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在精神科工作多年，我親眼見過不少奇人異事，其怪誕程度遠超人們的想像。
我畢業於上海的一所醫學院，讀的是臨床醫學（精神病學和精神衛生方向）專業，考過執業師資格考試之後就到瀋陽一家精神衛生中心工作了。其間，我又到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進修，前前後後在瀋陽待了近八年的時間。
我是南方人，始終適應不了東北的氣候。一到冬天，鼻子就經常流血，再加上已談婚論嫁的女朋友不理解我的職業，鐵了心要和我分手，我就盤算著，乾脆回廣西老家算了。
但問題是，當時中國的精神醫學資源非常匱乏，註冊的精神科醫生只有兩萬多人，而重度精神病患者卻高達一千六百多萬。以安徽省為例，省內有六十多萬精神病人需要治療，當地的精神科醫生卻不足一千人。即使如此，我回廣西後也沒能進入公立醫院，只能到一家民營的精神病院上班。
那家醫院特別小，是家庭式的精神病院。真正上班的，只有三個精神科執業醫師，兩個內科醫師，三個護士，一個藥師，還有一些保全。我一個人要管二十多個病人，像是幫病人洗被子、理髮、餵飯、打針等等，什麼都得做。可惜老闆後來患了肝癌，憂鬱症跳樓自殺，醫院也就隨之關門了。
我本來要改行去疼痛科*，正巧上海母校的吳老教授聯繫到我，說南寧有家精神專科醫院正在招聘主治醫師，可以介紹我去試一試。吳老教授一直對我讚賞有加，興許是因為有他的推薦，我去面試後沒多久，就接到了錄取通知。
*中國的疼痛科即為台灣的家醫科。
這家醫院在南寧的青山路上，大家都習慣叫它「青山醫院」，雖然它規模一般，但專家不少。一到週末，專家們都飛到各地去講課，有時也會配合檢調單位，替一些案件擔任顧問之類的角色，因此會接觸到更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那家醫院分為前、後兩院，前院是門診部門，後院是住院部門。住院部門裡外有兩道鐵門，走廊和窗戶全部加裝鐵條，屬於全封閉式的管理。
至於門診部，共有精神科一至七科，我在一科，主要負責重度精神病患者的診治工作，而我要說的大部分診療故事都發生在這裡。
第一章｜無限復活
人死不能復生，有人卻稱自己能「無限次復活」，還要尋找殺害她的兇手。任誰聽了這些話，都會認為是妄想，我起初也那麼以為，直到後來發現隱情，才知道事情並不簡單。
01白袍症候群
記得那天是星期二，排到我出門診。
一般出門診，病人會比較多，可是每次排到我，病人就很少。我當時已經是主治醫師了，如果門診不忙，那就難得清閒，可以喝上幾口熱茶。我在一科帶兩名住院醫師*，出辦公室找熱水泡茶時，叮囑他們趕快把拖了兩天的完整病例寫好。
*住院醫師：醫學系畢業並取得醫師資格後，需接受為期三年的住院醫師訓練，期間須輪值並負責臨床照護工作。
完整病歷一般是指臨床醫師在診療中的全部紀錄和總結，包括病人的發病症狀、病情演變、預後和診療計劃。像我以前在瀋陽的那家醫院，對住院醫師的專科訓練要求就很嚴格，一個月要手寫十幾份完整病歷，三十幾份門診病歷，手指都快磨出老繭來了。
我們醫院是分級指導制度，簡單的說，這個制度就像是一個醫療小組，組長是主治醫師或副主治醫師，主責是主治醫師，住院醫師協助，一般是由主治醫師來對住院醫師的診療負責。
一科有兩名主治醫師，除了我，還有一個叫楊柯的男醫師。楊柯有著模特兒身材，每天都會堅持鍛鍊，身上的肌肉把襯衫撐得鼓鼓的，人也長得英俊帥氣，所以病人來一科看病，通常都會選他。為此，我少不了對楊柯發牢騷，他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出去找熱水泡茶時，楊柯剛好進一科，看到我，他也沒打招呼，而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過，我注意到楊柯的脖子上有道鮮紅的抓痕，應該是昨天出外診時，病人又不好對付，抓傷了他。我不想熱臉貼冷屁股，不過心中還是好奇，於是出去後就在走廊攔下一名一科的住院醫師，問她昨天跟著出外診是不是碰上麻煩了。
扯個題外話，醫院的醫師是不能隨便出外診的，否則可視作非法執業。我們的執業地點是衛生局規定的，換一家醫院都要按要求辦理多點執業，而出外診的醫師也要符合各種要求才能批准辦理。我們醫院加入了120*，精神科出外診，上班時間聯繫醫務部，休息時間聯繫當班主治醫師，聯繫到個人或者部室，都要上報醫務部或者當班主治醫師。
*中國的緊急醫療救護專線，類似台灣的119緊急專線。
我攔下的這名住院醫師叫小喬，眼睛大大的，每次說話都是一副受驚的模樣。聽我一問，小喬就嬌聲說，昨天楊柯和她出外診，去了市裡的一家綜合醫院，那裡有個老爺子要入院，可是在做入院病歷時，醫生發現老爺子答非所問，精神不太正常，總說自己「懷孕」了。
該院的收治單位立刻上報醫務部，醫務部說趕緊請精神病院來會診，他們就連催帶逼地請楊柯過去。趕到那裡後，楊柯查看一番就說可以確診了，要幫病人辦轉院手續時，他又說收治必須得徵得家屬同意，結果病人的家屬「病」得更厲害，歇斯底里地在醫院走廊把楊柯壓倒在地，又是咬又是抓的。
小喬哼了一聲，不甘心道：「病人把我們想做的事都做了，真是不公平。」
「做什麼事？揍楊柯嗎？算我一份。」我逗趣道。
小喬不敢對主治醫師太放肆，隨便敷衍了一下：「我是說……哎呀，事情好多，我先去忙了。」
我當然知道小喬的意思，不僅病人喜歡楊柯，女醫師和護士也都喜歡他。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滑稽，好像就是心裡氣不過。為此，主任醫師會提醒我，不要搞惡性競爭，因為自從楊柯來了一科，大部分病人都喜歡找他看病。
