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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詩之城:加爾各答街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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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傘公園(部分)

我對杜兒芭最初的記憶之一,是在康乃狄克州紐黑文市(New Haven)裡的一家咖啡廳,當時我看到她蜷縮在一把有大扶手和靠背的座椅裡,津津有味地讀著一本小說。我們是在耶魯大學念博士時相遇而成為朋友的。她專研人類學,我攻讀政治理論。我們最親近的朋友中,包含了哥倫比亞人、南非人、土耳其人和西班牙人。杜兒芭在新德里長大,她的父親是孟加拉人,父親那邊的親戚全都住在加爾各答。然而當我們最終成為一對情侶時,在研究所這個國際大熔爐裡,我們的共同背景似乎顯得不重要。
就讀博四的那年秋天,杜兒芭前往印度進行為期一年的田野調查研究,她的博士論文題目是「全球化如何改變孟加拉農村」。那個冬天,她就和加爾各答的祖父母同住在一起,所以我也打算順道去造訪。她的祖父母還不知道我們倆人的關係。就這樣,經過數月的分別,我們終於在加爾各答的某個街角重聚。她的上半身套著一件服貼的T恤,下半身穿著緊身牛仔褲。我的雙眼離不開她的身子,直勾勾地看著她沿人行道走到我站定之處。在加爾各答,任何公開示愛的行為,即使只是牽手,都是社會的禁忌。我們就站在那裡,充滿慾望地彼此對視。我們倆感覺就像是獨立製片的演員,才剛從浪漫喜劇的片場下戲,卻馬上得步入塔利班的攝影棚去拍攝樣板宣傳片。在少數容許浪漫的畛域裡,警衛們嚴密的巡邏監視,以便消弭公共場所中任何過度示愛的跡象。
「這裡禁止坐著和觸摸!」在某購物商場裡,一名警衛朝我們吼著。這個商場設置的拱廊似乎就是能讓情侶成雙成對坐著甜言蜜語、互訴情衷的所在。其他大部分地方,一個吻或一個摩挲與撫觸,都可能讓你因猥褻而被起訴,或者更常見的是,可能被利用來訛詐勒索或收受賄賂。而在像「拉繽卓•薩丹」 (Rabindra Sadan)這種特定的地方,你卻反而可以倆倆一組地分據在長凳的各個角落,彼此相擁,感覺情慾飽滿,卻又無路宣洩。
有一天,我們路過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城市公園,不過比較特別的是,它在門口設了一個售票櫃檯。「公園裡有什麼?」我問售票員,好奇的想知道為何有必要收門票。「裡面呀……」他意味深長地泛起了一抹微笑,說道:「就是一個公園嘛!」
我們付了錢,漫步而入。不出所料,裡面高樹成蔭,灌木夾道,步道蜿蜒,小湖瀲灩。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後,起初我們以為自己似乎是公園裡唯一的遊客,接著,不期然地看見處處都張著雨傘。它們停靠在邊牆上、灌木叢中,或沿著湖岸邊緣羅列散布,一切都像盾牌那樣張開著到處林立。忽然間,有一名男子從某一面盾牌後方站立起來,他迅速拉起褲子的拉鍊,接著,後面也竄出了一名女子。
杜兒芭驚訝地看著我,說道:「我叔叔早上會來這裡散步運動耶!」
事實上,愈接近傍晚,公園長椅上愈發會出現一些裝模作樣的老手,有些甚至是假裝在看報紙。他們的家人或許完全不知道,在這個稱之為「雨傘公園」的地方,他們會因偷窺癖的驅使而在此處偷偷摸摸地來回逡巡。
加爾各答讓我們眼中所見、心中所感的一切浪漫都遭遇抵制,被迫不見天日而地下化,這一點雨傘公園已經很典型的呈現出來。舉例來看,城市中居主導地位的孟加拉中產階級「寶卓樂客」(bhodrolok),在他們的會客室裡,婚姻以外任何形式的性關係仍然是隱晦不見、密而不宣的。如果你們是未婚的愛侶,甚至沒有人會願意租房子給你們。群交、嫖妓和婚前性行為,幾乎毫無差別都被視作傷風敗俗而打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就像多數男性癮君子不會公然在長輩面前抽煙一樣,戀人們只要保持低調,不被別人撞見,那大概也能隨心所欲地做他們想做的事了。在公園裡把傘撐開,接著順理成章,一切可行!或者在恆河上租一艘船,船上配備一張床和一名把風的船伕,按時計費。或是悄悄溜進城裡某些老式的餐廳,有的至今還設有「家庭包廂」,把簾幔拉上便是隔間,轉瞬之間另闢天地。和全世界渴望情愛的戀人們一樣,加爾各答大多數的情侶們也會投向酒店的鐘點房來尋求慰藉。在這裡,尚未結成連理的年輕愛侶、出軌的老闆和偷情的秘書,甚或風塵妓女與荒淫嫖客,地位無分軒輊。一旦警察上門突襲臨檢,全都一體遭殃,因為他們彼此間都沒有婚姻關係。
