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國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妹尾達彦
前言
武則天的一生，可說具體展現了七至八世紀的亞洲歷史。過去的亞洲史脈絡流入了武則天的人生，又由她的人生重新化為新的洪流，向四方奔流而去。
為什麼只有武則天能成為中國的女皇帝呢？對於這個大家共同的疑問，恐怕只能回答，正是這個時代特有的「動力」，將一位女性推上了皇帝之座。中國史上確實曾經有女性的政治領導者，但在超過兩千年的中國皇帝歷史中，能夠真正即位稱帝的女性，只有武則天一人。
那麼，七至八世紀這個時代的特質究竟是什麼？武則天又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難成為皇帝，並得享超過八十歲以上的長壽呢？讓我們一起回顧武則天的人生，與她一同行走，來思考這個問題。
描述武則天的一生時，首先會遇到的問題是現存史料的偏頗與不足。確實，武則天至今仍是電視劇、電影及小說中常出現的主角，相關研究書籍與論文也為數不少。這是因為她身為「中國唯一女皇帝」的故事性，直到現在依然吸引著許多人的關注。
但實際上武則天的一生，至今仍有許多不明之處。
首先，武氏原本的名字不詳。這是當時女性常見的狀況，也有可能她原本就沒有名字。據說武氏進了太宗後宮後，被賜名為「媚」。「媚」是指可愛又美麗的女性。在建立周（六九○─七○五年）時，她自稱「武曌」或「武瞾」。「曌」和「瞾」都是罕見字，意指天空中的太陽和月亮普照大地，象徵天子之尊。這是武則天新造的文字，說明在此之前，她一直沒有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名字。
此外，武則天的生年也無法確定。不同史料所記載的卒年都不同，因此生年也有六二三年、六二四年、六二五年等不同說法。一般來說，國家編纂的官修史書，對於人物在與皇帝產生聯繫之前的生平記載往往很少，主要是藉由列舉他們在仕途上所任官職名稱，來表現與皇帝的關係，並以其卒年作為結尾，來敘述一生。因此，即使是男性官僚，也有許多生年不詳的狀況。在此姑且依循最通行的「六二四年」之說。
最困難的問題在於，現存的武則天史料多半編纂於武周朝滅亡、唐朝復辟之後，因此許多關於武則天的事蹟都經過改寫。復辟的唐朝否認「武周」這個由武氏登基建立的王朝之存在，強調由李氏為皇帝的唐（李唐）才是唯一的正統王朝。
例如在武則天的孫子玄宗以後，武則天不再被稱為周朝的皇帝，而是固定的稱為「高宗皇后（武后）」或「中宗和睿宗之母、皇太后（武太后）」，並將其置於「擾亂唐朝皇帝政治」的角色之中。日本至今仍普遍使用「則天武后」，意味著「尊號（在生前或死後獲頒的尊稱）為則天、出身武氏的（高宗的）皇后」。
也就是說，藉由稱呼周朝皇帝武則天為「則天武后」，等於掩蓋了她曾經即位為皇帝的事實，附和了唐朝否認武周正統性的政治立場。相對而言，在十世紀以後的文獻中零星出現的「武則天」，既可涵蓋她作為皇后、皇太后時代，也可包括她作為皇帝的時期，因此逐漸成為現代歷史學中廣泛使用的稱呼。
傳統史學之所以根本上否認武周正統性的原因，在於武周的誕生撼動了「皇權必須由男性繼承」的傳統史觀。武周的存在直接衝擊了儒家思想中政權由男性（陽）負責的理念，若女性（陰）參與政治則陰陽失衡、天下秩序崩潰。為了防止再次出現女皇帝，唐朝復辟後（第二期唐）的漫長時期內，廢除了立皇后制度，由此可看出女性皇帝出現後的衝撃之大。
本章嘗試運用不同於傳統官修史料的其他史料角度，來突顯現存史料在否認武周正統性上的局限。首先，將注意力放在政治運行的主要舞臺—都城的建築空間，因為建築的規模、設計與配置，能夠直接地表現出武則天的政治意圖。再來，將重視佛教方面的史料，透過描寫支持武則天的佛教寺院和民眾樣貌，闡明七至八世紀佛教社會的形成，是促成女性皇帝誕生的重要因素之一。另外，將參考日本等東亞諸國在武周建立時所留下的紀錄，從外部視角呈現武周與武則天的樣貌。