像我們這樣規模的醫院要想良性運轉，還是要考慮經濟效益的，所以在我們醫院就醫，有一個比較貼心、吸引病人的環節，就是病人掛號時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就診的醫生，而不是由系統隨機分配。這樣一來，我就更有些不平衡了，儘管我一直認為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我的醫術也不差，怎麼病人來看病還以貌取人呢？！但楊柯好像習慣被同仁們「敵視」了，何況是我這個初來乍到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平日裡看到我就像看空氣一樣。
果不其然，星期二排到我門診，找我掛號的病人沒幾個，我想就是沒人信得過新來的醫師。和小喬打聽完，我也泡好了茶，就回到了辦公室，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情況發生。
有時候，我也會接到出外診的電話，有些是醫務部打來的，有些是警方打來的，這類事情都不會輕鬆，沒幾個人願意接。不過，我等了一上午，竟然一個病人都沒有，連出外診的電話也沒有一個，彷彿連老天爺都要讓我放假。
中午，我去主治醫師的房間休息，楊柯也在，他脫掉了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還把白色襯衫也解開了，我一進去就看到他想檢查自己的背部，那裡有許多道抓痕。青山醫院對醫師的穿著沒有硬性規定，尤其是精神一科的醫師，不一定要穿白袍；大部分醫師都是西裝革履的正裝打扮，他們說這樣顯得專業，但我不喜歡那樣穿，因為穿西裝其實有很多講究，稍微穿搭不當，就顯得像賣保險或做房地產的，但也不是對這些行業有偏見。
很多人認為，醫生都穿白袍，哪有工作不穿「工作服」的呢？其實有一些兒科和精神科的醫生真的不太穿白袍，因為有研究發現，白袍容易引起患者的焦慮，並會相應地讓他們的血壓上升，這種現象又被稱為「白袍症候群」。為了安撫害怕醫院的兒童，有些兒科醫師通常會穿著令孩子感到溫暖的顏色，而有的精神科醫生索性就不穿工作服了，更多時候都是以便服示人。精神和心理上的病症沒有細菌感染的困擾，穿著便服反而更能有效拉近醫生與患者之間的距離。
言歸正傳，看楊柯實在不方便檢視自己的傷勢，我就乾咳了一聲：「咳！你要不要找人幫你塗點藥在背上？」
楊柯不領情，冷冷地回答：「不用。」
這話堵得我變成了啞巴，好像我很想幫他塗藥一樣，氣氛瞬間僵住了。過了一會，休息室進來了一位七科的主治醫師，他叫武雄，四川人，為人熱情大方。我剛回廣西，想找人合租房子，分攤房租，武雄剛好也在找。這天，武雄看到我就連忙說對不起，他前幾天本來答應和我合租一間房子，可是他最近交了女朋友，又不想找人分攤房租了。我很清楚精神科的人很難交到女朋友，也沒說什麼，就恭喜人家。
在大眾的印象中，醫師是高收入族群，我為什麼還要找人合租來分攤房租呢？其實精神科醫師的薪水很低，像一些剛畢業的醫師，有時候薪水比護士還低，因為護士的「挨打費」比醫師高不少。何謂「挨打費」？要知道，精神衛生行業是個特殊行業，醫護人員在為患者診治時，會遭遇很多「不測」。國家照顧我們，每個月都會給予幾十塊的補貼，精神專科醫生都把這項補貼叫作「挨打費」。
這時的我還沒資格當專家，遑論找副業、去外面講課，所以賺到的每分錢都必須省著點花。
可能武雄反悔後有些內疚，瞄了一眼楊柯就多嘴一句：「楊柯，你自己不是有間房子嗎？乾脆讓陳僕天過去和你住好了。」
陳僕天是我的名字。聽到我的名字，楊柯和我都厭惡地對視了一眼，隨即又都將目光移開，彼此都不說話。武雄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如何，還在那裡「撮合」合住。
楊柯聽煩了就對我撂了一句話：「我買的是凶宅，死過三姐妹的，你敢住嗎？
我被他這麼一激，當下也很不服氣：「凶宅有什麼好怕的！就怕你不敢讓我住！」
武雄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馬上打圓場：「咱們都是什麼人啊，還怕什麼凶不凶宅的，鬼故事都聽膩了，好嗎！」
楊柯沒有接話，而是重新把白襯衫穿上，扣好扣子後，又用領帶夾把繫好的藍色斜紋領帶夾住。這一夾，除了遵守社交禮儀外，還能防止病人在發病時抓住你的領帶，把你勒到斷氣。當然，我覺得不繫領帶不就好了？！可是主任有要求，我們都只能照辦。
就在休息室的氣氛逐漸緊張時，醫務部的小助理來找我，說已經排我出外診了，去的地方是青秀公安分局的刑偵某大隊。我心想，是哪個警察發瘋了嗎？出外診居然出到刑偵大隊去了，該不會很危險吧，畢竟人家是配了槍的。
不管怎樣，接了外診就得去，出外診人員如果有什麼無法處理的，必要時可以請警方過來處理，現在要去刑偵大隊出診，那豈不是更方便了，畢竟在場能幫忙的人應該很多。
哪想得到，這一去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讓我措手不及。
02停止的時間
精神科醫師出外診，通常不會太順利；如果順利的話，病人家屬早就把人給送過來了，哪還需要我們去收治呢。風險太高，這讓很多學醫的人對精神科望而卻步，能堅持下來的人，真的不那麼容易。
我們開車來到刑偵大隊，但沒有聽到任何吵鬧的聲音，反而還挺安靜的，只是安靜得有點詭異。精神病患者我見多了，腦海裡不自覺就勾勒出一個畫面：不會是這些警察都被精神病患者給制服了吧？有的患者發起病來可真不得了，力大無窮，幾個人都按不住一個。也難怪網路上曾有人問：一個行醫的黃飛鴻為什麼會有那麼厲害的功夫呢？這點，我們精神科醫師感觸最深了，功夫不行、力氣不夠，要怎麼保護自己呢？說不定哪天就被病人給捅成篩子了……可見，楊柯這麼勤奮地鍛鍊身體，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我帶著人去找刑偵隊負責人時，只看到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坐在辦公室裡，對著一眾警察說自己要報案，好像是說有人要殺她。