印度的大家庭仍然是現代孟加拉社會的結構基石。它建立在兩大支柱之上:結婚、生子。「結婚、生子」 這個公約,彷彿盤尼西林這種抗生素廣泛被運用於社會。憂鬱、失業、同性戀?一樣,結婚、生子!你能按部就班完成這兩個步驟,社會就把你視為一個可辨識的小個體吸納進去,層層保護起來。無論什麼情況,婚姻總能在陌生人之間隨時安排就緒,並且賦予明確的目標――傳宗接代。如果你膽敢藐視而違反這種社會規範,可能將立刻發現,自己宛如在雨傘公園裡褪了褲子而被逮個正著,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可在紐黑文,崇尚的不是婚姻,而是從一而終的單偶制,對杜兒芭和我來說,少了那一紙婚姻證書,對我們的共同生活來說幾乎毫無影響。然而在加爾各答,這卻會是翻天覆地的另一種景象。

***

持平來說,杜兒芭對加爾各答是鄙視而厭惡的。她的故鄉新德里,在印度擁有百分之八的GDP成長率。一個龐大的地鐵系統、嶄新的交通網和如火如荼建設中的高速公路,那個活力充沛的大城市努力地邁向「世界級大都會」的目標,而且傾盡全力籌備即將舉辦的「大英國協運動會」,雄心勃勃地想把自己打造為德里版的北京奧運。新德里是印度的首都,在一個快速現代化的國家中,它占據了中樞的位置。而加爾各答缺乏杜兒芭眼中德里人生活的基本要素。對她來講,加爾各答給人的感覺既封閉又狹隘,土里土氣又令人費解。整座城市缺乏道路標示,充斥著許多不成文的規矩。
我曾在德里一家診所內,無意中聽到兩位二十來歲的女人,互相爭論蹲下身時,穿著「李」(Lee)牛仔褲還是「李維」(Levi’s)牛仔褲,哪個比較舒服?直到二十年前,德里還徹頭徹尾是個沈睡的城市。因緣際會使然,新興的財富和權力挹注於此,然而德里本身卻缺乏獨特的城市文化,毫無意識彰顯自身的獨特性,同時城市也欠缺核心。它寬闊的市內大道和無數清一色雷同的環形交叉路,都是以極巨大的規模來建造。對我來說,德里與其說是一座城市,不如說是一堆「飛地」(城裡許許多多封閉式的社區也確實這樣被稱呼)的集合體。富裕的居民們都蜷縮回自己的國度,封閉在自身的桃花源裡,過著與外界不相往來的生活,而清貧的窮人們則絕大多數被排擠於視線之外。你在德里停車暫借問,盼人出頭來指路,竟無一人能指點迷津,因為沒有人真正屬於那座城市。可是你若身處加爾各答的任何一個街角問路,總會有六、七個留著小髭鬚的男子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執意為你指路。他們彼此間的說法和觀點有時南轅北轍、大相逕庭,甚至還因此爭執不下而大打出手,最後演變成街頭全武行,乃至升高到政治立場誓不兩立的態勢,當街公然互槓,而在下午接近下班的時刻引發交通大打結。但,這就是他們的城市、他們的街道,是他們熟悉的鄰里社區。
自從我離開加爾各答之後,那座城市似乎有一股魔力持續吸引著我回去。每年夏天,我都會回到加爾各答,一待就好幾個月,沒有什麼計畫或目的,只是純粹待在那兒。《政治家報》的形像一年比一年糟糕。我在《政治家報》的朋友們,多數都不像邁克那樣從一而終專事一職,他們全都轉投《電訊報》或去了全國性報業在加爾各答開設的分支辦公室工作。時代在變,印度企業的榮景也一點一滴滲透到這座城市裡面來,新的工作契機不斷湧現。有些朋友乾脆完全放棄新聞報業,轉而為美國企業在印度成立的後臺辦公室專事文案或設計的工作。在城市蒼翠蔥綠的東部邊緣,一個「五號科技園區」坐落於郊區,規劃完善的建築羣橫空出世、拔地而起,把那一票人都吸納了進去。在點綴著棕櫚樹與乳牛的牧場旁邊,IBM、奇異公司(GE)和普華永道跨國會計(Pricewaterhouse-Coopers)等大企業,建造起一幢幢閃閃發亮直通全球資本主義陣營的玻璃廟堂。前近代和後現代的印度在此頭角崢嶸、交互牴觸,彷彿等待殘酷的笑話揭露最後關鍵的笑點:一位來自牧場的農民和一位出身玻璃廟堂的程式設計師,一同步入了酒吧……
