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的想像
典型科幻電影的形式就像西部片一樣容易預測,而且由特定元素構成,對於訓練有素的觀影者而言,這些元素就像酒吧鬥毆、來自東方的金髮女教師和荒涼大街上的槍戰決鬥一樣經典。
典型的情境分為五個階段。
(1)怪物的登場(怪物出現、外星太空船降落等)。通常只會有一個人目睹或起疑,某個正在進行實地調查的年輕科學家。但無論鄰居或同事,大家起初都不相信他。主角總是未婚,但會有一個站在他這邊卻抱持懷疑的女性友人。
(2)開始有許多目擊者看到重大破壞行動,證實了主角的報告。(如果入侵者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生物,會有人徒勞無功地試著與他們展開談判、讓他們和平離開)當地警察被叫來處理這個情況,並且慘遭屠殺。
(3)在該國首都,科學家和軍方舉行會議,主角在圖表、地圖或黑板前演說。國家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他國官員乘著黑色豪華轎車抵達。有鑑於地球的緊急情況,國際間的緊張局勢暫時被擱置一旁。這個階段通常包括以各種語言快速播放的新聞集錦、聯合國會議,以及軍方與科學家所召開的更多會議。人們制定了摧毀敵人的計畫。
(4)怪物的暴行升級。在某個時間點,主角的女朋友面臨嚴重危險。地球大軍展開大規模反擊,展示火箭、光束和其他先進武器,但全都宣告失敗。大量士兵傷亡,通常是被燒成灰燼。城市被摧毀或人群被疏散(或同時進行)。此處有個必備場景:恐慌的人群在高速公路或大橋上狂奔,無數的警察揮手示意,如果是日本片的話,這些警察會戴著完美無暇的白手套,態度極其冷靜,他們的呼喊聲是英語配音:「繼續往前,不必驚慌!」
(5)召開更多會議,主題是:「他們一定有某種弱點」。自始至終,主角都在他的實驗室裡為此努力著。所有希望都繫於最終戰略的擬定;終極武器--通常是一種無比強大、尚未經過測試的核裝置--已蓄勢待發。發射倒數。最終擊退怪物或入侵者。互相祝賀,主角和女性友人臉貼臉相擁,堅定仰望天空。
上述所描繪的電影應該要是彩色的寬銀幕電影。接下來的另一個典型情境比較簡單,適用於預算較低的黑白電影。這樣的電影會有四個階段。
(1)主角(通常是科學家,但也有例外)和他的女朋友,或是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身處超級中產階級的純真環境之中--鎮上的自家房子,或是在度假(露營、划船)。突然間,有人的行為開始變得怪異;或是某些無辜的植物變得巨大畸形並開始移動。如果畫面上的人物正在開車,路中央就會出現可怕的東西。如果當時是晚上,會有奇怪的光劃過天空。
(2)主角追蹤異常事物的痕跡,或確定其具有放射性,或在一個巨大的隕石坑周圍窺探,總之進行某種粗略的調查之後,他會嘗試通知當地政府單位,但不會獲得有效回應;大家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主角可沒那麼傻。如果異常事物具有形體,他會在屋子裡精心設置路障。如果入侵的怪物是某種看不見的寄生蟲,他會找來醫生或朋友,但他們很快就會被異形殺死或「附身」。
(3)與此同時,怪物會繼續奪走其他受害者的生命,而該鎮仍然令人難以置信的與世隔絕。眾人陷入無助之中。
(4)會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準備孤軍奮戰的主角意外發現了怪物的某個弱點,並將其摧毀。二是主角以某種方式成功逃出該鎮,並向有能力處理的單位通報案件。而該單位會沿著第一種情境的路線啟動一套複雜的科技裝置(最初的幾次嘗試會失敗),最終成功擊敗入侵者。
第二套劇本還有另一個版本,以實驗室裡的科學家主角作為開場,該實驗室位於他高雅且富裕的家裡或家中地下室。他所進行的實驗在不知不覺間導致某種植物或動物出現可怕的變異,變成肉食性動物,並且開始肆虐。也許他一直在做輻射實驗,也許他製造出了一臺機器,能與其他星球的生物溝通或將他傳送到其他地點或時代。