武則天（六二四？—七〇五年）
一、第一期——成為皇后之前（六二四—六五五年）
武則天的父母
武則天的父親武士彠，據說是出身於今山西省的富裕木材商人，憑藉他的財力在唐朝建國時協助過高祖（李淵），因而獲得仕途上的契機，可謂典型的白手起家之人。唐朝建國後，他逐步升遷為工部尚書（正三品）和荊州都督（從二品）等高官，並被封為國公（從一品爵位）。武士彠之所以能與隋朝皇室有血統關係的高官之女楊氏聯姻，正是仰賴這段建國之功（圖1武氏系譜）。
武則天是武士彠和楊氏所生的次女。母親楊氏四十多歲才與武士彠結婚，因此十分疼愛晚婚生下的三個女兒，尤其聰慧美麗的武則天，更是備受寵愛。
在母親的耳濡目染之下，武則天自幼便接受了古典教育，研習文學與歷史。特別是母親篤信佛教，此一信仰更成為武則天一生重要的文化資本。她幼時養成對佛教的虔信和經典的深厚知識，不僅在精神上支撐著她波瀾壯闊的一生，也在她逐步掌握權力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此外，武則天的家族與洛陽這座都市也有極為密切的關係。楊氏的父親楊達曾在隋煬帝時期被任命為營東都副監（主管東都洛陽建設的副監造），參與了六○五年仿江南都城建造東都洛陽的工程。武士彠的父親武華，則被任命為隋朝東都洛陽郡丞（東都洛陽郡副長官）。
武則天自幼就常聽母親講述外祖父楊達關於洛陽及南朝的江南文化的種種故事，這對武則天後來傾心於南朝佛教和道教，應當有深遠的影響。
但是正當她成長之際，一家倚賴的父親武士彠卻在她十二歲（以下皆為虛歲）時過世，她與母親不得不面對前所未有的艱苦環境。
進入高宗後宮
武則天十四歲時被選為太宗後宮的「才人」，二十六歲時，隨著太宗駕崩，她按照慣例被送入尼姑庵。原本武則天的一生應該就此在寺院中以尼僧的身分終老。然而，高宗李治在某次造訪這座尼姑庵時，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將武則天帶回了俗世。亦有一說，高宗在皇太子時代，早已傾心於父親太宗後宮的武則天。
高宗將本是父親宮人的武則天納入自己的後宮，先封她為昭儀（正二品），並專門為她創設了宸妃（正一品）的新封號。因為正一品的妃位只有四名，而當時沒有空缺。同一時期，王皇后和蕭淑妃（僅次於皇后的四妃中的第二位，為高宗太子時代的良娣〔妾室〕）在後宮爭權。高宗有意將武則天提升至足以與王氏、蕭氏並列的地位。
武則天嘗試周旋在王皇后和蕭淑妃之間，並且獨占高宗的寵愛。對高宗而言，武則天沒有強大的家族背景（閨閥），相比門閥出身、擁有外戚勢力的王皇后與蕭淑妃，她反而是更容易掌握的配偶。
最後，武則天的尼僧生活僅維持了約兩年。大約二十八歲時，她再次進入唐朝後宮，並為高宗誕下期待已久的長子李弘。原本應該悄然在尼姑庵劃下句點的人生，從此開始轟轟烈烈地轉動。
二、第二期—皇后、皇太后時代（六五五─六九○年）
登上皇后之位
六五五年（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以下若無特別說明，月日皆為太陰太陽曆。相當於儒略曆十一月十六日、西曆十一月十九日），初冬的長安寒氣已漸濃，高宗在都城太極宮，頒布了一道詔令（《資治通鑑》卷二○○，高宗永徽六年條記載）：
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毒藥），廢為庶人，母及兄弟，並除名（剝奪官籍及官職），流嶺南（廣東省等南方地區）。
皇后王氏和淑妃蕭氏被指控企圖暗殺皇帝，被貶為庶人，其親族亦被逐出都城。彷彿與此詔令相呼應，同月十九日，百官上表高宗，籲請改立武則天為后。於是高宗回應百官的請求，宣詔如下：
