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望向天光 回首人權 上冊

79特價315
加入購物車
下次再買
紅字
胡淑雯|作家

「來抓人的那一天,內灣線有兩趟勤務,頭一趟回來,我碰巧看到阿標被兩個陌生人帶著,從機務段的辦公室走出來。我感覺怪怪的,去問總務課長。因為阿標喝酒會鬧事,曾經在新竹車站毆打憲兵,是由課長保出來的。我想,會不會是因為喝酒鬧事。課長回答說,他也不知道。當時我心裡開始覺得悶悶的。」

以上這段話,出自陳傳枝的訪談錄,說的是1951年的「新竹鐵路支部案」。當時他二十八歲,擔任火車司機。
「就在我第二趟火車出去,返回新竹時,我們的官長帶著七八個人,已經站在月台等我。官長上前告訴我,這些朋友要了解我的事情,將我帶到站長室,拿出一些手抄名簿,指出上面的人名,問我認不認識……。之後,那些人又說有事要請教我,要我跟他們走。」
那些人沒有拿出手銬。陳傳枝記得,兩位身材高大的陌生人走到他的身側,露出腰間的槍。然後,從兩側將他挾住,押上吉普車。

災難的預感 被出賣的滋味
在政治犯被捕的瞬間,那壓縮了萬般滋味的身心經驗裡,威脅與未知,往往跟「背叛」的感受疊合交織。課長推說不知道,官長帶著陌生人在月台指認他。穿著便衣或中山裝的人,是新來的統治者、情治單位派來的,他們不認得自己要逮捕的人,為了避免對方否認身份,機警逃逸,需要在地人指路,認人,也需要翻譯。陳傳枝「悶悶的」感覺,是災難的預感,也是被出賣的滋味。小說與劇作家蔡德本,1954年被捕的那個禮拜六,家裡來了三個人:一個穿警官制服的,自肩膀斜佩了一條皮帶,帶上懸掛著一把槍 ; 一個穿中山裝的外省人,無法辨識其身份與職業,只看得出他階級最高,負責發號施令。這兩個陌生人,是由一位當地刑警帶來的。蔡德本認得這個人,他姓許,是小學時高一屆的學長。
在政治犯遭遇的人性試煉裡,「出賣」是第一章。當我得到這個小小的發現,迎面灌下的,是一陣冷冽而清醒的哀傷。那些人,那些帶著「外面的人」來抓人的同事、同學或同鄉,或許並不了解事情的嚴重性,就好像郭松棻小說《月印》中,那個告密的妻,又好像電影「返校」中,那個告密的女學生。

告密者
《月印》這篇小說,銘記的是「罪」:一個少女由初戀的至貞至純,走向告密與背叛的罪。不同於陳映真筆下俊朗的革命少女,《月印》中的少女文惠,是一個被革命事業排除,孤寂而心生黑暗的少妻。陳映真的少女千惠,其形象,封存於1950年代「那截曲曲彎彎的山路上」,終究失敗卻不忘初衷,呼喚著「請硬朗地戰鬥去罷」。而郭松棻的少女文惠,其形象,則失落在「她逐漸感到,生活或許本來就是這樣寂寞的」心事裡。付出的青春無法兌換成世俗的幸褔,她也曾經想要趕上大家,趕上她的摯愛,趕上那吸納了丈夫身心的新人物,新思想,與新時代,「把病中那段空白的日子補回來」,但猜疑的心讓她等不及了,不由自主提早做了行動。她告發了丈夫的秘密。本以為可以把生活要回來,把丈夫抓回家,卻無法預料,這小小的告密行動,竟引致一連串的死亡。在那危險的關頭,要命的1950年代,被歷史選中的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在那大逮捕剛要啟動的歷史時刻,革命的參與者與旁觀者,還來不及覺察國家暴力的殘酷與速度,就硬生生撞上了它。直到1990年代,各種口述史與回憶錄出土了,身為後人的我們,在受難者的陳述中恍然驚覺,怎麼,被特務帶走的許多人竟然以為,自己「去一趟問話就會回來」。而那些告密的人,為「上面」指路的人,通常並不知道,這是會害死人的。葉石濤筆下的簡阿淘被捕的時候,帶著陌生人來扣門的工友驚慌地追著夜色裡的囚車,直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是來抓你的。」
如果「返校」的劇本脫胎自《月印》,那麼,《月印》脫胎自哪裡?
二二八之後的臺灣大學,有過這樣一個青年:從新竹來到臺北,就讀工學院的機械系,參加了「民謠歌劇團」,與社團同學傳閱著「唯物史觀」、「新民主主義」、「共產黨黨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這大約是那無可迴避的「時代」下,某種「文青」或「革命青年」的典型吧。喜好文藝,尤其左翼文藝,擅長製作「壁報」,舉辦「唱片欣賞會」(請想像他們一邊放著黑膠唱片,一邊讀書,討論,爭辯,談戀愛的場景),剛經歷了二二八,對新來的政權感到幻滅,關心通貨膨脹、經濟生產、與土地的問題,在學習認識「祖國」的過程中,發現二戰結束之後戰爭並未結束,那撤退來臺的國民黨,就是「祖國」那場內戰的遺物,而臺灣不可避免地,正被捲入這場戰爭之中。身為被統治者,社團同學經常聚會討論「現階段國家狀態」,「土地」與「婦女」問題。而以上種種,在特務眼中盡是「附匪」的證據。民謠歌劇團是「匪黨外圍組織」,籌備演劇是「從事為匪活動」,傳閱書刊自然是「灌輸匪黨思想」。檔案中,黨的國家(正所謂「黨國」)指控他「終被吸收正式參加匪黨組織」,成立了「臺大工學院支部」,又說他在1950年的春天,先後於臺北水源地、臺大宿舍、新竹住家「秘密集會多次」,「希圖等待匪軍進犯臺灣時協助『接收』」。