第一套劇本也有另一個版本,主角發現我們星球的生存條件發生了一些根本性的變化,這些變化由核子試驗所導致,會在幾個月內讓人類全數滅絕。舉例而言:地球的溫度變得過高或過低,生物無法存活其上;或是地球裂成兩半;或是地球逐漸被致命的輻射塵所覆蓋。
還有第三套劇本,與前兩者有些不同,但也沒有那麼不同,是關於穿越太空到月球或其他星球的旅程。太空探險者通常會發現該外星環境處於極度緊急的狀態,受到其他外星入侵者的威脅,或因核戰而瀕臨滅絕。第一套和第二套劇本中的終極劇碼在此登場,除此之外,主角還得找出如何逃離這顆瀕臨滅絕或充滿敵意(或兩者皆然)的星球,返回地球。
當然,我知道科幻小說的數量數以千計(一九四○年代末是科幻小說的鼎盛時期),更不用說使用科幻主題的作品--有越來越多的漫畫以此作為主要題材。但我建議把科幻電影(目前的時期始於一九五○年並持續至今,但其發展已大幅減緩)作為獨立的次文類(sub-genre)來討論,而不將其他媒體納入討論,尤其是不將許多科幻電影的原著小說納入討論。因為,雖然小說和電影也許情節相同,但小說和電影之間的根本差異讓它們成為迥然相異的作品。
與科幻小說相比,電影確實有其獨特的優點,其中之一就是能栩栩如生的呈現非凡事物:身體的變形與變異、飛彈與火箭的戰鬥、推倒摩天大樓。科幻電影的弱點正是(某些)科幻小說的長處:科學論述。但電影可以提供小說無法提供之物--感官細節。透過電影影像與聲音(而非必須藉由想像力來轉化的文字),人們可以在幻想中觀看自身死亡,還有觀看城市的消亡、人類本身的毀滅等。
科幻電影不是關於科學的電影,而是關於災難的電影,而災難是最古老的藝術題材之一。科幻電影很少深入而細緻的觀看災難;其視角永遠是廣泛而粗略的。這是關於數量與獨創性的問題。如果你能接受這個說法的話--這是規模的問題。但規模確實將問題提升到另一個層次上,尤其是就寬螢幕彩色電影而言(其中,日本導演本多豬四郎〔Inoshiro Honda〕和美國導演喬治.帕爾〔George Pal〕的作品在技巧上最具說服力,在視覺上也最令人興奮)。
因此,科幻片(就像「偶發藝術」,另一種非常不同的當代藝術類別)關注的是破壞的美學,是肆意破壞、一片混亂的奇特美感。一部傑出科幻電影的核心就在於破壞的意象。
典型科幻電影的形式就像西部片一樣容易預測,而且由特定元素構成,對於訓練有素的觀影者而言,這些元素就像酒吧鬥毆、來自東方的金髮女教師和荒涼大街上的槍戰決鬥一樣經典。
典型的情境分為五個階段。
(1)怪物的登場(怪物出現、外星太空船降落等)。通常只會有一個人目睹或起疑,某個正在進行實地調查的年輕科學家。但無論鄰居或同事,大家起初都不相信他。主角總是未婚,但會有一個站在他這邊卻抱持懷疑的女性友人。
(2)開始有許多目擊者看到重大破壞行動,證實了主角的報告。(如果入侵者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生物,會有人徒勞無功地試著與他們展開談判、讓他們和平離開)當地警察被叫來處理這個情況,並且慘遭屠殺。
(3)在該國首都,科學家和軍方舉行會議,主角在圖表、地圖或黑板前演說。國家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他國官員乘著黑色豪華轎車抵達。有鑑於地球的緊急情況,國際間的緊張局勢暫時被擱置一旁。這個階段通常包括以各種語言快速播放的新聞集錦、聯合國會議,以及軍方與科學家所召開的更多會議。人們制定了摧毀敵人的計畫。
(4)怪物的暴行升級。在某個時間點,主角的女朋友面臨嚴重危險。地球大軍展開大規模反擊,展示火箭、光束和其他先進武器,但全都宣告失敗。大量士兵傷亡,通常是被燒成灰燼。城市被摧毀或人群被疏散(或同時進行)。此處有個必備場景:恐慌的人群在高速公路或大橋上狂奔,無數的警察揮手示意,如果是日本片的話,這些警察會戴著完美無暇的白手套,態度極其冷靜,他們的呼喊聲是英語配音:「繼續往前,不必驚慌!」
(5)召開更多會議,主題是:「他們一定有某種弱點」。自始至終,主角都在他的實驗室裡為此努力著。所有希望都繫於最終戰略的擬定;終極武器--通常是一種無比強大、尚未經過測試的核裝置--已蓄勢待發。發射倒數。最終擊退怪物或入侵者。互相祝賀,主角和女性友人臉貼臉相擁,堅定仰望天空。
上述所描繪的電影應該要是彩色的寬銀幕電影。接下來的另一個典型情境比較簡單,適用於預算較低的黑白電影。這樣的電影會有四個階段。