一般我們出外診，醫務部或者當班主治醫師都會提前幫我們問清楚：去哪裡出外診，病人是什麼情況，威脅指數有多高，有沒有必要請警察來處理等等。這次出來前，醫務部的小助理已經都打聽好了，告訴我：病人是一名中學女老師，教美術的，名叫林中花，極度危險，現在人在刑偵隊，警察請我們快點過去，希望能強制收治病人。
來之前，我以為刑偵隊已經把人給控制住了，所以想直接找刑偵隊負責人提人，可來之後看到大家都這麼安靜地聽這個「女報案人」陳述案情，我有點疑惑了，難道她就是警察口中「極度危險」的病人林中花？
說起來，刑偵隊的副大隊長姓廖，我們都習慣叫他廖副。有時候我出外診，會請他來協助處理，彼此也算是認識。廖副見我來了，立刻對我使了個眼色，讓我先別進去，站在外面等就好。
沒多久，廖副就藉故從辦公桌旁起身，讓那個女人先喝點熱水，然後徑直走出來，跟我小聲交談：「陳醫師，你總算來了，這都幾點了？」說完，廖副回頭抬眼望了下牆上的時鐘，那個時鐘早就壞了，時間一直停在十點十分。
我沒理會廖副的抱怨，只是歪著腦袋，透過窗戶瞄了一眼女人的背影。那女人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我只瞄了一眼，她就把頭轉了過來。女人長得挺眉清目秀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還塗了口紅，化了點妝，試圖遮住非常明顯的黑眼圈。整體看下來，這個女人的狀態好像不太糟糕，她還懂得顧及自己的形象。
等女人轉回頭時，我就問廖副：「她就是林中花？人很危險嗎？我看好像沒什麼暴力傾向啊，到底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我還希望你能告訴我呢！」廖副一副很頭疼的樣子，似乎恨不得快點擺脫裡面的女人。
我聽糊塗了：「是你叫我們來的，我們能告訴你什麼啊！我看那女人沒病，倒是你有病。」
廖副不屑：「我能有什麼病？」
「相思病啊！不然你找藉口騙我來幹什麼？」我開玩笑地說。
廖副瞪了我一眼：「少來了，我老婆孩子都快生了，誰想你啊，你又不能替我生孩子。」
我意識到談話的方向走歪了，又拉回到正題上：「你趕緊告訴我們，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毛病，我好對症下藥。」
廖副當然懂得事情的輕重緩急，他先讓辦公室裡的刑警安撫那女人，然後和我走到樓梯口，跟我細說那女人的問題。
據廖副透露，坐在刑偵隊辦公室的女人確實是林中花，她來刑偵隊報案不是頭一回了，她一開口就說有人要殺她，起初警察們以為她是正常人，還認真詢問有沒有關於兇手的線索，可林中花卻說自己不知道兇手長什麼樣，因為那個人戴了黑色面罩，而她沒能逃開，被兇手殺死了……
像這樣的情況，警察只能配合她做筆錄，然後把人送走。沒想到，隔天林中花又來了，目的還是一樣，都是要報案，說有人要殺她。
警察也是很忙的，這麼浪費公共資源不好，所以廖副知道後，就親自過來問她：「是誰要殺你啊？」
林中花一直重復前一天的話，還說自己又被殺死了，並且強調了「又」字。
廖副以為這個年輕的女人裝瘋賣傻，跑來調戲他們刑偵隊裡帥氣的小伙子，於是就戳穿了問：「你都被殺死了，怎麼還能來報警呢？那你現在是什麼啊？」這一問，完全只是順口問下去，廖副也沒多想，可他聽到林中花後面的回答，真是後悔莫及。
林中花居然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她悄悄地和廖副說，她能無限復活，怎麼都殺不死。廖副不是精神科醫師，聽到這話，完全當這個女人想跟自己抬槓，接著問，一個人怎麼可能無限……
結果，林中花沒等廖副把話說完，就打斷道：「這裡面藏了一個驚天的祕祕密，要是說出來，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
廖副滿臉無奈，只好和之前的人一樣，規規矩矩做了筆錄，再次送人離開。
問題是，林中花還是每天都會來報案，一個多月後，林中花的手腕、臉部、頸部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外傷，有刀割的，也有紫黑色的瘀傷，她說是殺她的人弄的。廖副擔心女人遭遇了家暴，想請女同事來幫她檢查傷勢，林中花卻怎麼樣都不讓別人碰她。
聽到這裡，我覺得病人不算太危險，她可能會自殘，可總比暴力傷害他人好些。廖副卻說：「這還沒完呢，因為她覺得我們是在敷衍她，所以她現在就揚言要自己追查兇手，把兇手抓來給我們看，證明她沒瘋。」說到這，廖副竟然有些激動。
「抓兇手？」我不太相信。
廖副很無奈：「是啊。」
這時候，下午的天空突然堆滿了烏雲，狂風大作，還打了幾道閃電，暴雨將至。我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似乎這次出診沒有我想的那麼順利，一種惶惶難安的感覺在全身蔓延開來。
廖副抬頭望了望天，呢喃了一句：「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然後又繼續告訴我，林中花每次來報案都非常認真，她說自己要去抓兇手，也真去抓了。只不過，到了第二天，林中花又說自己被兇手殺死了，她差一點就扯下兇手的黑色面罩……
日復一日，林中花的氣色越來越差，刑偵隊的人問林中花在哪裡上班，家裡有親戚嗎，難道家人都不關心她？林中花卻說，家人不知道她每天都被人殺死，反正自己每天都會「無限復活」，她不希望家人擔心。
林中花已經連續兩個多月每天都來報案，廖副的耐心也漸漸被磨掉了，他當下唱起反調：「你說你死不了，每次都能復活，你是有超能力嗎？有不死之身嗎？人家為什麼要殺你？動機是什麼？」
那天，林中花一臉正經地回答：「如果我告訴你，你一定接受不了，就像我告訴你，我每次都能復活一樣，你們根本不相信我。」
「要不等抓到兇手，你再來報案吧。」廖副的脾氣上來了。
