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善待方言
在臺灣，推行國語的成效，不但可以說令人刮目相看，也可以說令人膽顫心驚。我說「膽顫心驚」，對一般人而言，也許以為我太過於虛飾誇張，但對一個關心方言前途，關心語言生命的人來說，卻是肺腑之言。試想，推行國語政策只四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二十歲以下的人幾乎忘了他的母語，三十歲以下到二十歲的人無法說正確的母語，四十歲以下到三十歲的人已無法用母語演說，而五十歲以上的人卻又不會說國語。
這種現象所顯示的因果次序是，五十歲以上的人，完全沒有機會學國語（大眾傳播沒有方言，聽不懂北平話的人，無法藉助方言去學國語）；四十歲以下的人，沒有用方言演說的機會（所有公眾場合的演說都要用國語），所以長大後不會用方言演說；三十歲以下的人，無論幼稚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教育，一律使用北平話，靠兒時所學一點方言去套來套去，所以只會說國語化的方言，當然失去說正確母語的能力；二十歲以下的人，由於父母與他交談也用國語，當然「媽媽的話」或「爸爸的話」都變成國語了，這時自然忘了他的方言，忘了他的種族，忘了他的文化根，忘了他是誰？
你說，你能不「膽顫心驚」嗎？能不「刮目相看」嗎？
說方言是一個種族，承傳祖先文化最道地最基本的能力，現在大家只會說國語，不會說方言，就等於放棄祖先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而只接收了北平人的文化成果。然而光接收北平人的文化財產，能代表整個中華民族的文化嗎？答案很清楚，是不可能，是荒謬可哀，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尤其北平話是那麼後起的語言，怎麼去承擔接續祖先文化的責任呢？用北平語唸幾首中古詩，由於北平話沒有了入聲字，所以唸起來就韻味全失，可見詩的承傳上，北平話就失去了能力，也就是說，只會說北平話，就註定要把中國的詩學這項文化財產拋棄。研究中國音韻，只會說北平話，無從體會-p, -t, -k怎麼消失，無從了解「深錦臨」這些字是唸-im不是唸-in，於是中國語言研究，只靠北平人也無法勝任，因此如果大家只會說北平話，那麼中國語言歷史這一項文化財產，也要拋棄。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天天口頭上喊復興中華文化，竟然執行政策時，是在做消滅中華文化的工作，而且用盡辦法消滅了四十年。我想只要再五十年，我們的子弟只會說幾句方言的人，就無能為力去扭轉方言被消滅的命運，也無能承續祖先文化了。試想五十年以後的孩子向誰去問「錦」為什麼唸kim，向誰去問「合」為什麼是仄聲？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停下來說：「要復興文化，要延續文化，請善待方言。」
請善待方言，有非常迫切的理由：
1. 保存方言就是保存解讀古籍的能力
例如漢詩〈豔歌羅敷行〉（一名〈陌上桑〉），描寫羅敷的迷人「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一般注家對「捋」字解成「捻」，是不合情理反應的解釋，如果會說客家話的人，讀到「捋」lot這個字，自然可以體會「行者」捋髭鬚忘我神態，這不是北平話可以代替的。又如讀《西遊記》對「緊箍咒」、「金箍棒」的「箍」字不了解，你就無法想像「箍」是什麼樣的形狀，但是如果你知道閩南語khoo1-thang2就是「箍桶」，tsit8-khoo1就是「一箍」（一塊錢），tua7-khoo1就是「大箍」（大胖子），這些閩南語的「箍」都是「圓形」的（「箍桶」是圓形的竹篾用來束緊桶子，「一箍」是圓形的銀幣，「大箍」是肚子圓圓的胖子），那麼你可以因此了解「緊箍咒」的「箍」是圓形，「金箍棒」的「箍」也是圓形的，畫孫悟空時，頭上必須束著一個圓形的「緊箍」，而孫悟空手上拿的「金箍棒」，棒兩頭也一定是圓形的武器。