(1)主角(通常是科學家,但也有例外)和他的女朋友,或是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身處超級中產階級的純真環境之中--鎮上的自家房子,或是在度假(露營、划船)。突然間,有人的行為開始變得怪異;或是某些無辜的植物變得巨大畸形並開始移動。如果畫面上的人物正在開車,路中央就會出現可怕的東西。如果當時是晚上,會有奇怪的光劃過天空。
(2)主角追蹤異常事物的痕跡,或確定其具有放射性,或在一個巨大的隕石坑周圍窺探,總之進行某種粗略的調查之後,他會嘗試通知當地政府單位,但不會獲得有效回應;大家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主角可沒那麼傻。如果異常事物具有形體,他會在屋子裡精心設置路障。如果入侵的怪物是某種看不見的寄生蟲,他會找來醫生或朋友,但他們很快就會被異形殺死或「附身」。
(3)與此同時,怪物會繼續奪走其他受害者的生命,而該鎮仍然令人難以置信的與世隔絕。眾人陷入無助之中。
(4)會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準備孤軍奮戰的主角意外發現了怪物的某個弱點,並將其摧毀。二是主角以某種方式成功逃出該鎮,並向有能力處理的單位通報案件。而該單位會沿著第一種情境的路線啟動一套複雜的科技裝置(最初的幾次嘗試會失敗),最終成功擊敗入侵者。
第二套劇本還有另一個版本,以實驗室裡的科學家主角作為開場,該實驗室位於他高雅且富裕的家裡或家中地下室。他所進行的實驗在不知不覺間導致某種植物或動物出現可怕的變異,變成肉食性動物,並且開始肆虐。也許他一直在做輻射實驗,也許他製造出了一臺機器,能與其他星球的生物溝通或將他傳送到其他地點或時代。
第一套劇本也有另一個版本,主角發現我們星球的生存條件發生了一些根本性的變化,這些變化由核子試驗所導致,會在幾個月內讓人類全數滅絕。舉例而言:地球的溫度變得過高或過低,生物無法存活其上;或是地球裂成兩半;或是地球逐漸被致命的輻射塵所覆蓋。
還有第三套劇本,與前兩者有些不同,但也沒有那麼不同,是關於穿越太空到月球或其他星球的旅程。太空探險者通常會發現該外星環境處於極度緊急的狀態,受到其他外星入侵者的威脅,或因核戰而瀕臨滅絕。第一套和第二套劇本中的終極劇碼在此登場,除此之外,主角還得找出如何逃離這顆瀕臨滅絕或充滿敵意(或兩者皆然)的星球,返回地球。
當然,我知道科幻小說的數量數以千計(一九四○年代末是科幻小說的鼎盛時期),更不用說使用科幻主題的作品--有越來越多的漫畫以此作為主要題材。但我建議把科幻電影(目前的時期始於一九五○年並持續至今,但其發展已大幅減緩)作為獨立的次文類(sub-genre)來討論,而不將其他媒體納入討論,尤其是不將許多科幻電影的原著小說納入討論。因為,雖然小說和電影也許情節相同,但小說和電影之間的根本差異讓它們成為迥然相異的作品。
與科幻小說相比,電影確實有其獨特的優點,其中之一就是能栩栩如生的呈現非凡事物:身體的變形與變異、飛彈與火箭的戰鬥、推倒摩天大樓。科幻電影的弱點正是(某些)科幻小說的長處:科學論述。但電影可以提供小說無法提供之物--感官細節。透過電影影像與聲音(而非必須藉由想像力來轉化的文字),人們可以在幻想中觀看自身死亡,還有觀看城市的消亡、人類本身的毀滅等。
科幻電影不是關於科學的電影,而是關於災難的電影,而災難是最古老的藝術題材之一。科幻電影很少深入而細緻的觀看災難;其視角永遠是廣泛而粗略的。這是關於數量與獨創性的問題。如果你能接受這個說法的話--這是規模的問題。但規模確實將問題提升到另一個層次上,尤其是就寬螢幕彩色電影而言(其中,日本導演本多豬四郎〔Inoshiro Honda〕和美國導演喬治.帕爾〔George Pal〕的作品在技巧上最具說服力,在視覺上也最令人興奮)。
因此,科幻片(就像「偶發藝術」,另一種非常不同的當代藝術類別)關注的是破壞的美學,是肆意破壞、一片混亂的奇特美感。一部傑出科幻電影的核心就在於破壞的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