林中花一副不計較的樣子：「我不怪你，沒有人會相信我的，你們不幫我抓兇手，我就自己抓。只有抓到兇手，才能救我，救你們。」
廖副很不耐煩，忍不住提高了聲調：「救我們什麼啊？難道兇手還能把我們也殺了嗎？」
林中花非常神祕地回答：「你們沒被殺，但全世界都有危險，我是要救自己，也是要救大家。」
這話越說越玄了，廖副不再搭理林中花，只要人沒大礙，也不瞎鬧事，刑偵隊對這種沒頭沒腦的報案就只當惡作劇，應付一下，每次做個筆錄後就送她離開。
林中花也不完全像是惡作劇，每次被送出刑偵隊，她都會問為什麼不給她一份收執聯，按規定這是應該出具給報案人的。刑偵隊擔心刺激到林中花，每次都會說：「收執聯用完了，下次再給你吧。」
林中花有時會抱怨：「你們每天都這麼說，不覺得有問題嗎？」
刑偵隊聽到這話，總覺得林中花也不是完全瘋了，因為她記得每次來都沒拿到收執聯，正常的記憶力還是有的。
聽起來，林中花的情況應該屬於妄想症，這種病的症狀就是對一切事物都抱持懷疑心態；這些人隨時保持警戒狀態，總覺得有人要害他們，到處防備，四處控訴，剛患病時，還會有幻聽的現象。很多人都以為，幻聽是病人的心理造成的，實際上有科學家曾用核磁共振掃描了十二名妄想症患者的腦部，在五年中做了多次檢查，他們發現幻聽並不是心理造成的，而是腦部有功能上的結構退化。儘管妄想症對大腦的傷害始於大腦後側，但大腦前側也會有萎縮受損現象，就像森林大火一樣蔓延，腦部組織會從後向前萎縮受損，「燒掉」。
聽了廖副的描述，我心中大概有底了，只是如果確診的話，肯定是要將她收治入院的。根據《精神衛生法》，醫院收治病人必須經過家屬同意，我就問廖副有沒有聯繫過林中花的家人。廖副聳聳肩，表示沒聯繫過，林中花之前除了來報案，其實沒造成太大的麻煩，刑偵隊就由著她，從來沒聯繫過她的家屬。
雷聲慢慢大了起來，我怕下雨路上會塞車，就想先進去和「病人」談談，廖副攔住我：「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
「我尿急啊！」我抖了抖身體，「真的。」
「你真麻煩，那快去尿，廁所在那邊。」廖副指給我一個方向。
我忍住尿意沒去，而是問：「還有什麼情況？你一次說完吧。」
廖副面有難色：「這個事怎麼說呢，林中花來報案的次數多了，我們真的以為她是個瘋子……」
真以為？難道她精神狀態是正常的？我狐疑地想。
廖副沒察覺到我的心思，繼續說：「既然是瘋子，我們沒想太多，應付一下就過去了。而且林中花看起來吧，也不像那種瘋到生活無法自理的人，她每次來都打扮得乾乾淨淨，只是氣色不太好罷了。我以為這個人是生活之中受到了什麼刺激，也就不想為難她，可是有一天出了一件事……」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忙問：「什麼事？」
廖副好像被寒意侵襲了身體，他哆嗦了一下：「林中花每次來都會強調有人要殺她，只有抓到兇手、知道兇手是誰，她才能救自己、救大家。可是那個兇手戴了黑色面罩，她每次被殺死都看不見兇手的樣子，直到今天，她又激動地跑來我們刑偵隊，告訴我，她終於扯下了兇手的面罩。」
「兇手是誰？」我開始有點興趣了。
趕過來時，我帶了個住院醫師，叫宋強。他在一旁安靜地聽了很久之後，終於忍不住插了句話：「是我們不認識的人吧，任何人都有可能。」
「不一定。」
說罷，廖副從口袋掏出手機，舉起來給我們看一幅素描：「林中花是國中美術老師，素描底子不錯，她畫的兇手很逼真，跟真人一模一樣，幾乎沒有偏差。這個人，你們應該也認識。」
「真的假的？」
我湊近一瞧，心想，哎喲，畫得可真好，美術老師果然不簡單。可是我再一細看，又覺得不大對勁，兇手的模樣很眼熟，竟然是我見過的一個人。
03羅素悖論、無窮卡農、艾雪版畫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林中花本人。
剛才她將頭轉過來，我透過窗戶見過她的模樣。心理和精神出問題的人，將自己認作兇手，並畫出自己的模樣，這不算稀奇古怪。我們精神科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更瘋狂的事比這多太多了。
廖副收起手機，對我們說：「我原本也覺得她是個瘋子，畫出自己的樣子，更加證明她不是個正常人，你們和我想的都一樣。也怪我一直沒把人家當回事，沒去查證過她的說法。」
我還是沒搞懂，費解地問：「查證什麼？她說的話都不是真實的，查不到什麼吧，總不會她真能『無限復活』？」
廖副愧疚道：「按理說，林中花第一次來報案，我們就該記錄她的個人資料，然後查證一下的，但她之前說的太像在胡鬧了，我們也想說就是一齣惡作劇，就沒去查證。那天，林中花說自己又被殺死了，但這次遇害之前，她扯下了兇手的黑色面罩。那個兇手是個女人，她不僅記住了兇手的模樣，還畫了下來。如果刑偵隊不立案，不去抓兇手，那麼她就自己去抓兇手，還要殺掉兇手。我們一聽，這還了得，這是要出去殺人的架勢吧，不聯繫你們來收治可不行。我知道，收治肯定要經過家屬同意，這才要了林中花的個人資料，去找她家人來，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我抖了抖腿，只道：「猜不了，你就行行好吧，我都快尿褲子了。」
廖副低頭瞄了一眼我的褲襠，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他去查林中花這個人時，竟然發現她是失蹤人口，而且已經失蹤半年了，更奇怪的是，系統裡查到的照片和來報案的女人完全不一樣，她們絕對不是同一個人，也不存在整形後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可能性。以往，有人會調侃，一個人整形後在機場要怎麼通過海關，難不難？其實不難，因為整形不會整耳朵，系統可以識別耳朵，耳朵和指紋一樣，都不相同，這也是一般在拍證件照時，會要求把耳朵也露出來的其中一個原因。廖副仔細比對過她們耳朵的形狀，這兩個人的耳朵差異非常大，可以斷定，確實不是同一個人。
