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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親一起流浪

父親走後,我把母親一個人留在原地。
我離開母親,開始我人生流浪的長征,知識與愛情,只是一種掩護,泰半都是不知所以的隨際遇四處飄蕩,在讀書留學與幾場感情中虛度光陰。我長途流浪之後,有幾回返家時嚇到妳,尤其是地中海與北非郵輪的那回,母親開門時,嚇壞了,因為妳看到一個黑人,我曬得跟木炭差不多,曬傷的紅色褪去後轉成了黑色素,脫皮的肌膚與發舊的牛仔褲,看起來都像個浪女。丐幫之類的什麼波希米亞都是妳討厭的形象。
在我無數的旅途裡,其實在旅館隻身一人時,我常無端想起妳,帶著內疚似的想念,揪著心,像一場又一場童年的移動,那時的妳帶著小包包,裡面裝著企圖要賣出去的走私洋菸洋酒,妳勤勞地畫著移動的版圖,每天晚上入睡前想著明天要去哪一區賣,哪一區比較有店家,妳就像一個跑單幫的個體戶,熟悉每一條街誰有錢,知道哪一家店是老闆作主還是老闆娘作主,是喜歡飲酒還是喜歡抽菸的,妳都會留意著店家主人的癖好。
我在一間又一間的旅店移動時,白日張望著世界,到了夜晚盯著天花板發著愣時,母親的形象就跑進來了。那時我會很想打一通電話給妳,聽聽妳那年輕時因為在市場叫賣而早已粗啞的嗓子,即使只是喂一聲,因為那一聲代表妳還好好的。但我常常想著想著仍沒有打電話,有時候電話會響起,妳打來了。但妳彷彿也和我的心思一樣,只想聽我喂一聲,確定我在旅途裡安然無恙,然後就急匆匆地說國際電話太貴了,不聊了。徒留我在遙遠的彼端悵然。那種悵然是既想靠近又想遠離,既愛又畏,知道相處超過兩天就要翻臉的一種緊繃關係,因而遲疑著靠近的步履。

母親不曾和我流浪,最靠近的一次旅行計畫是說好要去琉球玩,但還沒成行,妳就突然癱倒,琉球成了未履行的失約之地。
而我開始和妳一起流浪。
這像是一場又一場的旅行輓歌,新流浪者之歌,在苦痛國度流轉。
母親,我本是一個人上路的旅者,現在妳的生命陌路,有我陪妳。
如果拍公路電影,我會這麼拍:女兒載著母親,車窗外不斷消退的是從以前到入夜之後的所有回憶之地,直到生命的盡頭,直到苦痛的邊境。
我的流浪生活圈開始以二十八天為一個週期,並被迫短暫就此生根。剪髮吃飯洗衣慢跑散步……流浪的地方沒有咖啡香與抵達的想像歡愉,只有酒精刺鼻與尿屎藥味撲鼻,以及無盡的孤獨和午夜的夢囈呻吟。
隨母親流浪在各家醫院,我才明白我們的健保制度是一家醫院健保給付僅提供住院二十八天,之後如醫生允許那可以有兩週自費的彈性,如二十八天的時間到了,而要轉去的另一家醫院病床卻尚未有著落時,那麼就有一種等著被拋棄之感。每當快要二十八天屆滿前,醫生或護理師總是跑來關切著,詢問下一家醫院有無著落等等,生怕我們要賴著不走。就像旅店中午前得要check out一樣,時間一到電話急催,多待一個小時就要加錢似的急急如律令。我總是擔心著我們要被丟到醫院外圍了,恍如是旅途流浪時,入夜卻仍尋不到旅館時的惶惶然。
常常護理長最後總會跑來關切母親動向,何時要離院啊,不能再住了喔,最慢這週五一定要辦離院手續喔,每個句子都加了個尾音,好讓我們聽了舒服些。那語氣像是捨不得母親離開似的,而往往當時下一個醫院病房還沒有著落。