2. 保存方言可以化解古文的疑點
例如《左傳．襄公十年》：「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亂。」歷來訓詁「不逞之人」的「逞」字，不外乎「快」、「疾」、「盡」、「極」、「娛」、「解」（《經籍纂詁．卷五十三》）等解釋，不一而足。但你如果會說吳語、閩語，就知道「逞」thiəŋ是同族語詞，從而知道「逞」有「滿足」的意思，所以「不逞之人」是指心懷不滿的人。又如〈孔雀東南飛〉向來對作品的時代爭論不休，但是從詩中「舉言謂新婦」、「新婦起嚴妝」、「新婦初水時」⋯⋯連串出現「新婦」這樣的詞彙，如果知道閩南話sin1-pu7就是「新婦」，而又知道閩南音與六朝音相近，那麼就可以化解〈孔雀東南飛〉是哪一個時代作品的爭論。
3. 保存方言可以豐富語言的生命
例如今天臺灣的流行語中有「黑白講」、「七鼗人」（𨑨迌人）、「老神在在」、「有夠雞婆」等從閩南語借來的詞彙，使現階段的國語變得輕鬆有趣，而且像「老神在在」、「有夠雞婆」一類的詞，不是用國語可以表達貼切的，閩南詞彙的加入，使我們的語言生命豐富而又活潑起來。又如客家話「對答」一詞指的是甲乙兩個人非常相稱，如果流行開來，我們的流行語又多了一個很古雅的詞，而且「對答」tui tap 有一問一答的意思，是很有內涵的一個古詞，加入我們的語言行列，自然也使語言生命活潑生動起來。君不見我們掛在口頭上「很棒」、「太棒」、「真棒」，本來是北方的粗話，我們把它放在口語中用，怎麼不能把其他方言裡的古雅又有意境的詞彙拿來用呢？
4. 保存方言可以糾正俗傳的訛誤
例如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說，五代十國時吳越王錢鏐建了一個「握髮殿」，命名的依據是「周公一沐三握髮」，來標榜自己也是像周公一樣勤於政事，關心百姓，但是後人不懂典故，竟把「握髮」說成「惡髮」，以為是發怒（惡髮），時就升堂的宮殿，如果懂得東南方言的人，唸「握髮」與「惡髮」音差別很大，立刻可以證明傳聞的錯誤了。
5. 保存方言可以增進團結
本來推行共同語言是為了溝通方便，為了增進團結，但是當共同語已經很普遍了，大家都會說會聽了以後，如果還大力壓抑方言，不但不能讓不同方言的人心服，反而造成被壓迫的感覺，從而對共同語產生很強的排斥感，甚至對規定國語的政府起了不滿的情緒，不信的話，問一個四十歲以上的人，他們雖然會說會聽國語，但當他聽看電視節目或演講，用方言發音的節目一定比用國語發音的節目，更能安頓他的心靈，這是人類對母語關切的本質，正如一個人雖然旅居國外，但仍以遇到同種族的人較親切的道理一樣，是斬不斷、壓不碎的，所以保存方言，讓它們和平共存，才是增進團結之道。
以上大略的舉了幾個理由，就可以清楚的看出，要復興文化，要延續祖先文化生命，就必須善待方言。但是目前我們的語言政策，不但沒有做到善待，反而是刻意的想消滅，全國各電視臺、廣播電臺，幾乎全面國語，留的一點閩語節目也根本不成比例，至於客家話、廣東話、原住民話更是四十年難得聽到，尤其客家話，在臺灣有近五分之一的客家人，竟然沒有一個電視節目，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語言政策？而學校裡的語言教育也是偏頗得令人不敢領教，規定唸書、演講，甚至交談都不能用方言，卻硬要學生學北平話的兒化輕聲等，完全不合語言現實環境的方言（北平話也是方言的一種），這無異於要北平人去學閩南話的變調，學客家的入聲一樣，是非常不公平的事。
站在語言的現實立場，或站在語言的理想未來，政府都應該拿出誠意來「善待方言」，才能使我們的文化，得到完整的承傳。