在精神科工作多年，我親眼見過不少奇人異事，其怪誕程度遠超人們的想像。
我畢業於上海的一所醫學院，讀的是臨床醫學（精神病學和精神衛生方向）專業，考過執業師資格考試之後就到瀋陽一家精神衛生中心工作了。其間，我又到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進修，前前後後在瀋陽待了近八年的時間。
我是南方人，始終適應不了東北的氣候。一到冬天，鼻子就經常流血，再加上已談婚論嫁的女朋友不理解我的職業，鐵了心要和我分手，我就盤算著，乾脆回廣西老家算了。
但問題是，當時中國的精神醫學資源非常匱乏，註冊的精神科醫生只有兩萬多人，而重度精神病患者卻高達一千六百多萬。以安徽省為例，省內有六十多萬精神病人需要治療，當地的精神科醫生卻不足一千人。即使如此，我回廣西後也沒能進入公立醫院，只能到一家民營的精神病院上班。
那家醫院特別小，是家庭式的精神病院。真正上班的，只有三個精神科執業醫師，兩個內科醫師，三個護士，一個藥師，還有一些保全。我一個人要管二十多個病人，像是幫病人洗被子、理髮、餵飯、打針等等，什麼都得做。可惜老闆後來患了肝癌，憂鬱症跳樓自殺，醫院也就隨之關門了。
我本來要改行去疼痛科*，正巧上海母校的吳老教授聯繫到我，說南寧有家精神專科醫院正在招聘主治醫師，可以介紹我去試一試。吳老教授一直對我讚賞有加，興許是因為有他的推薦，我去面試後沒多久，就接到了錄取通知。
*中國的疼痛科即為台灣的家醫科。
這家醫院在南寧的青山路上，大家都習慣叫它「青山醫院」，雖然它規模一般，但專家不少。一到週末，專家們都飛到各地去講課，有時也會配合檢調單位，替一些案件擔任顧問之類的角色，因此會接觸到更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那家醫院分為前、後兩院，前院是門診部門，後院是住院部門。住院部門裡外有兩道鐵門，走廊和窗戶全部加裝鐵條，屬於全封閉式的管理。
至於門診部，共有精神科一至七科，我在一科，主要負責重度精神病患者的診治工作，而我要說的大部分診療故事都發生在這裡。
第一章｜無限復活
人死不能復生，有人卻稱自己能「無限次復活」，還要尋找殺害她的兇手。任誰聽了這些話，都會認為是妄想，我起初也那麼以為，直到後來發現隱情，才知道事情並不簡單。
01白袍症候群
記得那天是星期二，排到我出門診。
一般出門診，病人會比較多，可是每次排到我，病人就很少。我當時已經是主治醫師了，如果門診不忙，那就難得清閒，可以喝上幾口熱茶。我在一科帶兩名住院醫師*，出辦公室找熱水泡茶時，叮囑他們趕快把拖了兩天的完整病例寫好。
*住院醫師：醫學系畢業並取得醫師資格後，需接受為期三年的住院醫師訓練，期間須輪值並負責臨床照護工作。
完整病歷一般是指臨床醫師在診療中的全部紀錄和總結，包括病人的發病症狀、病情演變、預後和診療計劃。像我以前在瀋陽的那家醫院，對住院醫師的專科訓練要求就很嚴格，一個月要手寫十幾份完整病歷，三十幾份門診病歷，手指都快磨出老繭來了。
我們醫院是分級指導制度，簡單的說，這個制度就像是一個醫療小組，組長是主治醫師或副主治醫師，主責是主治醫師，住院醫師協助，一般是由主治醫師來對住院醫師的診療負責。
一科有兩名主治醫師，除了我，還有一個叫楊柯的男醫師。楊柯有著模特兒身材，每天都會堅持鍛鍊，身上的肌肉把襯衫撐得鼓鼓的，人也長得英俊帥氣，所以病人來一科看病，通常都會選他。為此，我少不了對楊柯發牢騷，他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出去找熱水泡茶時，楊柯剛好進一科，看到我，他也沒打招呼，而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過，我注意到楊柯的脖子上有道鮮紅的抓痕，應該是昨天出外診時，病人又不好對付，抓傷了他。我不想熱臉貼冷屁股，不過心中還是好奇，於是出去後就在走廊攔下一名一科的住院醫師，問她昨天跟著出外診是不是碰上麻煩了。
扯個題外話，醫院的醫師是不能隨便出外診的，否則可視作非法執業。我們的執業地點是衛生局規定的，換一家醫院都要按要求辦理多點執業，而出外診的醫師也要符合各種要求才能批准辦理。我們醫院加入了120*，精神科出外診，上班時間聯繫醫務部，休息時間聯繫當班主治醫師，聯繫到個人或者部室，都要上報醫務部或者當班主治醫師。
*中國的緊急醫療救護專線，類似台灣的119緊急專線。
我攔下的這名住院醫師叫小喬，眼睛大大的，每次說話都是一副受驚的模樣。聽我一問，小喬就嬌聲說，昨天楊柯和她出外診，去了市裡的一家綜合醫院，那裡有個老爺子要入院，可是在做入院病歷時，醫生發現老爺子答非所問，精神不太正常，總說自己「懷孕」了。
該院的收治單位立刻上報醫務部，醫務部說趕緊請精神病院來會診，他們就連催帶逼地請楊柯過去。趕到那裡後，楊柯查看一番就說可以確診了，要幫病人辦轉院手續時，他又說收治必須得徵得家屬同意，結果病人的家屬「病」得更厲害，歇斯底里地在醫院走廊把楊柯壓倒在地，又是咬又是抓的。
小喬哼了一聲，不甘心道：「病人把我們想做的事都做了，真是不公平。」
「做什麼事？揍楊柯嗎？算我一份。」我逗趣道。
小喬不敢對主治醫師太放肆，隨便敷衍了一下：「我是說……哎呀，事情好多，我先去忙了。」
我當然知道小喬的意思，不僅病人喜歡楊柯，女醫師和護士也都喜歡他。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滑稽，好像就是心裡氣不過。為此，主任醫師會提醒我，不要搞惡性競爭，因為自從楊柯來了一科，大部分病人都喜歡找他看病。