武氏（武則天）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高宗引用西漢宣帝（武帝的曾孫劉詢）立宮人王政君（前七一─一三年）為皇太子妃的故事，來為自己廢后、並立父親後宮舊人武氏為皇后的行為辯護。畢竟將父親太宗後宮的武氏納為己有，甚至立為皇后，理所當然會受到皇室宗親、被廢皇后的外戚，以及唐初舊臣重臣的強烈批判和反對。
同月二十一日，成為皇后的武則天，立刻上奏高宗，先前有二位官員強烈反對她成為宸妃，並當面批評她。她直言，二人的行為出於忠於朝廷的心意，應特別加以褒獎、給予升遷。兩人聽聞後嚇得渾身顫抖，叩首請罪，懇求引退，但未獲允許，反被升職，之後卻又雙雙因罪被貶到地方，最後一人客死病中、一人戰死異地。這標誌著武則天政治手腕的開端，絕不原諒否定自己存在的官員。
王皇后與蕭淑妃的命運
至於皇后王氏和淑妃蕭氏，被貶為庶人後，幽禁在長安宮廷內的別院。某次，高宗想起兩人時，偷偷到別院探望，發現兩人被關在漆黑封閉的房間裡，僅能從牆上鑿的小孔遞送食物。高宗不覺心痛，勉力呼喊。
「皇后啊，淑妃啊，妳們在哪裡？」
聽到高宗的聲音，王氏在黑暗中流淚哽咽回答。
「妾因有罪，現已成宮廷的奴婢。配不得皇后的尊稱。⋯⋯倘若陛下還稍稍憶念舊情，允許罪婢再次見到陽光、回到宮中，將此別院改名為回心院，賜罪婢一條再生之道」。
高宗按捺住內心的震驚，竭力回應。
「⋯⋯朕即有處置」。
武后聽聞高宗與兩人見面並交談，憤怒至極。她立刻命人對王氏和蕭氏各施行一百杖刑，隨後又砍斷她們的手足，丟入酒甕中，冷酷地吩咐。
「令二嫗骨醉！」
據說兩人受盡折磨，痛苦地掙扎數日才死去，死後遺體還被肢解。
在這之前，當高宗下詔冊立武則天為皇后，並將王氏和蕭氏囚禁時，兩人反應迥異。面對前來拘捕的官人，王氏不慌不亂地行禮再拜，沉靜地說道。
「陛下萬歲。昭儀（武則天）承恩，死自吾分」。
與之相對，蕭氏則滿腔怨恨，激烈痛罵。
「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
自此以後，宮中不再飼養貓。
妹尾達彦
前言
武則天的一生，可說具體展現了七至八世紀的亞洲歷史。過去的亞洲史脈絡流入了武則天的人生，又由她的人生重新化為新的洪流，向四方奔流而去。
為什麼只有武則天能成為中國的女皇帝呢？對於這個大家共同的疑問，恐怕只能回答，正是這個時代特有的「動力」，將一位女性推上了皇帝之座。中國史上確實曾經有女性的政治領導者，但在超過兩千年的中國皇帝歷史中，能夠真正即位稱帝的女性，只有武則天一人。
那麼，七至八世紀這個時代的特質究竟是什麼？武則天又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難成為皇帝，並得享超過八十歲以上的長壽呢？讓我們一起回顧武則天的人生，與她一同行走，來思考這個問題。
描述武則天的一生時，首先會遇到的問題是現存史料的偏頗與不足。確實，武則天至今仍是電視劇、電影及小說中常出現的主角，相關研究書籍與論文也為數不少。這是因為她身為「中國唯一女皇帝」的故事性，直到現在依然吸引著許多人的關注。
但實際上武則天的一生，至今仍有許多不明之處。
首先，武氏原本的名字不詳。這是當時女性常見的狀況，也有可能她原本就沒有名字。據說武氏進了太宗後宮後，被賜名為「媚」。「媚」是指可愛又美麗的女性。在建立周（六九○─七○五年）時，她自稱「武曌」或「武瞾」。「曌」和「瞾」都是罕見字，意指天空中的太陽和月亮普照大地，象徵天子之尊。這是武則天新造的文字，說明在此之前，她一直沒有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名字。
此外，武則天的生年也無法確定。不同史料所記載的卒年都不同，因此生年也有六二三年、六二四年、六二五年等不同說法。一般來說，國家編纂的官修史書，對於人物在與皇帝產生聯繫之前的生平記載往往很少，主要是藉由列舉他們在仕途上所任官職名稱，來表現與皇帝的關係，並以其卒年作為結尾，來敘述一生。因此，即使是男性官僚，也有許多生年不詳的狀況。在此姑且依循最通行的「六二四年」之說。