在每回護理站的最後通牒裡,總是緊張兮兮地想怎麼辦,去排隊的醫院住房部還沒通知,但母親又要被踢出去了。然後我展開「社交」,透過臉書訊息傳給朋友,詢問是否有可能提供協助,但通常都是幫不上忙的,連知名醫生朋友最多也只是傳一個護理朋友的電話給我。平常說認識某某醫院名醫的朋友,也沒打通關節。
那時我們是醫院流浪的新手,這江湖還很不熟悉。
原來要轉院的前兩週就得去排隊,且要掛多間醫院,以避免排不到。當時正好流感發生,很多人住院,醫院病房全滿,連自費都一房難求。去振興醫院掛診時,排了一整個上午,見到醫生時只說了一句:滿了,無法收。我拿著母親的病歷走人,心裡想簡直被當成購物或者旅館訂房似的,一句滿了就結束。
這讓我想到我的流浪,有時下一站沒有預訂好旅館,就開始想是否要去住車站或者開始找朋友幫忙介紹他們的朋友是否可以臨時借住。
母親倒下的時間,剛好卡到舊曆年,醫院也是不斷來提醒告知:過年不收病患,所有的病人都要返家,之後再回到醫院。過年不准生病嗎?後來才知道真要住也可以,但得自費。說來說去都是錢的問題,然和看護聊才知道這已經是不錯的待遇了,因為有的醫院連自費也不行,因為護理人員休假,他們也無法看顧留在醫院的病人。自費對家屬是很大的負擔,但若母親回家,我們當時完全無法照料,連把她抬上沒有電梯的公寓都是問題。過年病房廊道靜悄悄的,猶如在星際漂浮的太空船,護理站更像是零星一兩個太空人守著空蕩蕩的太空站之感。母親的病房外是一座運動場,平日跑步運動的人不見了,幾個小孩放著沖天炮,偶爾閃過窗邊的鞭炮聲卻十分孤寂。過年了,我說。拉開蘋果綠簾子,母親撇頭望了窗外一眼,旋即闔上目光,瞳孔一瞬間有點濡濕。這是我見過最寂寥的病房時光,連看護都要請假拜拜與吃年夜飯。病人是回家的回家,送短期安養院的送安養院,剩下沒有其他選項的病人,我聽見廊道的盡頭有一家人在互道新年快樂,我剝了顆柑橘,果皮的氣味瞬間掩過鼻息,我面無表情地一瓣接著一瓣,吃著吃著忽然很想掉淚。
世間旅路如斯萬劫歷生,就這麼一瞬灰飛煙滅。
我握著母親的手,給妳冬日的溫暖,然後遞給妳一個紅包,就像童年一樣,只是收受的手換了,紋路變了。
舊曆年眨眼要過了,開市的鞭炮聲響從夜裡就爆響,而掛了兩三家醫院的電話卻仍無消無息,打去住院中心也都是沒有病床,只能等候通知,新聞報導著冬末的致命流感擠爆了病床,一床難求。
床,流浪一日的終點,在奔勞中覓得一床可歇憩,供旅人洗塵,躺下,床收容了旅人的身心或者愛慾。床,人身一生的終點,撤去的肉身等待下一具移進,不可見的無形動線,躺著時間的身體。
二十八天的時間到了,自費的時間也逼近了。終於電話響了,且一響就是好幾間,忽然病床不擠了,流感病人好了,母親的流浪旅程又取得了通行的護照。
就這樣,二十八的週期持續著,開始半年的循環。每個流浪的環節逐漸熟悉,運送的救護車已經開始見到熟悉面孔的司機,常採買物品的商家店員還會打電話來說有折扣,水果店告知柑橘快要到尾聲,看護開始要我留意輪椅和電動床的價位,並暗示她介紹的小楊很可靠﹝其實是他給的佣金很可靠﹞。
彷彿旅行時入住過的旅店不時傳來有折扣的簡訊,或者航空公司寄來的優惠特價套餐伊媚兒,或者不時跳出折價券將要過期的訊息……我的流浪充滿著藍天大海高山綠樹的誘人風光,或者飄滿咖啡美人的異旅氣息。而關於和母親的流浪,跳出來的字眼多是輪椅折價、氣墊床特惠、包大人買三送一、亞培買三箱送六瓶……毫無喜悅的折價,反而一直被提醒某種難言的疼痛。