在臺灣，推行國語的成效，不但可以說令人刮目相看，也可以說令人膽顫心驚。我說「膽顫心驚」，對一般人而言，也許以為我太過於虛飾誇張，但對一個關心方言前途，關心語言生命的人來說，卻是肺腑之言。試想，推行國語政策只四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二十歲以下的人幾乎忘了他的母語，三十歲以下到二十歲的人無法說正確的母語，四十歲以下到三十歲的人已無法用母語演說，而五十歲以上的人卻又不會說國語。
這種現象所顯示的因果次序是，五十歲以上的人，完全沒有機會學國語（大眾傳播沒有方言，聽不懂北平話的人，無法藉助方言去學國語）；四十歲以下的人，沒有用方言演說的機會（所有公眾場合的演說都要用國語），所以長大後不會用方言演說；三十歲以下的人，無論幼稚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教育，一律使用北平話，靠兒時所學一點方言去套來套去，所以只會說國語化的方言，當然失去說正確母語的能力；二十歲以下的人，由於父母與他交談也用國語，當然「媽媽的話」或「爸爸的話」都變成國語了，這時自然忘了他的方言，忘了他的種族，忘了他的文化根，忘了他是誰？
你說，你能不「膽顫心驚」嗎？能不「刮目相看」嗎？
說方言是一個種族，承傳祖先文化最道地最基本的能力，現在大家只會說國語，不會說方言，就等於放棄祖先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而只接收了北平人的文化成果。然而光接收北平人的文化財產，能代表整個中華民族的文化嗎？答案很清楚，是不可能，是荒謬可哀，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尤其北平話是那麼後起的語言，怎麼去承擔接續祖先文化的責任呢？用北平語唸幾首中古詩，由於北平話沒有了入聲字，所以唸起來就韻味全失，可見詩的承傳上，北平話就失去了能力，也就是說，只會說北平話，就註定要把中國的詩學這項文化財產拋棄。研究中國音韻，只會說北平話，無從體會-p, -t, -k怎麼消失，無從了解「深錦臨」這些字是唸-im不是唸-in，於是中國語言研究，只靠北平人也無法勝任，因此如果大家只會說北平話，那麼中國語言歷史這一項文化財產，也要拋棄。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天天口頭上喊復興中華文化，竟然執行政策時，是在做消滅中華文化的工作，而且用盡辦法消滅了四十年。我想只要再五十年，我們的子弟只會說幾句方言的人，就無能為力去扭轉方言被消滅的命運，也無能承續祖先文化了。試想五十年以後的孩子向誰去問「錦」為什麼唸kim，向誰去問「合」為什麼是仄聲？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停下來說：「要復興文化，要延續文化，請善待方言。」
請善待方言，有非常迫切的理由：
1. 保存方言就是保存解讀古籍的能力
例如漢詩〈豔歌羅敷行〉（一名〈陌上桑〉），描寫羅敷的迷人「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一般注家對「捋」字解成「捻」，是不合情理反應的解釋，如果會說客家話的人，讀到「捋」lot這個字，自然可以體會「行者」捋髭鬚忘我神態，這不是北平話可以代替的。又如讀《西遊記》對「緊箍咒」、「金箍棒」的「箍」字不了解，你就無法想像「箍」是什麼樣的形狀，但是如果你知道閩南語khoo1-thang2就是「箍桶」，tsit8-khoo1就是「一箍」（一塊錢），tua7-khoo1就是「大箍」（大胖子），這些閩南語的「箍」都是「圓形」的（「箍桶」是圓形的竹篾用來束緊桶子，「一箍」是圓形的銀幣，「大箍」是肚子圓圓的胖子），那麼你可以因此了解「緊箍咒」的「箍」是圓形，「金箍棒」的「箍」也是圓形的，畫孫悟空時，頭上必須束著一個圓形的「緊箍」，而孫悟空手上拿的「金箍棒」，棒兩頭也一定是圓形的武器。