像我們這樣規模的醫院要想良性運轉，還是要考慮經濟效益的，所以在我們醫院就醫，有一個比較貼心、吸引病人的環節，就是病人掛號時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就診的醫生，而不是由系統隨機分配。這樣一來，我就更有些不平衡了，儘管我一直認為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我的醫術也不差，怎麼病人來看病還以貌取人呢？！但楊柯好像習慣被同仁們「敵視」了，何況是我這個初來乍到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平日裡看到我就像看空氣一樣。
果不其然，星期二排到我門診，找我掛號的病人沒幾個，我想就是沒人信得過新來的醫師。和小喬打聽完，我也泡好了茶，就回到了辦公室，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情況發生。
有時候，我也會接到出外診的電話，有些是醫務部打來的，有些是警方打來的，這類事情都不會輕鬆，沒幾個人願意接。不過，我等了一上午，竟然一個病人都沒有，連出外診的電話也沒有一個，彷彿連老天爺都要讓我放假。
中午，我去主治醫師的房間休息，楊柯也在，他脫掉了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還把白色襯衫也解開了，我一進去就看到他想檢查自己的背部，那裡有許多道抓痕。青山醫院對醫師的穿著沒有硬性規定，尤其是精神一科的醫師，不一定要穿白袍；大部分醫師都是西裝革履的正裝打扮，他們說這樣顯得專業，但我不喜歡那樣穿，因為穿西裝其實有很多講究，稍微穿搭不當，就顯得像賣保險或做房地產的，但也不是對這些行業有偏見。
很多人認為，醫生都穿白袍，哪有工作不穿「工作服」的呢？其實有一些兒科和精神科的醫生真的不太穿白袍，因為有研究發現，白袍容易引起患者的焦慮，並會相應地讓他們的血壓上升，這種現象又被稱為「白袍症候群」。為了安撫害怕醫院的兒童，有些兒科醫師通常會穿著令孩子感到溫暖的顏色，而有的精神科醫生索性就不穿工作服了，更多時候都是以便服示人。精神和心理上的病症沒有細菌感染的困擾，穿著便服反而更能有效拉近醫生與患者之間的距離。
言歸正傳，看楊柯實在不方便檢視自己的傷勢，我就乾咳了一聲：「咳！你要不要找人幫你塗點藥在背上？」
楊柯不領情，冷冷地回答：「不用。」
這話堵得我變成了啞巴，好像我很想幫他塗藥一樣，氣氛瞬間僵住了。過了一會，休息室進來了一位七科的主治醫師，他叫武雄，四川人，為人熱情大方。我剛回廣西，想找人合租房子，分攤房租，武雄剛好也在找。這天，武雄看到我就連忙說對不起，他前幾天本來答應和我合租一間房子，可是他最近交了女朋友，又不想找人分攤房租了。我很清楚精神科的人很難交到女朋友，也沒說什麼，就恭喜人家。
在大眾的印象中，醫師是高收入族群，我為什麼還要找人合租來分攤房租呢？其實精神科醫師的薪水很低，像一些剛畢業的醫師，有時候薪水比護士還低，因為護士的「挨打費」比醫師高不少。何謂「挨打費」？要知道，精神衛生行業是個特殊行業，醫護人員在為患者診治時，會遭遇很多「不測」。國家照顧我們，每個月都會給予幾十塊的補貼，精神專科醫生都把這項補貼叫作「挨打費」。
這時的我還沒資格當專家，遑論找副業、去外面講課，所以賺到的每分錢都必須省著點花。
可能武雄反悔後有些內疚，瞄了一眼楊柯就多嘴一句：「楊柯，你自己不是有間房子嗎？乾脆讓陳僕天過去和你住好了。」
陳僕天是我的名字。聽到我的名字，楊柯和我都厭惡地對視了一眼，隨即又都將目光移開，彼此都不說話。武雄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如何，還在那裡「撮合」合住。
楊柯聽煩了就對我撂了一句話：「我買的是凶宅，死過三姐妹的，你敢住嗎？
我被他這麼一激，當下也很不服氣：「凶宅有什麼好怕的！就怕你不敢讓我住！」
武雄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馬上打圓場：「咱們都是什麼人啊，還怕什麼凶不凶宅的，鬼故事都聽膩了，好嗎！」
楊柯沒有接話，而是重新把白襯衫穿上，扣好扣子後，又用領帶夾把繫好的藍色斜紋領帶夾住。這一夾，除了遵守社交禮儀外，還能防止病人在發病時抓住你的領帶，把你勒到斷氣。當然，我覺得不繫領帶不就好了？！可是主任有要求，我們都只能照辦。
就在休息室的氣氛逐漸緊張時，醫務部的小助理來找我，說已經排我出外診了，去的地方是青秀公安分局的刑偵某大隊。我心想，是哪個警察發瘋了嗎？出外診居然出到刑偵大隊去了，該不會很危險吧，畢竟人家是配了槍的。
不管怎樣，接了外診就得去，出外診人員如果有什麼無法處理的，必要時可以請警方過來處理，現在要去刑偵大隊出診，那豈不是更方便了，畢竟在場能幫忙的人應該很多。
哪想得到，這一去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讓我措手不及。
02停止的時間
精神科醫師出外診，通常不會太順利；如果順利的話，病人家屬早就把人給送過來了，哪還需要我們去收治呢。風險太高，這讓很多學醫的人對精神科望而卻步，能堅持下來的人，真的不那麼容易。
我們開車來到刑偵大隊，但沒有聽到任何吵鬧的聲音，反而還挺安靜的，只是安靜得有點詭異。精神病患者我見多了，腦海裡不自覺就勾勒出一個畫面：不會是這些警察都被精神病患者給制服了吧？有的患者發起病來可真不得了，力大無窮，幾個人都按不住一個。也難怪網路上曾有人問：一個行醫的黃飛鴻為什麼會有那麼厲害的功夫呢？這點，我們精神科醫師感觸最深了，功夫不行、力氣不夠，要怎麼保護自己呢？說不定哪天就被病人給捅成篩子了……可見，楊柯這麼勤奮地鍛鍊身體，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我帶著人去找刑偵隊負責人時，只看到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坐在辦公室裡，對著一眾警察說自己要報案，好像是說有人要殺她。