護理站像旅館櫃台,夜晚總有失眠家屬殷切著急詢問各式各樣狀況,就像在流浪的旅館裡,旅人睡眼惺忪地說著水龍頭壞了、馬桶阻塞、電話不通、隔壁太吵等等。我也曾站在護理站多次,和護理站的人近乎客訴地說著隔壁床是疥瘡病患應該隔離,因為疥瘡感染很快,母親臥床不能自理,很容易就會感染了。或者我詢問著肺結核病患睡在母親隔壁床是否適宜的問題,那時只見護理站的人很冷淡地說這是非開放性肺結核啦,不用擔心。這肺結核名詞還是頗干擾心情,只見母親的看護臉色垮垮的,聽了這解釋仍一臉不高興。或者問著母親不斷拉肚子是否該改營養品,或者隔壁的不斷咆哮導致的失眠……我旅行邊界與邊界,很少駐足櫃台,而母親流浪醫院期間,我駐足櫃台的次數超過我二十年旅行的總和。
我可能也得了焦慮症了。
流浪的旅程終有離與返,母親的衣物隨著冬日延展到初夏,季節清楚地幫我們標誌這段流浪的時間維度。
每回轉院,我們都得陪同母親再次受苦一次,因為她總是再度失望,以為可以回家,結果卻又回到了醫院。
漫長的旅程終結束時,才想到和母親一起流浪了冬春夏三季節,回想又歷歷在目又飄忽已遠的記憶,就像一個旅人在旅行時無法回憶,必須旅程畫上終點,回憶才進來,從午夜的高燒囈語轉成日常的人生。
苦痛邊境的大街小巷
那時我的流浪生活圈環繞在奇異的兩端,痛苦的病房與甜美庶民生活。比如在關渡醫院旁剪髮,在新北市聯合醫院對面的星巴克寫作,在陽明醫院旁的天母一帶的百貨公司美食街吃飯。在竹圍馬偕醫院的大街小巷,猶如一座繁華小城。醫院旁的咖啡館,客人的對話多環繞在身體話題,或者家屬約保險公司的人在咖啡館談保險,疾病的語言不斷傳入耳內的是中風心臟病腎衰竭肝硬化紅斑性狼瘡帕金森氏症腸躁症胃潰瘍免疫系統失調內分泌失調糖尿病甲狀腺……嗅覺聞著咖啡香,視覺望著幽微的燈光,聽覺卻充滿身體的腐朽感,這是環繞醫院的獨有話語。
流浪的醫院雖不同,但周遭景觀卻多有雷同之處,只是規模大小的差異。必然有的杏一藥店、屈臣氏、速食店、便當店、雜物百貨行、眼鏡店、藥妝店、皮鞋店、理髮店、麵包店、服飾店、牙醫診所、小吃店、素食餐廳、有機店、健康鞋功夫鞋、醫療器材行、按摩足浴店、內衣睡衣小店、修灰指甲、水果賣場、超商、菜場……臨時集結的攤販擺貨人也特別多,高檔與低檔貨物形成兩端,就像病房單人自費房到擠著三、四個人的健保房的差異,不過攤販都是賣廉價物,好像病人不需要用到高檔的,似乎認為病人在醫院時間不會在意美醜似的,或者認為離開醫院就想把這種沾惹著病房氣味的物品丟棄了。其中又以在榮總醫院一帶最像庶民生活,有時只是幫母親出來買個小醫療物品,但卻深陷整條街的物件召喚。手裡拎著很多塑膠袋回到母親身邊。塑膠袋裡頭經常裝的有蔥油餅、新疆餅、東北饅頭與炸物,許多北方麵食與零食,大概都是我可以用吃來治偶發憂鬱的東西,我偏愛北方麵食,因此榮總外圍的攤販很能滿足。偶爾會買的有鞋子、竹炭內衣褲、一百元衣物或一百元手錶﹝給看護臨時用﹞……整條街店家與小販和人來人往的人群在騎樓裡彼此錯身。每隔兩三家就出現一家醫療用品店,維康、杏一、健康一生、躍獅……因規模不同而有不同服務,一般人的生病所需都可以找到,但像母親這樣重度傷殘所需的物件就得到大型醫療連鎖店訂購。每一家都加入會員,會員價價差吸引人,塑膠卡片一下子暴增好幾張,但多麼希望這些卡片全消失,再也用不著。
經常會遇到臨時叫喊著一件兩百九甚至一百元的擺攤人,但我並不想給母親穿廉價衣服,我想妳應該成為醫院的女王。但每回看到的是大陸看護讓母親穿一百元的廉價衣服,母親穿得像是女工般的在復健中心運動手腳,難怪那麼愛美的妳總提不起勁。
