物的污泥被重新歸類為「甲級肥料」。拜南寫道:「有益污泥使用政策只是把污泥改個名字變成肥料,然後用法規把污泥的性質從污染改成潔淨,這樣回收時,就可以把大眾的抗拒減到最低。連嚴格管控衛生的掩埋場都不能放置的污泥,竟然被推廣為安全的肥料倒在農地上,然後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此負責……這是每個人都應該要擔心的事情,隨便一個官僚把規範的管制材料改一改名字,就可以不受國會制定的環境法令規範?」

生物固形物推出幾個月後,水污染防治聯盟把「污染防治」四個字也捨棄了,替換成「環境」。在第六十四屆年度大會上,水環境聯盟總裁道藍解釋了這次聯盟最新改名背後的考量:「我們不再控制污染了,我們要消滅污染。在過去,外部人士一直把我們看成是製造污染的人,這是誤解。只能說我們用『控制』污染這個詞還不夠貼切。」這種話說起來當然很好聽,不過並沒有改變任何事實。收拾五大湖區污染爛攤子的加拿大官員傅爾頓說:「原本的有毒物質都還在,完全沒有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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