一般我們出外診，醫務部或者當班主治醫師都會提前幫我們問清楚：去哪裡出外診，病人是什麼情況，威脅指數有多高，有沒有必要請警察來處理等等。這次出來前，醫務部的小助理已經都打聽好了，告訴我：病人是一名中學女老師，教美術的，名叫林中花，極度危險，現在人在刑偵隊，警察請我們快點過去，希望能強制收治病人。
來之前，我以為刑偵隊已經把人給控制住了，所以想直接找刑偵隊負責人提人，可來之後看到大家都這麼安靜地聽這個「女報案人」陳述案情，我有點疑惑了，難道她就是警察口中「極度危險」的病人林中花？
說起來，刑偵隊的副大隊長姓廖，我們都習慣叫他廖副。有時候我出外診，會請他來協助處理，彼此也算是認識。廖副見我來了，立刻對我使了個眼色，讓我先別進去，站在外面等就好。
沒多久，廖副就藉故從辦公桌旁起身，讓那個女人先喝點熱水，然後徑直走出來，跟我小聲交談：「陳醫師，你總算來了，這都幾點了？」說完，廖副回頭抬眼望了下牆上的時鐘，那個時鐘早就壞了，時間一直停在十點十分。
我沒理會廖副的抱怨，只是歪著腦袋，透過窗戶瞄了一眼女人的背影。那女人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我只瞄了一眼，她就把頭轉了過來。女人長得挺眉清目秀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還塗了口紅，化了點妝，試圖遮住非常明顯的黑眼圈。整體看下來，這個女人的狀態好像不太糟糕，她還懂得顧及自己的形象。
等女人轉回頭時，我就問廖副：「她就是林中花？人很危險嗎？我看好像沒什麼暴力傾向啊，到底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我還希望你能告訴我呢！」廖副一副很頭疼的樣子，似乎恨不得快點擺脫裡面的女人。
我聽糊塗了：「是你叫我們來的，我們能告訴你什麼啊！我看那女人沒病，倒是你有病。」
廖副不屑：「我能有什麼病？」
「相思病啊！不然你找藉口騙我來幹什麼？」我開玩笑地說。
廖副瞪了我一眼：「少來了，我老婆孩子都快生了，誰想你啊，你又不能替我生孩子。」
我意識到談話的方向走歪了，又拉回到正題上：「你趕緊告訴我們，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毛病，我好對症下藥。」
廖副當然懂得事情的輕重緩急，他先讓辦公室裡的刑警安撫那女人，然後和我走到樓梯口，跟我細說那女人的問題。
據廖副透露，坐在刑偵隊辦公室的女人確實是林中花，她來刑偵隊報案不是頭一回了，她一開口就說有人要殺她，起初警察們以為她是正常人，還認真詢問有沒有關於兇手的線索，可林中花卻說自己不知道兇手長什麼樣，因為那個人戴了黑色面罩，而她沒能逃開，被兇手殺死了……
像這樣的情況，警察只能配合她做筆錄，然後把人送走。沒想到，隔天林中花又來了，目的還是一樣，都是要報案，說有人要殺她。
警察也是很忙的，這麼浪費公共資源不好，所以廖副知道後，就親自過來問她：「是誰要殺你啊？」
林中花一直重復前一天的話，還說自己又被殺死了，並且強調了「又」字。
廖副以為這個年輕的女人裝瘋賣傻，跑來調戲他們刑偵隊裡帥氣的小伙子，於是就戳穿了問：「你都被殺死了，怎麼還能來報警呢？那你現在是什麼啊？」這一問，完全只是順口問下去，廖副也沒多想，可他聽到林中花後面的回答，真是後悔莫及。
林中花居然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她悄悄地和廖副說，她能無限復活，怎麼都殺不死。廖副不是精神科醫師，聽到這話，完全當這個女人想跟自己抬槓，接著問，一個人怎麼可能無限……
結果，林中花沒等廖副把話說完，就打斷道：「這裡面藏了一個驚天的祕祕密，要是說出來，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
廖副滿臉無奈，只好和之前的人一樣，規規矩矩做了筆錄，再次送人離開。
問題是，林中花還是每天都會來報案，一個多月後，林中花的手腕、臉部、頸部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外傷，有刀割的，也有紫黑色的瘀傷，她說是殺她的人弄的。廖副擔心女人遭遇了家暴，想請女同事來幫她檢查傷勢，林中花卻怎麼樣都不讓別人碰她。
聽到這裡，我覺得病人不算太危險，她可能會自殘，可總比暴力傷害他人好些。廖副卻說：「這還沒完呢，因為她覺得我們是在敷衍她，所以她現在就揚言要自己追查兇手，把兇手抓來給我們看，證明她沒瘋。」說到這，廖副竟然有些激動。
「抓兇手？」我不太相信。
廖副很無奈：「是啊。」
這時候，下午的天空突然堆滿了烏雲，狂風大作，還打了幾道閃電，暴雨將至。我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似乎這次出診沒有我想的那麼順利，一種惶惶難安的感覺在全身蔓延開來。
廖副抬頭望了望天，呢喃了一句：「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然後又繼續告訴我，林中花每次來報案都非常認真，她說自己要去抓兇手，也真去抓了。只不過，到了第二天，林中花又說自己被兇手殺死了，她差一點就扯下兇手的黑色面罩……
日復一日，林中花的氣色越來越差，刑偵隊的人問林中花在哪裡上班，家裡有親戚嗎，難道家人都不關心她？林中花卻說，家人不知道她每天都被人殺死，反正自己每天都會「無限復活」，她不希望家人擔心。
林中花已經連續兩個多月每天都來報案，廖副的耐心也漸漸被磨掉了，他當下唱起反調：「你說你死不了，每次都能復活，你是有超能力嗎？有不死之身嗎？人家為什麼要殺你？動機是什麼？」
那天，林中花一臉正經地回答：「如果我告訴你，你一定接受不了，就像我告訴你，我每次都能復活一樣，你們根本不相信我。」
「要不等抓到兇手，你再來報案吧。」廖副的脾氣上來了。
林中花一副不計較的樣子：「我不怪你，沒有人會相信我的，你們不幫我抓兇手，我就自己抓。只有抓到兇手，才能救我，救你們。」