我與母親的摩斯密碼

我和母親合演一齣人間默劇,不是卓別林式的喜劇。
這空間有三個失語者。
一個是身體的失語者,一個是異鄉的失語者,一個是精神的失語者。
異鄉的失語者是阿蒂,剛抵達島嶼的印尼看護,只會叫我小姐小姐,還有阿嬤阿嬤。精神的失語者是我,一個寫作者的失語,文學的失語,作家成了午夜的喃喃自語者,在當代不斷說話卻是少有人懂的失語者。
若沒有言語,能否什麼都明白?沒有文字,如何表達思想?明白生滅將在無情風雨的夜裡告別,在光暈裡共舞,在隱含的憂傷中,一切化成碎片。
起初我也跟著進入沉默的銀河,忽忽只剩下淚水,難以言說。逐漸地母癱之事才對外說出來。幾場已經答應的講座,更是很難穩住心的動盪。
身體的失語者是母親,我和她的摩斯密碼是抓我的長髮一下代表﹝是﹞或﹝要﹞,兩下代表﹝不是﹞或﹝不要﹞。於今才發現留長髮有好處,方便她抓,讓她表示她要或不要。我告訴她,抓一下要,抓兩下不要。
母親只能不斷用好的左手撫摸我。左手成了唯一的表達工具,她成了永遠的左派。失語後,她的手顯得很重要。左手是她的表達工具,生氣捏我,或者招手,或者比畫。
她常把我的手握得很緊。然而大部分時候我去醫院看見她時,她的手都被套上乒乓球拍的護套而動彈不得。
不認識字真麻煩,曾經母親這樣對我說。現在更麻煩,因為失語之後,連書寫都無法補救。
因母親受傷的是左腦和語言區,又傷及聲帶,導致右邊癱瘓。舌頭往內縮,捲進去變短,無法說話。之前在加護病房還聽過幾次,後來就逐漸失去最後一點聲音。母親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我的名字。
我最後一次聽母親說話的聲音是一月二日,新年過後的第二天。
那是很奇異的感覺,新年才和朋友互道平安,不久就接到母親昏迷的電話。而前一通是母親打來問我喝她煮的中藥湯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我想起母親說我嬰孩時安安靜靜,不哭不鬧,乖得像是個啞孩子。她說當時在鄉下差點把我養到餓死,所以說不說話也沒緊張過。我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她也忘了,說應該也是媽媽爸爸吧。我在醫院裡,總想著母親如果重新開口說話,她會說的第一句是什麼?哥開玩笑說可能問家裡瓦斯關了沒?
總是漂流。但記得母親說過人吃一口氣,無論如何也要死在自己的信念上。什麼樣的信念足以讓人生讓人死?
我找個地方坐下來,看著流逝的人世風景,想弄懂母親的信念。
我們大多在眾人的注視裡長大,衰蕪、荒朽,最後真正可以成為自己的部分是那麼地微少。
當夜裡無盡的哀傷流淌在身體的所有血液時,點上一盞燭火,身體映在屋內白牆,像是一束白光下,待放映的膠卷,投射著靈魂的優雅狀態。
我是唯一的觀者,獨自看著過去,一部顧影自憐的影片,一部孤芳自賞的影片。但誰想孤芳自賞呢?連上帝自己也不想如此這樣孤單,有人說祂造人、造景就是祂也不想孤單的。生比死艱辛,但這艱辛卻又是為了修得「好死」。當我寫作時,我動用了最大部分的靈性,在那裡看見人的處境與卑微和透徹。
女兒這個寫作者的萬言,不如母親的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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