最困難的問題在於，現存的武則天史料多半編纂於武周朝滅亡、唐朝復辟之後，因此許多關於武則天的事蹟都經過改寫。復辟的唐朝否認「武周」這個由武氏登基建立的王朝之存在，強調由李氏為皇帝的唐（李唐）才是唯一的正統王朝。
例如在武則天的孫子玄宗以後，武則天不再被稱為周朝的皇帝，而是固定的稱為「高宗皇后（武后）」或「中宗和睿宗之母、皇太后（武太后）」，並將其置於「擾亂唐朝皇帝政治」的角色之中。日本至今仍普遍使用「則天武后」，意味著「尊號（在生前或死後獲頒的尊稱）為則天、出身武氏的（高宗的）皇后」。
也就是說，藉由稱呼周朝皇帝武則天為「則天武后」，等於掩蓋了她曾經即位為皇帝的事實，附和了唐朝否認武周正統性的政治立場。相對而言，在十世紀以後的文獻中零星出現的「武則天」，既可涵蓋她作為皇后、皇太后時代，也可包括她作為皇帝的時期，因此逐漸成為現代歷史學中廣泛使用的稱呼。
傳統史學之所以根本上否認武周正統性的原因，在於武周的誕生撼動了「皇權必須由男性繼承」的傳統史觀。武周的存在直接衝擊了儒家思想中政權由男性（陽）負責的理念，若女性（陰）參與政治則陰陽失衡、天下秩序崩潰。為了防止再次出現女皇帝，唐朝復辟後（第二期唐）的漫長時期內，廢除了立皇后制度，由此可看出女性皇帝出現後的衝撃之大。
本章嘗試運用不同於傳統官修史料的其他史料角度，來突顯現存史料在否認武周正統性上的局限。首先，將注意力放在政治運行的主要舞臺—都城的建築空間，因為建築的規模、設計與配置，能夠直接地表現出武則天的政治意圖。再來，將重視佛教方面的史料，透過描寫支持武則天的佛教寺院和民眾樣貌，闡明七至八世紀佛教社會的形成，是促成女性皇帝誕生的重要因素之一。另外，將參考日本等東亞諸國在武周建立時所留下的紀錄，從外部視角呈現武周與武則天的樣貌。
武則天（六二四？—七〇五年）
一、第一期——成為皇后之前（六二四—六五五年）
武則天的父母
武則天的父親武士彠，據說是出身於今山西省的富裕木材商人，憑藉他的財力在唐朝建國時協助過高祖（李淵），因而獲得仕途上的契機，可謂典型的白手起家之人。唐朝建國後，他逐步升遷為工部尚書（正三品）和荊州都督（從二品）等高官，並被封為國公（從一品爵位）。武士彠之所以能與隋朝皇室有血統關係的高官之女楊氏聯姻，正是仰賴這段建國之功（圖1武氏系譜）。
武則天是武士彠和楊氏所生的次女。母親楊氏四十多歲才與武士彠結婚，因此十分疼愛晚婚生下的三個女兒，尤其聰慧美麗的武則天，更是備受寵愛。
在母親的耳濡目染之下，武則天自幼便接受了古典教育，研習文學與歷史。特別是母親篤信佛教，此一信仰更成為武則天一生重要的文化資本。她幼時養成對佛教的虔信和經典的深厚知識，不僅在精神上支撐著她波瀾壯闊的一生，也在她逐步掌握權力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此外，武則天的家族與洛陽這座都市也有極為密切的關係。楊氏的父親楊達曾在隋煬帝時期被任命為營東都副監（主管東都洛陽建設的副監造），參與了六○五年仿江南都城建造東都洛陽的工程。武士彠的父親武華，則被任命為隋朝東都洛陽郡丞（東都洛陽郡副長官）。
武則天自幼就常聽母親講述外祖父楊達關於洛陽及南朝的江南文化的種種故事，這對武則天後來傾心於南朝佛教和道教，應當有深遠的影響。
但是正當她成長之際，一家倚賴的父親武士彠卻在她十二歲（以下皆為虛歲）時過世，她與母親不得不面對前所未有的艱苦環境。
進入高宗後宮
武則天十四歲時被選為太宗後宮的「才人」，二十六歲時，隨著太宗駕崩，她按照慣例被送入尼姑庵。原本武則天的一生應該就此在寺院中以尼僧的身分終老。然而，高宗李治在某次造訪這座尼姑庵時，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將武則天帶回了俗世。亦有一說，高宗在皇太子時代，早已傾心於父親太宗後宮的武則天。