我遇到一位在「五號科技園區」的美國企業裡覓得一職的朋友。她帶我參觀她所屬的玻璃廟堂,引領我進了一個房間,裡面擺滿了成綑成綑捲起的地墊。它們讓我想起《政治家報》餐廳裡,某些穆斯林服務生,一到禱告時間便朝地板上鋪開的地墊。
「這些地墊是供禮拜用的嗎?」我問。
「不!」她說,「它們是做瑜伽(yoga)時用的。」
這是我在加爾各答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明快地說出「瑜伽」這個字眼。她沒說「求吉」(joge),「求吉」是孟加拉語,指的是我們小時候被老一輩家長強迫去做的呼吸練習和扭曲身體的動作,那就像是去星座占卜、驅魔祭改或吸鼻煙一樣,都是老人家專屬的活動。對年輕人來說,「求吉」就像被某個老爺爺強迫靜坐十五分鐘而假裝是在「冥想」一樣。這種把祖父級的瑜珈轉化為雅痞瑜珈的做法,是美國人傳入的舶來品,是他們把全球化的生活時尚加以包裝並行銷各地的手法之一。
傍晚六點,「五號科技園區」的停車場上,排隊等著擠上長途巴士的人,比「南點中學」(South Point School)排隊上車的人還多。當玻璃廟堂裡的人們都湧上街頭而廟堂廳舍為之一空時,一群一群二十或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不約而同點燃了威爾思牌香煙,並忙著從手機裡發出上車前的最後一則簡訊。然後,另一個新族群即將隨後取代他們,因為下一番輪轉很快就要上演。在加爾各答,現在或許已是下班時間,然而在紐約或加州的某處,新的一天才正蓄勢待發,剛要啟動而已。
為「五號科技園區」扛起責任、撐起樑柱的員工都是我們印度人,且多屬我們這一代的中產階級。園區雇用了數以千計身穿「妙鬚」(Moustache)牌牛仔褲的男子,以及身著「織印」(Fab India)牌沙瓦褲(salwar)的女子,這一群青年男女,在我那個年代,多半在家賦閒浪蕩多年,然後才通過大學考試,大學期間充當家教幫中小學生補習,創作一些以「查米納塔門」(Charminar)為背景的詩歌,最後完全捨棄了這一切,甚或搬離了這座城市。眼前如此大規模的麇集,是我有生以來從未見識過的。以前,我只在板球比賽或學生的示威活動中,見過數量如此龐大出身中產家庭的年輕族群。這是耳目一新的景象。他們並非在嘲弄來自巴基斯坦的板球運動對手或抗議學費的節節高漲,他們正老老實實的認真工作。在「五號科技園區」裡,孟加拉新興的資產階級正在嶄露他們的頭角。
「五號科技園區」是「鹽湖」郊區更加宏偉規劃的一部分,杜兒芭的祖父母就住在那裡。「鹽湖」是一個和加爾各答的形象完全相反的地方,雖然複製了相同的圓環交通,而且還來不及命名的街道和鄰里也只能暫時靠街區序號來識別,但它的寧靜卻成為某些中產階級衷心嚮往的理想居住地。他們舉家遷移,但才搬到那兒不久,便很快覺得無聊至極。二○○四年,在我離開加爾各答之後,印度建築師查爾斯•科里亞(Charles Correa)在那兒斥資興建了一座購物中心,大大緩解了人們的無聊情緒。購物中心的戶外噴泉被寬敞大器的臺階圍繞,很適合倆倆依偎或併坐在那兒,品味著冷飲,享受花費不多的約會。它還有幾家供應「多國菜系」的複合式餐廳,必勝客、肯德基,乃至多功能的影院,一應俱全。「市心」(City Centre)購物中心的頂樓是一個名為「消磨時光」(Hangout)的美食廣場,在那裡可以買到中式炒麵、土耳其燒烤、泰式炒河粉,以及來自其他許許多多國家號稱美食卻令人難以下嚥的食物,就像紐澤西我父母家附近的「門洛公園購物中心」,只有疲憊的購物者才會選擇在那兒用餐。而在加爾各答,「消磨時光」卻是雅痞新貴們談情說愛的首選之地。
我和杜兒芭倆人,無事可做,無處可去,百無聊賴之際,也開始在「市心」頂樓的「消磨時光」閒逛起來。我出神地想像著我們之間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每天晚上我們泡在「消磨時光」,坐在色彩斑斕的椅子上,吃著難以下嚥的泰國菜,我對杜兒芭的情慾,讓我感覺下腹滿脹,簡直快要精索曲張了,但是新上映的《閃耀的印度》(Shining India),它的電影配樂裡「笛嗺笛嗺」的強大節奏聲,卻淹沒了一切,讓我的情慾感覆沒無蹤。杜兒芭一邊嫌惡地啃著紅咖哩雞腿,一邊對我說:「我永遠都不會在加爾各答定居!」(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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