遭政府無情利用的妒意
故事有點長,女主角還沒登場,男主角的名字,叫做傅煒亮。
1949年「四六事件」過後一個半月,臺灣省主席兼警備總司令陳誠頒布了戒嚴令。傅煒亮返鄉結了婚,在新竹開了一間「中興書店」,「因平素言行偏激,為老匪幹黎子松至該書店購書時察悉,歷次接近,果意向相投,黎乃乘機吸收參加『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特務有特務的文法,在檔案中,安全局的特務以惡狠狠的機械式語句,指控當時任教於「新竹縣立中學」的外省(廣東東莞)老師黎子松「利用教學機會,為匪宣傳,繼將匪黨書刊,供學生閱讀,企圖毒化學生思想。……假『讀書會』名義,舉行秘密會議,討論匪黨『土地法大綱』及『中共解放軍何時進攻臺灣』等問題……」當黨國以「共黨威脅」為理由,以戒嚴體制將社會層層封鎖覆蓋,卻禁止人民討論它,禁止老師與學生討論國家的前途與現狀。動員戡亂(1948-1991)與戒嚴令(1949-1987,金門馬祖則遲至1992年才解除戒嚴),將「戒嚴」這樣的「例外」變成常態,將「臨時」(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無限拖延成半個永恆,將「非常時期」化為「日常」,以三十八年以上的時間,將威權體制鞏固成國家體質。
檔案中提到,黎子松介紹了一個女學生去中興書店打工,並囑咐傅煒亮「予以教育,以備吸收入黨」。傅煒亮工作得非常積極,這引起了妻子的誤會與妒恨,「於愛恨交集之下,突向新竹憲兵隊秘密檢舉其夫涉有匪嫌」。在《月印》與「返校」中,「事件」就此成形,女人為愛情犯的罪,將戲劇推向高潮。然而檔案告訴我們,案子來了不會馬上偵破,必須繼續養。憲兵隊與當地「特高組」合作,「運用」了傅煒亮的妻子當作耳目,派人跟蹤監視,確認了他與黎老師的關係,進而在新竹縣立中學裡面埋了眼線(檔案裡的用詞是:密佈眼線),將黎老師組織的讀書會成員一一指認出來。內線並且還取得了傅煒亮密藏的「中國共產黨黨史題綱」、「二二八紀念論文」等等(多麼像似《月印》中,丈夫不准妻子去碰的那口箱子?小說這麼寫道:丈夫的內心居然還有自己不能參與的空間,文惠掃興之餘,也稍稍感到被欺負了似的)。
1950年11月,傅煒亮被捕,「並在其住宅搜獲收報機兩架及匪黨文件書籍等貳百餘件」。自妻子密告至全案「偵破」,歷時兩個多月,總共逮捕十一人。1951年12月19日,被捕十三個月後,傅煒亮與黎子松被槍決了,一個二十五歲,一個三十五歲。為了一場即將發生但始終沒有發生的戰爭,人民首當其衝,成為國家的敵人。
倘若我們將剔除了雜質的虛構,放回現實的混濁裡,將雜質還給歷史,則身為後人的我們,將記得更多層次不明,深淺不一的「出賣」。在「新竹鐵路支部案」中,可以讀到四種「奸細」。先是有人密報同事「平日言論左傾,似有重大匪嫌」,這密報者被情治單位收買了,成為「特種偵查人員」,刻意親近被偵查的對象:林礽階。情治單位並且還另外派人進行「外形偵查」,確認情報的真實性,過程中,順帶發現了一位姓陳的同事,曾經與林礽階密切交好卻漸行漸遠,於是又策動了陳的一位好友,去套陳的話,得知,林礽階曾經拿「匪書」給陳看,陳因害怕而疏遠,於是那線民又授命「說服陳某,曉以利害,並保障其工作與身份,使為內線,指示其與林礽階繼續接近,期能恢復關係……。」直到1950年12月中旬,「陳某趁林礽階下山之際,秘密偷啟林之皮箱,發現其中有四本匪黨書籍」。從接獲密報到「偵破」,前後歷時九個月。換句話說,告密者以同事與朋友的面貌,在他們身邊潛伏了九個月。這個案子逮捕了十二人,其中五人被判死刑。此外另有五個案外之人,只因與「匪諜」結拜兄弟,各判三年感訓。
回到傅煒亮的案子。檔案中,有一項名為「綜合檢討」的欄目,分析了本案的工作成效與疏失,其中有一條寫道,傅煒亮不顧妻子的嫉妒與指責,「一味盲目擴展匪黨組織,而忽略客觀事實與技術之運用」。從這段描述看來,二十五歲的傅煒亮不但傻氣,而且倔強,他跟女店員之間,似乎並未發生妻子介意的情感糾葛。這份報告將告密的妻視為全案偵破的關鍵:「此一內線偵監之得宜,為偵破本案之主要成就,頗值取法。」七十年後,翻開檔案,「頗值取法」這四個字,於今讀來鬼影幢幢,血跡斑斑。(後略)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