高宗將本是父親宮人的武則天納入自己的後宮，先封她為昭儀（正二品），並專門為她創設了宸妃（正一品）的新封號。因為正一品的妃位只有四名，而當時沒有空缺。同一時期，王皇后和蕭淑妃（僅次於皇后的四妃中的第二位，為高宗太子時代的良娣〔妾室〕）在後宮爭權。高宗有意將武則天提升至足以與王氏、蕭氏並列的地位。
武則天嘗試周旋在王皇后和蕭淑妃之間，並且獨占高宗的寵愛。對高宗而言，武則天沒有強大的家族背景（閨閥），相比門閥出身、擁有外戚勢力的王皇后與蕭淑妃，她反而是更容易掌握的配偶。
最後，武則天的尼僧生活僅維持了約兩年。大約二十八歲時，她再次進入唐朝後宮，並為高宗誕下期待已久的長子李弘。原本應該悄然在尼姑庵劃下句點的人生，從此開始轟轟烈烈地轉動。
二、第二期—皇后、皇太后時代（六五五─六九○年）
登上皇后之位
六五五年（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以下若無特別說明，月日皆為太陰太陽曆。相當於儒略曆十一月十六日、西曆十一月十九日），初冬的長安寒氣已漸濃，高宗在都城太極宮，頒布了一道詔令（《資治通鑑》卷二○○，高宗永徽六年條記載）：
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毒藥），廢為庶人，母及兄弟，並除名（剝奪官籍及官職），流嶺南（廣東省等南方地區）。
皇后王氏和淑妃蕭氏被指控企圖暗殺皇帝，被貶為庶人，其親族亦被逐出都城。彷彿與此詔令相呼應，同月十九日，百官上表高宗，籲請改立武則天為后。於是高宗回應百官的請求，宣詔如下：
武氏（武則天）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高宗引用西漢宣帝（武帝的曾孫劉詢）立宮人王政君（前七一─一三年）為皇太子妃的故事，來為自己廢后、並立父親後宮舊人武氏為皇后的行為辯護。畢竟將父親太宗後宮的武氏納為己有，甚至立為皇后，理所當然會受到皇室宗親、被廢皇后的外戚，以及唐初舊臣重臣的強烈批判和反對。
同月二十一日，成為皇后的武則天，立刻上奏高宗，先前有二位官員強烈反對她成為宸妃，並當面批評她。她直言，二人的行為出於忠於朝廷的心意，應特別加以褒獎、給予升遷。兩人聽聞後嚇得渾身顫抖，叩首請罪，懇求引退，但未獲允許，反被升職，之後卻又雙雙因罪被貶到地方，最後一人客死病中、一人戰死異地。這標誌著武則天政治手腕的開端，絕不原諒否定自己存在的官員。
王皇后與蕭淑妃的命運
至於皇后王氏和淑妃蕭氏，被貶為庶人後，幽禁在長安宮廷內的別院。某次，高宗想起兩人時，偷偷到別院探望，發現兩人被關在漆黑封閉的房間裡，僅能從牆上鑿的小孔遞送食物。高宗不覺心痛，勉力呼喊。
「皇后啊，淑妃啊，妳們在哪裡？」
聽到高宗的聲音，王氏在黑暗中流淚哽咽回答。
「妾因有罪，現已成宮廷的奴婢。配不得皇后的尊稱。⋯⋯倘若陛下還稍稍憶念舊情，允許罪婢再次見到陽光、回到宮中，將此別院改名為回心院，賜罪婢一條再生之道」。
高宗按捺住內心的震驚，竭力回應。
「⋯⋯朕即有處置」。
武后聽聞高宗與兩人見面並交談，憤怒至極。她立刻命人對王氏和蕭氏各施行一百杖刑，隨後又砍斷她們的手足，丟入酒甕中，冷酷地吩咐。
「令二嫗骨醉！」
據說兩人受盡折磨，痛苦地掙扎數日才死去，死後遺體還被肢解。
在這之前，當高宗下詔冊立武則天為皇后，並將王氏和蕭氏囚禁時，兩人反應迥異。面對前來拘捕的官人，王氏不慌不亂地行禮再拜，沉靜地說道。
「陛下萬歲。昭儀（武則天）承恩，死自吾分」。
與之相對，蕭氏則滿腔怨恨，激烈痛罵。
「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
自此以後，宮中不再飼養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