2. 保存方言可以化解古文的疑點
例如《左傳．襄公十年》：「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亂。」歷來訓詁「不逞之人」的「逞」字，不外乎「快」、「疾」、「盡」、「極」、「娛」、「解」（《經籍纂詁．卷五十三》）等解釋，不一而足。但你如果會說吳語、閩語，就知道「逞」thiəŋ是同族語詞，從而知道「逞」有「滿足」的意思，所以「不逞之人」是指心懷不滿的人。又如〈孔雀東南飛〉向來對作品的時代爭論不休，但是從詩中「舉言謂新婦」、「新婦起嚴妝」、「新婦初水時」⋯⋯連串出現「新婦」這樣的詞彙，如果知道閩南話sin1-pu7就是「新婦」，而又知道閩南音與六朝音相近，那麼就可以化解〈孔雀東南飛〉是哪一個時代作品的爭論。
3. 保存方言可以豐富語言的生命
例如今天臺灣的流行語中有「黑白講」、「七鼗人」（𨑨迌人）、「老神在在」、「有夠雞婆」等從閩南語借來的詞彙，使現階段的國語變得輕鬆有趣，而且像「老神在在」、「有夠雞婆」一類的詞，不是用國語可以表達貼切的，閩南詞彙的加入，使我們的語言生命豐富而又活潑起來。又如客家話「對答」一詞指的是甲乙兩個人非常相稱，如果流行開來，我們的流行語又多了一個很古雅的詞，而且「對答」tui tap 有一問一答的意思，是很有內涵的一個古詞，加入我們的語言行列，自然也使語言生命活潑生動起來。君不見我們掛在口頭上「很棒」、「太棒」、「真棒」，本來是北方的粗話，我們把它放在口語中用，怎麼不能把其他方言裡的古雅又有意境的詞彙拿來用呢？
4. 保存方言可以糾正俗傳的訛誤
例如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說，五代十國時吳越王錢鏐建了一個「握髮殿」，命名的依據是「周公一沐三握髮」，來標榜自己也是像周公一樣勤於政事，關心百姓，但是後人不懂典故，竟把「握髮」說成「惡髮」，以為是發怒（惡髮），時就升堂的宮殿，如果懂得東南方言的人，唸「握髮」與「惡髮」音差別很大，立刻可以證明傳聞的錯誤了。
5. 保存方言可以增進團結
本來推行共同語言是為了溝通方便，為了增進團結，但是當共同語已經很普遍了，大家都會說會聽了以後，如果還大力壓抑方言，不但不能讓不同方言的人心服，反而造成被壓迫的感覺，從而對共同語產生很強的排斥感，甚至對規定國語的政府起了不滿的情緒，不信的話，問一個四十歲以上的人，他們雖然會說會聽國語，但當他聽看電視節目或演講，用方言發音的節目一定比用國語發音的節目，更能安頓他的心靈，這是人類對母語關切的本質，正如一個人雖然旅居國外，但仍以遇到同種族的人較親切的道理一樣，是斬不斷、壓不碎的，所以保存方言，讓它們和平共存，才是增進團結之道。
以上大略的舉了幾個理由，就可以清楚的看出，要復興文化，要延續祖先文化生命，就必須善待方言。但是目前我們的語言政策，不但沒有做到善待，反而是刻意的想消滅，全國各電視臺、廣播電臺，幾乎全面國語，留的一點閩語節目也根本不成比例，至於客家話、廣東話、原住民話更是四十年難得聽到，尤其客家話，在臺灣有近五分之一的客家人，竟然沒有一個電視節目，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語言政策？而學校裡的語言教育也是偏頗得令人不敢領教，規定唸書、演講，甚至交談都不能用方言，卻硬要學生學北平話的兒化輕聲等，完全不合語言現實環境的方言（北平話也是方言的一種），這無異於要北平人去學閩南話的變調，學客家的入聲一樣，是非常不公平的事。
站在語言的現實立場，或站在語言的理想未來，政府都應該拿出誠意來「善待方言」，才能使我們的文化，得到完整的承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