廖副很不耐煩，忍不住提高了聲調：「救我們什麼啊？難道兇手還能把我們也殺了嗎？」
林中花非常神祕地回答：「你們沒被殺，但全世界都有危險，我是要救自己，也是要救大家。」
這話越說越玄了，廖副不再搭理林中花，只要人沒大礙，也不瞎鬧事，刑偵隊對這種沒頭沒腦的報案就只當惡作劇，應付一下，每次做個筆錄後就送她離開。
林中花也不完全像是惡作劇，每次被送出刑偵隊，她都會問為什麼不給她一份收執聯，按規定這是應該出具給報案人的。刑偵隊擔心刺激到林中花，每次都會說：「收執聯用完了，下次再給你吧。」
林中花有時會抱怨：「你們每天都這麼說，不覺得有問題嗎？」
刑偵隊聽到這話，總覺得林中花也不是完全瘋了，因為她記得每次來都沒拿到收執聯，正常的記憶力還是有的。
聽起來，林中花的情況應該屬於妄想症，這種病的症狀就是對一切事物都抱持懷疑心態；這些人隨時保持警戒狀態，總覺得有人要害他們，到處防備，四處控訴，剛患病時，還會有幻聽的現象。很多人都以為，幻聽是病人的心理造成的，實際上有科學家曾用核磁共振掃描了十二名妄想症患者的腦部，在五年中做了多次檢查，他們發現幻聽並不是心理造成的，而是腦部有功能上的結構退化。儘管妄想症對大腦的傷害始於大腦後側，但大腦前側也會有萎縮受損現象，就像森林大火一樣蔓延，腦部組織會從後向前萎縮受損，「燒掉」。
聽了廖副的描述，我心中大概有底了，只是如果確診的話，肯定是要將她收治入院的。根據《精神衛生法》，醫院收治病人必須經過家屬同意，我就問廖副有沒有聯繫過林中花的家人。廖副聳聳肩，表示沒聯繫過，林中花之前除了來報案，其實沒造成太大的麻煩，刑偵隊就由著她，從來沒聯繫過她的家屬。
雷聲慢慢大了起來，我怕下雨路上會塞車，就想先進去和「病人」談談，廖副攔住我：「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
「我尿急啊！」我抖了抖身體，「真的。」
「你真麻煩，那快去尿，廁所在那邊。」廖副指給我一個方向。
我忍住尿意沒去，而是問：「還有什麼情況？你一次說完吧。」
廖副面有難色：「這個事怎麼說呢，林中花來報案的次數多了，我們真的以為她是個瘋子……」
真以為？難道她精神狀態是正常的？我狐疑地想。
廖副沒察覺到我的心思，繼續說：「既然是瘋子，我們沒想太多，應付一下就過去了。而且林中花看起來吧，也不像那種瘋到生活無法自理的人，她每次來都打扮得乾乾淨淨，只是氣色不太好罷了。我以為這個人是生活之中受到了什麼刺激，也就不想為難她，可是有一天出了一件事……」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忙問：「什麼事？」
廖副好像被寒意侵襲了身體，他哆嗦了一下：「林中花每次來都會強調有人要殺她，只有抓到兇手、知道兇手是誰，她才能救自己、救大家。可是那個兇手戴了黑色面罩，她每次被殺死都看不見兇手的樣子，直到今天，她又激動地跑來我們刑偵隊，告訴我，她終於扯下了兇手的面罩。」
「兇手是誰？」我開始有點興趣了。
趕過來時，我帶了個住院醫師，叫宋強。他在一旁安靜地聽了很久之後，終於忍不住插了句話：「是我們不認識的人吧，任何人都有可能。」
「不一定。」
說罷，廖副從口袋掏出手機，舉起來給我們看一幅素描：「林中花是國中美術老師，素描底子不錯，她畫的兇手很逼真，跟真人一模一樣，幾乎沒有偏差。這個人，你們應該也認識。」
「真的假的？」
我湊近一瞧，心想，哎喲，畫得可真好，美術老師果然不簡單。可是我再一細看，又覺得不大對勁，兇手的模樣很眼熟，竟然是我見過的一個人。
03羅素悖論、無窮卡農、艾雪版畫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林中花本人。
剛才她將頭轉過來，我透過窗戶見過她的模樣。心理和精神出問題的人，將自己認作兇手，並畫出自己的模樣，這不算稀奇古怪。我們精神科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更瘋狂的事比這多太多了。
廖副收起手機，對我們說：「我原本也覺得她是個瘋子，畫出自己的樣子，更加證明她不是個正常人，你們和我想的都一樣。也怪我一直沒把人家當回事，沒去查證過她的說法。」
我還是沒搞懂，費解地問：「查證什麼？她說的話都不是真實的，查不到什麼吧，總不會她真能『無限復活』？」
廖副愧疚道：「按理說，林中花第一次來報案，我們就該記錄她的個人資料，然後查證一下的，但她之前說的太像在胡鬧了，我們也想說就是一齣惡作劇，就沒去查證。那天，林中花說自己又被殺死了，但這次遇害之前，她扯下了兇手的黑色面罩。那個兇手是個女人，她不僅記住了兇手的模樣，還畫了下來。如果刑偵隊不立案，不去抓兇手，那麼她就自己去抓兇手，還要殺掉兇手。我們一聽，這還了得，這是要出去殺人的架勢吧，不聯繫你們來收治可不行。我知道，收治肯定要經過家屬同意，這才要了林中花的個人資料，去找她家人來，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我抖了抖腿，只道：「猜不了，你就行行好吧，我都快尿褲子了。」
廖副低頭瞄了一眼我的褲襠，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他去查林中花這個人時，竟然發現她是失蹤人口，而且已經失蹤半年了，更奇怪的是，系統裡查到的照片和來報案的女人完全不一樣，她們絕對不是同一個人，也不存在整形後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可能性。以往，有人會調侃，一個人整形後在機場要怎麼通過海關，難不難？其實不難，因為整形不會整耳朵，系統可以識別耳朵，耳朵和指紋一樣，都不相同，這也是一般在拍證件照時，會要求把耳朵也露出來的其中一個原因。廖副仔細比對過她們耳朵的形狀，這兩個人的耳朵差異非常大，可以斷定，確實不是同一個人。
